美的人生觀 · 第三版序
於一年中本書竟能刊至第三版,不免使著者又驚又喜了。在這版上,內容仍然如舊。但新來一事極有介紹的價值者:成浮萍先生看此書後居然肯去試驗世人所目為最荒唐的「內食法」。雖然算為失敗,但我們不能不佩服嘗試的勇氣,以視一班人對待新事掉頭不顧,僅會說「不可能,不可能」的武斷口氣者,真有天淵之別。他兩晝夜挨餓的痛苦,不但他得了內食法的經驗,而我也得了些參考的好材料。究竟,這個試驗不曾沒成績的,只須逐漸緩緩來,初為半日不食,繼而延長一日,再進為日半、二日、二日半、三日等等,水料自然要用,且須多用。就生理說:人生七日水米一點不沾牙,恐就不能生活。我不知甘地廿一日怎樣的絕食法,但可斷定他決不能毫無一點物品入肚,不過飲些水料,或則比平常食少到極點就算了(容有機會寫信問他)。當人少食或絕食時其中應守許多條件中,其一,是不可出外運動。最好當埋頭看書或作文。睏乏則睡。例如當我作本書時,一連用了四十餘日的工作。此期食物比平時當減三分之二,常常每日僅用一回晚餐。而我覺得精神不乏、肉體不困者,因為注意於著述,戶外運動又極少,遂致所食雖微,不用費神於消化,而反能用全圖于思想,這是我的初步內食法的成功。至於成君則僕僕於道路,刻意遊玩,甚而打牌到夜晚一時回家,這些工作皆需要極多的養料,無怪餓不可耐至於要眠不得了。
我由此記憶起一件故事來了!歐洲當中古時一班「理學家」要去試驗人類究竟有無含了獸性,他們就把一人禁在圍欄內絕食,此人初時尚能耐得去。及過數日後,饑渴交迫,不但變成為獸性,實則完全已成瘋狂了。這是一件極傻的試驗法,我極希望一班試驗內食法者不再去作這樣的傻法。生吞活剝是不能成功的,內食法的應用僅能緩緩做去,又須要在特別狀態之下——如用大腦力及使強意志時——又僅能在一定可能的時間——如每年或若干年才行一次——然後才免如上歐洲理學家的舉例,把人類為犧牲品!
張競生記
民國十五年四月北京
可是,成君的試驗是可以參考的,故現轉錄於下(原文載在《世界日報副刊》):
內食法的鍛煉經驗
成浮萍
我自幼時的食量就很小,一日兩餐,淡淡即足,對於衛生論調中的:「食物不宜多,只求潔淨,新鮮有味,即能得到精神的滿足,與身體極大的出息。……」我很奉為金科玉律,並且也得著他的效力了。
前些日由朋友處借來一冊張競生博士著的《美的人生觀》,讀之頗饒興味!唯特別注意就是:他的第一節——「美的衣食住」中飲食一項內的「內食法」……——當時頗激起我的興趣(最苦的是得不著他的《人生與藝術》一書,大概還沒出版!),去仿行這件有趣味的運動。無奈我的好奇心已然不可遏止,雖然沒有明白他的方法,我也要決計鍛煉去實行!
第一天:黎明起來,一切茶品等物全不用,只飲了一杯白水,忙到曠郊眺游,吸了不少的新鮮空氣。八點鐘回頭到家照常工讀,比往天加上十倍的勤奮,以實踐孔子說的那句「發憤忘食」!因為含著很大的興趣,所以滔讀不倦,工作不竭,到了早飯間連食物睬也不睬,一直到薄暮的時候,口渴的實在難受了,不得已又飲了一杯白水。到晚飯時候,正值我休息時,飢的不得了,遂又到河畔間遨遊了半點鐘:天已黑了,慢行歸家,一日沒吃飯,心臟內時覺一陣烘熱,口裡也很乾燥,我心裡念道:莫非這就是張先生所說的那種「熱力」,而能賴它生存?當時我笑了幾笑,歸到家去,看了一陣晚報,又讀了一課英文,心身實在痛苦不堪!好幾番要進些食物,又可惜犧牲這一日的工夫白挨一天餓,而不能領略著這「內食法」的奇趣,遂決計不食了,又伏在案頭勉強一陣工作,遂忙著入夢鄉了。夜晚的精神,自比往日為微弱,但是總覺心中不適,難成好夢,幾將失眠,卒至夜後三時才安睡。
第二天:在未起床的時候,覺得口中麻木,腹內空虛,起來以後,仍是繼續昨天的旨趣,振作好奇的精神。晨間又到一個曠野所在去遊逛,那個地方叫「放生池」,離我家有半里之遙,乃立於高峰之上,樹木園林,遍觸眼帘,東望而鐵軌古寺,南望而茅廬僧墳,西望而煙囪煌市,北望而住所人叢,上望而雲煙霞彩,下望而冢墓滿地。這一幅天然的美景,把我圍在當中,愛美奇情,透於心田,直能把餓忘了!午後工作間,好像不食的堅忍性較昨天穩固的多了,到夕間身體一陣怠倦,臥而酣睡,醒已晚九時了,喝了兩杯白水,無聊的了不得,朋友來了,約我去看電影,我很高興,隨他出去先到一個同學家,他們又不願意去看電影了,遂打起牌來,直到夜一時才回家,忍飢而眠!
第三天:晨九時醒了,一點的精神也沒有了!心中說道:「熱力」哪裡去了?勉強起來,看見食品,什麼又叫有興趣而食?那個又叫為需要而食?吸味吸氣?更不濟事了,簡直拿糟糠餅都當做甜餑餑。那時間我覺得興趣中而為需要,需要里才含有興趣。於是我勉強力支持一會,到吃飯時候,不由不覺的就恢復素日的早餐了!當時我腹中覺得非常的滿足而快美,我挨了這兩晝夜的餓,原欲受新奇的興味,不想仍是食的需要戰勝,而沒成功。
我由這三天經驗之中,以為是要打算絕食,不過是一長時間至一日,這就算得著了「內食法」的滿足,還必須為有趣味的工作,和快美的遊玩,才能成功,所以我這三天內專注重眺游。要說一星期至二十幾天的不吃飯,真恐怕難達到這樣的欲望!張先生的學說,也未嘗沒理,想他在《人生與藝術》一書上,必有精確的方法。我的鍛煉,自難免有好些個不得法,現在且希望大家予我以充分的研究討論才好。
三月二十記這三天的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