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德的動搖 · 第二十節

三島由紀夫 《美德的動搖》
一天又一天,節子等待著。也許,新的世界在所有的創傷癒合之後即將開始。 節子等待著。這種等待並非是嚮往著某種目標,雖然等待本身並不難熬,但是節子已經失去了持續這種狀態的力氣。但不等待又不行。可以說,等待之苦是避免不了的,而支撐這種苦痛的只是無力之感。節子已經絲毫感覺不到自己身體內部的力量。她似乎置身於鬆軟的雲層之中,想伸手扶一下可以憑靠的地方卻兩手抓空,幾欲跌倒。節子目前所處的就是這種狀態。 ——和土屋分手後的第二天早晨,在與丈夫共進早餐的餐桌上,節子看起來非常明朗。 終於瞞著這個人把一切都擺平了。已經不會再為這個人的存在有任何顧慮了……想著想著,節子不禁為自己曾經擔心重新回到丈夫懷抱一事而感到滑稽可笑。她從未像今早這樣感覺丈夫是微不足道的存在。 「昨晚你回家很晚啊。我都先睡了。」他說。 「在我最關鍵的一瞬間,這個人總是睡覺啊。」節子心懷感激地想,「今後我也睡覺。無論如何都要睡!」 到昨天為止,苦惱之類的話還是生活中必不可少的,而從今天開始已經不需要了,已經可以不去理會它了。還可以把它扔進垃圾箱,從而把雜亂的生活做一下整理。如此一來,該如何形容目前內心的空虛呢?節子有些迷茫。這不是苦惱,不是疼痛,不是悲傷,更不是歡喜。說它像是苦惱的灰燼吧,也不盡然,苦惱已經切切實實地消失了。然而,感情卻仍然像鐘錶的指針那樣,正確地、一個勁兒地運轉著。那是失去了一切意義的純粹的感情,沒有任何遮掩,異常敏銳,極易受傷,顫抖著……僅僅是徒然地、準確地運轉著。 恢復了自由之身,節子終於能以平和的心態安靜度日了。然而,她有時卻會毫無緣由地斥責菊夫,使喚他幹這干那。 ……節子居住在沒有回音的世界裡。在這個世界,無論你如何哭泣,如何喊叫,如何呼喚,都不會有回音傳來。自己那嘶啞的聲音逐漸遠去,最終消失,決不會再一次返回了。我們不能留住那聲音,而且由於不安,又不得不再次發出嗚咽聲、喊叫聲、呼喚聲。最終聲音嘶啞,結果將會發不出任何聲音。 節子的漫長下午又開始了。落地窗旁邊的藤椅將再次與她為伴。模仿雕像的遊戲又將開始,觀測庭院陽光的明暗又成為她的工作。 天空一天比一天明亮起來,樹枝也逐漸變綠了。人類的身體不能像植物那樣枝葉繁茂。然而,正如看到小鳥停在雕像的肩頭那樣,節子卻幻想著小鳥飛到自己的肩頭胸前,隨意地鳴囀、隨意地排泄,然後又飛向藍天。假如能做到與雕像如此相似,那該有多好啊。節子終於按捺不住,違反了和土屋幾個月內停止書信往來的約定,提筆給他寫了一封長信。 …… 土屋先生: 和你分別之後我無比痛苦,這種痛苦遠遠地超出了我的想像。我終於發現,我是多麼想念你。請原諒我下了那麼大的決心和你分手,然而卻又違反約定給你寫信。 目前我唯一能做到的與你說話的方式,就是給你寫信。你看到這封信,將使我產生莫大的滿足感與幸福感。然而,這同時也一定是最後一封信。假如要寫的話,我將不得不付出一生時間不停地寫,因為我對你的愛,到死為止都會在心中燃燒。 現在,我就像是一輛快速行駛的汽車忽然急剎車,感到了巨大的動搖。 幾個月以來,我一直在考慮這件事,儘管這是計劃好的分手,但現在所感到的痛苦,還是遠遠地超出了自己的想像。我想念你,愛著你,你是我的精神支柱,我的全部身心都已經交給了你。分手之後,我終於明白,我對你的愛是如此之深。 然而,儘管如此,事到如今卻毫無辦法。我只能憑藉一個人的力量來忍受這份痛苦。當然,如此痛苦的經驗對我來說也是第一次,這種痛苦實在是令人難以忍受,讓我為此流幹了眼淚。然而,同時它也是你通向幸福的痛苦,它和與你深深相愛的幸福密切相關。 現在回想起來,去年五月份你帶我去旅行的時候,正是幸福的巔峰期。儘管從那時起我就知道離別終究會到來,但我對你的愛卻一直維持著巔峰的狀態,這無疑是一件既痛苦又幸福的事。 你說我們沒有撕破臉皮,能夠平和地分手是一件好事,其實這也正是我所擔心的,我不希望我們以那種方式分手。我曾衷心地希望只把我們之間美好的一面展現出來。 儘管痛苦得心如刀割,但這種結果也許是我們之間最完美的結局。不管怎樣,目前也只能死心塌地這樣想了。 迄今為止,全憑「再過十天、再過一星期就能與你相見」這種念頭支持著我。如今,失去了這種寄託的我,對你的思念情緒愈發強烈,我真想再看你一眼,哪怕五分鐘也好,真想再見到你。 儘管你從我面前消失了,但我仍然全身心地思念你,我的眼淚為你而流,我的心中只有你……我越發體會到人類的脆弱。或許死別很容易讓人死心,而生離則會令人痛苦不堪。 在家裡,我被家人用異樣的眼光來看也無法解釋,被人誤會也無從辯白,想獲救卻又沒有救星,沒有一個人能夠理解我的內心世界。我想不停地呼喚你的名字,永不停息地給你寫信。即使我的內心有了一定的著落,我還是想不停地給你寫信。 我只需要你,只要你在身邊我就別無他求。儘管我是如此渴望著回到你的身邊,但是那樣的話將會徹底打亂周圍的秩序,我們兩人會給他人帶來巨大的犧牲,我覺得幸福不能建立在給他人帶來不幸的基礎上。所以,我要放棄一切,犧牲我一個人就可以,這是最好的選擇。假如我一意孤行的話,將會給毫無關係的人帶來巨大的不幸。我無論怎樣也要忍受一切,堅決恪守自己的決心。 就寫到這裡吧,該說的話都已經說了。然而,一想起寫信是目前我所能做到的、最直接與你聯繫的方式,就實在不忍心放下筆。 明明愛你愛得如此之深……正如前面已經寫過的那樣,急剎車之後的動搖是不自然的,為了忍受這些我已經精疲力竭。實在是痛苦啊。 但是,我會竭盡全力去忍受。 我絕不會做蠢事。 最後有一個請求,我希望得到你最後的回信。儘管身處痛苦之中,我還是要衷心地感謝你給我帶來的種種美好回憶。 節子 最親愛的土屋先生收 …… 節子沒有寄出這封信,而是把它撕碎丟棄了。 ——一九五七年四月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