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德的動搖 · 第十四節
第二天早晨,節子說感冒好了,把丈夫送出門後,又躺到了床上,一整天都在休息中度過。她忽然疲憊不堪,感覺自己經歷過的事情似乎並非一般人所能做到,甜蜜的回憶也都成為疲勞的根源。不過,在休息中體會到的那令人鬱悶的甜美的疲倦,是不容他人侵犯的、節子獨自一人發現的新的快樂。
好久沒這樣了,節子注視著照射進院子裡的秋季的陽光。看著它從樹叢移向樹叢,又從滿開的桂花樹逐漸移向修剪過的木賊。然後,節子又注視起沉甸甸的、濕潤細滑的秋季黑土地。看著看著,節子覺得這種平靜地直接觀察事物的態度好像與自己的性格非常相符,她甚至想若來世化作日晷就好了。
沒有人影兒的家,似乎被置於流放境地的家……這大概不能稱之為生活,也不能稱之為生存。那麼,生存這種東西,當真是那麼必不可少的嗎?
強烈的夕陽射進窗戶,節子穿著一件睡衣也感覺很熱。她把肩膀裸露在外,並在鏡子前觀察。她想不明白,自己美麗的肩部在這樣一個人時能夠如此自我滿足,為何若沒有那令人心跳的嘴唇沿著肩部曲線觸碰,自己的內心就不能相信這美麗的肩部的存在呢?自己美麗的肩部與自己的內心似乎不屬於同一個體。好像肉體明明可以自我滿足,而內心反而處於饑渴、貪婪的狀態。
太陽西下,有些起風了,院子裡似乎黃昏將至。節子先前那副平靜、反省的心態,也像失去了陽光的日晷那樣忽然變得不知所措,又墜入了平常的悲傷、懊悔、迷茫、怨恨的漩渦之中。她往與志子家打了電話,用誇張的微弱聲音說她因病臥床,希望與志子快來看她。節子撒嬌時一向用的都是命令口吻。
與志子不久就趕來了。得知節子生病的真相之後,她毫無顧慮地笑了,也只有朋友間才能如此自然地流露感情。作為女人,與志子有著罕見的美德——可以成為忠實的聽眾。
粗略地聽了事情的原委之後,與志子開始露骨地談論自己的不孕,笑著說節子容易懷孕是因為動物本性太強的緣故。她又說,儘管如此,每個月正常的麻煩事兒可以保證自己還是一個人。
「每個月的那事兒,雖然麻煩,但還是令人高興呀。」
與志子說。
這一瞬間,節子感覺與志子就像是來探視患病娼婦的娼婦朋友。
……與志子之所以如此開朗,除了有意識地給病人打氣之外,似乎還隱瞞著什麼。終於,當節子以聖女的口吻述說自己絲毫沒有責備土屋時,與志子好像是有些忍不住了。
「那麼,土屋先生知道你昨天做了手術嗎?」
「不知道,我沒有告訴他呀。」
「是嗎……那還……」
與志子的語氣含糊起來。由於節子執拗地追問下文,與志子說:
「那還差不多。昨晚,我在酒吧看到了土屋先生呀。」
節子並沒有那麼吃驚,她冷靜地提出了疑問。
「你根本就沒有見過土屋,怎麼會知道是他?」
「知道呀。你不是經常給我看他的照片嗎?」
「他和誰在一起呢?」
與志子沒有回答,繼續不管不顧地說:
「就坐在我旁邊的座位呀。一眼就認出了。我認識他,而他不認識我,好開心呀。我曾通過照片猜測土屋先生的聲音,和想像中完全一樣呀。」
「他和誰在一起?」
節子再次問道。與志子隨即說了一個女演員的名字。那就是節子上回和土屋約定旅行時,在遠處偷偷看到過的女演員的名字。節子連忙為土屋找個藉口開脫了。
「假如土屋知道我昨天做手術,他也不會去那種地方的。去玩一下也能理解。雖說不像我這樣,但他也會內心不安的,一定會的。」
節子對與志子隱瞞了一件事。儘管土屋不知道確切的手術日期,但是上次幽會時他應該能夠從節子的口氣里推測出昨天做手術。
之後,與志子開始說自己的煩心事,她想求節子和自己的情人見一次面,因為第三者的意見才是最有價值的,她滔滔不絕地說著,而節子卻心不在焉,只感覺到對方眼瞼上的肉一直在跳。與志子回去之後,節子哭了。第二天,節子真的生病了,整整一天都在偏頭痛。暫時得到的超凡脫俗的心境也成為徒勞,有生以來她第一次懂得了嫉妒。
從那以後,節子不知有多少次想給土屋打電話,但最終都猶豫不決。本來不告訴他手術日期,就是想在下次幽會時告訴他結果、給他點兒臉色看看,現在這個計劃也化作泡影了。事到如今,已經沒有必要打電話告訴土屋手術結果了。而且,一旦打了電話,節子擔心會控制不住自己向他追問酒吧的事。看來,打電話沒有任何好處。儘管如此,心懷怨恨的節子還是想聽聽土屋的聲音,哪怕一句話也好。
到了這個年紀節子才明白,平息因嫉妒產生的孤獨感、焦慮,以及無處宣洩的憤怒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向嫉妒的對象、怨恨的敵人伸出哀告的手。事情明擺著,解鈴還須繫鈴人,治療創傷的唯一方法就在敵人那裡。只有握住給自己帶來創傷的敵人的劍,才能獲得解藥!
然而,節子終於平靜下來。她一面怨恨土屋,一面又渴望聽到他的聲音,節子努力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與這種痛苦相比,刮宮等手術根本就不值一提。
通過這件事情,節子那異常敏感的肉體(並非精神,說肉體比較恰當)產生了某種力量上的自信,正如居住在嚴寒地區的人所具有的對寒冷的自信。節子感慨地想:「不知不覺之中,我也擁有了能忍受如此巨大痛苦的能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