濹東綺譚 · 作後贅言
我寫了一篇關於向島寺島町的花街柳巷的見聞記,並為它起名為「濹東綺譚」。
這個濹字原本是林述齋(18)為敘述隅田川時胡亂生造的,他的詩集中有一本題為《濹上漁謠》,那還是文化時期(19)的事。
幕府瓦解之時,成島柳北(20)搬出了下谷和泉橋路的御賜宅邸,而把向島須崎村的別墅作為自己的家,從此之後,他的詩文中大量使用濹字,之後,這個濹字再次為文人墨客廣泛使用,但是,到柳北死後,不知不覺中又成了人們所不熟悉的字了。
物徂徠(21)把隅田川寫成澄江,還有的詩人把天明時期(22)的墨田堤寫成葛坡。明治初年詩文最為流行時,小野湖山(23)認為向島這個詞不順達雅致,根據其音想出「夢香洲」三字,但是沒隔多久即被人們遺忘,現在向島的妓街區有家叫「夢香莊」的專供遊客帶情人同居的旅館,不過,這個名字是否出於繼承小野湖山風格之心,就不明所以了。
寺島町五丁目到六七丁目這個狹長的地帶在距離白髯橋東面四五百米遠的地方,也就是說,它在隅田堤的東北面,要說是濹上總覺得離得太遠,所以,我決定稱之為「濹東」。《濹東綺譚》剛脫稿時,我曾經直接取地名《玉井雜抄》為題,不過,之後又略有所思,才用了當今社會上人們不熟悉的「濹」字,以期使之顯得古樸雅致些。
我在十多年前與井上啞啞子永別,而在去年春天又聽到了神代帚葉翁的訃告,此後,關於小說命題方面的意見,就沒有可以求教的先生,也失去了可以暢所欲言交談的對象。倘若帚葉翁還在世,一俟《濹東綺譚》脫稿,我就會立刻跑到位於千馱木町的老先生的寓所麻煩他閱讀指教的。這是因為老先生比我更早地熟知「迷宮」的情況,並樂於將此告之他人。老人在與他人交談時,不時會提到那個地區的情況。他先向身邊的人借支鋼筆,從蝙蝠牌煙盒裡抽出裡面的菸捲,在煙殼紙背面畫上一張從市區到「迷宮」的地圖,順便記下巷子的出入口,又說明岔道這邊可到哪兒,又和哪兒相連,一切他都了如指掌。
那一陣,我幾乎每天晚上都在銀座尾張町的拐角處遇到這位老先生,他不肯利用咖啡店和茶座來與客人會面。待等候的客人來後、正式開始交談時他才上飲食店入座,在這之前,他總是站在熱鬧的大街上的一個角落裡,算著時間等待預約的客人到來。有時,客人竟未前來赴約,白白地讓他浪費了時間,老先生也決不會因此生氣難過。因為他佇立街頭並不僅僅是為了等候約定的來人,其實他很喜歡利用這個時間來觀賞大街上的景致。他生前常常讓我看的那本筆記本的某年某月某日的條目里記載著在何處觀看、從幾時到幾時之間,路上走過的多少個婦女中穿西服的占多少,女招待打扮和老爺打扮結伴行走的有幾對,為要錢財上門獻藝的有多少。這些都是他在大街角落裡,在咖啡館門前的樹蔭下佇立著等人時用鉛筆記錄下來的。
在今年秋老虎悶熱最甚的一天夜裡,我在玉井稻荷神社前的巷內漫步時,可能從一家是雜燴店的門帘中跑出來一位抱著三弦上門獻藝的姑娘,她十七八歲,模樣俊俏,親熱地叫了聲「大叔」。
「大叔,您也到這兒來玩嗎?」
起初,我一點兒也記不起她是誰,可是,後來從她露出犬齒微笑的嘴角,忽然想起四五年前我和帚葉老先生曾在銀座的小街上和這姑娘說過話。老先生從銀座回位於駒込的住處時,不是在尾張町的四辻便是在銀座三丁目的松屋前等候末班電車。這時候,他總和同樣站在車站上的賣花姑娘、算命姑娘、上門獻藝姑娘們交談,上了電車後,只要對方不迴避,他就繼續和她們談下去,所以,我和這個姑娘其實早就相識了。
我在銀座的小街上常常見到這位姑娘的時候,她還是個不拿三弦琴的尚未及笄的小姑娘,左右兩隻手上各拿著兩塊竹片,頭髮分成兩綹梳成桃形頂髻,一件黑領子的長袖和服裡面再穿一件紅色的襯領,系一條紅色的腰帶,黑色的木屐帶上似乎也帶點紅色,從那副打扮上看,她不是專唱義太夫調(24)的女演員便是近郊花街柳巷裡的雛妓。她那張早熟的細俏的臉、修長的脖子和苗條的身材,也是上述兩種人最常見的典型模樣,看來這取決於她的身世和性格,恐怕是無須再打聽的吧。
「完全長成個大姑娘了,真像個多才的女藝人吶。」
「嗬嗬嗬嗬,見笑見笑。」她邊說邊把扁平的頭簪重新插進島田髻的底部。
「哪兒的話。你不是在銀座獻藝的嗎?」
「不,我現在已經不去那裡了。」
「還是這一帶好吧?」
「無論是這兒還是別的地方,都不好!不過,銀座那兒找不到生意無法步行回去,沒法子呀。」
「那時你得回柳島住吧?」
「是的,現在搬到包租地去了。」
「你餓了嗎?」
「還不晚哪。」
在銀座時,我也曾送給她電車錢,當天夜裡,我又送她五角錢才與她告別。以後,過了一個月又在路邊碰上她,不久,夜間的寒露越來越冷,我到這兒大街來散步的次數也漸漸少了。但是,據說這一帶大街上最熱鬧的時候倒是夜涼如水的深夜,因此,這個姑娘近來大概每夜都得在大街上徘徊到夜深人靜的時候吧。
把帚葉老人和我在銀座的深夜初次見到那位姑娘時的情景和今年不經意在寺島町的道路邊又和她相遇的事合起來一想,發現其間早已度過了五年的光陰,這幾年中的變化——這個昔年雛妓似的姑娘今天的衣著說明她已經長大成人,桃髻變成了扎有花綢布的島田髻,我不應該以一成不變的觀點去看待她的變化。一個打著竹板唱說經調(25)的姑娘,長成會彈三弦演唱流行歌曲的「阿姐」,這一變化如同孑孓變成蚊子,鯔魚的魚苗長成幼龜、幼魚又長成成魚一樣,乃是自然的演化。論述馬克思的人又開始信奉朱子學說,這並不是進化而是異化成了別的什麼東西,是前者空了,於是後者就忽然出現,就好像宿蟹的蟹殼裡長的不是蟹肉而是別的什麼生物一樣。
我們東京的普通老百姓知道滿洲平原風雲突變是在那前一年,即昭和五六年間。確實,在那一年秋季,我聽說招魂社寺廟內的銀杏樹上麻雀連續大戰了整整三天,在大戰最末了的那天早晨,我曾和麴町的妓女們一起去觀看。再前一年的夏天,聽說赤坂見附的河浜里,每當夜深人靜時,便有一隻很大的蟾蜍跑出來悲痛地高聲啼鳴,有張報紙還登出了「懸賞」海報,將給捕捉這隻蟾蜍的人賞三百圓錢。因此,每逢下雨之夜外出的人反而增多了,然而,最終也沒聽到誰得到這筆賞金,不知不覺中,這件事也就煙消雲散了。
去看麻雀大戰的那一年很快到了年末,有一天下午,我在葛西村海邊散步時迷了路,黑幕降臨後我把有燈光處作為目標,逐漸知道自己處在船堀橋的位置上,換乘了兩三輛電車後,才從洲崎的市營電車終點來到日本橋的四辻。電車通過深川一帶昏暗的街道,我在白木屋百貨店旁邊下了車。明亮的燈光、年末鬧哄哄的街頭以及收音機里播放的軍歌混為一體,忽然給了這天下午到夜晚一直在沒有人跡的枯蘆海岸徘徊的我以一種異樣的印象。接著,為了再次換車,在等車時我佇立在白木屋的商店跟前,看到櫥窗里立著幾個裹著毛衣的士兵人偶像,背景畫的是處處燃燒著大火的黃色荒原,這又使我感到驚異。我立刻把目光轉向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們和往昔任何一年的歲暮時沒有兩樣,似乎並沒有人停下來駐足觀望野營士兵偶像。
翌年四月時,銀座大街上栽插了柳樹苗,兩邊的人行道上,一些朱骨的紙罩蠟燈裝飾在人造花之間,呈現出一派宛如鄉村戲劇中出現的街市氛圍。當我看到銀座插立著的朱骨紙罩蠟燈、赤坂溜池的牛肉店塗著紅色的欄杆,便可知道城裡人的情趣變得多麼低級。在柳祭節的第二個月,霞關義舉(26)震動了社會。那天晚上,我正好在銀座散步,目睹《讀賣新聞》最先出了報道事件經過的號外,《朝日新聞》步其後塵。時間很巧,正值星期天。這天晚上銀座大街上人山人海,大家看了貼在電線杆上的號外,不僅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連有關這件事的議論也聽不到一句,只有擺攤的商人在不停歇地給玩具兵器上發條,用噴水的玩具手槍亂射一氣。
就是從這時起,帚葉老先生戴著舊帽子,穿一雙日光木屐,每天夜晚準時出現在尾張町三越前大街上。現在回想起來,銀座的大街小巷裡,一個勁兒滋孽起來的咖啡店最繁榮、淫靡之風最盛的時期就是昭和七年夏天至次年這段時間。哪家咖啡店都會派出兩三名女招待站在店門口拉客,在小街酒吧間幹活的女招待們必定是兩人一組,在大街上兜來逛去,她們扯著散步的人的袖子,擠弄著媚眼誘惑行人。還有一種怪模怪樣的女人裝出站著在觀看商店櫥窗里擺設的樣子,看到一個男客便打招呼湊上去邀他一起去喝杯茶什麼的。百貨商店除了女售貨員外還雇用了許多婦女,讓她們身穿游泳衣,把自己的肌體暴露在眾人的眼前,這也是從這一年初時興起的做法。行人還可以在小街巷子的各個角落裡看到吆喝著賣玩具的小姑娘的身影。看到那些年輕的婦女們似乎並不因服從僱主命令在商店和大街上供人觀賞自己的臉蛋和身姿而感到羞恥,其中還不乏揚揚得意者,就會感到那些站立在店門口迎客的公娼似乎又死灰復燃了,而且好像因此而懂得了不論何時,社會都有一套不變的使役女人的方法。
地鐵工程已經開鑿到京橋北端了,銀座大街上不分晝夜地傳來往地下打鐵樁的機器聲,施工人員在商店的屋檐下不分地方地占地午睡。
月島小學的某女教師一到夜晚便搖身一變成了銀座一丁目後面「情人」咖啡館的女招待,因賣淫及趁旅客入睡行竊而被捕。這種事使報紙的版面熱鬧起來,其時也是昭和七年這一年的冬月。
初次與帚葉老先生交往是在大正十年,在那之前,我每逢去舊書市場時總會遇見他,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我們就開始交談。不過,這之後我們見面的地點往往還是舊書店門前,交談的內容也局限於舊書,所以昭和七年偶然在銀座大街上遇到老先生時,我覺得自己像是在一個意外的地方見到了不曾料到的人一樣,那天我們是站著交談到分手的。
從昭和二三年起至再見到老先生時的一段時間裡,我幾乎不去銀座。不過,我夜間的失眠卻隨著年歲的增加變得嚴重起來,加上為了購買自炊時所需的方便食品和逃避盛夏時節鄰居家傳來的廣播噪聲等原因,於是又開始去銀座散步。不過,我害怕遭到報紙雜誌的筆伐,在巷子裡漫步時儘量避人耳目,只要一看見對面走來提著文件皮包或捧著報刊雜誌的頭髮蓬亂的人,便拐進橫巷或躲到電線杆後面去。
帚葉老先生總是穿著白色的日本襪和日光木屐,其風采令人一看便知他不是一個緊跟當代時尚的人,所以,還不等我說及為何懼怕當代文士的理由,老先生便看了出來,由此也了解了我迴避去大街上的咖啡館的原委。一天夜裡,他領著我到西銀座巷子裡一家叫做「萬茶亭」的咖啡館,那兒幾乎沒有什麼客人,他對我說,在今後一段時間裡,我們就把這兒當做碰頭地點吧。這也說明他是了解我的情況的。
在炎暑季節,我無論怎麼幹渴,除了放有冰塊的涼開水之外,別的冷飲一律不沾口。生水也儘量迴避,不論冬夏都飲熱茶和咖啡。像冰淇淋這類冷飲我從國外回來後一次也沒吃過,倘若要說在逛銀座的人中還有不知道銀座冰淇淋的人,那麼恐怕僅我一人吧。老先生把我帶到萬茶亭去也是因為這個緣故。
到了夏天,銀座大街上的咖啡館中幾乎沒有供應熱茶和熱咖啡的店家,連那些西式飯店裡竟然也不供應熱咖啡。紅茶和咖啡的風味之一半在其香氣之中,若用冰塊使之冷卻,那麼香氣喪失殆盡。現在的東京人還非喝那種冰鎮後失卻了香味的飲料不可,像我這號守舊的人自然覺得這無異是一股怪僻風氣,這種奇風在大正初年時尚未盛行於世。
紅茶也罷,咖啡也罷,都是洋人帶來的東西,所以洋人至今不喝冰鎮過的紅茶、咖啡,由此明顯可見紅茶、咖啡本來具有熱的特性。如今,按照日本習俗將其冰鎮後飲用,就有悖於它們本來的特性。因此,這倒恰似在翻譯外國小說戲劇時把外國地名人名改成日本式的那種做法。不論什麼東西,一旦失卻了它的本性,我自然會感到悲傷,正像外國文學我就是把它當做外國的東西鑑賞一樣,經過日本人之手變得不倫不類的飲料,我當然不會喜歡。
萬茶亭是一位曾在南美殖民地工作過多年的九州人為推銷咖啡而經營的店家,夏季也供應熱咖啡。然而,店老闆和帚葉翁先後去世,茶店倒閉,如今已不復存在。
我和帚葉翁一起去萬茶亭的時候,因害怕狹小店堂里的悶熱和眾多的蒼蠅,總是把凳子搬到店門口的行道樹下坐著,一直待到夜間十二點店裡熄燈打烊止。我知道回家上床還是睡不著的,所以即使過了深夜十二點,只要還有值得去的地方我就會應邀而往,從不拒約。老先生和我在行道樹下相對而坐時,總是數著那些出入於和萬茶亭毗鄰的「黃金線」以及對面的「維納斯」、「斯卡爾」、「奧德賽」酒家的客人,並將它記在筆記本上。碰上流動出租汽車的司機和上門獻藝的女人走來便與他們交談,談得乏味了,他就到大街上去買東西或者到小巷裡去走走,回來後,把他見到的事說給我聽,大都是這樣一些消息:某條巷子裡的無賴漢在施溫文爾雅之禮(27);在河對岸被一個怪裡怪氣的女人扯住了袖子;過去在某地的女招待如今成了某處的老闆云云。在寺島町的橫巷裡叫住我的那個上門獻藝的姑娘一定也是我在這行道樹下坐著的時候認識的。
通過和老先生的交談,我了解到僅僅三四年光景銀座便面目一新的大致景況。大地震前大街上的商店在原地繼續操舊業的已經屈指可數,現在大都由關西或九州來的人在經營,裡面的小街上到處掛滿了「河豚湯」和「關西菜」的招牌,橫巷的拐角處儘是流動攤棚,這也毫不為怪,清楚地說明了外地來的人多,在外就餐的人增加了,無論什麼地方的飲食店都顯得興隆。外地人不知東京的習慣,他們把初次在停車場內的飲食店或百貨商場的食堂里見到的做法誤認為全是東京的習慣,所以他們會跑進掛著「赤豆年糕湯」招牌的店裡去問有沒有中國麵條供應,而在麵館又想要一份油炸魚蝦,聽說沒有後不少人會對此露出驚異的神色。飲食店的櫥窗里陳列著各種食物的模型樣品,標著它們的價格。這種做法也是出於無奈吧,也有人說這是模仿大阪的做法。
到了路燈亮、留聲機又開始放送音樂時,帶著酒氣的男人三五成群、勾肩搭背地在銀座的大街小巷裡步履蹣跚地遊蕩,這也是進入昭和時代的一種新景象,大地震以後,咖啡館大量出現之時還不曾有過。我不明白產生這種不體面的極為粗魯的舉動的真正原因,不過,從實際情況來看,這其實與昭和二年年初,三田學生和三田畢業的紳士們看完棒球比賽回來成群結隊襲擊銀座大街那次暴行有直接聯繫。他們借著酒意搗毀夜間營業的店鋪和商品,闖入咖啡店糟蹋店內的器具進而搗毀店家的房屋,一直發展到與執行維持治安的警察相對抗的地步。而且,這樣的暴行每年都要發生兩次,一直延續到現在。我還沒有聽到那些身為家長的人中有哪位對此深惡痛絕而令其子弟退學的。整個社會似乎都把那些學生的暴行看成是正當的。我在明治、大正相交之年也曾充任過三田的教員,但後來早早地辭了職,這真是我的幸運。當時,學校當局者中有一人對我說,希望你努力使三田文學不負於早稻田大學,我被這種愚劣的話語弄得好不惱火,他們竟然把文學藝術和棒球一視同仁!
我從來就沒有想過要勾結黨羽、仰仗勢眾之威成事,倒是害怕諸如此類的事情,總是退避三舍。對於治國大事我要迴避,在此不妄加議論。看到那些身為藝林中人卻往往結黨立社,大擺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威風,我既害怕又厭惡。舉個例子說,這就和文藝春秋社的黨徒們曾因築地小劇場的舞台上沒有上演他們那一幫的作品就攻擊小山內熏(28)關於戲劇文學的說明是謬誤的情形如出一轍。
鴻雁列隊凌空飛翔時致力於保護自己,然而黃鶯要想飛出幽谷遷居喬木時既不成群也無需列隊,況且鴻雁畢竟難於逃出獵者的槍口,那麼結社也未必就是護身之最良策。
婦女從事倚門賣笑的營生也一樣,既有幾個人聯合相互照應保護的,也有甘願孤鴻遠影悄然自為的。成群的女招待在銀座大街上把燈火輝煌的咖啡館當做自己的地盤,組成自稱為紅幫或白幫的團體,索取客人的小費;自謀生計的私娼則捧著布包袱,有時還攜把雨傘,混在人頭簇簇的攤檔前悄悄地拉扯行人的衣袖。這兩種人看其外表大相徑庭,然而一旦警察追來,她們都會成為危難之身,這一點並沒有任何的差別!
今年,昭和十一年秋天,我去寺島町的途中,於淺草橋附近看到一大群人在路旁組成一道人牆圍觀彩飾的電車,我還注意到他們手持的電車票比平時大,據說這是在紀念市電成立二十五周年。每逢碰到什麼事的時候,東京的大街上就會出現彩車。五年之前當我照例地和帚葉翁到西銀座萬茶亭坐到深夜時,其時秋分也許已經過去了。我從侍者那兒聽說彩車方才從銀座大街上通過,而且後來又聽到去看彩車的人回來說,那天晚上彩車上街其實是為了慶祝東京府內一些街道劃入市內。在此之前,暑熱尚未過去的時候我還從親眼看到過的人那兒得知,在日比谷公園裡舉行了一次叫做「東京集體舞」的公開舞會。
東京集體舞據說是為了慶祝郡部地區與市內合併而使東京市內地盤擴大舉辦的,實際上這不過是位於日比谷路口上的百貨店所作的廣告而已,遊客倘若不買該店陳列的單衣便買不到入場的門票。這次在市內的一個公園舉行青年男女的舞會,倒是首次獲準的活動,沒有先例。以前連外地農村舉行盂蘭盆會的民間舞蹈在明治末年也被縣知事下令禁止過。盂蘭盆會時,東京允許從鄉下來的用人們在過去江戶山手町的範圍內跳民間舞,但是,一般的居民只是在祇神的祭禮時熱心奔忙,沒有在盂蘭盆會上跳舞的習慣。
東京大地震之前,我曾聽說每天夜晚帝國飯店舞會開始時,總有一些「愛國志士」揮舞著日本軍刀闖入舞會,因此後來就停止舉辦了。於是我想,在日比谷公園裡公開舉行「東京集體舞」,會場上大約也會發生什麼騷亂吧。我的內心是這樣期待著的,但是,集體舞會舉辦了一周,太平無事地結束了。
「倒是有點出乎意料嘛。」我看著帚葉翁說道。老先生長著薄須的嘴角含著微笑:
「這是因為集體舞和交誼舞不是一回事吧。」
「不過,那麼多男男女女一起跳舞,又有什麼不同呢?」
「這當然是一樣的。可是,跳集體舞的男女們沒穿西服呀。他們穿的是日本式單衣,所以沒有問題。只要沒有露出肉體就不要緊吧。」
「是這樣。不過,要說露出肉體的話,倒是穿單衣的危險性大些吧。女式西服胸口有些袒露,可是腰部以下就決無問題,可單衣卻正好與西服相反濹!」
「不,像先生你這樣硬鑽牛角尖就不好說了。大地震的時候,有一個夜巡警察看見一個身穿西服的女子走過,便上前盤問,據說那女子當時說了句什麼令他生氣的話,於是夜警剝去了女子的西服,有人說進行了全身檢查,有的說沒有,反正輿論大嘩。那個警察也穿著一身西服,可是,據他說見到那女子穿了西服就光火,這能成為他的理由嗎!」
「這麼說來,女式西服大概在大地震時還不多見吧。現在,看看這大街上來往的女人,有半數是穿西服的,連咖啡館、冰淇淋店的不少女招待們好像也都從兩三年前起一到夏天就穿上西服。」
「要是社會變成獨裁政治,那么女式西服又會怎麼樣呢?」
「倘若跳舞穿單衣才行,那麼西服也許就不會流行了。可是,我想即便讓現在的女人們別穿西服,她們也不習慣穿日本服裝了吧。厭棄了的事物第二次再要喜歡就不大可能。戲劇也好,娛樂也好,都是這樣的吧。連寫文章都一樣,隨隨便便地敷衍成篇,即便後來想改也無法著手了。」
「言文一致體的作品,也只有森鷗外先生寫的能夠上吟誦啊。」帚葉翁取下眼鏡,閉上雙眸,吟誦起史傳《伊澤蘭軒》(29)的最後一段,「我不為沒有常識憂慮,而為沒有淵博的學問憂慮。天底下常識富裕者真是數不勝數!」
這樣交談著,夜竟然很快變深了,服部的鐘樓上傳來的十二下鐘聲在那個時刻聽上去總覺得格外清晰。
偏愛考證的老先生聽到鐘聲,便說大地震之前位於八官町的小林時鐘店的鐘聲,明治時代初期待在新橋八景中也能清楚地聽到。我想起在明治四十四五年的時候,每天夜晚待在妓家二樓一邊等待妓女回來一邊洗耳恭聽那大鐘的自鳴聲。三木愛花(30)所寫的小說里的藝伎克勤克儉的事,也是我們倆經常談論的話題。
萬茶亭前的馬路上到了這種時候,許多流動出租汽車都趕來迎候那些女招待和醉客們回家。附近的酒店,我記得名字的就是萬茶亭對面的「奧德賽」、「斯卡爾」、「維納斯」,這一邊的「紅風車」、「銀拖鞋」、「黃金線」等,還有萬茶亭和歇業住戶之間的巷子裡名為「魯班」、「三姐妹」、「希拉姆萊恩」的店家,它們可能現在還在。
只要服部的鐘聲一響起,這些酒館和咖啡館紛紛關閉外面的電燈,街巷裡一下子暗了下來,湧來的出租汽車載了客仍然一個勁地猛撳喇叭,在車子擠得不能動彈的當兒,司機們的爭吵開始了,可是,只要巡警一出現,那些出租汽車便全逃之夭夭。過了一會兒,那一帶又像剛才一樣瀰漫著一股汽油臭味。
帚葉翁總是穿過巷子,從裡面的小街來到尾張町的十字路口,和那些成群結隊等待末班電車的女招待一起站在路旁,要是看到其中有面熟的,就不顧是否會給對方添麻煩,大聲地與她搭話。老先生通過每天晚上的見聞,自然十分清楚哪條電車線路乘車的女招待最多,往近郊的哪個方向去的人最多。他總是以頗為得意的神情同她們閒聊,因此常常誤了末班電車,不過,他從不感到意外,反而趁機說:「先生,那就再走走吧,讓我送你到那兒。」
我回想起老先生那劫磨的一生,覺得老翁的一生酷似他的這種態度——眼看著末班電車從身邊駛過卻無所謂。老先生畢業於家鄉的師範學校,到了不惑之年才來到東京,在海軍部文書科、慶應義塾圖書館、書肆一誠堂編輯部等地方供過職,每一處乾的時間都不長,晚年則專門從事創作詩文的文筆活動。即便做這件事,也往往以失敗告終。但是,老先生倒並不怎麼為此深切悲傷,他用自己閒散的生涯觀察起大地震以後的市井風俗,自得其樂。與老先生交往的人看見他那悠悠然的模樣會覺得他在家鄉可能頗有家資,然而,在昭和十年春季老翁突然辭世之時,我才知道他家除了古書、盔甲和盆景之外並無一分錢的積蓄。
這一年,銀座大街的地鐵工程進行得十分緊張,夜間店鋪打烊之後仍然可以聽見極其嘈雜的聲響,而且那些令人望而生畏的東西也開始露面了。所以,我和老先生的漫步,有一次雖然已經走到尾張町的十字路口處,但馬上又折回里側的小街,自然地向芝口方向走去。我們走過土橋或難波橋,從高架電車線路的鐵橋下穿過,看到橋墩灰暗的牆壁上貼滿了各種各樣的紙條,上面寫著「釋放血盟團(31)成員!」等嚇人的語言。這些標語下總是躺著一些乞丐。走出鐵橋橋洞,在人行道的一側,掛有一塊寫有「營養寶座」的招牌,好多個在方形水桶里放養著鰻魚、拍賣釣魚鉤的攤位,一直延伸到櫻田本鄉町的十字路口附近,許多咖啡館下夜班的女招待和像是住在附近逛街的男人云集在那兒。
拐進小街後,發現車站剪票口對面有一條巷子,巷子兩側有許多壽司店和小飯館,其中有一家是我熟悉的店家,這家的店門帘上印有「烤雞·金兵衛」的標記。二十多年前,我居住在宗十郎町的藝伎家時,那一家飯館的老闆娘曾是對面那戶娼家頗有名氣的妓女某某。金兵衛開張確實是那一年的春季,生意年年興隆,如今翻建了店堂,叫人認不出來了。
這條巷子在大地震之後還是些召妓遊樂的酒館和藝伎住戶,不過,從銀座大街上咖啡店開始流行的時候起,巷子裡飲食店漸漸多了起來,他們的顧客是深夜乘坐國營高架線電車的人和從咖啡店下班回家的男女,大都到凌晨兩點左右還不熄燈打烊。由於壽司店很多,所以有人把它稱為「壽司巷子」。
每當我看到東京人過了半夜還在飲酒遊蕩的情景時,總會這樣想,這種新風情是從何時開始出現的呢?
除了吉原妓館區之外,大地震之前東京大街上過了半夜還亮著燈的飲食店只有蕎麥麵館。
帚葉翁回答了我的問題,他說,現代人覺得深夜進食有樂趣,無非是因為國營高架線路電車通行延長到次日一時,市內一圓錢的出租汽車降價至五角、三角的緣故吧。老先生像平時一樣取下眼鏡,眨著他那小小的眼睛又說:「看到這種情景,一部分道德家會大為慨嘆吧。我不喝酒,又討厭葷腥,所以不管他們怎樣都沒關係,不過,如果要矯正現代風俗的話,其實只要把交通弄得不很方便,回復到明治時代的樣子就行,再不然過了半夜將流動出租汽車的車費大大提高也可以。可是,現在是越晚越便宜,半夜以後出租汽車費比白天便宜一半。」
「但是,如今這世上的事哪,是不能用過去的道德觀或其他什麼東西去看待的。只要把這一切當成人們精力旺盛的一種現象,那麼暗殺也好、姦淫也好,無論發生什麼事就不會老皺眉頭了吧。精力旺盛其實就是追求欲望的熱情之意。體育的流行、跳舞的流行、旅行登山的流行、賽馬和其他賭博的流行,都是欲望強烈的表現,這些現象里有著現代固有的特徵。每個人都有這樣一種心情——都想讓人家認為自己比他人強,而且自己也很願意相信這一點。這是一種企望獲得優越感的欲望。我是在明治時代成長起來的,我就沒有這種念頭,即使有也不強烈,這就是大正時代成長起來的當代人和我們的不同之處啊。」
流動出租汽車停在路邊撳著喇叭,我們不能作長時間的深談,老先生和我正好看到三四個女招待和男客一起走進了對面的壽司店,我們也跟在他們後面走進店堂。在什麼地方、什麼場合下,當代人是如何拚命顯示出自己優勢的,這在深巷的壽司店裡就能領略一二。
這些人看到店堂擁擠不堪,目光立刻變得銳利起來,只要一發現空座位,就撥開人群猛衝過去,報菜單時總是搶先大聲叫嚷,敲擊桌子,用拐杖杵地面,吆喝跑堂。其中有的人嫌這樣做還等不及,就跑到廚房間去窺望,直接對廚師發號施令。星期天外出遊覽為了爭奪列車中的空座位,在月台上即使撞倒了姑娘家也毫無顧忌。在戰場上最最居功自傲的也是這種人。在乘客較少的電車中,這些人像五月人偶(32)一樣叉開兩條腿坐著,他們要儘可能地多占一些地方。
無論幹什麼都需要訓練,他們和我們這些徒步上學的人不同,上小學時起就飛身懸吊擁擠的電車,在人頭濟濟的百貨店和小電影院的樓梯上爭先恐後地擁上擠下,對此他們早已經習以為常。為了自己能夠顯名揚姓,便主動代表整個年級的學生,向當今的部長或達官要人寫信,從不以為然。小孩子嘛,天真無邪幹什麼都行,幹什麼我們都不應該斥責他們,這就是這些人的解釋。這樣的孩子長大後會比別人先獲得學位,會比別人先找到工作,還會比別人先致富。他們的一生就是這種努力的體現,除此之外,毫無其他東西可言。
流動出租汽車的司機也是當代人中的一個代表,因此,每當末班電車駛走後,要考慮雇出租汽車回家時,我不能不產生一種漠然的恐怖感,我必須去尋找那些看上去現代優越感稍微少一些的司機,去尋找那種看上去缺少無緣無故超越前車的衝動的司機。倘若對這一點稍有忽略,那麼,我的名字馬上就會赫然出現在次日報紙上,會成為交通事故的犧牲者的吧。
窗外的說話聲和掃地聲使我比平時醒得更早。我從床上伸出手去把窗簾撩到一旁,朝陽從遮蔽屋檐的茂密的柯樹葉間照進屋來。圍牆根的一株柿子樹上,摘剩的柿子在陽光下色澤顯得更加濃艷。掃地聲和說話聲傳來,我家的女傭和隔壁的女傭隔著院牆一邊打掃著各自庭院裡的落葉一邊閒聊。乾枯了的樹葉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我之所以聽得比往日真切,是因為布滿兩家庭院的落葉被雙方同時掃攏來的緣故。
每年冬季一覺醒來,聽到這掃落葉的聲響,我就會像往年一樣想起館柳灣(33)的詩句:「老愁如枯葉,日日掃不盡,簌簌葉聲中,又送一年秋。」這天早晨,我再次默誦了這幾句詩文,穿著睡衣倚窗一望,只見山崖上朴樹枯黃的樹葉多落盡,從樹梢上傳來尖尖的伯勞鳥的鳴叫聲,庭院的一角盛開的黃色橐吾花上停著紅蜻蜓,無數隻紅蜻蜓光閃閃地展開透明的翅膀,高高地飛向一碧如洗的晴空。
十一月經常陰霾密布的天氣由於兩三天前的風吹雨打而變得晴朗,蘇東坡所說的「一年好景君須記」的小陽春好時節就要出現。不知怎麼搞的,宛如一兩根細線那樣殘留的、昆蟲孱弱的鳴叫聲也全絕跡,傳入耳中的聲響都不同於昨天。一想到今年的秋天又將悄然離去,頓時感到那難於入眠的酷暑之夜的夢幻以及涼爽月夜所見到的景色都成了遙遠的過去……每年映入眼帘的景物依然如故,面對年年一成不變的景物,心中的感懷一如既往。如同花凋葉落一樣,我所熟悉的人都相繼逝去了,我知道自己和他們一樣,也將緊跟在他們之後離去,這時間已不久遠。在晴日燦燦的今日,讓我去祭掃一下逝者的墳塋吧。或許那兒的落葉也會像家中庭院裡的一樣,早已覆蓋了他們的長眠之地吧。
(1) 原文為《濹東綺譚》,「濹」是杜撰的字,專指隅田川,參見第174頁的「作後贅言」。
(2) Patrick Lafcadio Hearn(1850—1904),英國文學家,一八九〇年與日本人小泉節子結婚,改名小泉八雲,致力於日本民俗和傳統文學的研究。
(3) 尾上菊五郎是日本歌舞伎演員的世襲姓名,其第五代傳人原名寺島清(1844—1903),活躍於明治時代。
(4) 神代種亮(1883—1935),擔任過各種刊物的編輯,人稱「校對之神」。
(5) 依田學海(1833—1909),原名依田百川,日本漢學家、戲劇評論家,曾參與日本戲劇改革,著有劇本《吉野拾遺名歌譽》等。
(6) 隅田川的異稱。
(7) 一種用於習字、寫信的日本紙。
(8) 法國劇作家薩爾德創作的五幕悲劇,描寫托斯卡的戀愛。
(9) 河竹默阿彌創作的《天衣紛上野初花》中的主人公片岡直次郎的情婦。
(10) 鶴屋南北(1755—1829),日本江戶時代後期的歌舞伎和狂言劇作者,擅長以實人實事為題材寫新劇和鬼怪故事。
(11) 井上啞啞子(1878—1923),原名井上精一,是永井荷風中學時代的同學,寫過隨筆和小說。
(12) 指與高級住宅區相對的平民住宅區,在東京指隅田川、江戶川沿岸地區。
(13) 指公娼借用妓樓的客廳營業,日本明治時代用此名稱。
(14) 指可供遊客叫來藝伎玩樂的茶館,始見於江戶時代。
(15) 指玉井地區。
(16) 指那些把市內乘客帶往娼家的非法出租汽車,這種車不問距離遠近,一律收費一圓。
(17) Pierre Loti(1850—1923),法國作家,擅寫以海外風土人情為題材的作品,《菊子夫人》發表於一八八七年。
(18) 林述齋(1768—1841),日本江戶後期幕府的儒官,通曉日漢典籍,一生致力於培養弟子和編輯日本國史方面的書籍。
(19) 日本年號名,指江戶幕府的文政、文化時期(1804—1831),亦稱化政時代。
(20) 成島柳北(1837—1884),日本江戶後期幕臣、文人,精通朱子學,著有《柳橋新志》、《明治新撰泉譜》、《柳北詩抄》等。
(21) 物徂徠(1666—1728),原名荻生徂徠,日本江戶時代中期的儒學者,他從政治立場上解釋儒教,開闢了日本古文獻解釋的新境地,著有《論語證》、《徂徠集》等。
(22) 天明(1781—1788),日本年號名。
(23) 小野湖山(1814—1910),日本江戶後期的儒學者、漢詩詩人,著有《湖山樓詩抄》、《湖山樓十種》等。
(24) 日本淨瑠璃劇流派名,演唱時用琵琶和三弦伴奏。
(25) 日本的一種簡化佛教經文的規誡性通俗歌謠,為江戶時代初期流行的民間曲藝。
(26) 即五·一五事件。
(27) 賭徒、手藝人、攤檔小販初次見面時打招呼。
(28) 小山內熏(1881—1928),日本劇作家、導演。
(29) 為森鷗外所作,描寫了江戶末期的醫師和教育家伊澤蘭軒的一生。
(30) 三木愛花(1861—1933),明治、大正時期的新聞記者,精通相撲,著有《相撲大觀》等。
(31) 以井上日召為首的日本右翼團體,自稱宗旨是革新國家,一九三二年二月至三月先後槍殺了當時的財政部長井上准之助和三井理事長團琢磨。
(32) 日本端午節時裝飾的人偶,戴盔穿甲,扮成武士模樣。
(33) 館柳灣(1762—1844),日本江戶時代的官吏、文人,人稱小山雄次郎,經常作詩,有《柳灣漁唱》、《桂園月令》等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