濹東綺譚 · 八
丈夫一般要睡到中午時分,鶴子每天早上一個人用早餐,吃完牛奶麵包,然後打掃鸚鵡的籠子,給盆景澆水。鸚鵡已飼養多年,十分馴服。幹完這些活,她就梳頭換和服,等待丈夫起床。這天早晨,女傭拿來了牛奶和郵件。她發現其中一封信的地址和署名都是用外文寫的,便隨意拿來一看,卻是寫給自己的,筆跡似曾相識。原來是法國人歇爾夫人的來信。鶴子在女子學校畢業前後曾拜她為師,跟她學習了兩年多。
歇爾夫人是聞名天下的東方文學研究泰斗阿爾夫霍茲·歇爾博士的夫人。她曾跟隨丈夫在中國遊歷了十多年,後在日本逗留了多年,雖然一度回國,但因丈夫不幸去世,成了寡婦。為緩解心靈的痛苦,她隻身漫遊美國,並再度來日本,在東京住了兩年光景。鶴子同女子學校的兩三個同學跟她學外語和禮法正是在這段時間。歇爾夫人在信上說,因為巴黎出版亡夫遺著方面有要事,她在四五天前又來到日本,現住在帝國飯店,希望鶴子去會面。
鶴子等進起床,在正午的汽笛恰巧鳴響之時,打電話同夫人聯繫,隨後動身前往。
歇爾夫人有著圓胖胖的面孔,雙頰皮膚下垂,眼睛細細的,是一個典型的西方老婦人。她用日語進行日常會話流利自如,漢語也稍稍能讀懂,說文解字、查辭典等都是當今日本學生所不及的。
由於恰好是吃飯時間,夫人把鶴子帶到午餐桌旁,向她談了編輯亡夫遺著的計劃。第一,寺廟、古器物的照片不夠,要補充購買。第二,依照丈夫遺囑整理法國家中的東方書畫、書籍,為此須尋找合適的日本人,並一道前往法國。
鶴子問,這一人選必須具備怎樣的學識?夫人答道,她並不要找一個專家、學者,能識別和歌與民間小曲之間的區別就行了。具備日本傳統的意趣和鑑賞力比學問更加重要,再多少懂些法語的話就十分理想了。她接著又說:「大約半年就能幹完,假如你一個人在家閒著,我一定拜託你,可我不能這樣要求你,所以務必替我物色個你所熟悉的人。」
鶴子一聽此話,幾乎要從桌旁跳起來。她出神地向前伸出半個身子說:「我,一年半載的能行……要是我這樣的人能派用場,無論如何也要同您一起去。」
「你,能去?」夫人驚喜地瞪大了眼睛。
「我正想設法到國外去看看呢。」鶴子竭力掩飾一下子奔騰而起的感情,努力用平靜的聲音說。
鶴子在收到歇爾夫人的信而來到這座飯店的桌子旁邊之前,做夢也沒想到自己的一生中會發生如此重大的變化。命運真是變化莫測。鶴子傾聽著歇爾夫人的話,似乎突然受到了什麼誘惑,一心只想遠走高飛。不管前方是什麼命運在等待她,衝出家門則是改變命運的首要條件,對此她一直深信不疑,可就是沒有機會付諸行動。有一陣子她深深地絕望了,灰心喪氣地以為一切都是自己所犯過失的報應。唯有盼望早日步入老年,盼望能將自己半輩子的悔恨和悲哀作為茶餘飯後閒談的那一天早日來到。可是現在,一個出乎意料的機會突然出現在自己的面前,而且沒有時間仔細考慮。她生性優柔寡斷,但此刻勇氣倍增,要是前面有什麼障礙,她也會排除萬難,按自己的意願行事。
用畢午餐,她們並排坐在廊下的長椅上,喝著咖啡談了一個多小時。鶴子走出飯店,對出梅後熱辣辣的驕陽也不感到討厭。她在日比谷的十字路口雇了汽車前往世田谷拜訪進的老父親,同他談了出國之事。原來進的父親在任大學教授時,同歇爾博士面談過兩三次。他說:「你到那裡去之後,要是書本方面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儘管來信問,不必客氣。」鶴子越來越為能幸運地走出家門而感到高興。夏日的夕陽金光萬道,照射著大地,鶴子急匆匆地往家趕,想得到丈夫的應允。可是丈夫不在家,那天晚上將近十二點時,他打電話來,像往常一樣對她說:「今天我晚回家,你先睡吧。」沒辦法,鶴子先睡了。第二天早晨她等不及丈夫起床,就留了封信,只說歇爾夫人有要事委託,到帝國飯店去了。歇爾夫人計劃第二天前往京都,到奈良遊玩後在長崎逗留兩三天,然後回神戶等便船。她將日程詳細地寫給鶴子,並要求鶴子突擊辦理護照,必要時可由大使館直接找有關部門交涉。
鶴子見到丈夫而告知出國之事,乃是翌日夜晚四周一片寂靜之時。進大吃一驚,酒也醒了一半。但他故意若無其事地說:「是嗎,行啊,出去看看也好。」
「約定是半年,我看情況早些回來。」
「也不必那麼急著回家,以後再出去挺費事的。還是慢慢學習學習、參觀參觀吧。」
兩人的談話就到此為止。進推測鶴子出國的動機,覺得事到如今即便挽留也為時太晚。如果自己擺出依依不捨的樣子,讓對方感到:你瞧瞧,早知今日,何必當初,誰叫你平時不疼我,這是令人懊惱的。可要是顯露出我正等著你走的冷淡表情也不好,這是不打自招。最好還是採取模稜兩可的曖昧態度。這樣的想法,鶴子也有。她想,如果自己過於裝作難分難捨,被他強行挽留就麻煩了;要是態度過於冷淡,就會被認為是輕薄無情的女人,這也不是什麼好事情。夫妻倆互相察言觀色,儘可能迴避實質性問題,小心翼翼地爭取和平友好地分手。
一星期之後的一個傍晚,鶴子登上了去神戶的特快列車。起先進的朋友提議開個送別會,但是鶴子堅決不同意,理由是為娘家著想,自己的名字要儘可能避免出現在報上,等等。那天傍晚,到東京火車站送行的除了丈夫進及其弟子村岡、學生野口之外,只有兩三個鶴子的學友。她們似乎都已出嫁了。鶴子的哥哥好心地悄悄表示願意贈送旅費什麼的,但終因畏懼人言沒來送行。世田谷的老人也以年事高為由沒有來。
列車一啟動,進便帶著兩個男人同女人們分道揚鑣,沿著月台向出口處走去。可是村岡還站著不動,一隻手仍然揮著帽子目送列車遠去。進回頭一看,說:「喂,村岡,你幹嗎愣著?」
「她的旅途真寂寞啊。」村岡環視著空無一人的月台,這才邁出了步子。
「她的生活就此掀開了新的一頁。」進將剛吸了幾口的香菸扔向鐵軌。
「可是,她不是過半年就要回來的嗎?」
「是要回來的,但是恐怕不會回到我這兒了。」
「先生,我確實也有這種感覺,是一種預感。」
「喂,村岡,你怎麼沒當她的情夫?我非常清楚,她需要的是像你這樣感傷而純情的人。」
村岡是未滿三十歲的青年,他羞得滿臉通紅,說:「先生,不要開這樣的玩笑。真是瞎說,沒有的事。」
「哈哈哈,等她回來後也不晚呀。」進頗感有趣似的笑了。
走到檢票口,這一對話即被來往嘈雜的人流所打斷。三個人來到外面的停車場,出梅後的晚風吹在身上冷颼颼的。
「喂,野口,時間還早著呢,看場電影再回去吧。我這兒有招待券。」進打發了野口之後,與村岡一起在丸大廈下的大街上漫無目的地閒逛。村岡突然想起什麼,問道:「先生,『唐璜』那裡的事了結了嗎?」
「嗯,我正在考慮這事。」
「怎麼講?」
「這個,我還沒有想清楚。不過已打算不再讓你擔驚受怕了,你就放心吧,你太善良了。」
「是嗎。」
「有時候你說出來的話簡直像鄉下老頭。」
「可是,我覺得君江小姐不是如此可惡的女人。」
「你是個旁觀者。即便我,也並非對她有什麼深仇大恨,只是窩了口氣,想欺侮她一下,還沒有到報復、復仇那樣嚴重的程度。要是我把想著的事說出來,你一定會說我殘酷啦、不人道啦。」
「你到底在想什麼?」
「不是我不信任你,現在還不能說。」
「是向警察告密嗎?」
「笨蛋。這麼幹那傢伙根本不在乎。拘留所關兩三天就能放出來。即便當不成女招待,她能幹的事多著呢。我要使這傢伙幹什麼都不成。我不親自出馬搞她,自然是藉助他人之手。我正動腦筋創造這樣的機會。哈哈哈,這是我的幻想。不,最近我一直在煞費苦心地嘗試把這樣的男人心理寫入小說。大概是巴爾扎克的小說吧,裡面有這樣的情節:一個受欺騙的男人密封了姦夫藏身的壁櫥,刷上牆粉,然後在這前面同淫婦飲酒。我所幻想的……我想寫把女人赤身裸體地從汽車裡扔到銀座那樣的大街上;把她綁在日比谷公園的樹上也很有趣。古時候懲罰私通的男女是在日本橋下梟首示眾。道理都是一樣的。怎麼樣,現在的讀者會不會接受?」
村岡搞不清楚這確是一部小說的腹稿,還是清岡在戲弄自己,或者是他若無其事地說出了借小說實施報復的計劃?村岡總感到有些可怕,汗毛也豎了起來。他好容易鎮定了情緒說:「好啊,現在讀者對軟綿綿的場面已經倒胃口了。」
「在女人同情夫睡覺的地方放把火也挺有趣吧。當她狼狽不堪地向外逃時,趁著現場的混亂,一把抓住她帶到不知名的地方,盡情地侮辱她……」
「我明白了。」
「我思考著的事還有呢……」
「先生,請不要講了。我的心情不太好,請不要講下去了。」
「今晚像是有暴風雨。」
天空烏雲密布,似乎馬上就要下雨了。狂風吹破了層層烏雲,顯露出點點星星,可轉眼又隱而不見了。路旁的小樹隨風搖擺著,柔軟的嫩葉落英繽紛,凌亂地飄灑在路面上。一到夜晚本來就不見行人的市內街道因這大風和這陰暗更增添了一層沉寂,不禁令人擔心那高聳的建築物之間的小弄里會突然竄出個強盜來。
「據說帝國劇院的女演員從後台出來回家時,硬被人從汽車上拉下來砍斷了兩條腿。犯人始終沒有查出來。」
「是嗎,有這樣的事?」
「還有藝伎在睡夢中被人塗上細菌而雙目失明的。君江這樣的女人,下場一定如此……」
突然,進叫了一聲,村岡吃了一驚,靠近一看,原來是他那價格昂貴的巴拿馬草帽被側面來的一陣大風吹跑了。
他們不知不覺走到每日新聞社附近。兩人都有些疲乏,就到一家小咖啡館小憩。進喝了一杯威士忌,村岡喝了一杯啤酒又上路,他們信步走到了銀座大街。村岡想告別回家,可清岡硬是不讓,說今晚要去以前未曾去過的、後馬路上的咖啡館體驗體驗。他們接連彎了四五家咖啡館。清岡每到一處都要一口氣喝四五杯威士忌,雖說他酒量不錯,然而今晚也有些騰雲駕霧了。儘管如此,清岡看見咖啡館又要進去。村岡拉著他的衣袖說:「先生,不要喝了。與其到咖啡館,還不如帶我到外面其他地方去吧。我已經累壞了。」
「到底幾點了?」
「已經十二點了。」
「這麼晚了?」
「所以嘛,咖啡館要關門了。」村岡想到清岡醉醺醺地在這一帶走來走去很危險,還是去遊樂館比較安全,「先生,到可以久坐的地方再靜靜地喝吧。」
「嗯,你現在也很會說話。到哪兒去都行,帶我到你喜歡的地方去吧。」
「那麼,先生,就坐車去吧。」村岡趕緊拉著清岡的衣袖,想走到通向土橋的、西銀座的新馬路上去。
「等等。」清岡面對著黑咕隆咚的牆壁,站著小便了。村岡稍稍走開些站到拐角處時,忽然發現三個女招待模樣的姑娘擦肩而過,其中一個是「唐璜」的君江。君江也看見了村岡,叫了聲「哦喲」,但這聲音即刻被強勁的大風颳走了,聽不清。村岡馬上想起剛才清岡邊走邊說的那些話,感到莫名的恐懼。他又揮手又搖頭地催君江快走。因為清岡今晚反常地喝醉了,真不知他在這條僻靜的後馬路上看見君江會幹出些什麼來。村岡擔心,要是弄出些爆炸性的新聞來就糟了。
君江不知是否明白了村岡的用意,一直向前走去。她們三人剛跨進對面一家麵館,清岡恰好結束了長長的小便,正搖搖晃晃地走來。他望著對面說:「是哪兒的女招待,我去請她們吃一頓。」
村岡吃驚地拽著他的衣袖,說:「不行啊,好像有可疑的男人在她們身後跟著呢。」
「這怕什麼,我請她們客。」
「先生,算了吧。」村岡用足力氣把他抱住,同時招呼馳過身旁的出租汽車。由於這段小插曲,他們沒有注意到天空不知什麼時候夾著大風下起了濛濛細雨。村岡坐上汽車後發現窗玻璃濡濕了。
琉璃子、春代、君江三人走出麵館乘上了出租汽車。琉璃子先在赤阪一木下車,其次是春代在四谷左門町下車。司機事先問好了目的地,所以現在從鹽町的電車線路拐彎馳下津守坂。下著小雨的深夜一路不見行人。君江喝醉了,車上只剩下她一人後睡意一下襲來,不覺合上了眼皮。此時,她突然聽見一個男人在叫「君子小姐」。她吃了一驚,回過神來發現叫自己的竟是陌生的司機。討厭的傢伙,她心裡罵道。猜想他可能偷聽了剛才自己同夥伴們的對話,知道了自己的名字,並想開個玩笑。因此,君江並不在意,說:「已經到本村町了?」
司機慢慢地開著車說:「我從一開始就認定你是君子小姐。還記得嗎?我們在諏訪町的加藤家接觸過兩三次。」他脫下鴨舌帽回過頭來讓君江辨認。
他說的諏訪町的加藤就是現在富士見町的京葉。君江想他說得出這地點和名字,就一定是接觸過兩三次的客人了。可是那張臉她毫無印象。平時君江也考慮過假如在咖啡館遇到自己過去的客人該如何對付,可是東京不愧為大都市,儘管當年她曾有半年左右四處做皮肉生意,可到銀座咖啡館之後一次也沒碰到過那時的客人。時間一長,她的警惕性也自然地放鬆了。今晚突然聽到這個司機招呼自己,君江確實嚇了一跳。但她打定主意堅決不承認。她說:「你認錯人了吧,我不認識你。」
「君子小姐的健忘也並非沒有道理。因為我不過是個出租汽車司機。可是君子小姐當了女招待也不見得就高貴起來。女招待也好,檔子高了也好,裡面的內容還不都一樣。」
「讓我下去,我在這裡下車。」
「天在下雨,務必讓我送到府上吧。」
「好呀,麻煩你了。」
「君子小姐,當時的價錢是十圓喲。」
「我叫你讓我下去,為什麼不讓我下去?男人真可惡,叫人怎麼敢晚上出門,蠢蛋!」
司機見君江氣勢洶洶,心想即便用暴力也難以使君江就範,就老老實實地停下了車。這時,天上嘩啦啦地下起了暴雨。他見君江沒有帶傘,不無幸災樂禍地伸手打開了車門,說:「要是這兒行的話,就請下車。」
「一圓車錢放在這裡。」君江將兩枚五角的硬幣扔在椅子上。當她從車門伸出一隻腳,還未站穩的瞬間,司機蓄意猛踩油門,汽車直往前沖,君江叫了一聲,四腳朝天跌在雨水之中。
「活該,淫婦!」司機罵道,但聲音被暴雨所吞噬。汽車一眨眼就跑得沒影兒了。
君江回過神來從泥水中爬起,四下一瞧,發現她身在津守坂至阪町下警察署之間漆黑一片的路途上,是在屋敷町的城牆外,她完全不知東南西北。汽車也不走的地方自然不見人影。君江拖著雙腿,走到石頭門柱懸掛的路燈下,勉強在伸出牆外的柯樹葉下避雨。她把被泥水和雨水濡濕的一頭亂髮整整好,摸摸額頭仔細一看,竟滿手是鮮血。一發現臉上有血,心就別別直跳。她再沒有力氣關心自己的頭髮和和服了。她竭力忍著沒有喊救命,拚命在雨中奔跑,尋找醫生或藥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