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一浮詞集 · 馬一浮詞集

芳杜詞剩（一卷） 丁巳　一九一七年 鶯啼序陳子韶見訪與同游湖上為誦所制詞明日以書來商其聲律草此答之 干城未消幻霧，見山河自轉。夢中事，迷亂空華，古來多少征戰。剩南國、陽春易盡，長憐日月殊昏旦。有詞人痟首，風前聽鶯啼遍。不礙清狂，蠟屐幾兩，盡浮生一眴。問何事、憔悴行吟，少年都誤才彥。悔雕蟲、相如賦麗，幸未有、書成《封禪》。愛玄言、《齊物》《逍遙》，漆園非謾。青鞋布鞭，斗酒雙柑，薄游意自遠。況復遇、說詩匡鼎，顧曲周郎，樂府留題，國風能變。新詞授與，紅牙須拍，孤村流水銷魂句，寫羈懷、不數衡陽雁。西園別後，遙知藉酒澆愁，酒醒舊恨難遣。 清談乍憶，未斷膏肓，視百年已半。又此日、空勞書札，敢比林宗，下澤閒驅，角巾慵墊。君苗已是，蕭然焚筆，山陽河內論交久，愧賢豪、偏問嵇康鍛。猶餘風畫空中，是法非真，待緣一現。 丙寅　一九二六年 聲聲慢　春日湖上漫興 孤根離幻，翳眼觀空，頹年倦對芳朝。一曲柔波邊愁，不上蘭橈。家山畫圖如繡，稱笙歌兵氣能消。庭院靜，看疏簾燕度，暗柳鶯捎。終古山河見病，笑蓬萊，仙藥久誤王喬。雲水無心，魚龍未是天驕。花源避秦人遠，又東風、吹綻園桃。煙樹暝，倚霏微、何處玉簫？ 水龍吟　坐雨奉懷南湖金叟用見寄和圭塘韻 小樓聽雨連宵，晴湖載酒何時可。竹寒侵幌，花飛落硯，春風長坐。野哭千家，夷歌幾處，胡塵方簸。剩水邊林下，尋詩說夢，都不管，襴衫破。老去禪心漸歇，數空華，幾曾邀果。達磨齒折，圖南睡醒，窗欞牛過。隔瘧成年，聚光如墨，白雲仍鎖。祇檐前，歷歷青山，滿目一虛空我。 齊天樂 題朱曉崖畫千佛圖 紫金光涌蟠胸字，眉毛更看拖地。葉葉如來，城東老母，十指應難迴避。豪端舍利，有無盡身雲，無邊三昧。傳與龍天，畫師不是漫遊戲。蓬萊舊稱仙吏，況前身老衲，雙樹猶記。智月波澄，禪河焰發，成就閻浮一事。耆年誰使，好采繪虛空，掌擎妙喜。百福莊嚴，更逢吳道子。 青玉案　答金香嚴叟亂後見懷韻 昏鴉翅接斜陽冷，又一抹、虛空影。雲鶴不愁天路梗。東籬殘菊，荒村獨樹，別是人間境。年年風露知秋警，怪山氣，人多癭。門外市兒爭賣餅。楓林十里，蘆花兩岸，未礙浮煙艇。 青玉案　再和南湖金叟韻 玉笙吹暖啼螿冷，玄句帶、星河影。藥貴苓通書土梗。空梁燕去，爭巢鴉墮，總是閒機境。僧堂日日聞魚警，鐺折腳，壺懸癭。一世傍爐求熱餅。收緡高臥，清波不犯，祇有華亭艇。 丁卯　一九二七年 一叢花　和金香嚴叟春感元韻連日大雷雨不輟 秋陰過了又春陰，惱亂薜蘿心。黃蜂紫蜨頻來去，早落花、芳草難尋。暝色連江，天風吹夢，尚有伯牙琴。焚巢歸鳥已迷林，涷雨沒荒砧。阿香枉費驅龍力，剩千山、萬徑苔深。莨菪針前，形天影里，劍氣夜沉沉。 酹江月　答金叟見懷 無心隱几，謝耆年、問訊荒江老屋。藥裹書籤蛛網覆，齧草時聞新犢。劫石難消，天花更雨，最憶門東塾。十方捶碎，輪王何預榮辱。與公不隔靈光，真同音吼，嚼得俱盧粟。萬法本閒人自鬧，終古狐涎相續。擲劍揮空，開簾對月，休判淆訛錄。獰龍吞了，未妨蝦蜆重漉。 戊寅　一九三八年 浪淘沙　為繆彥威題杜牧之年譜 醉語見天真。龍性難馴。吳歌楚舞轉相親。獨把一麾江海去，刻意傷春。易盡百年身。吹夢成塵。昭陵松柏久為薪。惆悵樂遊原上句，分付何人？ 辛巳　一九四一年 南柯子 佳節偏催老，胡塵久罷觴。敗荷殘菊減秋光。又是一番風雨，過重陽。絺絡驚寒早，關河入夢長。千山處處割愁腸。消得幾多歲月，看滄桑。 水調歌頭　九日寄故鄉親友 獨客聽巴雨，三度菊花天。故園何處秋好？兵火尚年年。洶湧一江波浪，迢遞數行征雁，愁思共無邊。極北況冰雪，大漠少孤煙。聞莫斯科早雪，鏖戰方急。 　登臨倦，笳鼓急，瘴雲連。明年懸記，此日萬國掃腥膻。看遍籬東山色，不把茱萸更插，巫峽一帆穿。白髮倚庭樹，歸夢滯霜前。 水調歌頭　戲作禪語 一念入三昧，萬法本來閒。離名離相何說？真照自無邊。爭奈如麻似粟，只解尋聲逐響，空費草鞋錢。菩薩不登地，羅剎正飛天。活人劍，塗毒鼓，祖師禪。常情迥出，向上千聖不能傳。任爾漚生漚滅，都是無繩自縛，不肯絕攀緣。吸盡一江水，翻卻釣魚船。 酹江月　羅君取烏尤山木斫杖見遺以此答之 霜崖林海，有搓丫，老樹寒柯如鐵。選得靈根勞斫與，一角蒼龍拗折。雨洗苔斑，玉分犀理，散作梅花纈。長房騎去，桃枝邛竹愁絕。只恨衰病難扶，危時同度，負手逍遙別。楖栗橫擔人不顧，直入千峰影滅。過水深探，看雲獨倚，指點青山缺。下堂一句，老夫真悔饒舌。按船子囑夾山曰：「汝向去直須藏身處沒蹤跡，沒蹤跡處莫藏身。」 壬午　一九四二年 卜算子　新秋月色如水夜起獨步中庭得此 夜靜月輪高，江與天俱永。唯見清光浸碧山，不見星河影。荇藻砌交橫，滿院松杉冷。細引天風拂玉琴，莫使魚龍醒。 乙酉　一九四五年 浣溪沙　春分日書感 二月輕寒尚薄裘，扶衰無力強登樓。寂寥經慣轉忘憂。 簾外飛花如雪亂，門前春水接天流。舊鴻新燕一般愁。 虞美人　立夏日答沈尹默見贈　四闋 杜鵑聲里斜陽暮，行盡巴山路。天涯倦客惜春殘，思趁江南春水上歸船。闌風伏雨難迴避，今古情無異。此情唯有故人知，每向綠陰深處記新詞。 花開花落長如故，尚借青山住。年年五月聽鳴蜩，只有少陵痴詠薦櫻桃。閒愁芳草都無據，苦憶清明句。高樓擫笛倚江城，一夜江風吹送別離聲。「閒愁芳草一時生」，見贈詞中語。 世情只惜朱顏皺，甘被陰陽寇。千年瘧癘不曾消，都為從來仙藥誤王喬。羽人已渺蟲書缺，空慕丹砂訣。荷花十丈藕如船，下有魚龍蛙黽共窺天。 宵來古塔聞風鐸，似說旄頭落。海濱日暖上蛟涎，祇是藍田種玉未生煙。疏簾清簟消長晝，又值黃梅候。料應有夢到西湖，不待秋風初起憶蒪鱸。 浣溪沙　奉酬尹默寫示近作　二闋 塵外軒窗九夏涼，晚來風送芰荷香。芳洲煙渚永相望。 歸夢尚依青箬笠，太平終在白雲鄉。楚歌巴舞盡迴腸。 不學陰何苦用心，每思陶謝愛長吟。山川雖好廢登臨。 舊國名都人似草，清詞麗句古猶今。桂叢遙阻薜蘿深。 丙戌　一九四六年 西江月　和尹默聽雨軒漫興韻　二闋 亂後歡悰頓減，醉中醒語還多。出門已慣識風波，幾兩芒鞋踏破！白首歸來未晚，朱顏相見微酡。祇應排日飲無何，對境雙忘爾我。 過眼浮雲易散，迷林倦鳥思還。登山臨水總悠然，髡柳斜陽堤畔。放鶴亭邊吹笛，盟鷗船上行盤。霜前雁陣乍驚寒，又數昏鴉點點。 西江月　和尹默留別韻 相見渾如昨夢，醒來翻恨離多。行人莫唱洞庭波，風雨重陽又過。對菊猶思共醉，駐顏應令常酡。度阡越陌問如何，與我周旋無我。 西江月　再和聽雨軒後闋韻 閱世真同箭去，送君方自崖還。汀舟 望已迢然，無復行吟澤畔。袖得新詞似玉，起看落月如盤。小樓吹笛倚天寒，湖外疏星幾點。 丁亥　一九四七年 酹江月　春寒寄尹默 幾番風雨，又忽忽，過了收燈時節。竹外梅花紅萼減，況壓千峰殘雪。魯酒如冰，吳綿不暖，慘澹窮湖色。懼悰驅盡，夜寒添與悽惻。愁絕衰白歸來，故人猶在，此際應相憶。昔恨峨眉山月小，今恨江南春寂。祇有凝寒，伴將愁住，春也無消息。暮雲撩亂，倚樓還聽羌笛。 玉樓春　湖上春遊 浸柳煊桃成爛漫，無意尋春春已半。水邊唯見麗人行，枝上暗驚啼鳥換。舊巢尚有爭泥燕，幾處高樓歌舞遍。年年長夢繞花游，及至花時遊興減。 卜算子 老厭市朝喧，視爾猶墟墓。幾日芳菲一日塵，並作漫天絮。世事馬牛風，生意婆娑樹。待得歸時已暮春，草長江南路。 滿庭芳 身是浮雲，生如流電，百年能幾春晴。新消殘雪，才見柳梢青。瞥眼風花歷亂，剛數日、春已飄零。欄干外，紅英滿地，高樹遍啼鶯。堪驚人世換，兵前草木，別後池亭。奈銖衣乍拂，痟首如酲。舊日歸心總負，空惆悵、倚杵天傾。悲笳動，游辰易歇，燈火黯西泠。 燭影搖紅 翠幄成圍，樓前一水流春去。曲欄小苑舊經行，處處愁風雨。簾外山光欲暮，盪晴漪、蘭橈不駐。壓堤煙柳，幸是無情，青青如故。休問蟲沙，遊仙多被洪崖誤。歸花別葉盡迴腸，寫入江南賦。縱有芳馨誰與？立殘陽、婆娑此樹。人間何世，遼鶴飛來，桃源無路。 浣溪沙 雨橫風狂早閉門，千家池館幾家存。吳蠶不比柳綿溫。哀樂猶人余白髮，湖山雖好易黃昏，落花時節更銷魂。 臨江仙 憶昔烏尤濠上住，夢魂長繞西湖。今知蓬梗了無殊。轉因來日短，不恨故人疏。填海移山何限事，依然勞燕分途。舊栽榆柳兩三株。飛花空滿路，落葉不堪書。 芳杜詞外（一卷） 己丑　一九四九年 減字木蘭花　和尹默見寄韻　二闋 春歸花底，舊葉新條都不是。惆悵年年，四月黃梅雨暗天。衫長袖短，喚取紅兒調玉管。溝水西東，又被風吹別調中。 休言難老，只有雙非無兩好。沉醉花間，轉綠回黃是等閒。東風無力，雹碎霜凋人不惜。欲遣離情，剗盡階前草又生。 蝶戀花　二闋 山村水郭江南路。綠滿池塘，又是三春暮。閒恨閒愁驅不去，思量夢境何時寤。門外東風吹柳絮。燕子飛來，幾日雕梁住。可惜傾城輕一顧，蒼生總被斯人誤！ 煙籠暗柳台城路。談笑彎弓，目送行雲暮。百尺樓船橫海去，乖龍驚起眠鷗寤。池上飄萍風后絮。桃葉桃根，未肯同心住。千囀黃鸝人不顧，烏衣巷陌重來誤。自和前韻。 踏莎行　和夏臞禪 城上烏啼，門前兒戲，今朝有酒今朝醉。鷓鴣飛上越王台，雨中不辨南朝寺。野曠人稀，夜深花睡，無心更覓埋憂地。偶然得句尚清和，莫教負了湖山麗。 西江月 吹皺一池春水，東風又換西風。村歌社鼓月明中，到處魚驚荷動。堤柳分來暗綠，湖波流盡殘紅。六時花外遠聞鍾，過眼輕塵如夢。 庚寅　一九五〇年 洞仙歌　答姚鵷雛見贈韻 逃禪避俗，縱棲遲人境，枯木寒岩近僧味。記呼船放鶴，隔竹窺賓，相見了，倖免到門題字。清詞霏玉屑，寄簡朝來，祇恐芳馨袖中墜。積雪又千山，休問東風，任吹皺、一池春水。看年年、煙柳送斜陽，早倦倚危欄，頓忘花事。 鷓鴣天　二十闋 清明苦雨，偶拈此解。友朋屬和，次韻遂多。才思既窮，因雜摭禪語入之。雖曰趁韻，亦是觸機。不類顰呻，將同戲謔。乖詞人之本分，例勞者之自歌。所謂枯木龍吟，不審是何章句，一任後人卜度，實未著一字也。 觸網遊魚逐隊行，高飛燕雀賀巢成。雲迷洲渚天如墨，雨壓樓台地半傾。塵芥事，古今情。乍寒乍暖送清明。欺花困柳尋常慣，啼鴂聲聲掩戶聽。 殘醉扶歸蝶夢迎，錦囊佳句是天成。刀圭嫩藥無多許，栲佬明珠已盡傾。留醒眼，看人情。浮雲生暗月生明。落花芳草春來遍，燕語鶯啼各自聽。 渡水呼船舞棹迎，搏沙起塔定何成。機輪隨處無心轉，國土從教一顧傾。蠻觸辨，管商情。眾生日用是無明。虛空隕後狂華滅，萬竅風來瞑目聽。 金色光中白象迎，樓台七寶乍裝成。環門松樹何年植？壓架蒲萄昨夜傾。存聖解，即凡情。髑髏識盡眼初明。鍾沈鼓寂全提句，未許天龍八部聽。 仰視陽烏布策迎，煉將彩石補天成。渴逢夸父追難及，怒挾共工觸便傾。歧路感，暫時情。生心取境蔽聰明。縱教說法如雲雨，都作泉聲谷響聽。 巢燕將雛帶雨迎，奔蜂辛苦釀花成。隔年看取空梁落，雜毒收來百味傾。休問影，但忘情。一江煙浪月朧明。更深別浦漁歌動，玉笛吹殘夢裡聽。 海水天風互送迎，尋聲逐響一時成。也勝青鳥書頻遞，定有鮫人淚暗傾。愁望遠，暫移情。曲中恩怨未分明。鳳簫龍管閒拋擲，深院帷證永夜聽。戲題收音機。 傀儡棚前鼓笛迎，依稀似曲韻難成。大堤拍手逢人舞，廣座囊錢滿地傾。優孟仗，浪遊情。千門鐙火豈長明。爭傳新譜蓮花落，不是兒童不解聽。聞歌戲占。 羅剎飛空海若迎，愚公智叟兩無成。禪機要使西江竭，酒客爭夸北斗傾。矛盾計，怨咨情。誤將草昧當文明。尋流水母元無見，鼓瑟游魚不解聽。客話。 木佛曾邀下殿迎，剎竿倒卻道方成。天衣拂石經千劫，河辯逢君始一傾。酬唱句，主賓情。眉毛拖地太分明。空生祇在岩間坐，無說無聞是善聽。再答慈受。 紫府程遙絳節迎，金丹換骨恐難成。雲車風馬紛來下，天闕龍宮或並傾。鷗鷺約，海桑情。今宵月是舊時明。縱饒舞得霓裳遍，鳥亂魚煩已倦聽。擬漁鼓詞。 貝葉西來白馬迎，祇園地是布金成。天花滿室因風散，舍利彌空似雨傾。窮有色，到無情。道人行處眼雙明。橫擔楖櫪千峰去，虛籟鳴泉月下聽。擬住山頌。 青眼高歌笠屐迎，興來得句被催成。秋山秉燭人初返，寒夜圍爐酒共傾。千古意，五湖情。參橫月落一樓明。只今勝事都如夢，唯有流泉石上聽。感舊。 掃盡狐涎百眾迎，一花一葉並圓成。心如牆壁孤峰峻，辯似懸河九派傾。珍重意，出離情。坐忘先自黜聰明。水邊林下觀緣熟，定後鐘聲夜半聽。題《燈錄》。 載鬼車來擁彗迎，吹漚風是運斤成。桃花溪畔漁舟遠，百草頭邊露柱傾。行路感，昔年情。峨眉秋月半輪明。祇憐江水滔滔去，鶴唳猿啼不可聽。夢遊。 行處披花拂柳迎，春來萬象被裁成。青山不礙浮雲過，甘露還同海水傾。融世諦，入詩情。自然虛室夜生明。堂堂大用何曾少。應有如來立地聽。放言。 袨服如雲百兩迎，七襄終日織難成。人夸漢郡三河富，才費陳王八斗傾。游宴地，嘯歌情。一堂醒醉不分明。眾中盡擅雕龍技，花底流鶯隔坐聽。擬燕曲。 漢使和親虜騎迎，胡沙獵獵黯長城。朔風鐵甲寒如裂，落日旌旗亂欲傾。征戍怨，別離情。將軍射虎憶平明。關山月冷旄頭動，羌笛琵琶馬上聽。擬鐃歌。 網得西施翠輦迎，蛾眉爭妒董雙成。玉環飛燕皆塵土，何止陽城下蔡傾。楊柳思，玉關情。詞人獻賦出承明。上陽官里新翻曲，不許橋邊擫笛聽。擬宮詞。 憶昔千岩萬壑迎，微塵國土想初成。天涯遍處花如錦，客路相逢蓋便傾。長夜夢，故園情。空階雨滴到天明。今來百感無端起，湖外疏鍾獨臥聽。境語。 水調歌頭 蘇盦既改題重玄亭，復用敬生言，榜其橋亭曰「濠梁」，所以寄吾濠上之思也。戲拈此解，以資談助。中伏後一日雨涼書此。 此土足山水，寄跡暫棲遲。南湖投老堪住，隨處任留題。昔日玄亭高詠，今日濠梁話舊，乘興一為之。名字本無定，異地可同時。坐莓苔，戲蓮葉，納須彌。掌中斷取世界，賓主共忘機。縱有晦明風雨，都付星雲鐙幻，容我百無知。試語二三子，更遣問王倪。 浣溪沙 候鳥勞人各自歌，誰知醒醉本同科。新愁更比舊愁多。 二曜行天如避面，六親散地尚投戈。蒼生無盡奈伊何？ 辛卯　一九五一年 漢宮春 北氣南來，看紛紛雨雪，作盡春寒。諸天如墨前境，起滅無端。山深夜永，憶丹霞、木佛燒殘。問可有、冷灰豆爆，覓心那得心安？見說崑岡火後，盡龍蛇滿地，螻蟻同觀。海鷗何事易狎？總被人謾。虛空粉碎，更誰分、六合梟鸞。任眼底、浮雲萬變，高樓獨自憑欄。 木蘭花慢 劉仲彝寫示新詞，並錄寄所藏伊墨卿書拙跋二通。率爾代簡奉謝。 古今交臂換，數故物，獨西湖。記展卷留題，飛花落硯，夢已模糊。壁間昔曾臥對，愛縱橫筆陣右軍圖。此日重尋鴻爪，勞君細寫蠅書。裂冠毀冕定無餘，獨自護衣珠。料老去填詞，空中傳恨，捻斷髭鬚。入手《來禽》帖好，正蘇堤春曉柳眠初。且與鄰翁喚酒，休驚城上啼烏。 玉樓春 飲駕吾江館，偕蘇盦、慈受。 江湖行處觀無相，湖水溫柔江水壯。心如平地絕風波，坐有深杯存揖讓。青山不受浮雲障，日日黃鶯啼柳上。更扶殘醉度濠梁，時見游魚吹細浪。 木蘭花慢　褉日答慈受見贈並示蘇盦 一時觴詠地，數過客，記游辰。縱猛雨漂花，驚風撼柳，尚惜余春。百年流幻易盡，暫尊前相對夢中身。萬事都隨逝水，虛空不掛浮雲。漫拋心力作詞人，筆硯祇堪焚。便七寶裝成，枇糠等鑄，無說無聞。白頭吟望已倦，任幾番搖落幾番新。莫上高樓吹笛，坐看滄海揚塵。 浣溪沙　積雨初晴蘇盦邀看桃花和慈受作 炫晝烘晴各夢中，一春長是雨兼風。難逢佳日暫扶筇。 老眼看花猶薄醉，落霞散影似朝虹。靈芸見處料應同。 滿江紅 無盡溪山，都不似、舊時風月。又過了、一春苦雨，數聲啼鴂。馬邑龍堆征戰地，雲師火帝興亡業。問人間、消得幾多愁，頭空白。猿鶴怨，江湖隔；漁樵話，塵沙劫。縱乘雷驅電，方生方滅。蕉下猶爭秦漢鹿，夢中不辨莊周蝶。待來朝、小閣眺新晴，花如雪。 高陽台　愁雨連旬春寒不解愴然賦此 漲綠浮天，暗雲沈樹，雨深不辨朝昏。滿地殘英，東風吹送千門。邊愁更比春寒重，踏冰河、鐵甲無溫。尚爭夸，草染青袍，花拂紅巾。遊行雖甚雨不輟。 登高枉作《愁霖賦》，望江南江北，目極傷神。亂柳棲鴉，難尋一寸斜曛。沙崩石爛風波闊，掬清流、誰洗乾坤？看行人，濕盡征衣，恐有啼痕。 玉樓春 黃花開遍知秋老，落葉滿階閒不掃。浮雲世事總悠悠，流電年光真草草。人情有取皆顛倒，龍斗麟傷何日了。枯桐枝上鳥空啼，夢破霜天殘月曉。 壬辰　一九五二年 南樓令　用夢窗韻 塞草已驚秋，燕山雲正愁。卷旌旗、亂雨颼颼。見說和親猶轉戰，看隕石，壓飛樓。殘夢幾時休，西風吹海流。度荒原、禾黍無留。行客偏矜歌舞妙，楊柳岸，木蘭舟。 甲午　一九五四年 木蘭花 今答慈受褉日見贈。向來詞人以心逐境，大似湖上遊客，終日馳求，不肯休去、歇去。古德每云：「者漢來來往往，有甚了期？」思之可發一笑。偶因病起，適攬來詞，遂拈禪語，為進一解。亦是文字遊戲，不可為典要也。 殘年養病都無計，時暑時寒何處避。空生岩畔雪初消，寂滅光中春又至。遊春儘是兒童戲，相見莫談修褉事。縱饒今日踏花來，明日更尋芳草去。 南歌子　東坡生日和蘇盦用朱充隱韻 應跡千年遠，相逢旦暮新。溪毛聊薦一壺春，各有生緣同是夢中人。李杜齊光焰，黃陳逐後塵。如聞笑語盡天真，誰識黃梅老衲是前身？ 木蘭花令　為高存道題南塘魚舍圖 斜風細雨西湖路，舊日林亭無覓處。好留粉本付兒孫，獨把漁竿終遠去。流水窗前長不腐，牽船上岸猶堪住。看取移家入畫圖，四時煙景應如故。 乙未　一九五五年 踏莎行　長陵懷古 此予己酉舊作。時清室將傾，故因明陵寓感。旋即毀棄，一字不憶，洎今已近五十年。乙未冬十二月，重遊燕都，故人貴陽邢冕之為予誦之，恍如隔世。少作雖不足存，獨感邢君好我，其強記之力，尤不可及，因復錄而存之，以志一時之思。年衰才竭，世事鼎新，亦遂不復涉筆矣。 橫海樓船，連天宮闕，戎衣一例蜉蝣業。蕭蕭陵樹永號風，亂山殘日旌旗沒。玉柙長埋，金甌竟缺，幽囚野死何分別？祖龍若個是兒孫，杜鵑啼上西園月。 丙申　一九五六年 清平樂　褉日酬慈受見贈韻 如狂如醉，笑指娑婆界。終古衰榮無定在，豈獨斯人憔悴？百年世事浮雲，休嗟甑上生塵。胸次高山流水，坐中白雪陽春。 鷓鴣天　戲和龍榆生 鳥度雲行一鏡中，坐看夏綠換春紅。眼前即是西來意，客路如聞夜半鍾。花正好，睡初濃，逢人拈過九嶷峰。且須沽酒邀陶令，未要玄言問老龍。末韻謬為易之，此禪家主賓互換之機也。一笑。 戊戌　一九五八年 水調歌頭　中秋喜和東坡韻 明月四時有，清絕是秋天。終古為誰盈缺，倦賞每驚年。此夕嫦娥何在，假使乘風可到，官闕定荒寒。一曲羽衣舞，留夢與人間。休望遠，沉醉後，且高眠。俯仰崢嶸寥廓，幾度十分圓？況有飛流彗孛，幻出魚龍百戲，窺豹恐難全。夜久眾星滅，桂影正娟娟。 水調歌頭　戲作俳語再和東坡韻 試問女媧氏，何術補青天？烏飛兔走相代，多劫不知年。夜夜月輪長照，照盡秦宮漢闕，風露易生寒。誰與煉精魄，辛苦邁人間。洞庭水，西嶺雪，付龍眠。清光畫筆難狀，想像一規圓。若論銀河系外，無數星雲世界，不得見牛全。侷促九州內，山海隔嬋娟。 水調歌頭　冬至前夕和忍寒霧霽覽陶詩辛詞有會之作即次其韻 披霧見高詠，虛室自生明。望中霄漢無際，落落古今情。幸有帶湖鷗鷺，況對東籬殘菊，心跡喜雙清。「截斷眾流」句，但可語南能。看新曆，懷舊友，遣頹齡。世間文字易滅，休問子云亭。屈指星移物換，閱盡朝煙暮靄，萬籟任爭鳴。寒夜佇霜曉，月沒正參橫。 水調歌頭　忍寒三疊前韻見寄並錄示嗇庵和作率爾再和 高文一何綺，冰雪淨聰明。西江一口吸盡，思古發幽情。且喜同風千里，更得坡仙詞筆，揮灑有餘清。欣賞吾猶及，體物問誰能。拍崖肩，挹邱袖，邁奇齡。懶看神禹鑄鼎，七二禪雲亭。見說胡雛康老，又待飛搓探月，嚆矢已先鳴。何似五湖裡，眉黛遠山橫。 己亥　一九五九年 木蘭花令　山中漫興示敬生 乘風直上千峰杪，雲漢低橫寰宇小。窗前星動似流螢，木末人行如過鳥。人間何事驚秋早，葉落花開長擾擾。陳搏一夢到華胥，萬籟無聲山月曉。敬生善睡，故以此戲之。 莫乾結夏訖值颱風冒雨下山贈別所　居山館回車途中作 千迴百轉來時路，雨暝煙愁今日樹。縋幽鑿險是何人，除卻炎天長閉戶。岩間曾許空生住，風后難憑飛鳥度。回頭只見數峰青，霧閣雲窗無覓處。 庚子　一九六〇年 浣溪沙　廬山感興　二首 陶謝宗劉跡已陳，朝煙暮靄送遊人。獨留花徑系殘春。花徑本大林寺地，樂天看桃花處，今闢為公園。 太白風謠真艷發，東坡憩頌亦翻新。香爐五老卻眉顰。 壞殿無僧古佛愁，高門亭館為人留。參差雲樹映岩陬。 山市游車行緩緩，江天飛鳥去悠悠。西風殘照一登樓。 臨江仙　山居罷游感賦 憶昔游山忘遠近，登高每盡巉岩。峨眉西望雪峰還。身同飛鳥逝，心與白雲閒。欲上層巒今老矣，狂吟不似當年。摩挲病眼看秋天。夢中真說夢，山外更圍山。 木蘭花令　別廬山 千岩萬壑秋無曙，露冷風淒難久住。來時欲覓上天梯，今日重尋山下路。驅車更別東林去，塔影泉聲時一晤。歸心已逐九江雲，客夢猶縈西谷樹。所居西谷，林木幽美，予甚愛之。 高陽台　湖上秋感 畫燭尋秋，煙波搖暝，人間尚著閒身。皓首行吟，百年已近黃昏。千山萬水知無盡，看青天、自轉雙輪。古今來，多少賢豪，整頓乾坤。女媧搏土真多事，有蟭螟爭國，螻蟻分群。朝菌空華，幾人攘臂稱尊。崑崙玄圃神仙窟，莫更教、滄海生塵。望年豐，野老謳歌，粳稻如雲。 高陽台　嗇庵見和秋感賦謝 國土棲苴，人靈拂電，隤年早悟空身。林臥逍遙，任伊八表同昏。藜羹不糝無香飯，笑諸天、長轉飢輪。怕思量，醉象瞋龍，擾攘乾坤。故人遺我芙萸佩，便高歌遠望，不恨離群。滿袖芳馨，夢中對菊開尊。鶴林鹿野俱安隱，起沉痾、搗藥成塵。仰神通，丈室舒光，照徹星雲。 辛丑　一九六一年 憶秦娥　臥痾湖濱欲往孤山探梅不果 系人思，孤山晴雪好題詩。雨如絲，游車興沮，小艇歸遲。 蘇堤楊柳正依依，西泠芳草又萋萋。望迷離，陰晴不定，誤了花時。 鷓鴣天　答忍寒春日見懷 春水門前幾尺深，柳梢樓角對愁霖。新詞語好還相憶，舊醞杯空久罷斟。夸父杖，子桑琴。側身天地一沉吟。《山經》《海錄》無窮事，壁觀忘言直到今。 鷓鴣天　立夏日作 靜樹陰濃白晝長，幽花落盡少余芳。樓高莫近風前菌，坐久猶聞定後香。留病眼，望穹蒼。靈搓雲外正迴翔。劇憐飛絮游塵里，紫蝶黃蜂逐隊忙。 浣溪沙 不辨山顛與水涯，彌天雲霧暗窗紗。眼前人物夢中花。 織女支機應有石，嫦娥奔月可無搓。張騫莫問問張華。 齊天樂　聞蟬 音聲到耳無哀樂，問伊是何章句？春鳥催耕，秋蛩促織，解會都由人意。深山靜寄。有萬樹鳴蟬，頓成羹沸。惱亂聞根，夜涼不得入三昧。生涯定如匏繫。料餐風飲露，憔悴難喻。鶴唳青田，龍吟滄海，不是今時律呂。蟲天換世。待墜葉驚寒，枯枝摵雨。寂漠空林，蛻形歸幻翳。 壬寅　一九六二年 臨江仙　養痾湖濱作 滿目青山皆活句，無情說法天然。靈雲恰好是同參。桃花春雨後，楊柳曉風前。老病生涯如過鳥，何心更逐名言。方生方滅剎那間。林巒才暝色，洲渚又新煙。 鷓鴣天　潦後作 吹律調弦曲未工，崢嶸寥廓事無窮。頹檐裹飯家家雨，珠箔飄鐙夜夜風。人不見，水流東。仙山消息問魚龍。恆沙國土浮雲變，多少曇花一夢中。 癸卯　一九六三年 臨江仙　六和塔看牡丹 染柳薰桃三月暮，不知春在誰家。青山影里散朝霞。暫尋塵外境，來看夢中花。江上虹橋橋下水，百年世事堪嗟。道逢野老話桑麻。未應夸楮葉，好與潤焦芽。時久不雨。 菩薩蠻　新秋答忍寒見懷北山 黃姑織女星河隔，有情自古傷離別。休問赤松山，仙人霄漢間。懸流藏壑冷，菌閣依岩穩。葉落未知秋，言愁始欲愁。 臨江仙　別恨 仙侶同心曾解佩，深盟鳥語能通。西陵松柏起秋風。動弦驚別鶴，仰首數歸鴻。舊夢俄空惆悵在，蓬山何止千重。人生有盡恨無窮。斜陽煙柳外，細雨落花中。 甲辰　一九六四年 高陽台　補植皋亭塋樹書感 春色天來，浮雲世換，眼前墟墓縱橫。萬念俱空，唯余種樹皋亭。深松茂柏埋憂地，傍先塋、蔭木常青。便須臾，玄壤歸骸，不恨飄零。鶉居野處應無異，見長根走石，密葉遮星。倖免樵斤，難忘涕泗書銘。庚桑畏壘還淳近，料千林、舉袂能成。願他年，綠遍岩阿，閒了清明。 臨江仙　和尹默湖上近興韻 野老臚歡田畯喜，道傍鷗鷺無驚。群賢觴詠記西泠。深花千樹暗，春水一樓明。古往今來多少事，閒看荷動魚行。蘇堤一曲曉風輕。回車邀共話，宿雨正新晴。 西江月　遣熱戲作 天上亢龍有悔，人間火宅無安。造成煩惱萬千般，長夜何時始旦？瞥爾狂心頓歇，而今不受伊瞞。眼前生死即泥洹，自性如來出現。 西江月　中秋無月口占 終古一輪明月，此生幾度中秋。今宵無月亦登樓，知否來年還又。天際浮雲易散，人間幻夢難留。未妨卒歲且優遊，坐看烏飛兔走。 西江月　觀化 天運陰陽消長，世情堯桀興亡。道人觀化悟無常，不覺楊生肘上。滿眼風雲變態，一庭蘭艾殊香。群生擾擾幾滄桑，都付漁樵歌唱。 乙巳　一九六五年 西江月 妄計名言指馬，勞生得失雞蟲。枯魚銜索不成龍，走向誰家齏瓮？惑起玄黃變色，情亡胡越投弓。柳梢樓角又春風，幾見星河影動。 浣溪沙 八表同雲欲暗天，一春雨雪助隨眠。待看郊壘靖烽煙。 飛絮落花猶拂亂，素娥青女況聯翩。未知寒儘是何年？ 雙雙燕　燕語和史邦卿韻 莫干舊無燕，至今忽群燕來巢，疑自越南避兵來者。故敘其流離之感云爾。 舊泥落了，忍瑣尾流離，歡悰全冷。千山萬水，孰與微禽相併。過盡荒台廢井，料分別、梟鸞未定。驚心貼地爭飛，苦語臨波窺影。海枯桑潤。任水擊鯤鵬，群空髦俊。林間棲息，還見朝煙如暝。儻比鷦鷯枝穩，更休問、扶搖風訊。祇愁簾幕重重，百尺高樓誰憑。 丙午　一九六六年木 蘭花令 別峰想見毗盧頂，不負來機言路迥。梁間燕子解深談，池上游魚能出聽。超宗越格無人省，縱使逢渠猶認影。髑髏識盡眼初明，春水連天花似錦。 詞輯佚（一卷） 甲辰　一九〇四年 歸國遙　偶閱唐人詞有歸國遙之闋遂漫成二章寄懷少翁伉儷 殘年裡，和淚自編亡國史。尚有英雄未死，家山千萬里。北望烽煙何許？問天天不語。惆悵不如歸去，摩挲雙劍羽。 重寄語，珍重鸞光雙隱地。又是曉青天氣，年年花下醉。何事天涯霧旅，浮生如夢裡。且斷江南煙雨，亂鶯啼恨起。 臨江仙 風雪孤城萬里凋，高樓獨上無憀。仰天不語黯魂銷。金樽酒沸，胸里血如潮。舊日黃爐天下士，而今都隔雲霄。一年去國已迢迢。但拼醉死，對鏡自磨刀。 庚辰　一九四〇年 蝶戀花　謝劉弘度惠新詞 一夜西風驚客夢，撼岳翻江，天壓愁來重。門外頻聞笳鼓動，林間久斷鳴禽弄。忽聽長謠兼短諷，妙句清詞，已是丹山鳳。酒醒扶頭誰與共？佩囊且作茱萸用。書來適在九日。 浣溪沙　敬和弘度元韻 行盡青山已白頭，詞人心事總悲秋。干戈滿地莫登樓。 胡騎憑陵還此日，宜州流轉又嘉州。相逢何處覓丹邱。 鷓鴣天　再和弘度 一片降幡在石頭，汾陰簫鼓更生愁。阿膠不止黃河濁，七國終貽五尺羞。悲戰伐，病溫柔。巴人曲里唱《伊州》。不堪白帝防秋急，浪說江東雪涕收。 浣溪沙　別恨　二闋　集義山句 昨夜星辰昨夜風，楚歌重疊怨蘭叢。鬱金堂北畫樓東。 隔坐送鉤春酒暖，分曹射覆蠟燈紅。鄒陽新去免園空。 溝水分流西復東，身騎征馬逐驚蓬。月斜樓上五更鐘。 露氣暗連青桂苑，風聲偏獵紫蘭叢。後門前檻思無窮。 浣溪沙　舞會　二闋　集義山句 紫鳳青鸞並羽儀，披香新殿斗腰支。日西春盡到來遲。 曉飲豈知金掌迥，夜吟應訝玉繩低。赤簫吹罷好相攜。 珠箔飄燈獨自歸，靈風正滿碧桃枝。流螢飄蕩復參差。 浮世本來多聚散，紅蕖何事亦離披。楚天雲雨盡堪疑。 浣溪沙　宴罷　二闋　集義山句 江上晴雲雜雨雲，橐鞬無事但尋春。雲台高議正紛紛。 越桂留烹張翰鱠，蜀姜供煮陸機蓴。可堪無酒又無人。 六國樓台艷綺羅，離情終日思風波。兵殘楚帳夜聞歌。 祇怪閭閻喧鼓吹，非關秦地有山河。高雲不動碧嵯峨。 浣溪沙　憶杭州　集義山句 相見時難別亦難，碧城十二曲欄干。柳梢樓角見南山。 閬苑有書多附鶴，女床無樹不棲鸞。祇應江上獨嬋娟。 浣溪沙　憶金陵　集義山句 烏沒雲歸一望間，北湖南埭水漫漫。鐘山何處有龍蟠？ 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可能留命待桑田。 義山詩最近於詞，偶摭其句以寓感，一日遂得八首。乃知齊梁官體不必盡道閨幨，言在此而意在彼，固比興之所取。室邇人遠，聖人發之於《唐棣》，安在其無綺語哉！ 乙酉　一九四五年 浣溪沙　集唐人句 上盡重城更上樓，清江一曲抱邨流。綠楊枝外盡汀洲。 小院迴廊春寂寂，浴鳧飛鷺晚悠悠。問君能有幾多愁。 浣溪沙　集義山句 海外徒聞更九州，春陰只欲傍高樓。朱欄畫閣幾人游。 永憶江湖歸白髮，欲回天地入扁舟。期君不至更沈憂。 天淨沙　擬馬東籬 行人踏遍春芳，落花吹滿池塘。獨客高樓遠望，無端惆悵，空山一片斜陽。 辛丑　一九六一年 西江月　客話 到處雲蒸霞蔚，滿街舜瘠堯臞。幾多憔悴幾歡虞，問取鄉村城市。北里南鄰共話，餐風飲露何辭。瓶中無粟釜生魚，爭道荼甘如薺。 癸卯　一九六三年 鵲踏枝　戲答忍寒元夕見寄韻 老病生涯余戲謔。坐對晴天，仰視浮雲薄。胸次不留元字腳，書來令我忘杯酌。孤山久罷探梅約。吹律回春，想見元宵樂。滿院弦歌鐙照灼，階前可有王喬鶴？ 甲辰　一九六四年 十六字　令登吳山吸江樓戲作　四闋 樓。門對錢塘江水流。庭樹古，閱世已千秋。 樓。如在山陰道上游。丘壑美，絕勝五湖舟。 樓。一醉能消萬古愁。高枕臥，四海已安流。 樓。坐客高談大九州。飛航近，上與列星游。 好事近　希之用強村老人靈隱夜還蔣莊韻見寄率爾答和並示蘇盦 老偕一枝安，不異舊時雲月。惆悵詞人何在？勝漫天飛雪。綠楊堤畔聽黃鸝，清游未衰歇。目極南溟煙浪，又驚雷頻發。 採桑子　學和毛主席韻 人人盡道豐年好，踏遍春陽。到處河陽，種得名花滿地香。園林更數西湖勝，長對花光。能葆容光，不信人間有鬢霜。 乙巳後　一九六五年後 西江月　答龍榆生 野曠天連草際，岩幽露濕蘭叢。仙人吹笛破鴻蒙，昨夜星河影動。世上翻雲覆雨，山中弄月吟風。盈虛消息古今同，祇是閻浮一夢。 西江月　答榆生見壽韻 簾外飛花片片，西天綠樹叢叢。無邊煙靄入空濛，定里不知群動。春去年光似電，人生朝菌衝風。彭殤旦暮本玄同，胡蜨莊周一夢。 西江月　俶方生日蘇盦招飲六和塔看牡丹用忍寒韻 懷古方探石窟，前日慈雲嶺訪《心印銘》。 惜春又對花叢。籠煙映日轉蒙蒙，行處時聞香動。入寺難逢佳醞，臨江易受暄風。橋流車轉法應同，一似南泉說夢。 此亦理窟而非詞。時有火車過鐵橋，兒童見之輒喜。因憶傅大士「橋流水不流」語，與惠施「飛鳥之影不動」極相類。此乃今時談辯證者所不能喻也。圓覺云：「雲駛月運，舟行岸移，動靜之相，由想而生，本自無定。」橋因車駛，似有動相。兒童六識，尚少分別，混車、橋為一，故覺其可喜耳。南泉答陸亘云：「時人見此一株花，如夢相似。」此語特雋，故亦聯想及之。自笑與兒童六識亦未甚遠耳。下此註腳，不免更增葛藤，老夫當自己檢點。 臨江仙　酬榆生見寄之作 寒重不知春已到，雷風霜霰同時。心憐墨翟枉悲絲。玄黃縱是雜，醉夢出無期。物理難推行樂少，詩歌都付工垂。窮湖吟望每遲徊。誰能長笛賦，唯有一枝梅。 西江月　褉日答東林居士惠憩存問 有口祇堪掛璧，逢人慎莫談玄。未妨曼衍且窮年，花落花開何限。下崢嶸而無地，上寥廓而無天。閱人成世水成川，一例非常非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