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姆短篇小說全集 · 池塘

當阿皮亞都市酒店的老闆查普林介紹我認識勞森時,我並沒有特別注意他。當時我們坐在酒吧間喝著午前雞尾酒,我很開心地聽著他們暢談小島上的各種傳聞。 查普林請我喝酒。他以前的職業是採礦工程師,但他竟然定居在一個不可能發揮他的職業專長的地方,這或許也挺符合他的性格。然而一般人都認為他是一位極其聰明的採礦工程師。他身材矮小,不胖不瘦,黑色頭髮已經開始花白,頭頂快禿了,嘴唇上的鬍子亂糟糟的;他滿臉通紅,一半是因日曬,一半是喝酒的緣故。他的都市酒店雖然名字氣派得很,其實只是一座簡陋的兩層小樓,而且他只是名義上的業主,其實一切都由他老婆掌管。他老婆是個又高又瘦的澳大利亞人,今年四十五歲,氣勢逼人,說一不二。她的小個子丈夫容易激動,經常喝得醉醺醺,可是在老婆面前總是心驚膽戰,來住旅館的陌生房客很快就會聽到他們兩口子大吵大鬧,老婆拳打腳踢,三下兩下就把老公制伏了。有一回鬧過以後,他老婆就出了名。那天夜裡,他又喝醉了,被老婆關在屋裡二十四小時不許出門,關押期間他不敢離開囚室,大家只能看見他趴在陽台上可憐巴巴地跟街上的行人搭訕。 他是個不平凡的人。他常常回憶自己豐富的人生經歷,且不說他回憶的故事是真是假,至少讓人覺得他的侃侃而談值得一聽。所以當勞森溜達進屋時,我忍不住要埋怨他不該來打擾我們。雖然還沒到中午,可是查普林顯然已經喝了不少,他還堅持要我再喝一杯雞尾酒,我勉為其難地服從了。我知道他的頭腦已經開始迷糊了。出於常規禮節,下一輪酒必須由我來點,而喝完這一輪就足以讓他飄飄欲仙了。到那時,查普林太太就會對我沒有好臉色了。 勞森的長相也毫無魅力可言。他又矮又瘦,臉很長,面色發黃,短短的尖下巴,鼻子很大,鼻樑骨突出,黑色的眉毛濃密蓬亂,這些特徵都讓他的形象顯得怪裡怪氣。他的眼睛又大又黑,炯炯有神。他是個整天樂呵呵的人,但他的快樂在我看來並不真誠,只是表面上的,是他用來欺騙世人而戴上的一副面具,我甚至懷疑這副面具的背後隱藏著一個人的卑劣天性。不難看出,他急於讓人覺得他是個「好人」,一個友好親熱的人,但不知為何,我總覺得他狡猾詭詐,滑頭滑腦。他用沙啞的嗓音滔滔不絕地跟查普林一起大講故事,一個比一個講得繪聲繪色。他們講到了已成為傳奇的員工宴會,講到了在英國俱樂部喝得爛醉的一個個夜晚,講到了他們在狩獵征程中喝掉了不知道多少威士忌,還講到了他們去雪梨旅行的經歷,這段經歷讓他們最引以為傲的是從登岸到返航期間發生的事他們什麼也不記得了。真是一對豬一樣的酒鬼!現在他們喝下了四杯雞尾酒後,兩人都已醉意朦朧,但是就連在醉酒的時候,他們倆也有很大的差異:查普林粗魯庸俗,而勞森即使喝醉了也依然一副紳士派頭。 最後勞森有些晃晃悠悠地從椅子裡站了起來。 「好啦,我該回家了。」他說,「晚飯前見!」 「太太好嗎?」查普林問。 「好。」 他走了出去。他的回答只有一個字,但語氣有些不太尋常,我不由得抬起了頭。 「好人,」勞森走到了門外的陽光下後,查普林直愣愣地說,「一個最好的人,可惜喝酒太多。」 這個評價從他嘴裡說出來不免有些幽默。 「他喝醉了就找人打架。」 「他經常喝醉嗎?」 「每周有三四天都喝得爛醉。是這個島讓他變成這樣的,還有艾賽爾。」 「艾賽爾是誰?」 「艾賽爾是他老婆,一個混血兒,老布萊瓦爾德的女兒。他帶她離開過這兒。只能那樣做,可是她受不了啦,現在又回來了。每周好幾天,他不喝個半死就要上吊。好人,不過喝醉了就不成人樣啦。」 查普林打了個響嗝兒。 「我要去沖個澡。最後那一杯本不該喝的,總是喝下最後那一杯就過頭了。」 他決定上樓到淋浴間去沖澡,可是走到樓梯口時便遲疑不決地望了望樓上,然後擺出一臉不自然的嚴肅神情,走了上去。 「跟勞森交朋友不會白交的。」他說,「他讀書很多,不喝醉的時候好得會讓你驚訝,也很聰明。值得跟他聊聊。」 查普林用寥寥幾句話告訴了我這個人的全部特點。 黃昏前,我在海邊兜了風之後回到旅館時,勞森也回來了。他癱坐在酒吧間裡的一把藤椅上,目光呆滯地看著我。他顯然一下午都在喝酒。他無精打采,滿臉陰沉,怒氣沖沖。他瞟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片刻,不過我看得出他並沒有認出我。酒吧間裡還有兩三個人在搖著色子,沒有人理睬勞森。他這副模樣顯然已經司空見慣,誰都視若無睹了。我也坐下玩了起來。 「你們這幫該死的傢伙真是會鬧。」勞森突然說。 他從藤椅里站了起來,弓著腿搖搖晃晃地朝門口走去,我不知道他這副模樣是可笑還是可憎。等他出門後,其中一人撲哧笑了一聲。 「勞森今天又喝醉了。」他說。 「要是我喝了酒就像他這個熊樣,」另一人說,「我寧可戒酒不喝算了。」 誰能想到這個倒霉蛋本是個風流浪漫的人物,他的一生經歷中居然也充滿了理論家常常說的產生悲劇效果不可或缺的憐憫和恐怖。 接下來的兩三天裡我都沒有見到他。 一天傍晚,我坐在酒店二樓臨街的陽台上時,勞森走上樓來,在我身邊的椅子上坐下。他很清醒,跟我隨便攀談了幾句,見我的應答有些冷漠,他突然帶著歉意笑了一聲。 「前兩天我醉成了鬼樣。」 我沒搭理,實在沒什麼可說的。我不停地抽著菸斗想要驅散蚊蟲,但毫無用處。我望著街上幹完活回家的土著島民。他們邁著大步,慢悠悠地走著,顯得很小心,又保持莊重,光腳踏在地上發出的輕柔的啪啪聲,聽著很奇怪。他們的頭髮是黑色的,有的捲曲有的筆直,常常沾滿白白的石灰,所以他們的模樣看上去很獨特。他們個子很高,體格健壯。過了會兒,一群所羅門島民哼著歌走過,他們都是島上的契約勞工,身材要比薩摩亞人瘦小,膚色烏黑,一頭濃密的鬈髮染成了紅色。不時有個白人趕著輕便馬車經過,或進入旅館的院子。環礁湖上,兩三條縱帆船把自己優美的身影倒映在平靜的湖面上。 「在這麼個地方,除了喝酒真不知道有什麼可做的。」勞森最後說。 「你不喜歡薩摩亞嗎?」我漫不經心地沒話找話說。 「很漂亮,是不是?」 他選用的詞兒遠不足以描繪出這個海島難以想像的美麗,我微笑著向他看去。我很吃驚地看到他那雙憂鬱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種無法忍受的痛苦,我根本沒有想到他這個人居然也能懷有這樣深沉的悲情。但是這悲傷的眼神很快消逝,他笑了。他的笑容是單純的,甚至有些天真,這笑容使他的整個面貌發生了變化,我也不像最初那樣對他有厭惡感了。 「我第一次來這裡時,把整個島都跑遍了。」他說。 他沉默了片刻。 「差不多三年前我離開了,沒打算再回來,但我還是回來了。」他猶豫一下又說,「我妻子要回來,你知道,她是在這裡出生的。」 「哦,是的。」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壯著膽子談起了羅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羅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1850—1894),蘇格蘭作家,英國文學新浪漫主義的代表之一。中國讀者熟知的冒險小說《金銀島》的作者。]。他問我有沒有去過維利馬[南太平洋島國薩摩亞的首都阿皮亞附近的一個村莊,因史蒂文森晚年在薩摩亞的同名故居而著稱。]。不知為何,他在盡力跟我套近乎,他談起了史蒂文森的作品,但很快話題就轉到了倫敦。 「我想『考文特花園[又譯作「科文特花園」「科芬園」,英國倫敦西區的一個繁華商業中心,英國皇家歌劇院所在地。]』依然很繁華吧。」他說,「我好懷念那些歌劇。你看過《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德國作曲家瓦格納的著名歌劇,1865年在慕尼黑皇家宮廷與國家劇院首演,被譽為現代音樂的開山之作。]嗎?」 他認真地問我這個問題,好像我的回答對他真的很重要似的,我多少有些漫不經心地回答說我看過,他似乎很高興。他接著談起了瓦格納[瓦格納(1813—1883),德國音樂史上舉足輕重的作曲家和劇作家,以歌劇《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和《尼伯龍根的指環》等著稱。],但是他很激動地誇讚的並不是音樂家瓦格納,而是作為普通人的瓦格納,對此他也無法解釋清楚。 「我覺得拜羅伊特[德國巴伐利亞州的城市,作曲家瓦格納1872—1883年居住在這個城市,他住的別墅「Wahnfried」後改建為瓦格納博物館。瓦格納曾在這座城市創辦了拜羅伊特音樂節。]實在是個值得一去的地方。」他說,「可我一直沒錢去,更沒有運氣。當然啦,有些人興許連考文特花園都沒去過,那些個燈光多美,女人穿得多光鮮,音樂也好聽。《女武神》[瓦格納四部曲歌劇《尼伯龍根的指環》第二部。]的第一幕挺不錯,是不是?還有《特里斯坦》[《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的簡稱。]的結尾,我的天!」 這時,他兩眼炯炯有神,臉上神采飛揚,似乎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發黃的瘦臉頰上泛出紅暈,我已經忘記了他的聲音沙啞難聽,他身上甚至有了一些魅力。 「老天,我好想今晚就去倫敦。你知道蓓爾美餐廳嗎?以前我常去。皮卡迪里廣場的商店燈火輝煌,那裡人可真多啊!我覺得站在那裡看著公交車和出租車來來往往,好像永遠都不會停下來似的,那景象真叫人驚嘆。我也喜歡斯特蘭德大街。關於上帝和查令十字街[倫敦市中心的一條繁華街道,東西南北貫通倫敦的主要商業和休閒街區,因書店眾多而被譽為「倫敦書店街」。此處指勞森想到了英國詩人弗朗西斯·湯普森的長詩《天堂獵犬》里寫到的「天堂與查令十字街」。]的那幾句詩是怎麼說的?」 我吃了一驚。 「你說的是湯普森[湯普森(1859—1907),英國詩人,年輕時染上毒癮,一生潦倒,1893年發表長詩《天堂獵犬》,奠定了他作為英國著名詩人的地位。該詩有濃厚的神學色彩,因而也在教會中產生了很大影響。]的詩?」我問。 我背誦了下面幾句: 既已如此悲傷,你就不會更悲傷, 哭泣吧!你痛心失去的一切, 會照亮雅各天梯上的熙攘人流, 擁擠在天堂與查令十字街之間。 他微微嘆了一口氣。 「我讀過《天堂獵犬》[英國詩人弗朗西斯·湯普森發表於1893年的182行著名長詩,題目「天堂獵犬」暗喻上帝,全詩探討人的靈魂迷失時,上帝的愛無處不在,上帝會像「獵犬」一樣追尋人的心靈。],寫得太好了。」 「大家都這麼認為。」我咕噥道。 「在這裡,你碰不到讀過書的人,他們覺得讀書只是顯擺。」 他臉上露出了嚮往的神情,我想我猜出了他來找我的想法:他把我當成了一個紐帶,可以連接起他遺憾失去了的那個世界,還有他已不再了解的一種人生。而因為我不久前就生活在他所熱愛的倫敦,他便以敬畏和羨慕的心情看待我。他跟我或許聊了不到五分鐘,就突然話頭一轉,接下去說話的語氣激烈得讓我大吃一驚。 「我受夠了,」他說,「受夠了!」 「那你為什麼不離開呢?」我問。 他的臉色變得陰沉了。 「我的肺不好,英國的冬天我已經受不了啦。」 這時,另一個人走到陽台上跟我們一起聊天,勞森又陰沉沉地不說話了。 「該喝點兒了。」新來的這個人說,「誰跟我喝杯威士忌?勞森?」 勞森似乎來自另一個遙遠的世界。他站了起來。 「我們下樓到酒吧間去吧。」他說。 他離開後,我對他的感覺仍然要比我本來預料的好。他讓我感到迷惑,所以引起了我的興趣。幾天後我遇到了他的妻子,我知道他們結婚五六年了,但我驚訝地看到她仍然非常年輕。我估計他們結婚時,她應該不會超過十六歲。她長得很漂亮,膚色並不很黑,跟西班牙人差不多;她個子不高,體態優美,手和腳都很小巧,舉止輕柔。她的五官非常迷人,但我覺得最吸引我的還是她長相的精緻;一般而言,混血兒的外表多少都會有些粗糙,就像做工不夠精細似的,但是她身上卻有一種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典雅和優美。她有一種極文雅的氣質,在這樣一個環境裡見到她,實在令人驚訝,你會聯想到拿破崙三世皇宮裡引來全世界讚嘆的那些名揚天下的美人。儘管她穿的是棉紗裙子,戴的是草帽,但是她卻穿戴出了時尚女子的雅致,勞森最初見到她時,一定被她迷得神魂顛倒。 勞森前不久才離開英國到這裡來做一家英國銀行的分行經理,他到達薩摩亞島時,這裡的乾旱季節剛剛開始,他在這家旅館要了個房間住下。他很快就結識了當地三教九流的人。島上的生活輕鬆愉快,他很享受在旅館的酒吧間裡沒完沒了地跟人閒聊,晚上在英國俱樂部里跟一夥老鄉快活地打檯球。阿皮亞島坐落於環礁湖的岸邊,有店鋪,有民居的平房,還有土著村落,這些都是他喜歡的。到了周末,他會趕著馬車到山上隨便哪個種植園主的家裡,住上兩晚。他享受到了以前從未體驗過的自由和悠閒。這裡的陽光讓他陶醉。當他趕著馬車穿過叢林時,周圍的美景讓他眼花繚亂。鄉村的土地肥沃得難以形容,有些地方仍生長著原始森林,各種奇異的大樹、茂密的低矮灌木和枝藤縱橫交錯,四處蔓延,讓人感到神秘而又不安。 不過最讓他著迷的是距離阿皮亞島一兩英里處的一個池塘,黃昏時他常去那裡洗澡。那裡有一條小河,在岩石上咕咕地快速流過後形成了這個深水潭;然後,清淺的河水又繼續向下流去,流經一片由巨大岩石圍成的淺灘,當地人有時會到那裡洗澡或洗衣服。池塘四周的岸上密密地生長著婀娜多姿的椰子樹,優雅中透著輕佻,樹上爬滿了攀緣植物,樹叢倒映在綠色的水面上。這樣的景象在德文郡的群山中也可以看到,但是仍有所不同,因為這裡有著熱帶的豐饒、激情和馥郁的柔情,似乎能把人的心融化掉。這裡的水是清涼的,並不冷,一天酷熱之後更能感受到它的美妙。在這裡洗澡淨化的不只是身體,還有人的靈魂。 勞森到池塘去的時候,那裡沒有一個人,所以他先在四周溜達一會兒,然後在池裡悠閒地泡上一陣。洗完後就在夕陽下曬一曬,享受著獨處的時光和讓人舒適的靜謐。這時他就不再為離開倫敦而惋惜,也不再為自己放棄了的生活而感到遺憾了,因為現在的生活看起來已經夠美滿優雅的了。 就是在這裡他第一次遇到了艾賽爾。 一天,為了趕上第二天起航的每月一次的郵船,他寫信寫到很晚,才騎上馬向池塘奔去。他把馬拴好,慢悠悠地走到池塘邊。這時,天色已暗了下來。一個女孩坐在池邊,他走過去時,女孩扭頭瞥了一眼,隨即悄無聲息地滑進了水裡。她就像一個水仙女被一個凡人驚擾,倏忽間消失了。他感到驚訝,又很開心。他不知道這女孩藏到哪裡去了,便順著水流慢慢游去,很快便看到她坐在一塊大石頭上。女孩不動聲色地看了他一眼,他用薩摩亞語大聲向她問好。 「你好!」她也用薩摩亞語應答道。 話音剛落,女孩便突然沖他一笑,又悄然進入水中。她在水裡輕鬆地向前游去,長髮漂浮。他看著她游到了池塘對岸,然後出水上岸。跟所有本地女人一樣,她游泳時穿的是一條哈伯德大媽長裙,因為濕透了,裙子緊貼在她嬌小的身體上。她站在那裡不慌不忙地把頭髮擰乾,這時她簡直就是一個水中或林中小精靈。他看出了她是一個混血兒。他朝她那邊遊了過去,從水裡出來,用英語跟她打招呼。 「你這麼晚來游泳啊。」 她把頭髮甩到腦後,披散在肩膀上,一頭濃密亮麗的鬈髮。 「我喜歡一個人游泳。」她說。 「我也是。」 她呵呵笑了起來,那笑聲充滿本地土著人的率真稚氣。她從頭上套上了一條幹的裙子,然後把濕裙子拉到腳下拽出來。她把濕裙子擰乾,轉身就要離去。她遲疑地停了一下,然後漫步走了。夜幕突然降臨了。 勞森回到旅館後對正在酒吧間裡擲色子喝酒的幾個人描述了一番這個女孩,很快就弄清楚了她是誰。她的父親是個挪威人,姓布萊瓦爾德,經常可以看到他在都市酒店的吧檯喝朗姆酒。他是個乾瘦的小個子老頭兒,滿身骨節,就像一棵古老的樹。四十年前他來到了這個島上,那時他是一艘航船的大副。後來他做過鐵匠、商人、種植園主,一度日子過得很富裕,但是九十年代一場大颶風把他的種植園給毀了,現在除了一小片椰樹林,他已一無所有。他娶過四個本地女人,就像他常常會咯咯笑著告訴你的那樣,他的孩子多得數不過來,但有些沒活下來,有些出去闖蕩世界了,眼下留在家裡的只有艾賽爾。 「她可漂亮了。」莫亞納號輪船的押運員尼爾森說,「我給她拋過一兩個媚眼,但好像不管用。」 「老布萊瓦爾德可不是個傻瓜,孩子。」一個叫米勒的插話說,「他想找的女婿得奉養他安度晚年的。」 勞森討厭他們用這種腔調拿一個女孩說三道四。他問起了剛離開的郵船,把他們的話頭轉移開了。第二天黃昏,他又去了池塘,艾賽爾也在那兒。那神秘的夕陽、靜靜的流水、柔美優雅的椰子樹,使她顯得更美了。她的美變得深不可測,有了一種魔力,激盪起內心深處從未體驗過的莫名情感。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原因,他突發奇想,決定不跟她說話。她也沒理他,甚至都沒有朝他這邊瞅一眼。她在清澈的池塘里游來游去,一會兒潛水,一會兒到岸上休息,仿佛身邊完全沒有別人。他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自己是隱身的。差不多已經忘掉了的片段詩句又浮現在他的記憶中,他又模模糊糊地記起了讀書時心不在焉地學過的一點兒希臘文。當她換好了干裙子,踏著悠閒的步子離開後,他在她站過的地方發現了一朵鮮紅的芙蓉花,這是她來游泳時戴在頭髮上的,下水前摘下來了,但是回去時忘記再戴上了,或者是不想再戴了。他把花拿在手裡看著,心裡有一種異樣的感覺,他本能地想把花收起來留著,可是立即又為自己這麼多情而感到氣惱,隨手就把花扔到了池塘里。看著花兒順水漂走,他不由得感到心頭一陣憂傷。 他納悶兒,是一種什麼樣的奇特性情促使她到這個池塘來游泳?這個池塘很隱蔽,幾乎不可能有人來。島上的土著居民對水有特殊的依戀,他們每天都要在某個地方洗一次澡,經常會洗兩次,但他們通常是一群人一起洗,比如一家人一起在水裡歡笑嬉鬧,非常開心;也經常可以看到一群女孩在淺水處潑水玩鬧,陽光穿過樹林照在她們的身上,其中也有混血兒女子。看來這個池塘里好像隱藏著什麼秘密,吸引艾賽爾不由自主地來探索。 這時夜幕已經降臨,池塘四周一片神秘和靜寂,他輕輕地下了水,不發出任何聲響。在溫和的夜色下,他懶洋洋地在池塘里游著,水中似乎還可以聞到她的嬌柔胴體留下的香味。洗好澡後,他在燦爛的星空下騎馬返回城裡。他感覺世界很美好。 現在他每天黃昏都去池塘,每天黃昏都會見到艾賽爾。沒多久他就成功消除了女孩的膽怯,她變得頑皮而友好了。他們一起坐在池邊的大石頭上,河水在他們身邊急急流過,他們還並排坐在池塘旁邊的峭壁上,望著不斷聚攏的夜色神秘地把池塘籠罩起來。他們見面的事情自然傳開去了——在南太平洋,大家對每個人的情況都了如指掌,他也就成了旅館裡那些人開粗俗玩笑的對象。他聽了只是笑而不語,隨他們去說,甚至對他們的一些下流暗示他也覺得不值得去否認。他的感情是至真至純的,他愛艾賽爾如同一個詩人愛月亮。在他眼裡,她不是一個普通女子,而是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存在。她是池塘里的精靈。 有一天,他經過旅館的酒吧時看到老布萊瓦爾德在那裡站著,他像平常一樣穿著破舊的藍色帆布背帶褲。因為他是艾賽爾的父親,他便有意跟他說說話。於是他走進了酒吧,對他點了點頭,給自己要了杯酒,然後很隨意地轉身邀請老頭兒跟他一起喝一杯。他們東拉西扯地閒聊了幾分鐘島上發生的事情,隨即勞森留意到這個挪威人正在用他那雙藍眼睛狡黠地仔細打量著他,這目光讓他感到不安。他的姿態並不和善。他的言行看上去有巴結討好的樣子,但是在他低聲下氣的神情背後可以看出,這個在同命運的抗爭中飽受挫敗的老人身上有一種久經歲月磨礪的兇狠好鬥。勞森想起了他曾在一艘販賣黑奴的船上做過船長,南太平洋人管這叫「黑奴船」。他的胸口現在還有一個大大的傷疤,那是他在同所羅門島民的一次打鬥中受傷留下的。午餐的鈴聲響了。 「哦,我得走了。」勞森說。 「什麼時候有空就去我家坐坐吧。」布萊瓦爾德喘著粗氣說,「我家不大,但歡迎你去,你認識艾賽爾。」 「我一定去。」 「星期天下午最好。」 布萊瓦爾德家的房子破舊寒酸,坐落於種植園的椰樹林裡,離通往維利馬的大路有些遠。緊靠房子的四周種著高大的芭蕉樹,樹上的葉子殘缺不全,遠遠看去,這些芭蕉樹有一種令人傷感的美,就像一個美麗女子穿著破爛衣衫。家裡到處亂糟糟,一看就是無人打理的。一群瘦小的黑豬,弓著背到處亂拱;一群雞在隨地四散的垃圾堆里咕咕地啄食。三四個本地人懶散地坐在陽台上。勞森說他來找布萊瓦爾德,立即聽到了那老頭兒沙啞的嗓音大聲叫他進去,他走進客廳後看到他坐在那裡抽菸斗。 「坐吧,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他說,「艾賽爾在梳妝打扮呢。」 她走進客廳來了,身穿襯衫和短裙,頭髮梳成了歐洲人的格調。她看上去沒有了每天黃昏去池塘游泳時的那種帶有野性而又顯得膽怯的嫵媚,但眼前的她顯得更隨意,所以也就更容易接近。她跟勞森握了握手,這是他第一次碰到她的手。 「我希望您跟我們一起用茶。」她說。 他知道她上過教會學校,看到她為了招待自己而故意裝出一副客套的樣子,他感到開心,甚至有些感動。茶點已經在桌上擺好了,不一會兒,老布萊瓦爾德的第四任妻子端來了茶壺。她是個相貌不錯的土著女子,已不年輕了,只會說很少的英文,臉上始終露著微笑。他們用茶點就像吃正餐一樣,有很多麵包和黃油,還有各種甜糕點,談話也很正式。這時,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太太輕手輕腳走了進來。 「這是艾賽爾的姥姥。」老布萊瓦爾德說著,大聲往地上吐了口痰。 老太太有些彆扭地坐在椅子邊角上,看得出來她平時很少這樣坐,要是坐在地上她會好受得多。她一聲不響坐在那裡,瞪大了亮閃閃的眼睛注視著勞森。在房子後面的廚房裡,有人拉起了六角手風琴,兩三個人唱起了讚美詩,唱得越來越響。不過他們不是因為虔誠而唱,只是因為唱歌可以給他們帶來快樂。 勞森回到旅館後,感到莫名的開心。他被那些人亂糟糟的生活方式打動了,他從布萊瓦爾德太太始終面露微笑的和藹中,從那瘦小的挪威人的奇異人生經歷中,從那年邁的姥姥亮閃閃的神秘眼睛裡,感受到了一種不同尋常的、令人神往的東西。這種生活比他所了解的任何生活都要更自然,更接近這親切而富饒的大地。在這一刻,他對人類的文明產生了排斥心理,只是短暫地接觸了這些還有更原始天性的人,他便從中感受到了更大的自由。 住在旅館裡的生活已經讓他感到煩悶,所以他搬了出去,住進了一座他自己的白色小平房裡,房子整潔漂亮,面朝大海,他時時可以在自己家裡欣賞眼前斑斕多姿的環礁湖。他愛上了這個美麗的海島!倫敦和英國對他已不再有特殊的意義,他很樂意就在這個被人遺忘的小島上度過自己的餘生,這裡有全世界最好的豐富物資,有愛情,有幸福。他打定了主意,無論出現什麼阻礙,都不能阻止他與艾賽爾結婚。 不過,什麼阻礙也沒出現,他每次去布萊瓦爾德家總是受到歡迎。老頭兒對他逢迎討好,布萊瓦爾德太太永遠露著笑臉。他也順便見到過幾個似乎屬於這個家族的本地人。有一次他見到了一個高個子年輕人,纏著圍腰布,身上刺滿了文身,頭髮上沾滿白石灰。這個年輕人跟布萊瓦爾德坐在一起,他們告訴他這是布萊瓦爾德太太的侄子,不過大多時候他們都不理睬他。艾賽爾一見到勞森總會兩眼發光,顯得很高興,她的眼神讓勞森欣喜若狂。她是那樣迷人,那樣純真!當她給勞森講她念書的教會學校,講學校里的女教友時,他聽得如醉如痴。島上的電影院每兩周放映一次電影,勞森會跟她一起去看,看完電影就跳舞。全島的人都會從四面八方趕來看電影,因為烏波盧島上沒有什麼娛樂活動。看電影時可以見到當地三教九流各色各樣的人:孤傲的白人貴婦、穿著美國服裝舉止優雅的混血兒、本地土著、成群結隊穿著白色長裙的黑人女孩,還有不習慣地穿著帆布背帶褲和白色鞋子的年輕男子。人人都顯得很時髦,喜氣洋洋。艾賽爾很得意地把這個不離她左右的白人追求者介紹給她的朋友們。流言很快傳開,說他要娶艾賽爾了,她的朋友們紛紛向她投去羨慕的目光。一個混血兒姑娘能夠吸引一個白種男人娶她,這可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哪怕兩人不那麼相配也比沒有強,只是誰也說不清最後會有怎樣的結局,而勞森銀行經理的身份使他成了島民眼裡的搶手貨。要不是他的注意力都被艾賽爾吸引住了,他就會發現有好多雙眼睛在好奇地注視著他,他也會看到島上的白種女人會時不時地瞥他一眼,還會留意到她們如何把腦袋湊在一起說三道四了。 後來,住在旅館的那些男人在睡覺前喝威士忌時,尼爾森突然大聲嚷嚷道: 「嘿,大伙兒都在說勞森要跟那個女孩結婚啦。」 「這該死的傻瓜昏頭了。」米勒說。 米勒是個德裔美國人,他的名字是從德文的「穆勒」改過來的。他是個大腹便便的禿頂大胖子,圓滾滾的臉蛋颳得乾乾淨淨,戴一副很大的金邊眼鏡,這使他看上去顯得和和氣氣,他穿的帆布背帶褲總是潔白乾淨。他酗酒成性,一如既往地同他的「夥計們」整宿喝酒,但從來不會喝醉;他生性快活,整天嘻嘻哈哈,但為人精明,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干擾他的正經事兒。他是舊金山一家貿易公司派駐在這裡的銷售代表,將各種貨物批發到島上,諸如印花布、機械配件什麼的。他人緣很好,這也成了他的一種生意手段。 「他不知道自己會惹來什麼麻煩,」尼爾森說,「得有人提醒他學聰明些。」 「勸你聽我一句,不要去管跟你不相干的事。」米勒說,「有人鐵了心要犯傻,什麼都攔不住的。」 「同這裡的女孩兒玩玩倒是挺好的,但要結婚,門兒都沒有,我對誰都這麼說。」 查普林也在場,現在他有話要說了。 「我見過很多人做這樣的傻事,沒一個有好結果。」 「你該跟他說說,查普林,」尼爾森說,「你比我們誰都更了解他。」 「我要勸查普林別摻和。」米勒說。 在那些日子裡,沒多少人對勞森感興趣,實際上誰都懶得去管他的事。查普林太太跟兩三個白人女子議論過幾次,她們也都只是說了一句:太遺憾啦!就再也沒有別的話可說了。等勞森明確告訴艾賽爾他要娶她時,一切都已無法挽回。 有一年的時間,勞森過得很幸福。他在阿皮亞所環繞的港灣邊上買了一所小平房,房子坐落於臨近一個土著村莊的一片椰子林中,別有情趣,面朝著激情蕩漾的太平洋碧波。艾賽爾在這所小小的房子裡走來走去的樣子可愛至極,她的動作輕盈靈動,有如樹林中的一隻小動物,她總是開心的。他們笑聲不斷,常常信口胡說些逗樂的話。有時,住在旅館的一兩個人會在晚上過來坐坐;他們也會出去做客,通常是在星期天,會去某個也娶了本地人的種植園主家裡待上一天;時不時地會有在阿皮亞開店的混血兒商人舉行聚會,他們會去參加。現在,島上的混血兒對勞森的態度不一樣了,他娶了艾賽爾後,就被視為他們中的一員了,他們用暱稱管他叫伯迪,見面時會抱住他拍拍他的後背。他喜歡看到艾賽爾出現在這些聚會上,在這種時候,她總是兩眼閃亮,笑聲不停,看到她喜氣洋洋,他也一樣開心。有時艾賽爾家的人也會到他們家來做客,老布萊瓦爾德兩口子當然會來,可是還有她的一些表姐妹表兄弟也會來,都是他根本不認識的本地人,女的穿著哈伯德大媽裙,男的纏著圍腰布,頭髮染成了紅色,身上刺著精細的文身。他從銀行下班回家就看到他們坐在他家裡,他也總是毫不介意地對他們大笑。 「別讓他們把我們家吃窮了。」他說。 「他們都是我的家人,他們要我做什麼,我不能不做的。」 他是知道的,只要一個白人娶了土著或混血兒女子,他就必須想到,她的親戚都會把他看作金礦。他用雙手捧住艾賽爾的臉,吻了她紅潤的嘴唇。或許他沒法指望她明白,養活一個單身漢綽綽有餘的薪水,要供養一個妻子和一家人是需要好好盤算一番的。後來,艾賽爾生下了一個兒子。 就在勞森第一次把嬰兒抱在懷裡的時候,他心裡猛地感到一陣刺痛。他沒想到孩子的膚色這麼黑。說到底,他畢竟只有四分之一的土著血統,真的搞不懂他為什麼長得不像一個英國孩子。嬰兒蜷縮在他的懷抱中,臉色發黃,頭上已經長出了一些黑髮,一對烏黑的大眼睛,這根本就是個土著孩子!打從他結婚起,僑居在島上的白種女人已經把他拋到腦後。過去單身時他常去一些男人的家裡吃飯,現在再遇到這些人,他們都對他有些不那麼自然了,為了掩飾尷尬,他們表現出過分的熱情。 「勞森太太好嗎?」他們會說,「你這傢伙太走運了,她真漂亮!」 不過,當他們和妻子一起碰到他和艾賽爾時,他們的妻子會居高臨下地朝艾賽爾點點頭,這時他們便會顯得有些不自在。對此,勞森一笑了之。 「這些人跟溝里的水一樣乏味,整個一幫人都是。」他說,「他們不請我去參加他們亂糟糟的聚會,也不會讓我夜裡睡不踏實。」 但現在,他感到有點兒心煩。 這個膚色很黑的嬰兒皺起了眉頭。這就是他的兒子!他想起了在阿皮亞見到的那些混血兒:他們的臉色都不很健康,蒼白髮黃,早熟得讓人討厭。他看到過這些孩子坐著船去紐西蘭上學——不是所有學校都接受有土著血統的孩子,所以要事先為他們選一所他們可以上的學校。只見這些混血兒擠作一團坐在船里,沒羞沒臊而又膽小畏縮,他們身上有明顯的特徵使他們與白人孩子在一起顯得格格不入。混血兒互相之間只用本地語言交談。他們長大後,因為有土著血統就只能接受較低的薪水,女孩可能會嫁給一個白人,而男孩根本沒有娶白人的機會,他們要麼娶一個跟自己一樣的混血兒女孩,要麼娶一個本地土著女子。勞森情緒激動地暗下決心,一定要讓兒子遠離這種羞辱的生活,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都要回歐洲去。他進屋去看艾賽爾,見到她躺在床上,面容虛弱,但是嫵媚可愛,她的身邊圍著幾個土著女人,他的決心又增強了幾分。只要把她帶走,讓她生活在他的民族當中,她就會更完整地屬於自己。他愛她愛得那麼深,所以要她全身心與自己融為一體,可他心裡很清楚,她要是不離開這裡就難以擺脫根深蒂固的土著生活的影響,也就總會有一些東西不能與他情投意合。 他不動聲色地上班去了,出於說不清道不明的本能意識,他沒有把自己心裡的想法說出來,而是提筆給自己的一個在阿伯丁一家航運公司做合伙人的表弟寫了封信。他在信中說:他的身體狀況已經好多了(同很多人一樣,他也是健康原因而來到這個海島的),似乎沒有理由不返回歐洲去了;他要求表弟用他的影響力幫他在迪爾賽德找一份工作,薪水再低都沒關係,因為那個地方的氣候特別適合患過肺病的人。阿伯丁與薩摩亞之間的信件要在路上走一個多月,而且這樣的事總得來回寫上好幾封信的,所以他有足夠的時間來讓艾賽爾做好心理準備。她知道這個安排後開心得像個孩子,現在他會看到艾賽爾在朋友面前用誇耀的口氣說她要去英國了,他感到暗自欣喜。這對她來說是提高了身價,她到英國後會成為一個地道的英國人。隨著出發日期的臨近,她越來越感興趣,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最後,他們收到了一封電報,表弟為他在金卡丁郡的一家銀行找到了一個職位。這個消息讓她欣喜若狂。 經過漫長的航程後,他們終於在一個到處矗立著花崗岩房子的蘇格蘭小鎮上安頓下來。這時,勞森才真正領悟到回歸故地,重新與自己民族的人生活在一起,對他有多麼重要。他回顧自己像個流放者一樣在阿皮亞度過了三年,現在總算回來了,又能過上往昔的生活了,他認為只有這種生活才是正常人應該過的,想到這些他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大口氣。他又可以打高爾夫了,多好啊!又可以釣魚了——真正的釣魚!在南太平洋釣魚哪有什麼樂趣可言?只要把魚線拋到水裡,拉起來就能釣上一條死氣沉沉的大魚,水裡擠來擠去到處都是魚,一條接一條拉起來就行。他又可以每天讀到報道當日新聞的報紙了,可以見到同類的男男女女了,也可以跟自己談得來的人聊天了;他又能吃到不是冷凍的鮮肉了,能喝上不是罐裝的鮮牛奶了。這些都太好啦!在這裡他們依賴自己的資源就能豐衣足食,比南太平洋的生活強多了!他特別高興的是現在艾賽爾只屬於他一個人了。結婚兩年後,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專一地愛她了,一時半刻看不見她都會受不了。他心裡產生了一個越來越急迫的需求,他要跟她有更親密的默契。可奇怪的是,剛到時的興奮勁兒過去後,她對這裡的生活似乎不像他預料的那樣有興致了。她還沒有適應周圍的環境,整天昏昏欲睡的。秋去冬來後,她就整天抱怨太冷。上午有一半時間她都躺在床上,其餘時間就癱在沙發上,有時讀會兒小說,但更多的時候無所事事,她看起來心裡悶悶不樂。 「不要緊,親愛的,」他說,「很快你就會習慣的。等到夏天就好了,這裡差不多會跟阿皮亞一樣熱。」 他好幾年沒有感覺這麼心情舒暢、渾身有勁了。 在薩摩亞,她收拾屋子總是隨便應付一下,那沒有關係,但是在這裡就不合適了。有客人來時,他不希望人家看到自己家裡亂糟糟的,於是他一邊笑呵呵地跟艾賽爾打趣,一邊自己動手把屋子收拾整齊,艾賽爾在一旁懶洋洋地看著他。她每天沒完沒了地跟兒子玩,用自己國家的幼兒語言跟兒子說話。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他盡力跟鄰居交朋友,不時帶她去鄰居家參加一些小型聚會,在聚會上女士們唱起客廳歌謠,男士們則滿面笑容開心地聽著。艾賽爾總有些拘謹,她似乎不願跟別人坐在一起。有時勞森會突然感到一陣焦慮,問她是否快樂。 「是的,我很快樂。」她答道。 可是她的眼神里隱含著什麼他猜不透的想法。她似乎不愛跟人交流,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對她的了解仍只有第一次看到她在池塘游泳時那麼多。他有種不安的感覺,總覺得她有什麼事瞞著他,因為深愛著她,他為此心如刀割。 「你是不是後悔離開阿皮亞了?」有一次他問她。 「哦,不,我覺得在這裡挺好的。」 他心裡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擔憂,這種擔憂使他有時會不自覺地用鄙夷的言辭談起那個小島和島上的人,她聽了總是默默微笑,不做回答。偶爾,她會收到一大包從薩摩亞寄來的信,接下來的一兩天裡她便繃著臉,面色也蒼白了。 「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再回到那兒去了,」有一次他說,「那不是一個白人可以生活的地方。」 可是他越來越清楚地注意到,有時他不在家,艾賽爾明顯哭過了。在阿皮亞的時候,她很愛說話,嘴裡一直不停地叨叨著他們平時生活中的各種瑣事,還有當地的各種流言傳聞,但現在她越來越沉默了。儘管他想方設法逗她開心,她卻仍無精打采。在他看來,艾賽爾總是沉浸在對過去生活的回憶中,漸漸地跟自己疏離了,所以他對那個海島,對老布萊瓦爾德和所有黑皮膚的當地人產生了近乎瘋狂的妒意,一想起來就感到恐怖。每次她一說起薩摩亞,勞森總是冷嘲熱諷,沒好氣兒。春天快要過去的一天傍晚,白樺樹已經長出了葉子,他從高爾夫球場回家,發現艾賽爾沒有像往常那樣躺在沙發上,而是站在窗口,顯然是在等著他回家,他一進屋,她便跟他說話,使他驚詫的是,她說的是薩摩亞語。 「我受不了了,我沒法在這裡生活下去了。我恨這裡,我恨這裡。」 「看在老天的分上,請你用文明的語言說話。」他怒氣沖沖地說。 艾賽爾走到他面前,笨拙地摟住他的腰,她的動作有一點兒野蠻人的感覺。 「我們離開這裡吧,我們回薩摩亞去吧。如果你要我留在這裡,我會死的,我要回家。」 她突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號啕大哭起來。勞森的怒氣頓時消失,一把將她拉過來坐到自己的腿上,好聲好氣對她解釋說,他不可能扔掉這裡的工作,畢竟這是他們的生活來源,他在阿皮亞的位置早就有人頂了,他回去也無事可幹了。他盡力說得合情合理,談到了那裡的生活如何不方便,他們一家人必須遭遇怎樣的屈辱,他們的兒子會怎樣吃苦。 「蘇格蘭有很好的教育資源。學校好,學費便宜,他可以上阿伯丁大學,我要讓他成為一個真正的蘇格蘭人。」 他們給兒子起名叫安德魯。勞森希望他將來做醫生,娶一個白人妻子。 「我並不因為有一半土著血統而感到羞恥。」艾賽爾慍怒道。 「當然,親愛的,那沒什麼可羞恥的。」 艾賽爾柔軟的臉頰貼在他的臉上,他感到難以置信的虛弱。 「你不知道我有多麼愛你。」他說,「我什麼都不在乎,只想讓你知道我心裡有怎樣的感受。」 他想要去吻她的嘴唇。 夏天來了。山谷里一片翠綠,花香四溢,山上長滿了石楠花。日復一日,這裡陽光高照,從烈日下的公路走進白樺樹蔭遮蔽的山谷中,讓人感到多麼舒暢。艾賽爾不再提起薩摩亞,勞森也就不再那麼緊張。他認為艾賽爾已經順從了環境,他感到自己對她的愛實在太強烈了,她的心中已容納不下其他的渴望。有一天,當地的醫生在街上叫住了他。 「我說,勞森,你太太在我們這裡的小河裡洗澡要注意些才好,這裡可不是南太平洋,你也知道的。」 勞森吃了一驚,他腦袋一陣空白,一時沒有掩飾住自己的驚訝。 「我不知道她在這裡洗澡啊。」 醫生哈哈笑了。 「好多人都看到過,有人在說三道四了,你知道嗎?她可真會挑地方,就在橋上頭的那個池塘里,那裡是不允許洗澡的,當然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我不知道那裡的水她怎麼受得了。」 醫生提到的這個池塘勞森知道,他突然想到了這個池塘跟艾賽爾在烏波盧島每天黃昏都要去洗澡的那個池塘有些相像。一條清澈的小溪從高原蜿蜒流過山石,歡快地一路飛濺下來,匯成一個平靜的深水塘,岸上有一片小小的沙灘,四周濃蔭遮蔽,不是椰子樹,而是山毛櫸。陽光一陣一陣地穿過樹叢,照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想到這些他不由得感到震驚。在他的想像中,他看到艾賽爾每天都去那裡,在岸上脫掉衣服,然後悄悄地滑入水裡,那水是很涼的,要比她在家鄉所喜愛的池水涼多了。泡在池水裡的那一刻,她又找回了在家鄉時的感覺。他又一次看到她變成了那個帶有野性的奇異的水中精靈,他感覺到是那潺潺的流水在召喚她,太不可思議了。那天下午,他到那小河邊去走了走。他小心翼翼地走在樹叢中,踏著林中的草地沒有發出一點兒腳步聲。很快,他走到了一個可以看到池塘的地方。只見艾賽爾一動不動地坐在池邊,注視著水面,仿佛那河水有一股不可抵禦的魔力吸引住了她。他不知道此刻她的腦袋裡浮現出了什麼奇異的思緒。最後她站了起來,有一兩分鐘,她的身影從他的視線中消失了,然後他又看到她了,她穿上了長裙,光著一雙小腳丫,步態優雅地在長滿苔蘚的河岸上走到了水邊,然後輕柔地下水,沒有濺起一點兒水花。她順著水流靜靜地游著,她的姿勢美妙得超凡脫俗。他不知道為什麼眼前所見會給他帶來如此奇妙的觸動。他等待著,等到她爬上岸。她在岸上站了一會兒,濕透的裙子緊貼在身上,身體曲線清晰地顯現出來。接著,她用雙手緩緩地撫過胸部,發出一聲快樂的輕嘆。然後,她就不見了。勞森轉身走回了村子,他心中升起一陣酸楚的痛苦,因為他知道這個女人對他來說依然是個陌生人,他饑渴的愛情將註定得不到滿足。 他沒有提起他在河邊看到的事情,他把這件事完全拋到了腦後,不過他現在看她的目光充滿了好奇,他想努力看出她腦子裡在想什麼。他用加倍的溫柔對待她,他要用自己深情的愛來讓她忘掉她靈魂深處的嚮往。 有一天他回到家,驚奇地發現她不在家。 「勞森太太去哪兒了?」他問女僕。 「她去阿伯丁了,先生,帶著孩子去的。」女僕答道,她有點兒奇怪勞森為什麼會問,「她說她要坐末班火車回來。」 「哦,好吧。」 艾賽爾要出門竟跟他隻字未提,這使他感到氣惱,但也沒有過於不安,因為近來她時不時地會去阿伯丁,想到她興許是去逛逛商店,看場電影,他心裡倒也高興。他去接最後一趟火車,結果她沒有出現,這時他才他突然害怕起來。他趕緊回家走進臥室,立刻看到她的洗漱用品已經不在。他打開衣櫃和抽屜,幾乎都空了。她跑了! 他頓時怒不可遏。這個時間給阿伯丁打電話詢問已經太晚,而且他也已經知道了詢問會得到什麼回答。她極為狡猾地選擇了他們銀行的定期結賬日,使他沒法去找她。他有一大堆的工作要做,根本脫不開身。他拿起了一張報紙,看到第二天早上有一班去澳大利亞的輪船。現在她一定已經在去倫敦的路上。他感到心中一陣絞痛,禁不住抽泣起來。 「我為她做了這麼多。」他哭喊道,「可她竟然這樣對待我,太狠心了!真的太狠心了啊!」 在痛苦中度過了兩天後,他收到了她的一封來信。字跡歪歪扭扭,像是一個小學生寫的。她寫字總是有困難。 親愛的伯迪: 我再也受不了了,我回家了。 再見。 ---艾賽爾 她沒有說一句表示歉意的話,甚至沒有要求他一起走。勞森感到沮喪極了。他查到了這趟輪船頭一站會停靠在哪兒,儘管他非常清楚她不會再回來了,但還是給她發了封電報,懇求她回來。他在焦慮中可憐巴巴地等待,希望她能發回哪怕只有一個「愛」字,但她沒有回音。他熬過了一段又一段煎熬的時光。有時他會告訴自己從此跟她一刀兩斷了,轉眼他又想扣住錢迫使她回來。他感到孤獨而又悽慘。他想念兒子,他想念她。他知道無論怎樣自我安慰,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跟隨她去。現在沒有她,他已無法生活下去。他所有的未來規劃就像一間紙牌屋,他憤怒而焦躁地將所有紙牌拋擲得四散零落。他不在乎自己可能拋掉了將來的機會,他一心只想把艾賽爾找回來,此外無論什麼事都無所謂了。他儘快趕到了阿伯丁,告訴銀行經理他要馬上離職,經理沒有批准,因為他沒有事先提出辭職要求,是不方便安排的。勞森根本聽不進任何道理,他已打定主意要在下一班輪船起航前辭掉工作。直到他賣掉了家裡的所有東西,終於登上了輪船,他才多少有些平靜下來。到了這時,那些跟他有過交往的人都覺得他已經神志錯亂。他在英國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給在阿皮亞的艾賽爾發去電報,說他要去跟她團聚了。 到了雪梨後他又發了一封電報。黎明時分,他乘坐的船終於駛進了阿皮亞港灣,他又一次看到了岸上的一座座白色房屋,他頓時感到了莫大的寬慰。醫生登上船來,還有一個政府工作人員,他們都是老相識了,看到他們熟悉的面孔,他很高興。他請他們喝了一兩杯酒,一則是不忘老交情,另外也因為他內心緊張得不知所措。他拿不定艾賽爾是否樂意見到他。當他坐上汽艇駛近碼頭時,他忐忑不安地挨個兒掃視了一遍站在碼頭上接人的那一小群人,沒有看到她,他的心沉了下去,不過他看到了布萊瓦爾德,還是穿著那身藍色舊外套,他頓時感到心裡溫暖了些。 「艾賽爾呢?」他一跳上岸就問。 「她在家,跟我們住在一起。」 勞森感到失望,不過他裝出一副開心的樣子。 「嗯,有我住的地方嗎?我估摸我們需要一兩周才能處理好。」 「哦,有的,我想我們可以給你騰出個地方的。」 過了海關後他們去了旅館,有幾個老朋友在那裡迎他。他們喝了好幾輪酒,才感覺差不多可以回家了,最後往布萊瓦爾德家走去時,他們都喝得樂呵呵了。到家後他緊緊抱住了艾賽爾,重逢的歡樂讓他忘掉了所有痛苦的念頭。他的岳母見到他很開心,還有那個滿臉皺紋的老太太,艾賽爾的姥姥,也一樣高興;家裡很快來了一些土著島民和一些混血兒,他們圍坐成一圈,一個勁兒地沖他微笑。布萊瓦爾德拿出了一瓶威士忌,每個來的人都喝了一口。勞森抱起他那黑皮膚的兒子放到自己的大腿上。這孩子幾乎一絲不掛,因為他們把他穿著的英國衣服脫掉了,艾賽爾穿著長裙坐在旁邊。勞森感覺自己像是一個回頭的浪子。下午他又去了旅館,回來時已經不只是樂呵呵了——他喝醉了。艾賽爾和她母親都知道白人隔三岔五總會喝醉的,這是他們意料之中的。她們哈哈笑著,毫無怨氣地把他弄上床躺下。 過了一兩天,他找起工作來。他知道自己不能指望再找到他回英國前放棄的那種職位了,不過憑著他的經歷,到一家貿易公司找一份差事還是沒問題的,或許到頭來他也不會因為這次變故而蒙受什麼損失。 「說到底,在銀行干也掙不到錢的。」他說,「做貿易還可以。」 他盤算著要儘快讓自己成為一個不可或缺的人,這樣總有一天會有人請他做合伙人,幾年後沒有理由不成為一個有錢人。 「等我安置好後我們就去找個房子自己住,」他告訴艾賽爾,「我們不能一直在這裡住下去。」 布萊瓦爾德家的房子實在太小,一家人都擠在一起,根本沒有獨處的機會,既不安靜也沒有隱私。 「不用著急。我們找到稱心的住處之前,可以一直住在這裡的。」 他花了一周時間才落實了工作,進了一個叫貝恩的人開的公司。可是當他跟艾賽爾說起搬家的事情時,她說在生下孩子前她要繼續住在這裡,因為她已經懷上了第二個孩子。勞森試圖說服她。 「如果你不喜歡,」她說,「你就住到旅館去吧。」 他的臉唰地白了。 「艾賽爾,你怎麼能這樣說!」 她聳了聳肩。 「我們明明可以住在這裡,為什麼要有自己的房子呢?」 他只好讓步。 勞森下班回到她家,總能看到屋裡擠滿了土著島民。他們隨處躺著,抽菸,睡覺,喝卡瓦酒,沒完沒了地閒聊。家裡髒亂不堪。他的兒子到處亂爬,跟土著孩子一起玩,除了薩摩亞語他什麼話也聽不懂。勞森養成了一個習慣,每天下班回家的路上總要去旅館喝上幾杯雞尾酒,因為只有喝夠了酒他才可以壯起膽子去面對晚上在家度過的時光和那一群和藹可親的土著島民。雖然他對艾賽爾愛得越來越深,但他時時刻刻能感覺到她在疏遠自己。第二個孩子出生後,他又提出要找自己的房子去住,但艾賽爾又拒絕了。她在蘇格蘭生活的那段時間,似乎反而使她更留戀自己的民族了,現在又回到了他們身邊,她便激情復燃,無所顧忌地投入她所習慣的土著生活中去了。勞森開始喝得更多了,每個周六晚上,他都要去英國俱樂部喝得爛醉如泥。 他有個毛病,喝多了就喜歡跟人爭吵。有一次,他跟自己的僱主貝恩大吵了一通,結果貝恩把他解僱了,他又不得不再找工作。他閒了兩三周,在這期間他不願待在家裡,總是到旅館或英國俱樂部閒混,自然要喝酒。純粹出於可憐他,那個德裔美國人米勒把他帶進了自己的辦公室。米勒是個生意人,他雖然知道勞森在財務方面的技能對他的生意是有用的,但是看勞森眼下的境況應該不會拒絕比原先更低的薪水,米勒便毫不猶豫地出了一份底薪要雇他。艾賽爾和布萊瓦爾德都責怪他不該接受這份差事,因為那個混血兒佩德森願意給他開更高的薪水。但是他想到要去聽從一個混血人發號施令,就滿心憎恨。當艾賽爾嘮叨個不停時,他的憤怒終於爆發了: 「我就是死了也不會去給他幹活。」 「你或許不干也得干。」艾賽爾說。 過了六個月後,他發現自己不得不接受這個最終的屈辱。他控制不住地越喝越多,經常酩酊大醉,工作做得一塌糊塗。米勒警告過他一兩次,但他不是輕易接受規勸的人。一天在爭執過程中,他戴上帽子揚長而去。不過現在他已臭名遠揚,再也沒有人肯雇他了。他閒了一陣子,沒多久又再次酒精中毒。身體恢復後,他感到又羞恥又虛弱,無力承受持續的壓力,只好去找佩德森請求給他提供一份工作。佩德森很高興有個白人在自己店裡工作,而且他有算賬的能力,對生意也有用處。 從那時起,他的處境越來越不妙。白人都對他愛搭不理,他們也只是出於對他的不屑和憐憫,同時也因為有點兒害怕他醉酒後的暴怒,才沒有把他完全視同陌路。他變得極其敏感,時時警惕別人的冒犯。 他完全生活在這些土著和混血兒島民中間了,只是他再也沒有了白人的尊嚴。本地人能感覺到他嫌棄他們,也討厭他自以為高人一等的態度。他現在已經成為他們中的一員了,他們不明白他為何還要裝腔作勢,一向對他逢迎討好的布萊瓦爾德現在也有些瞧不起他了。艾賽爾嫁給他是吃虧的。他們家經常鬧出些丟人現眼的場面,有一兩次兩個男人還動起了拳腳。每次發生爭吵,艾賽爾總是站在自己家人一邊。他們發現他喝醉時要比清醒時好得多,因為他一喝醉就躺在床上或地板上呼呼大睡,像死了一樣。 後來他意識到艾賽爾家人有什麼事在瞞著他。 他回家吃晚飯時常常發現艾賽爾不在家——且不說那多半是本地食物的晚餐有多難吃。他問起她去哪兒了,布萊瓦爾德告訴他,晚上她去哪個朋友家玩了。有一次他到布萊瓦爾德提到的那個朋友的家裡去找她,結果發現她不在。等她回來後,他問她去了哪裡,她說她父親搞錯了,其實她是去了誰誰家,但是他知道她在說謊。她穿上了最好的衣服,兩眼發光,打扮得很漂亮。 「你別跟我玩貓膩,老婆,」他說,「不然我會打斷你的每一根骨頭。」 「你個畜生一樣的醉鬼!」她用嘲諷的口氣應道。 他總感覺布萊瓦爾德太太和艾賽爾的姥姥現在看他的眼神都含有惡意,而布萊瓦爾德這些日子對他格外和氣,勞森覺得這也是因為他在暗暗對女婿耍弄詭計,心裡在偷著樂。這些蛛絲馬跡引起了他的疑慮,他想像現在島上的白人看他的眼光也是怪怪的了,而且他一走進旅館的酒吧間,在座的人突然都不說話了,這使他相信他們在議論的對象是他。一定有什麼事發生了,每個人都知道,只有他一人蒙在鼓裡。他頓時感到惱羞成怒,怒火中燒。他相信艾賽爾在和哪個白人私通,他瞪大了眼睛一個接一個地審視,可是沒能看出任何跡象。他感到無奈。因為他找不到任何可疑的對象,不知道自己該去猜疑誰,所以他就像一個失去了理智的瘋子,到處找人發泄他心中的怒火。鬼使神差,他最後遇到了一個發泄暴力的靶子——一個最不應該被他揪住的冤鬼。一天下午,他獨自一人鬱悶地坐在旅館裡,查普林走了進來,在他身旁坐下。或許查普林是島上唯一對他還有一點兒同情心的人了。他們點了酒,聊了幾分鐘即將舉行的跑步比賽。然後查普林說道: 「我看我們該拿出些錢來給女士們買幾件新衣服了。」 勞森竊笑。他知道查普林家的錢包是他太太掌管的,她要買新衣服也絕不會跟她丈夫要錢。 「你太太怎樣?」查普林隨口問了一句,他的本意是拉拉家常。 「這關你什麼屁事?」勞森濃黑的眉毛擰了起來。 「我只是問了個禮節性的問題。」 「閉嘴,收起你的禮節性問題吧。」 查普林不是個有耐心的人,由於長期生活在熱帶地區,又愛喝威士忌,家裡還有一堆煩心事,所以他的性子也很火暴,一點兒都不比勞森更控制得住。 「你給我聽著,小子,在我的旅館裡,你最好懂點兒禮貌,要不我馬上把你扔到街上去。」 勞森低下頭,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我就跟你說一次,你可以去告訴所有人。」他火冒三丈地喘著粗氣說,「你們這些傢伙要是誰敢打我老婆的主意,最好小心點。」 「你覺得誰想打你老婆的主意?」 「我可不像你想的那麼傻,明擺著的事情我能看不出來嗎?我不客氣地警告你,事情到此為止!我絕不允許任何偷雞摸狗的事,說啥都不行!」 「得了,趕緊滾蛋,酒醒了再來。」 「我想啥時候走就啥時候走,你甭想趕我。」勞森說。 他這句大話說得很不幸,要知道查普林開了這麼多年旅館,早就掌握了一種特異的本領,他眼裡是只有房客,沒有朋友交情的。勞森的話剛一出口,他就發現自己的衣領和胳膊被抓住了,轉眼就被狠狠地扔了出去,從台階上咕嚕嚕滾了下去,摔到了陽光刺眼的大街上。 由於這件事,他跟艾賽爾之間爆發了第一次暴力打鬥。他羞愧難當,沒臉再去旅館,所以那天下午他比平時早一些回家了,他看到艾賽爾正在打扮準備出門。她平常總是穿哈伯德大媽裙,光腳,烏黑的頭髮上插一朵花;可是現在她穿上了白色絲襪和高跟鞋,身上穿的是新買的粉紅色棉紗裙。 「你打扮得很漂亮啊。」他說,「要去哪裡?」 「去克羅斯雷家。」 「我跟你一起去。」 「為什麼?」她冷冷地問。 「我不想讓你總是一個人瞎逛。」 「他們沒邀請你。」 「我才不管呢!不讓我去你也去不了。」 「你最好先躺會兒,等我準備好。」 艾賽爾以為他是喝醉了,只要躺到床上馬上就會睡著。他在椅子上坐下,抽起煙來。艾賽爾瞅著他,心裡越來越惱火。等她準備好了,勞森站了起來。事有湊巧,平時家裡總有人的,可這會兒偏偏一個人都不在家。布萊瓦爾德到種植園去幹活了,他妻子去了阿皮亞。艾賽爾面對著他。 「我不跟你去,你喝醉了。」 「你在撒謊!我不去你也去不成。」 她聳了聳肩,想從他身邊走過去,但他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不讓她走。 「放開我,你這渾蛋!」她突然用薩摩亞語大喊道。 「為什麼不讓我去?我沒告訴過你嗎?別跟我玩貓膩!」 她握緊了拳頭,朝他臉上打去。他一下子失去了控制,所有的愛和恨都在一瞬間湧上心頭,他失去了理智。 「我要教訓你,」他吼道,「我要教訓你!」 他一把抓起正好在他手邊的馬鞭,猛地向她抽去。她厲聲尖叫起來,但尖叫聲讓他更加瘋狂,他一鞭又一鞭地繼續抽打她,她的慘叫聲在房子裡迴蕩。他一邊揮舞鞭子,一邊破口大罵。然後他把她推倒在床上,她躺在那裡不停抽泣,又痛又怕。最後,他扔掉馬鞭衝出了屋子。艾賽爾聽到他走了,便停止了哭泣,小心地朝四周看了看,然後站起身。她感到身上很痛,但受傷不算太嚴重。她檢查了一下裙子,看看有沒有撕壞。土著女人挨打不算新鮮事兒。勞森的行為並沒有激怒她。她照照鏡子,梳理了一下頭髮,兩眼仍閃閃發光,眼神顯得有些奇異。在這一刻,她或許比以往任何時候更接近於愛他了。 勞森昏頭昏腦地一路跑去,踉踉蹌蹌地在樹林裡橫衝直撞,突然感覺精疲力竭,像個孩子一樣虛弱無力,一下栽倒在一棵大樹下。他感到悽慘而又羞恥。他想到了艾賽爾,頓時心裡充滿了溫情脈脈的愛,似乎渾身的骨頭都變得酥軟了。他想到了過去,想到了自己的種種希冀,他被自己所做的事嚇呆了。他要把她攬在懷裡,他必須立刻回去見她。他站了起來,渾身虛弱無力,搖搖晃晃地走回去。他走進了房子,只見艾賽爾坐在他們窄小的臥室里的穿衣鏡前。 「哦,艾賽爾,原諒我,我為自己感到可恥極了。我都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 他在她面前跪了下來,膽怯地撫弄著她的裙擺。 「真不敢想像我怎麼會幹出那樣的事,太可怕了,我覺得我是瘋了。你是我最愛的人,整個世界都沒有人能跟你比。為了減輕你的痛苦我什麼都願意做,可我卻傷害了你。我永遠都不能原諒自己,可是看在上帝的分上,你跟我說你原諒我了。」 她的尖叫聲仍在他耳邊迴響,這是難以忍受的。艾賽爾默默地看著他。他想去抓住她的手,淚水從他眼眶裡涌了出來。他羞愧不已,把臉貼在她的大腿上,虛弱的身體隨著抽泣而顫抖著。艾賽爾的臉上露出了完全不屑一顧的神情。她跟所有土著女人一樣,瞧不起在女人面前自輕自賤的男人。一個可憐蟲!有一陣,她差點兒就以為他還不算無可救藥。這會兒他竟像一條雜種狗一樣匍匐在她的腳邊,她滿臉輕蔑地輕輕踢了他一腳。 「滾!」她說,「我恨你。」 他想要去摟住她,但她一把推開了他。她站起身,脫下了裙子,脫掉了鞋子和襪子,又穿上了她那條舊的哈伯德大媽裙。 「你要去哪裡?」 「跟你有什麼關係?我要去池塘。」 「讓我也去吧。」他說。 他的語氣就像一個小孩子在央求。 「你連這也要管嗎?」 他用手捂住臉,傷心地痛哭起來,而她不動聲色,眼神依舊冷冰冰的,從他身邊走過,頭也不抬徑自出去了。 打那以後,艾賽爾就完全鄙視他了。雖然所有人都還一起住在這所小小的房子裡——勞森和艾賽爾、他們的兩個孩子、布萊瓦爾德、他的妻子和岳母,還有那些隨時在他們家進進出出的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和食客,所有人都擠在一個屋檐下,只是勞森已經跟不存在一樣了,沒有人理睬他了。他早上吃過早飯就出門,晚上回來只是吃頓晚飯。他不再跟人吵鬧,要是沒錢去英國俱樂部了,他就晚上待在家裡跟老布萊瓦爾德和幾個親戚打牌。除了喝醉的時候,他平時總是垂頭喪氣,無精打采。艾賽爾把他當一條狗一樣對待。在他狂野的激情發作時,她偶爾也會屈從,但激情過後總會爆發一陣陣的憤恨,讓她感到害怕。隨後,他會變得低聲下氣,哭哭啼啼,這時她對他就只剩鄙視了,恨不得朝他臉上吐唾沫。有時他會動粗,但現在她已有了應對之策:只要他動手打人,她就用腳踢,用手抓,用牙咬。幾次大打出手,他都沒能總占上風。很快整個阿皮亞都知道了他們關係不好,幾乎沒有人同情勞森;在旅館,大伙兒感到驚訝的是,布萊瓦爾德老頭兒怎麼沒有把他踢出家門。 「布萊瓦爾德是個野蠻的傢伙。」其中一人說道,「要是哪天他一槍崩了勞森,我都不會感到驚奇。」 艾賽爾依然每天黃昏都去那個安靜的池塘游泳,那池塘似乎對她有一種超脫人世的吸引力,你會想像就是這種吸引力誘使一條擁有了靈魂的美人魚渴望去擁抱那清涼的鹹鹹的海浪。有時勞森也會去,但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去,艾賽爾顯然一看見他就惱火;或許是因為他希望在那個池塘邊可以重新找回他第一次見到她時心中充滿的那份純粹的迷醉;也或許僅僅是因為跟那些瘋狂害著單相思的人一樣,以為堅持不懈就能逼迫對方接受。有一天他又漫步走到了這裡,這一次他忽然有了一種已經久違了的感覺,他突然感到世界多麼美好。夕陽西下,暮色悄悄降臨,仿佛一層薄雲依偎在椰子樹的葉子上,微風無聲地吹動樹葉,一彎新月就掛在樹梢上。他慢慢走到岸邊,看到了艾賽爾仰面浮在水上,長髮漂盪在身體四周,手裡拿著一枝很大的芙蓉花。他停了一會兒,欣賞著她——她多麼像奧菲利亞[莎士比亞著名悲劇《哈姆雷特》中的女角色之一,諂媚大臣波洛涅斯的女兒。她與哈姆雷特相愛,但是聽信父親和哥哥的教唆,成了哈姆雷特裝瘋復仇的犧牲品,加上父親被哈姆雷特錯殺而精神錯亂,最終投水自殺。]! 「喂,艾賽爾!」他歡快地叫起來。 她的身體猛地顫動了一下,手裡鮮紅的花兒掉落到了水面上,悠然漂遠了。她又遊了幾下,知道可以踩到水底了,便站了起來。 「走開,」她說,「走開!」 他哈哈笑了。 「別那麼自私,地方很大,夠我們兩人的。」 「你為什麼不能離我遠點?我就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別嚷嚷了,我也想洗澡。」他樂呵呵地答道。 「你到橋那邊去,我不想你在這裡。」 「對不起了。」他說,依然微笑著。 他一點兒都沒生氣,他也沒有覺察到艾賽爾已經要發火了。他開始脫外套。 「走開,」她尖聲叫道,「你不能在這裡。你就連這件事都不能放過我嗎?快走!」 「別犯傻了,親愛的。」 她彎下腰,從水裡撿起了一塊尖尖的石頭,揚手就向他扔了過去。他來不及躲開,石頭擊中了他的太陽穴。他大叫一聲,伸手往頭上捂了一下,手拿開時,已沾滿了血。艾賽爾仍站在原處不動,氣得喘著粗氣。他的臉色變得蒼白,沒有說一句話,拿起外套走了。艾賽爾回到水裡,順著河流向下游的淺灘游去。 石頭砸出了一個撕裂的傷口,此後幾天,勞森只能頭上纏著繃帶外出。他編造了一個聽上去比較可信的故事,萬一俱樂部的那些人問起來好解釋是怎麼回事,可是他沒有機會用到這個故事,根本沒有人理會這件事。他看到他們偷偷地朝自己的腦袋瞥了幾眼,但誰也沒說一個字。這樣的沉默只能說明他們都知道他的傷口是怎麼來的。他現在已確信艾賽爾有了情人,而他們都知道那個人是誰,但他自己卻沒有發現一絲一毫的線索。他從沒看見過艾賽爾跟任何人在一起,也沒有人流露過想要跟她在一起的意願,或者對他的態度有什麼可疑之處。他不由得怒火中燒,可是沒有人可以讓他發泄怒火,他便不停喝酒,越喝越多,在我到這個島上時,他剛剛又一次酒精中毒。 我在一個叫卡斯特的人家裡見到了艾賽爾。卡斯特同他的土著妻子一起住在離阿皮亞兩三英里遠的地方。我跟他打了會兒網球,打累了,他提出去他家喝杯茶。我們去了他家,在他家雜亂的客廳里,我看到了艾賽爾在同卡斯特太太聊天。 「你好,艾賽爾,」卡斯特說,「我不知道你來了。」 我不由得好奇地打量了她一下,我想看看她身上究竟有什麼東西會把勞森迷得如此神魂顛倒。但是這種事情誰能說得清楚呢?她的確很漂亮,讓人想起紅色的芙蓉花,這種在薩摩亞的灌木叢中常見的花兒總讓人覺得優雅柔嫩,而又飽含激情。不過,就算那時我已經聽說了不少關於她的故事,我仍然發現她最吸引我的還是她的清新和單純。她很安靜,有些羞澀,她身上絲毫沒有粗俗和張揚的痕跡,也沒有混血兒身上常見的那種熱情洋溢的神情。很難讓人相信她就是現在已人所共知的夫妻打鬥場景中的那個悍婦。她穿著那條漂亮的粉紅色連衣裙和高跟鞋,看上去活脫脫就是個歐洲女子。你根本猜想不到她竟會有那樣落後的土著生活背景,而且在那種生活中過得如魚得水。我並不覺得她有絲毫的聰明才智,如果一個男人同她生活了一段時間後,發現她身上曾經吸引他的激情漸漸消退,使他感到厭倦,我也不會感到驚訝。在我看來,她身上的特點是不言自明的,一種讓人難以捉摸的性情,就好像一個念頭出現在人的意識中,但還沒能用語言說出來就消逝了,這種性情是會顯出一種別樣的魅力,不過那魅力也許只是胡亂想像出來的。假如我事先對她的事一無所知,我會僅僅把她看作一個嬌小漂亮的混血兒,跟其他人沒有什麼不同。 她跟我聊起了各種事情,薩摩亞人總是跟陌生人聊這些的。她聊到了我來這裡的旅途,問我有沒有到帕帕瑟去滑過水岩,問我想不想住在土著村莊裡。她還跟我說起了蘇格蘭,我似乎聽出了她克制不住地想要誇大她在那裡的生活排場。她甚至天真地問我認不認識她住在蘇格蘭北部時熟識的這位太太或那位太太。 這時,那個肥胖的德裔美國人米勒走了進來,他親切地同每個人握手後坐下了,然後用他歡快的大嗓門要了杯威士忌。他太胖了,不停地出汗。他摘下金邊眼鏡擦了擦,這時你會看到他那雙在兩片大大的圓鏡片後面顯得很仁慈的小眼睛閃現著精明、狡黠的光。在他來之前,屋裡的氣氛有些沉悶,可他是個嘻嘻哈哈很會講故事的人。很快,他的妙語連珠就引得兩位女士——艾賽爾和我朋友的妻子——開懷大笑。他在這個島上享有受女士青睞的盛名,你也能看出這麼個肥胖噁心、又老又丑的傢伙怎麼會討人喜歡。他說話風趣幽默,又總能說得周圍的人都可以聽懂,語氣鏗鏘有力,充滿自信,而他的西方人口音又給他說的話平添了一絲趣味。最後他轉過身來對我說: 「我說啊,如果我們要回去吃晚飯,現在就走吧。你願意的話,可以坐我的車。」 我向他道謝,然後站起身。他跟其他人一一握手後,邁著沉重有力的步子走了出去,吃力地坐進了他的汽車。 「真是個小美人,勞森的妻子。」他在開車時,我這樣說道。 「勞森對她太壞,老是打她。我一聽說男人打女人,就氣不打一處來。」 我們又走了一會兒,他才說道: 「勞森跟她結婚就是太蠢了,我當時就這麼說的。要是沒結婚,他還能管得住她。他是個鄉巴佬,就這麼回事,鄉巴佬。」 一年快要結束,我離開薩摩亞的日子日益臨近,我要乘坐一月四日去雪梨的輪船。聖誕節是在旅館度過的,舉行了一些適當的慶祝儀式,但大家都把這看作新年的排練罷了。我們這些習慣於在酒吧扎堆的人決定在新年晚上好好歡慶。 那天的晚宴很熱鬧,飯後大伙兒逛到英國俱樂部去打檯球。俱樂部是一幢簡易的木板房。大家說說笑笑,接著玩賭博。不過很多人的賭技很差,只有米勒是個例外,他也喝了跟別人一樣多的酒,而所有人都比他年輕得多,可是他的眼光還是那樣敏銳,出手還是那樣穩健,一點兒都沒受到影響。他說著俏皮話,溫文爾雅地把這些年輕人的錢裝進了自己的口袋。玩了一個小時後,我感到厭倦,便走了出去,穿過馬路溜達到了海邊。海灘上有三棵椰子樹,像是三個月亮少女在等待著她們的情郎從海里出來。我坐在一棵椰子樹下,眺望著環礁湖和夜空中的繁星。 我不知道勞森晚上去了哪裡,不過在十點和十一點之間他也來到了俱樂部。他從塵土飛揚、空蕩蕩的馬路上蹣跚走來,心裡感到煩悶無聊。到了俱樂部後,他先去吧檯獨自喝了一杯,然後才走進了檯球房。現在,只要有很多白人聚在一起時,他總會不好意思加入他們,需要喝上一大杯威士忌才能鼓起信心。他手裡拿著酒杯站在那裡時,米勒朝他走了過來。他穿著短袖襯衫,手裡還拿著球桿。他瞟了一眼調酒員。 「出去,傑克。」他說。 調酒員是個本地人,上身穿著白襯衫,腰間纏著紅色圍腰布。他一句話沒說,悄悄地走出了小小的酒吧。 「聽著,勞森,我在等你,想跟你說幾句話。」這個大塊頭美國人說道。 「好傢夥,這可是在這個該死的島上少見的新鮮事兒,還不用花錢,免費贈送的。」 米勒扶了扶鼻樑上的金邊眼鏡,然後用冷峻而堅定的目光盯著勞森。 「你給我聽好了,年輕人,我知道你又打勞森太太了,這事兒我不能不管。你要是再打她一下,我就打斷你這副骯髒的小身板兒上的每一根骨頭。」 這下勞森終於知道了自己一直在苦苦尋找的那個人是誰了,就是米勒!瞧著這人的長相:肥胖,禿頂,光禿禿的大圓臉,雙下巴,金邊眼鏡,一大把年紀,有如一個背叛教義的牧師那樣看似和顏悅色卻又精明狡詐的神情。再想想艾賽爾,一個如此纖弱苗條的女人,簡直像處女一樣純潔,他心中頓時感到驚恐不已。不管他有什麼缺點,勞森絕不是個懦夫,他一言不發,舉拳狠狠向米勒打去。米勒迅速用拿著球桿的手擋住他的拳頭,同時掄起右臂,一拳打在勞森的耳朵上。勞森比這個美國人矮了四英寸,而且體格並不結實,加上生病,不適應熱帶氣候,喝酒太多,這些都使他的身體很虛弱。這一拳就把他打得像一根木頭一樣倒了下去,昏昏沉沉地倒在吧檯下。米勒摘下眼鏡,用手帕擦了擦。 「我想你現在該知道你會有什麼下場了。這是給你的警告,你最好給我記住。」 他拿起球桿,走進了檯球房。這裡一片嘈雜,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勞森站了起來,伸出手摸了摸耳朵,耳朵里還在嗡嗡作響。然後,他偷偷溜出了俱樂部。 我看到一個人穿過了馬路,在黑暗的夜色下只能看到一團白色,我不知道那人是誰。他走到了海灘上,從我坐著的椰子樹下走過去,腦袋耷拉著。我看出這是勞森,但我知道他肯定喝多了,所以我沒有跟他說話。他遲疑不定地走了兩三步,又轉了回來。他走到我跟前,彎下腰,盯著我的臉。 「我想是你。」他說。 他坐下來,拿出了菸斗。 「裡面太熱,太鬧了吧。」我主動跟他搭話。 「你為什麼坐在這裡?」 「我在等大教堂的子夜彌撒。」 「要是你願意,我跟你一起去。」 這會兒勞森已經完全清醒了,我們坐著抽了會兒煙,都沒說話。環礁湖裡不時有幾條大魚躍出水面,稍遠處的河口停著一條帆船,船燈閃爍。 「你下星期走,是吧?」他問。 「是的。」 「又能回家,是多開心的事。可是我已經受不了啦,那裡太冷了,你知道的。」 「在英國現在大家都圍著爐火在哆嗦呢,想想也真夠怪異的。」我說。 一絲風也沒有,溫潤的夜色如同施了魔法似的讓人沉迷。我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襯衫和一條帆布背帶褲。我很喜歡這夜晚的柔和閒適,我舒坦地伸展開了四肢。 「這樣的新年前夜是不會讓人想要去好好做新年規劃的。」我微笑著說。 他沒有回答,我不知道我這麼隨口一說的話在他腦子裡引起了怎樣的思緒,因為他很快就開口說起話來。他說話的聲音低沉,臉上沒有表情,但從他的口音可以聽出他是個受過良好教育的人。我的耳朵一直受到瓮聲瓮氣的粗魯腔調的傷害,現在能聽到他用這種口吻說話也算是個寬慰。 「我把事情搞得一團糟了。誰都看得出來,是不是?我已經掉進了無底深淵,我爬不出來了,『我看到層層無底的黑暗』。」他說道。我感覺到他在引用這句詩的時候,臉上露出了微笑。「但奇怪的是,我看不出自己錯在哪裡。」他接著說。 我屏住了呼吸,因為在我看來,沒有什麼比一個人向你赤裸裸地展示靈魂更令人敬畏的了。靈魂展示後,你會發現沒有哪個人會如此猥瑣,如此卑劣,可是在他的身上,你卻看到了一星引起憐憫的火花。 「假如我能看出這全是我自己的錯,事情也不會這麼糟糕的。沒錯,我是喝酒,可是如果事情不是這個樣子,我也不會整天喝個不停的。我其實並不喜歡喝酒。我揣摩我是不該跟艾賽爾結婚的,如果我只是同她交往,就不會有任何問題,可我真的好愛她。」 他的聲音顫抖起來。 「她人不壞,你知道嗎?真的不壞。我只是運氣不好,我們本來可以過得很幸福的。她從蘇格蘭逃走時,我想我本該放她走就好了,可是我不能那樣做——那時我愛死她了,何況我們還有孩子。」 「你喜歡這孩子嗎?」我問。 「以前是喜歡的。我們有兩個孩子,你知道吧。可是現在他們對我不那麼重要了。無論在哪裡,你都會把他們當作是本地的土著孩子,我也只能用薩摩亞語跟他們說話。」 「重新開始太晚了嗎?你不能一走了之,離開這裡嗎?」 「我沒有這個勇氣,我已經不行了。」 「你還愛你的妻子?」 「現在不愛了,現在不愛了。」他重複說著這句話,聲音里透著恐懼,「我現在都沒有感覺了,我完蛋了。」他說。 教堂的鐘聲響了起來。 「如果你真的想跟我去做子夜彌撒,現在就走吧。」我說。 「走啊。」 我們起身沿著馬路走去。整座天主教大教堂都是白色的,面朝大海,巍峨壯觀,相形之下,旁邊的那些新教禮拜堂看上去就像小小的會議室了。路上只有兩三輛汽車,卻有很多小馬車,小馬車就停放在靠馬路的教堂牆邊。島民從四面八方趕來參加彌撒,從敞開著的高大的門可以看到裡面已擠滿了人,高高的祭壇上燈火通明。人群中只有幾個白人,混血兒更多些,但絕大多數是本地土著。所有男人都穿著褲子,因為教堂認定圍腰布有傷大雅。我們在後面找到了座位,靠近敞開的門口。不一會兒,我隨著勞森的目光,看到了艾賽爾和一群混血兒走了進來。他們都穿戴得很像樣,男人身著硬領襯衫,腳蹬閃亮的靴子;女人都戴著色彩鮮艷的大帽子。艾賽爾從過道上走去,一邊朝熟人點頭微笑。彌撒開始了。 彌撒結束後,我和勞森站在一側看著人群魚貫而出,過了會兒他向我伸出手。 「晚安。」他說,「祝你旅途愉快。」 「哦,不過我走前還會見到你的。」 他咯咯笑了。 「問題是不知道你會見到的是喝醉了的我,還是清醒的我。」 他轉身離開了。我記住了他那雙黑黑的大眼睛,在蓬亂的眉毛下閃爍著野性的光。我遲疑地停下腳步。我沒有睡意,覺得無論如何要去俱樂部逗留一個鐘頭再去睡覺。到了俱樂部後,我看到檯球房裡空無一人,不過酒吧間裡有五六個人圍著一張桌子在打撲克。我進去時,米勒抬頭看了我一眼。 「坐下玩一把。」他說。 「好的。」 我買了些籌碼,跟他們一起玩了起來。不用說,這是全世界最迷人的遊戲,我的逗留時間延長到了兩個小時,然後三個小時。雖然時間已經很晚,但那個本地調酒師還是毫無困意,滿臉堆笑地在我們身邊走來走去給我們端酒,還不知從哪裡弄來了一些火腿和麵包。我們繼續玩著。在座的人多半都喝多了,大家玩得興致很濃,忘乎所以。我出手不大,不想贏也不擔心輸,但我饒有興味地留意著米勒。他跟其他人喝了一杯又一杯,可頭腦依舊冷靜清醒,他的籌碼在不斷增加,他在面前放著的一張整潔的小紙片上一筆一筆記錄著他借給其他玩者的錢數,那些人已經輸得很慘。他一邊拿走那些年輕人的錢,一邊對他們露出和藹的笑容。他不停地開著玩笑,說著各種逸聞趣事,但他不會錯過任何一張牌,別人臉上的任何一個表情也都逃不過他的眼睛。最後,曙光有點兒羞澀又有點兒自嘲地悄悄鑽進了窗子,仿佛它沒有理由到這裡來,很快天亮了。 「要我說啊,」米勒說道,「我想我們一帆風順地送走了舊的一年。現在大伙兒該玩一輪大的了,我呢,該去鑽蚊帳了。你們別忘了,我都五十了,我熬不了這麼晚啦。」 我們站在陽台上,享受著清晨美麗的景色和清新的空氣。環礁湖上仿佛鋪了一面五彩的玻璃,有人提出先泡個澡再去睡覺,但是大家都不喜歡到環礁湖裡泡,湖水黏糊糊的,腳踩在湖底也有些危險。米勒的汽車就停在門口,他提議帶我們去池塘。我們跳上了車,沿著空蕩蕩的馬路駛去。我們到了池塘時,那裡似乎天還沒有亮。樹下的池水仍裹在一片濃蔭里,夜色籠罩下的靜謐揮之不去。我們個個興致高漲。我們沒有帶毛巾,也沒有任何可換的衣服,按我的謹慎性格,我不知道洗完澡後怎樣擦乾身體。每個人都穿得不多,我們很快就扯掉了身上的衣服。那個小個子押運員尼爾森第一個脫光了。 「我要潛到水底去。」他說。 他潛入水中。過了一會兒,另一人也潛了下去,但是水很淺,所以他比尼爾森先鑽出水面。然後尼爾森也浮了上來,他急急忙忙朝岸邊游來。 「快點,把我拉上去。」他說。 「怎麼啦?」 顯然發生了什麼事情,他滿臉驚恐。兩個人把手伸給他,他爬上了岸。 「我說啊,水底有個人。」 「別傻了,你喝醉了吧。」 「不信拉倒,要是沒有人,我就真的是發酒瘋了。可我告訴你們,水下真的有個人,嚇死我了。」 米勒看了他一會兒,這個小個子臉色慘白,全身發抖。 「來,卡斯特,」米勒對那個高大的澳大利亞人說,「我們下去看看吧。」 「他是站著的,」尼爾森說,「全身穿著衣服,我看到他了,他想要抓住我。」 「別說了。」米勒說,「你準備好了嗎?」 他們兩人潛了下去,我們在岸上等著,誰也沒說話。他們在水下待的時間似乎超過了任何人的憋氣時間。然後卡斯特浮了上來,後面緊跟著米勒,他滿臉通紅,仿佛馬上要發作腦出血似的。他們拖著身後的什麼東西。又一個人跳進水裡幫他們,三個人一起把拖著的東西拉到水邊,然後推上岸。這時我們看出來了,那是勞森,外套里綁上了一塊大石頭,跟雙腿捆在了一起。 「看他綁成這個樣子,是真的要尋死。」米勒說著,把他的近視眼裡的水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