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打球商店 · 一

巴爾扎克 《貓打球商店》
在聖丹尼街的中部,靠近小獅街角,不久前有著一所寶貴的店面房屋,資格之老,可以讓歷史學家作為描寫過去巴黎的藍本。在這所老宅的搖搖欲墜的牆壁上,好像塗滿了象形文字。那些橫木和斜木,在屋子正面的粉泥上,勾勒出許多並行的小裂痕,構成X形和V形,行人除了把它們叫作象形文字以外,還有什麼名字可叫呢?即使是最輕的車輛駛過,這些椽木的每一根都在榫眼上震動。這所古老可敬的建築物的頂是三角形的,這種式樣在巴黎已經快要找不到了。被巴黎不正常的氣候所侵蝕的屋蓋,向街道上突出三尺,一方面保護了台階不受雨淋,另一方面遮掩著頂樓的牆壁和沒有欄杆的天窗。頂樓是一塊塊木板砌成的,這塊木板的下端釘在那塊木板的上端,好像蓋屋頂的青石板那樣,無疑是想減輕這座不牢固的房子的負擔。 4月里一個下雨天的早晨,一個青年人緊緊地裹著大衣,站在這所老宅對面一家商店的屋檐下,像個熱心的考古學家似的細細端詳這所古屋。這所16世紀平民階級的遺物,確有不少地方值得他研究。每一層樓都有它的特點:二層樓有四個又長又狹的窗戶,彼此靠得很近,窗的下端裝有方形木格,目的是使室內光線模糊,這樣狡猾的店主就能利用這光線使布匹顯出顧客所需要的顏色。青年人好像對房屋的這個主要部分非常蔑視,他的視線並不在那裡停留。三層樓的百葉窗向上摺著,高大的窗門裝著波希米亞玻璃[1],窗後掛著黃色的羅紗小窗簾,仍然引不起青年人的興趣,他的注意力特別集中在四層樓的平凡的十字窗上,窗框很粗糙,盡可以陳列在工藝館裡,作為法國細木工初期產品的標本。窗上裝著小塊玻璃,它們的綠顏色綠得那麼深,如果不是那青年人有極好的眼力,他就看不出窗內掛著藍色方格布窗簾,窗簾掩蔽著內室的神秘,擋住了愛偷看者的視線。有時候,這位觀察者,因為瞧不出什麼結果來,又因為這座房子和整個地區埋在靜寂中,感到厭煩,就將視線移到房屋的底層。當他重新瞧見樓下店面時,一個不由自主的微笑就浮上他的嘴角;這裡的確有些可笑的東西。一根巨大的木樑,橫架在四根柱子上,柱子仿佛彎曲著,好像經不起這破房子的重壓,木樑上厚厚地漆過一層又一層的顏色,層次之多,好像一個年老公爵夫人臉頰上的胭脂。在這根寬闊而顏色厚重得像浮雕的木樑正中,有幅古畫,畫著一隻正在拍網球的貓。引起青年人發笑的就是這幅古畫。但是應當說,就是當代最有才華的畫家,也創作不出這麼滑稽的畫來:貓的一隻前爪抓住一個和它自己一樣大小的網球拍,用後腳站起來,正在瞄準一隻由一個穿繡花衣服的紳士向它打過來的巨大的球。畫的內容、顏色、陪襯,一切都安排得使人相信繪畫者有意跟店主和行人開玩笑。年深月久使這幅天真的圖畫變了樣,有些地方剝落模糊而更顯得奇怪,使一些細心的過路人也為之迷惑不解。例如貓的有斑點的尾巴剝落得和貓身分離,而我們祖先的貓的尾巴又粗又長,翹得又高,足以使人把這尾巴誤認為一個旁觀者。圖畫的右邊,一片碧青色的背景勉強掩飾住木頭的腐朽,在這片背景上有店主的名字:「琪奧默」,左邊是:「舍維來先生的繼承者」字樣。字母是依照老式書法,把「u」寫作「v」,把「v」寫作「u」的。陽光和雨水把字母上薄薄的一層金粉吞蝕了大半。這幅圖畫和兩旁的文字,構成了「貓打球商店」的招牌。這類招牌雖然會使許多巴黎商人認為可笑,但是圖畫裡的景象,過去是實有其事的,這是用死的圖畫描繪活的景象。我們聰明的祖先曾經把一些珍禽異獸當作商店的招牌,吸引了許多顧客跑進他們的商店。例如「織布豬」「綠毛猴」等等,都是些關在籠里的動物,它們的聰明靈巧,使過路人大為驚奇。而對它們的訓練工作,證明了15世紀實業家的無比耐心。利用這些好奇心,比較目前聖丹尼街還有一些商店懸掛的《天神像》《誠實之神像》《降福圖》和《聖約翰斷頭圖》等等,更能招徠主顧,使幸運的店主更快地致富。足見有些人以為世界一天天變得更聰明,近代的滑頭商人超過古代的想法是錯誤的。不過青年人站在那裡不是在欣賞那隻貓,這幅圖畫只要看上兩眼就可以有很深的印象。他本身也有引人注意的地方:他披著一件仿照古式打褶的大衣,大衣下面露出一雙時髦的鞋子,更引人注意的是,在巴黎的泥濘中他竟然穿著一雙白絲襪,襪上的斑斑污泥證明他已經等得很不耐煩。看起來他好像是從婚禮或者跳舞會中回來的,因為這麼大清早,他手上拿著白手套,而且他的黑色鬆散的頭髮作圓圈形垂在肩膀上,說明他的髮式是時下流行的「嘉哈嘉拉式」[2],這種髮式是受了大衛派繪畫[3]和本世紀初期人們對希臘、羅馬式樣的狂熱崇拜的影響而流行的。除了幾個早起的菜販向市場奔去的聲音以外,這條本來非常熱鬧的街道,這時候是異常靜寂,只有那些在這種時間遊蕩過荒涼的巴黎的人才能領會得到。在這種靜寂中,巴黎的喧鬧聲音慢慢復活起來,好像海洋的波濤聲從遠處傳來。這個陌生的青年,若叫貓打球商店的商人看到,會覺得十分古怪,正如貓打球商店在這個青年人的心目中那樣。他的白得耀眼的領帶,使他的愁悶的臉顯得比實際上更為蒼白。他的黑眼睛所發出的光芒,有時晦暗,有時明亮,正和他面部的古怪輪廓,以及他在微笑中緊閉著的嘴唇,配合得非常調和。他的由於極度不快而緊皺的前額,有點不祥的徵兆。前額豈不是人身上最能使人預見未來的嗎?當青年人的前額表達激動的熱情的時候,皺紋深深陷入,使人望而生畏,但當他的易於波動的感情恢復平靜的時候,前額上卻顯出一種明朗的韻致,使容貌十分吸引人,而快樂、悲哀、愛戀、憤怒、輕蔑在面容上顯現出來,具有這樣大的感染力,能激起最冷酷者的共鳴。當青年人正等待得厭煩萬分的時候,頂樓上的天窗突然打開,青年人竟沒有注意到窗口上探出三個圓團團的、白中透紅的快活面孔,也是最普通的面孔,好像某些紀念碑上所雕的神像那樣。這三個面孔,裝在天窗框裡,令人想起雲端里伴隨上帝的那些胖天使的腦袋。這是店裡的三個學徒。他們貪婪地呼吸街上的空氣,說明頂樓裡面是如何的悶熱和發臭。學徒們者見了呆站在那裡的青年人以後,顯得最快活的一個學徒從窗口上消失了,他再度在窗口出現時,手裡拿著一個噴水器,大家顯出惡作劇的神氣,把一陣淡白色的細雨向青年人頭上灑下來,水的香味證明三個學徒的臉頰剛修剃過。隨後三個學徒立刻縮進頂樓里,踮起腳尖來欣賞被捉弄的人的憤怒。然而青年人只是滿不在乎地抖動他的大衣,他抬頭仰望天窗,臉上露出極端不屑的神氣,使三個學徒不得不收斂了笑容。這時候,四層樓的一個粗笨的十字窗被一隻白淨纖細的手沿著窗槽推了上去,這種吊窗的轆軲往往鉤不住笨重的玻璃窗,而出人不意地讓窗子落下來,於是經過長時間等待的青年人,終於獲得了他的酬報。一個容貌清新如水中白花的年輕姑娘在窗口顯現出來,頭上披著一條打褶的紗頭巾,使她顯得非常純潔。她的脖子和雙肩,雖然裹在棕色的織物里,但由於睡眠中的翻動,一部分皮膚仍然透露出來。天真質樸的臉上沒有絲毫不自然的表情,雙眼寧靜安詳,正是天才畫師拉斐爾[4]早就在其傑作中傳諸不朽的眼睛,同時也具有典型的處女的優雅和嫻靜。從睡眠中甦醒過來的面頰,洋溢著青春和生命,正和古舊而粗陋的、有著黑色欄杆的窗戶構成鮮明的對照。像日間的花朵在清晨還未舒展因夜寒而蜷縮的花瓣那樣,年輕姑娘還沒有十分睡醒,她的藍眼睛起先漫無目的地眺望鄰近的屋頂和天穹,然後按照習慣低下來俯瞰陰暗的街道,她的視線馬上和她的崇拜者的視線接觸,愛美的心使她覺得不該在衣衫不整時被人瞧見,她趕緊向後退縮,窗上破舊的轆軲旋轉了,十字窗迅速掉下,落得那麼快,使得我們今天為我們祖先的這種天真的發明,取了一個可惡的綽號[5]。於是幻象消失了,對於青年人來說,那是一片烏雲突然遮住了最明亮的晨星。 這些小事情發生的時候,貓打球商店的玻璃窗的護窗板,像變戲法一樣突然被卸除下來,一個和招牌有同樣高齡的老僕人把有敲門槌的古舊的門向商店的內牆拉折進去,又以顫抖的手將一塊方形的、黃色絲線繡著「琪奧默——舍維來的繼承者」字樣的絨布系在門上。對於許多過路人來說,猜出琪奧默先生經營什麼生意是相當困難的。因為從保護商店外部的粗鐵條中望進去,很難看清楚那些像渡海時的鯗魚一樣多的、用棕色布包著的大包裹。貓打球商店的舊式店堂表面上看來很簡樸,然而琪奧默先生是巴黎所有呢絨商人中貨色最多、關係最廣、商譽最佳的人。如果同業中有些商號和政府訂了買賣契約而呢絨數量不足時,無論訂貨數量多大,他總有辦法向同業供應。這個精明的商人懂得運用各種各樣的方法來獲得最高利潤,卻不必像他們那樣去鑽門路或行使賄賂。如果有些同業付給他的是一些很有信用但期限較遠的票據的話,他就叫他們到他的公證人那裡去貼現,這對於他仍然是一舉兩得的事,因此在聖丹尼街的商人間流傳著一句話:「老天爺保佑你不要遇見琪奧默先生的公證人!」由此可見那種貼現是不上算的。老僕人的開門工作剛做完走開,琪奧默先生就像奇蹟一般出現,站在貓打球商店的台階上。他看看聖丹尼街,看看四鄰的商店,看看今天的天氣,好像遠道旅行回來的一個人,在哈佛港登陸時重新看見法蘭西一樣。等到他看清楚在他睡眠時,一切都沒有變動之後,他才看見了站在那裡的陌生青年。這青年也在那裡聚精會神地觀察他,宛如生物學家韓堡在美洲仔細觀察他所看見的第一條電鰻[6]。琪奧默先生穿著寬大的黑天鵝絨短褲,雜色襪子和方頭銀扣的鞋子。他的暗綠色的絨上裝,下擺和垂尾都成方形,裹著他微駝的身軀,紐扣是白色的金屬製品,使用得久了變成了紅色。他的灰色頭髮梳得那麼平貼和整齊,使他的黃色腦蓋看起來好像犁過的田。兩隻仿佛用鑽子鑽得凹進去的綠色小眼睛,在沒有眉毛而略呈紅色的眼眶下面閃閃發光。憂患在他的前額留下無數皺紋,像他衣服上的皺褶一樣多。他的蒼白的臉表現出他有耐心,有商業智慧和生意人所特有的狡猾的貪婪。在那時候,還有許多老家族雖然生活在新的時代中,卻還保存著過去的習俗和那些具有行業特徵的衣飾,就像生物學家居維埃[7]在石礦中發掘出來太古時代的遺物一樣。琪奧默家族的家長就是著名的守舊者之一:琪奧默先生還時常懷念著過去以商人領袖兼任的巴黎市長,而且總是用幾十年前的舊名稱來稱呼商事法庭的判決書。早起也是他的守舊傳統之一,他是全家中第一個早起的人,他經常毫不含糊地站在那裡等待著他的三個學徒,如果他們遲到,他就責罵他們。三個年輕的學徒最害怕的是星期一早晨,老商人一聲不響地盯著他們,要從他們的面孔和一舉一動中找出他們偷懶的證據和痕跡來。今天早上老呢絨商人卻絲毫不注意他的學徒,他正在猜想那個穿著絲襪和披著大衣的青年人,為什麼要很關心地時而注視他的招牌,時而注視他的商店內部。日光已較明亮,可以看見店裡用鐵絲網圍著的櫃檯,櫃檯四周掛有古舊的綠色絲質帷幕,台上放著巨大的賬冊,那是本店前途的不開口的預言書。那個非常好奇的陌生青年似乎對這個地方非常愛慕,好像要描下側邊飯廳的圖樣似的。飯廳由開在天花板上的一個玻璃窗照亮著,一家人集合在飯廳吃飯的時候,可以很容易望見店門口所發生的最小的事情。一個曾經在「限價時代」[8]生活過的商人,認為一個陌生人這麼愛慕他的住宅是很可疑的。琪奧默先生因此很自然地想到這個愁容滿面的青年人必然在轉貓打球商店的銀櫃的念頭。最年長的那個學徒,暗中欣賞了一陣店主人和陌生青年用眼睛進行的格鬥以後,大著膽子站到珙奧默先生站立的石階上去,只見那個青年正在偷看四樓的窗戶。他向街心走前兩步,恍惚瞥見奧吉斯婷。琪奧默小姐慌忙從窗口上縮了進去。老呢絨商人對他的大學徒的自作聰明很不高興,憤怒地瞪了他一眼。然而,陌生青年在老商人和鍾情的學徒心中所引起的恐懼突然平息了。因為這時候青年人招呼了一部向鄰近地區駛去的出租馬車,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匆匆忙忙地踏了上去。他這一走使另兩個學徒心上也落下一塊石頭,本來他們瞧見他們惡作劇的對象還站在那裡,心裡是有些不安的。 「好了,諸位先生,你們抄著手在那裡幹什麼?」琪奧默先生向他的三個學徒吆喝,「他媽的!從前我在舍維來先生那裡,這時候我已經檢查了好幾匹布了。」 「大概是從前天亮得特別早?」第二個學徒嘀咕著,他是負責這一部分工作的。 老商人忍不住微笑起來。他的三個學徒中,除了最年長的一個外,雖則其他兩個的父親是盧維爾和當地的工業資本家,他們把兒子交給琪奧默先生當學徒,一直到兒子們能夠自立時為止,只要求十萬法郎的代價,可是琪奧默先生認為他的責任是用老式的專制辦法將他們嚴格管教,他驅使他們像黑奴一樣工作,這種專制辦法在我們時代的新式大商店是想像不出的,近代商店的職員到三十歲便想發財了。三個學徒所完成的工作,足夠使十個現代那些愛享樂、亂花錢的夥計忙得要死。沒有絲毫聲音來擾亂這所莊嚴屋子裡的和平,似乎所有的門窗關節都經常用油潤滑,而所有的家具都非常乾淨,表明了屋主人治家很嚴和極端節省。他們午餐時,把整整一大塊奶酪留給學徒們,並不將奶酪切開,三個學徒裝出很敬重這塊奶酪的樣子,最調皮的一個學徒開玩笑地把最初買進奶酪的日期寫在原封未動的奶酪上。諸如此類的惡作劇有時會引起琪奧默兩個女兒中年輕的一個發笑,她就是剛才在窗口上出現、使陌生青年著迷的那個美麗的少女。雖然三個學徒,連年資最老的一個在內,都要付很貴的食宿費,但在進餐時,他們中間沒有一個人膽敢在吃完正餐以後,仍然坐在餐桌上,等候吃末一道點心。每當琪奧默太太說要調配沙拉[9]的時候,幾個學徒就會想起她怎樣吝嗇地用手傾倒一點點冷餐油。除非他們老早就為這越軌行為預備好一些無可反駁的正當理由。每星期日,三個學徒輪流由兩個陪伴琪奧默全家到聖路教堂去做彌撒和參加晚禱。琪奧默的兩個女兒維意妮小姐和奧吉斯婷小姐很樸素地穿上花布衣裳,在母親尖利的眼光監督下,各自挽著一個學徒的臂膀在前面走,後面跟著琪奧默夫婦。受琪奧默太太的影響,琪奧默先生已習慣了拿著兩本黑羊皮包裝的厚厚的彌撒經本。第二名學徒是沒有薪水的。至於最年長的那個學徒,由於他始終如一而且小心謹慎地服務了十二年,已經初步掌握了店裡的秘密,可以得到八百法郎作為他勞動的代價。有時在家庭的喜慶節日,他還可以得到一些禮物,這些禮物只由於琪奧默太太用她的乾枯而皺癟的手親自製造才有價值:例如一些網眼錢袋,琪奧默太太小心地在裡面塞滿了棉花,使錢袋上的透明圖畫顯現出來。又如一些式樣很難看的背吊帶,或者幾雙粗重的絲襪[10]等等。也有時,不過次數很少,這位「首相」能夠參與家庭的娛樂,像一起到鄉下避暑,或者等待新戲上演了幾個月以後,才訂下一個包廂,一起去看巴黎早已無人過問的劇目。除此以外,傳統的師傅和學徒之間的尊卑界限在其餘學徒和老呢絨商人之間牢不可破地存在著,使學徒們覺得偷一匹布比破壞這些例規更容易些。這種陋習在今天看來似乎很可笑,然而這些老式商店正是良好習俗和道德的溫床。老闆把學徒當作養子,學徒們的衣服是老闆娘替他們收拾、綴補和翻新的。老闆不僅僅在學徒的德行和知識技能方面對他們的父母負責,如果一個學徒病了,老闆要像慈母般看護他。病勢危險的時候,老闆還不惜花費大量金錢來請最著名的大夫為他醫治。如果學徒中有品性高尚而遭遇不幸的,這些老商人為著愛惜他的才能,會毫不躊躇地將他們的女兒的終身幸福託付給他,而他們在很久以前早已將自己的財產信託給他了。琪奧默就是這些古式人物之一,如果保存了可笑的一面,他也保存了古人的一切優點。因此他的大學徒若瑟夫·勒巴,一個貧苦的孤兒,在琪奧默的心目中就是他的長女維意妮的未來夫婿。然而若瑟夫一點也沒有他師傅的那種「長幼有序」的思想,他的師傅哪怕是天塌下來也不會先嫁次女的,不幸的學徒卻一心一意地愛上了次女奧吉斯婷小姐。要理解這份愛情為什麼會秘密發展起來,必須進一步說明老呢絨商人的專制家庭的內部情況。 琪奧默有兩個女兒。長女維意妮長得和她的母親一模一樣。琪奧默太太是本店的老主人舍維來先生的女兒,她經常筆直地坐在櫃檯旁的長凳上,以致不止一次她聽見一些路人開玩笑地打賭說她是用木樁插在那裡的。她那瘦長的臉上透露出一種篤信宗教的神氣。她既無風韻,態度也毫不可親,經常在她的近六十歲的頭上戴著一頂式樣永遠不變的軟帽,而且像寡婦一樣帽上垂著花邊。附近四鄰都管她叫「看門的修女」。她說話帶著命令的語氣,舉動有點像電報機那樣不規則地跳動。她的明亮得像貓眼的眼睛似乎因為自己貌丑而仇恨所有的人。維意妮小姐和她的妹妹一起在母親的專制管教下長大,維意妮已經有二十八歲。她的青春減輕了,因為和她母親相像而有時在臉上露出來的那種討厭神氣,然而母親的嚴厲管教使她具備兩種抵得過她的缺點的美德:她溫柔,很有耐心。奧吉斯婷小姐還未滿十八歲,長得既不像父親也不像母親,好像和她的父母在生理上毫無聯繫似的,正如假正經的諺語所說的:「小孩是上帝給的。」她的身材矮小,描繪得正確點說,她長得嬌小玲瓏。她是一個文雅、天真、可愛的小東西,如果一個社交場中的老手批評她的缺點,最多不過說她有些小家氣的動作,有些平庸的態度,有時舉止不大自然而已。她的沉默而嫻靜的臉上流露出一種不易捉摸的憂鬱,那是所有那些過分軟弱不敢違抗母親意志的年輕姑娘所共有的。姐妹倆老是穿得很樸素,她們只能以保持高度的潔淨來滿足女子的愛美天性。這種潔淨對她們非常適合,而且和閃閃發亮的櫃檯、一粒灰沙都沒有的木架(老僕人不准它們有灰),以及她們周圍一切古樸的氣氛非常調和。生活在這種環境中,她們不得不從辛勤工作中去找尋幸福的因素,因此直到現在為止,她們使母親非常滿意,琪奧默太太經常在暗中讚美兩個女兒性格的完善。我們不難想像她們所受教育的結果。她們成長以後是預備投身商業的,慣常聽到的只是些生意經,只讀過語法、簿記、一點猶太史和勒·拉瓜[11]所著的法國史,所看的書都經過她們母親的挑選,因此她們的知識並不很廣。她們很懂得怎樣理家,熟悉物價,體會得到積累金錢的困難,她們很節省而且對於商人賺錢的本領有很大的敬意。雖然她們的父親很有錢,她們仍然精於縫紉和刺繡。她們的母親經常說要教會她們怎樣烹飪,目的是使她們懂得怎樣配備菜餚而且能夠很內行地責備燒飯女傭。她們對於社會上的娛樂茫然無知,她們父母所過的生活就是她們的典範,她們很少張望一下這所老宅子以外的世界,在她們母親的眼光中,這所老宅就是整個宇宙。家庭喜慶節日的宴會,對於她們就是未來的人間的全部快樂。遇到這種時候,三樓的大客廳就要招待戴著鑽戒的羅甘太太,她是舍維來家的女眷,琪奧默太太的堂妹,比琪奧默太太年輕十五歲;還有年輕的賴布丁,財政部副科長;賽查·皮羅多,有錢的脂粉商,和他的太太賽查夫人;加繆索先生,布頓尼街最有錢的絲織品商,和他的岳父加陶先生;此外還有兩三個老銀行家,和一些德行高尚的太太們。節日的準備工作是琪奧默太太母女三人單調生活中的一種變化,她們把包紮著的銀餐具、瓷器、蠟燭和水晶食具等解開來,走來走去地忙碌著,像修道女們要迎接主教一樣盡顯巴結。到了晚上,三個人把節目的裝飾和用具揩拭、收拾和放回原來的地方之後,都感覺很疲乏,兩個女兒服侍她們的母親睡覺,琪奧默太太對她們說:「孩子們,我們今天什麼事都沒幹呀!」有時在這莊嚴的集會中,「看門的修女」准許她們跳舞,卻把紙牌和骰子移到自己的臥房裡去玩,這個恩典是最意想不到的幸福之一,使她們快活得好像在嘉年華節[12]時期,琪奧默先生帶領她們去參加兩三處盛大的舞會一樣。還有值得一提的,就是老商人每年要舉辦一次豪華大宴,在這宴會裡他是一文錢也不節省的。被邀請的人無論多麼有錢和有身份,都不敢不來,因為即使是規模很大的商店也要求助於琪奧默先生的巨大信用、財產和豐富的經驗。可惜這種和外界接觸的機會,並不能像想像的那樣,給兩個女兒帶來什麼好處。她們在這些記載在家中「流水簿」內的宴會裡,所佩戴的首飾的寒酸氣足使她們臉紅。她們跳舞的姿勢毫不出色,而且在母親的監視下,她們在談話中只能用「是的」和「不是」來回答她們的舞伴。她們還要遵守貓打球商店的老規矩:必須在晚上11點鐘的時候回到家裡,那時正是宴會和舞會開始熱鬧的時候!因此她們的娛樂表面上似乎和她們父親的資財頗為相稱,但時常由於家訓和習慣,使這些娛樂變得索然無味。至於她們的日常生活,一句話就可以描繪它:琪奧默太太要她們在大清早就把衣服穿得齊齊整整,要她們每天在同一鐘點下樓,要她們每天在一定時間做同樣的工作,就像在修道院裡那麼有規律。然而奧吉斯婷有天賦的高貴品質,能夠體會到這種生活的空虛。有時她的眼睛仰望著,似乎在向這幽暗的樓梯和潮濕的店堂提出詢問。她在探索了這修道院式的靜寂之後,似乎得到情感生活的模糊啟示,這種生活認為情感高於一切。在沉思中,她臉泛紅色,手停了下來,讓手中的白紗羅跌落在光滑的橡木櫃檯上,停了一會兒,她的母親就用即使在最和善的聲調中也顯得尖刻的嗓音問:「奧吉斯婷,我的寶貝!你在想些什麼呀?」也許《杜格拉斯的伯爵希波利特》和《郭明熱伯爵回憶錄》[13]這兩部小說對她的思想發展起了相當的作用,這兩本小說是奧吉斯婷在一個新近被琪奧默太太辭退的燒飯女傭的衣櫃裡找到的,奧吉斯婷在去年冬天的長夜裡暗中把它們貪婪地看完了。因此奧吉斯婷的具有模糊的生活欲望的表情,她的溫柔的嗓音,茉莉花色的皮膚,以及藍色的眼睛,在可憐的若瑟夫·勒巴的心中,燃燒起一種既猛烈又帶著敬意的愛情。可是奧吉斯婷由於一種容易理解的任性,對這個孤兒一點意思也沒有,也許是因為她不知道他愛著她的緣故。另一方面,若瑟夫·勒巴的瘦長的腿,褐色的頭髮,肥大的雙手和強健有力的脖子,卻成為維意妮小姐暗中愛慕的對象。維意妮雖則有五萬銀幣的陪嫁,可是直到現在還沒有人向她求婚。這兩種互相排斥的愛情,在靜寂幽暗的櫃檯旁邊滋長起來,像紫羅蘭在樹林深處滋長一樣,再沒有比這更自然的事了。在辛勤的工作和宗教式的幽靜中,這些青年男女迫切需要生活上的一切變化,因此經常用眼睛默默無言地相互注視,這種注視必然或遲或早誘發愛情。看慣一張臉,就會不知不覺地在那裡找出品格上的優點,而抹殺了一切缺點。 「從我的大學徒的態度上看來,我的兩個女兒不必等待多久就可以在一個合適的未婚夫前面跪下來!」琪奧默在讀著拿破崙提早兵役年齡的命令時,勾起自己的心事,不由得這麼想著。 自從這一天以後,老商人很擔憂長女的青春日漸衰退,他想起自己從前娶舍維來小姐的時候,處境正和若瑟夫·勒巴與維意妮今天的情景相仿。他想,他受過舍維來先生的恩惠,欠下神聖的債務,如果能夠把女兒嫁給勒巴,把自己在相同的處境中所受的恩惠在這個孤兒身上償還的話,這將是多麼美好的一件事呀!另一方面,若瑟夫·勒巴卻在考慮自己和奧吉斯婷結合的障礙:他今年已經三十三歲,比奧吉斯婷大了十五歲!而且他太聰明了,不會猜不出琪奧默先生的計劃,他深深知道琪奧默先生的嚴酷的原則:次女絕不會比長女早出嫁。可憐的學徒,他心地的高尚,正比得上他腿的修長和胸膛的深厚,因此只能在沉默中忍受痛苦。 這就是當時這個小小國度里的情形,這所處在聖丹尼街中部的老宅子,十足像拉特哈普修道院[14]的一所分院。然而為了把表面上所發生的事情和內心的情緒同樣正確地說明,我們必須追溯到幾個月以前。有一天黃昏時分,有一個青年人從陰暗的貓打球商店前面經過,店裡的景象使他停下腳步,在那裡欣賞了一陣這種能夠吸引世界上任何畫家停下腳步的景象。那時店堂里還沒有點燈,周圍很黑暗,好像是一幅圖畫的幽暗背景,店堂深處是飯廳,廳裡面點著一盞光輝燦爛的燈,散放著那種使荷蘭派繪畫增加不少美感的黃色光線。白色的檯布,銀餐具和水晶用具在光和暗的鮮明對照下構成美麗的陪襯。家主的臉,他的妻子的臉,學徒的臉,奧吉斯婷的秀麗的外貌,以及立在她身邊兩步遠的肥頭胖耳的女傭,構成了奇特的一群!這些腦袋是這麼特別,每個人的表情是這麼坦率,很容易使人猜到這個家庭的和平、靜寂和生活的樸素。這種偶然湊成的景象,即使寫真能手也不容易畫出來。這個過路人是一個年輕的畫家,七年前曾經得到「繪畫大獎金」[15]留學羅馬,新近歸國。他的心靈充滿詩歌,他的眼睛飽看過拉斐爾和米開朗琪羅[16]的傑作,在這個藝術有極高成就的偉大國度住了這麼一長段時期以後,他現在所渴求的是真實的景物,無論真假,這卻是他當時的心情。經過在義大利的長時期的浪漫生活,他現在心靈上所要求的是那些羞怯而沉默的處女,不幸在羅馬時,他只能從繪畫中找到她們。貓打球商店的真實景象在他的心靈中燃燒起熱情,使他從欣賞整個景物轉化為對景中主角的深深的崇拜:奧吉斯婷便是這位主角。當時她好像在沉思,沒有吃東西。懸掛在頭上的燈把光線投射到她的臉上,使她的頭部輪廓特別清晰,她的上半身似乎在一個火環中移動,燈光近乎超自然地照耀著她。青年畫家不由自主地把她當作是一個貶落人間的仙女,正在回憶著天堂。一種幾乎不可形容的情感,一種清澈而熱烈的愛情充滿了他的心。他一動也不動地呆立在那裡,似乎被他的思想的重壓碾碎了自己。過了一會兒,他才從幸福中掙扎出來,回到自己家裡,不吃飯,也不睡覺。第二天,他跑進自己的畫室,把昨天那種即使回憶起來也足使他發狂的景象畫在畫布上,一直到完成以後才跑出來。但是他仍然不滿足,當他還沒有把他所崇拜的女子忠實地繪成畫像時,他的幸福是不完全的。於是他一次又一次地在貓打球商店附近徘徊,有一兩次他還大膽地裝作顧客跑進店裡,想從更近的距離來觀察那個被琪奧默太太的翅膀保護著的迷人的小東西。整整八個月,他沉溺在戀愛和繪畫中,即使他最親密的朋友也見不到他。他也忘卻了社交、詩歌、戲劇、音樂和他的一切生活習慣。一天早晨,吉洛德衝破了那些藝術家們所常用的種種避客的藉口見到了他,問了他下面一句話,把他從夢中驚醒:「這次沙龍你拿什麼作品出來?」 青年畫家捉住他的朋友的手,拉他進入畫室,揭開一幅放在畫架上的圖畫和一幅人像給他看。吉洛德慢慢地,熱誠地欣賞了這兩幅傑作以後,跳起來摟著他的朋友親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的激動的情緒,不能用言語表達,只能讓對方在內心裡感覺出來。 「你在戀愛嗎?」吉洛德問。 他們都知道提香、拉斐爾和達·芬奇[17]所繪的最優美的人像都是情緒激動時的作品,在不同的條件下,戀愛的確產生了一切傑作。青年畫家點了點頭,代替了一切回答。 「你真幸福,從義大利回來以後又能夠在這裡談戀愛!不過我並不贊成你把這兩幅作品拿到沙龍去展覽,」大畫家繼續說,「你瞧,這兩幅畫在那裡是不會引起讚賞的。這一類寫實的顏色和天才的傑作還沒能受人賞識,一般人還不習慣于欣賞這類高深的作品。我們所繪的畫,朋友,不過是些壁爐前面的防熱圈屏,不過是些屏風。還是作作詩,翻譯翻譯希臘羅馬的作品更好!這些東西比我們可憐的創作更容易獲得榮譽。[18]」 青年畫家並沒有接受這善意的忠告,兩幅畫終於拿出去展覽了。那幅室景在繪畫上引起了革命:它使那些風俗畫[19]大量產生,數量之多,竟使人以為是用機器製造的。至於那幅人像幾乎沒有一個藝術家不把這幅栩栩如生的繪畫深深印入腦際。觀眾們——作為一個整體時往往很能夠分辨美醜——為人像留下了桂冠,吉洛德就親手將桂冠掛在畫上。無數的人包圍著兩幅畫,簡直像一些女太太所說的,把人也擠死了。一些投機家和貴族把這兩幅畫的價錢極力抬高,而且用雙拿破崙金幣來做計價單位[20],青年畫家固執地拒絕出售,也不肯讓人家製造複本。有人肯出高價來把這兩幅畫製成雕版。然而商人也好,業餘收藏家也好,都碰了釘子。這件事情雖則變成了轟動一時的新聞,然而從性質上來說,這種新聞不會傳到聖丹尼街那個小小的「隱遁地」[21]去的。可巧有一次公證人的太太羅甘夫人來訪問琪奧默太太的時候,和她所鍾愛的奧吉斯婷談起了畫展,並且對奧吉斯婷解釋畫展的目的。羅甘太太的長舌自然引起奧吉斯婷對參觀畫展的興趣,奧吉斯婷鼓起勇氣暗中哀求羅甘太太陪她到羅浮宮去。羅甘太太和琪奧默太太談判的結果,終於得到同意把奧吉斯婷從刻板的工作中解放兩小時左右。於是奧吉斯婷穿過擁擠的人群,一直走到那幅掛著桂冠的圖畫前面。當她認出面中人就是她自己的時候,一個寒噤使她像一片楓葉那麼渾身哆嗦起來。她害怕了,向周圍張望,想找回那個被人群衝散的羅甘太太。突然間,她的充滿恐怖的眼睛看見了青年畫家的著迷的臉,她驀地想起這就是時常在她家附近徘徊的一個散步者,由於好奇,她常常注意他,以為他是一個新搬來的鄰居。 「您瞧,這就是愛情給我的靈感。」青年畫家湊近羞怯的姑娘的耳邊說,她聽了這句話竟嚇呆了。 她鼓起一陣超人的勇氣,衝破擁擠的人群,一直找著還在人群中掙扎,想走到圖畫前面的羅甘太太。 「您要被擠得氣也透不過來的,」奧吉斯婷喊道,「我們走吧!」 然而在沙龍里有時兩個女子是不能夠隨心所欲地自由走動的,人群迫使她們身不由己地行走,奧吉斯婷和羅甘太太被推到離第二幅畫幾尺遠的地方。命運竟使她們兩人都很容易地走到那幅新派的天才傑作前面。公證人太太所發出的一聲驚呼被人群的喧囂嘈雜聲音所淹沒了。至於奧吉斯婷,她一見到這幅美妙的圖畫便不由自主地流下了眼淚。她看見那個如醉似痴的青年畫家站在她的前面兩步遠近,一種幾乎不可解釋的情感使她把一隻手指放在嘴唇上,暗示不可聲張。青年畫家點頭作答,表示他已懂得奧吉斯婷的意思,羅甘太太是他們的障礙。這幕短短的啞劇像是一團炭火投到可憐的少女身上,使她覺得自己犯了罪,覺得自己和畫家之間已經私訂了盟約。沙龍裡面使人窒息的熱氣,往來不斷的盛裝艷服的人群,以及使奧吉斯婷眩暈的絢爛色彩,無數活的或圖畫中的人臉,四面八方的金色畫框,使奧吉斯婷在混亂中有種喝醉了酒的感覺,這種感覺增加了她的恐怖。如果不是在這些混亂的感覺中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快感從她的內心深處突然產生,使她全身充滿活力的話,也許她早已昏迷過去了。另一方面,她認為自己已經被這個魔鬼控制住,說教者們早就大聲疾呼,把魔鬼設下的陷阱告訴過她。對於她,這片刻是瘋狂的片刻。她發覺這個青年人臉上露出幸福和愛情的光輝,而且一直伴送著她到羅甘太太的馬車旁邊。受著一種全新的衝動,處在一種使她暴露本性的陶醉狀態下,奧吉斯婷順從了她的內心的強有力的呼喚,對那青年畫家望了幾眼,而且絲毫不掩飾她自己的心亂如麻的狀態。她的粉紅色的雙頰,從來沒有和她的雪白的皮膚構成更鮮明的對照,畫家這時才看清楚了她在最美麗和最純潔時的狀態。奧吉斯婷感到又驚又喜,因為她想起了由於她來參觀,才產生了他的幸福,而他卻是人人談論的英雄,他的天才使貓打球商店的平凡景象永垂不朽。她被人愛上了!這是無可置疑的。當她離開了畫家的時候,這句簡短的話還在她的心裡響著:「您瞧,這就是愛情給我的靈感。」愈來愈劇烈的心跳使她感覺痛苦,而且奔騰的熱血在她身上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她假裝頭痛得很厲害,藉以避免回答羅甘太太所提出的關於那兩幅畫的問題。然而,回到家裡,羅甘太太免不了把貓打球商店被人繪成一幅名畫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琪奧默太太說了。奧吉斯婷聽見她母親說也要到沙龍里去看看自己的商店時,直嚇得四肢一個勁兒發抖。她只好再堅持說自己頭痛,才得到允許回到房間睡覺。 「這就是趕熱鬧所得到的結果:頭痛!」琪奧默先生高聲說,「圖畫裡畫著我們每天在街道上看見的東西,這有什麼意思?不要跟我提起這些畫家,他們如同你們的作家一樣,是些餓死鬼。他們到底鬧些什麼鬼把戲,要把我的鋪子放在他們的圖畫裡糟蹋?」 「這樣一來,倒可以使我們多賣幾尺布啦!」若瑟夫·勒巴說。 雖然有這麼一點好處,可是藝術和精神文化依然在這個做買賣的場所里再度被人詛咒。因此我們可以想像得到,奧吉斯婷在這些談論中是得不到什麼希望的。到了晚間,她才開始第一次做戀愛的默想。這一天的經過,宛如一場夢,她愛把這場夢在思想上重溫一遍。她開始覺得有恐懼,有希望,有愧疚,有一切情感上的波動,足使她的簡單而羞怯的心靈從中得到慰藉。她發覺這所陰暗的屋子多麼空虛,而在她的心中卻有多麼豐富的寶藏!做一個天才的妻子,分享他的榮譽!這樣一個念頭,對於一個在這種家庭的懷抱里長大的女孩子,還能不在她的心中起著重大的破壞作用嗎?對於一個一直在庸俗的教養下成長、渴望過時髦生活的女子,這念頭還能不引起她的一切希望嗎?一線陽光射進了這所監獄。奧吉斯婷突然戀愛了。在她的心中,多少情感一起受到鼓舞,以致她不加考慮,即行屈服。在十八歲的年齡,愛情哪有不在一個少女的眼睛和外部世界之間放上它的七色三稜鏡的!她沒有能力預見到一個鍾情的少女和一個富於幻想的男子的結合,會產生什麼不幸的給果,她只以為自己是命定了要使他享受幸福的,一點也不覺得在她和他之間有些什麼不調和。對於她,現在就是整個將來。第二天,她的父親和母親參觀沙龍回來,哭喪著臉,說明他們有些不如意:首先,那兩幅畫被畫家收回去了,他們撲了一個空;其次,琪奧默太太失落了她的羊毛披肩。奧吉斯婷去過沙龍之後兩幅畫就失蹤的消息,在奧吉斯婷的心目中,正是青年畫家溫柔體貼的流露,這種溫柔體貼是婦女們即使單靠本能也能體會得出的。 那天早上,站在貓打球商店對面,被學徒們噴水的青年,就是年輕畫家泰奧多爾·衡·索馬維爾。他響亮的名聲早已使奧吉斯婷把他的名字記在心上。上次他剛從舞會歸來,站在貓打球商店對面等待奧吉斯婷出現,而奧吉斯婷卻完全不知道他等在那裡。這是沙龍事件之後,他們僅有的第四次會面。青年畫家的放浪的性格和琪奧默嚴格的家庭制度完全矛盾,由此而產生的障礙,使畫家對奧吉斯婷的熱愛更為強烈,這是很容易想像到的。怎樣才能接近坐在櫃檯里夾在維意妮小姐和琪奧默太太這樣的兩個女人中間的少女呢?她的母親從來不離開她,怎樣才能和她通信呢?泰奧多爾像一切情人那樣,善於在幻想中為自己增加一些不幸,他設想幾個學徒中一定有一個是他的情敵,而其餘兩個是幫助他的情敵的。即使他逃過了這些阿爾居斯們的監視,他仍然無法逃過老商人或琪奧默太太的嚴厲的眼睛。到處都是障礙,到處都是失望!大凡囚徒爭取自由,戀人要達到戀愛的目的,都會運用激動的理智作最後掙扎,想出一些巧妙的辦法來,但當時青年畫家的戀情過分猛烈,竟使他一時想不出什麼好的主意。於是泰奧多爾就在附近地區像一個精神病患者那樣來回徘徊,好像這樣走動會使他想出辦法來似的。在用盡了心機之後,他居然想出了用金錢收買那個肥頭胖耳的女僕的辦法。因此在琪奧默先生和泰奧多爾互相注視好一會兒的那個不幸的早晨以後的半個月中,青年畫家已經時不時的和奧吉斯婷交換過幾封信了。這時候,他們已經約好在白天的一定時間,以及星期日在聖路教堂做彌撒和做晚禱的時候會面。奧吉斯婷把家裡所有親友的名單送給她的親愛的泰奧多爾,讓他從這裡找找門路,看看是否可能從這些一心一意想著金錢和商業,把真正的戀愛視為一種可怕的投機、視為聞所未聞的投機事業的人們中間,找到一個能夠幫助他的人。然而貓打球商店裡的一切習慣都沒有變動。如果奧吉斯婷有時心不在焉,如果她有時違反家法,上樓回自己房間,把花瓶放在某個位置給青年畫家作暗號。她有時嘆氣,有時沉思,誰都沒有注意,連她的母親也沒有,這種現象會使熟悉這個家庭特點的人覺得驚奇,因為在這所房屋內,一種染有詩意的思想會和裡面的人物產生顯著的矛盾,這屋子裡沒有一個人的動作和視線不被大家觀察和分析。然而,這隻掛著貓打球商店旗幟的安靜的船隻,在巴黎這種驚濤駭浪的海面航行,必然要碰到那些號稱「春分,秋分的暴風雨」的季節風的襲擊,這些暴風雨就是所謂「年度總盤存」。半個月以來,店裡五個「船員」和琪奧默太太與維意妮小姐一起埋頭於這個巨大工程中:搬動一大包一大包的貨物,稽查布匹丈數,以確定剩餘布匹的實值;仔細地察看系在貨包上的卡片,查明進貨日期;調整現行價格等等。琪奧默先生始終站著,手裡拿著一把尺,羽毛筆插在耳背後,宛如一個指揮航行的船長。樓板上開著一個小孔,琪奧默先生的尖銳的嗓音透過小孔,向著下面貨棧深處送過去一大批謎語式的商業切口:「多少H—N—Z?」「拿去了。」「Q—X剩多少?」「兩碼尺。」「什麼價錢?」「五—五—三」「把所有的J—J、所有的M—P和剩下的V—D—O,記上三個『A』。」其他許多同樣莫名其妙的語言也在櫃檯間嗡嗡響著,活像近代詩的詩句,為浪漫主義者互相傳誦,以培養對自己一派的某個詩人的欣賞熱情。到了晚間,琪奧默關上大門,同他的大學徒及妻子,一起清算債務,重新上賬,寫催告信給拖欠的人,以及開出發票。三個人共同完成這項巨大的工程,工作的結果記在一張大版方形紙[22]上,證實琪奧默店裡有多少現金、多少貨物、多少有價證券和票據;證實貓打球商店不欠外債,反而擁有十萬或二十萬法郎的債權;證實資本增加了;證實田租要增加,房產要修理,或者年金要加倍。因此就產生用加倍的努力來重新積攢金錢的必要,而這些勇氣百倍的螞蟻從來不曾在腦子裡自己問自己:「這有什麼用呀?」幸運的奧吉斯婷就是趁這每年一度的擾擾攘攘的機會,才能躲過她的阿爾居斯們的尖利的眼睛。終於在一個星期六的晚上,年度總盤存的工作結束了。在資產總值項下,加上了足夠的圈圈,以致興高采烈的琪奧默暫時取消了全年中必須遵守的關於餐末甜食的禁令。他不動聲色地搓著雙手,准許他的學徒們一直留在餐桌旁邊。每個「船員」剛喝完一杯家常酒,外邊已經響起馬車的車輪滾動聲了。他們全家都到雜劇院去看歌舞《灰姑娘》[23],至於兩個較年輕的學徒,每人得到一塊值六法郎的銀幣,並且准許他們隨意到任何地方去,只要他們在半夜以前回來。 雖然這一天這麼奢侈放浪,第二天星期日的早上,老呢絨商人仍然在6點鐘就起來修刮鬍子。他穿上他向來感到滿意的栗色的有華貴反光的上衣,把金環掛在他的肥大的絲短褲兩側。到將近7點鐘的時候,全家還在睡覺,他就向和二樓貨棧相連接的一個小房間走去。房間的光線從一個十字窗中透進來,窗外是一個小小的、方形的院子,四面被烏黑的牆垣圍著,看上去很像一口井。老商人親自把他非常熟悉、釘著鐵皮的護窗板推開,把玻璃窗沿著窗槽向上推開了半截。院子裡的冷空氣湧進來,使悶熱而發著辦公室里特有氣味的小房間變得涼爽。老商人仍然站著,一隻手放在褪了色的羊皮交椅的骯髒的扶手上,似乎在躊躇著要不要坐下去。他很感動地凝視著那張有兩個斜台面的寫字檯,他的對面安置著他的妻子的座位,就在弓形牆洞的下面。他靜靜觀看那些編有號碼的紙夾,那些細麻繩,那些工具,那些在呢絨上烙印的鐵印,以及那隻銀箱,都是些年代久遠記不清來歷的東西,對著它們,仿佛自己面對著已故舍維來先生的幽靈。他把一張高腳凳向前移,已故的舍維來先生那時就叫他坐在這張凳上。這張凳以黑皮作墊,裡面塞的鬃毛早已從四隻角里鑽出來,但是還沒有掉落,他用一隻哆嗦的手,把它放到以前舍維來先生放置的地方。然後,在一種很難描繪的激動心情之下,他拉了拉通到若瑟夫·勒巴床頭的喚人鈴。當他發出了這個有決定性的信號以後,過去的回憶使他神經緊張起來,他拿起三四張匯票,裝出審閱的樣子,實際上一點也沒有看進去,這時候,若瑟夫·勒巴匆匆忙忙地走了進來。 「請坐在這兒。」琪奧默指著高腳凳對學徒說。老呢絨商人從來未曾讓他的學徒當面坐下,這時候若瑟夫·勒巴禁不住戰慄起來。 「你認為這些票據怎樣?」 「這些票據是不會兌現的。」 「為什麼?」 「因為我前天已經知道愛地因公司用金子來結賬了。」 「噢!噢!」老商人嚷起來,「不是病得很重是不會讓人家看見膽汁的。我們來談些別的吧,若瑟夫,年終盤存已經完成了。」 「是的,先生,而且利潤的優厚是從未有過的。」 「不要用這些新名詞,什麼『利潤』哩,就說『收入』得了。若瑟夫,你知道嗎,我的孩子,我們取得這些成績,你也有一份功勞。因此,我不想光付給你工資了,琪奧默太太叫我送給你一份股份。嗯,若瑟夫!琪奧默和勒巴豈不是很響亮的合夥名字嗎?我們要使簽名更完整一點,還可以加上『公司』字樣哩。」眼淚湧上若瑟夫·勒巴的眼睛,若瑟夫極力抑制著。 「呀!琪奧默先生!您待我這麼好,我怎麼配呢?我不過盡了我的責任罷了。您肯收容我這樣一個窮苦的孤兒,已經是莫大的恩……」 若瑟夫用右手衣袖揩拭左手衣袖的袖口,低著頭,不敢朝老商人望。琪奧默微笑著,心裡想:這個謙遜的青年正像自己從前一樣,必須加以鼓勵才能夠把事情說清楚。 「不過,」維意妮的父親接著說,「你的確有點不配這恩典,若瑟夫!你信任我,不像我那麼信任你。(若瑟夫猛然抬起頭來)你知道銀箱的秘密。兩年以來我把全盤生意都告訴你。我讓你為我們的貨物跑外埠。總之,我一點事情也不瞞你。而你呢?……你在打主意結婚,可是從來沒有對我漏過一句口風。(若瑟夫·勒巴臉紅起來)哎呀!」琪奧默高聲說,「你居然想騙過我這個老狐狸嗎?我!你親眼看見我才准了老郭克的破產的!」 「先生,您怎麼能夠,」若瑟夫·勒巴一面回答,一面仔細觀察他的店東,正如店東觀察他一樣仔細,「您怎麼能夠知道我在戀愛?」 「我什麼都知道,飯桶!」可敬而又狡猾的老商人一面扭著若瑟夫的耳朵,一面說,「我饒恕你,因為我自己也這樣做過。」 「您答應了我嗎?」 「不止答應了,而且還有五萬銀幣的陪嫁,我還要在遺囑上留給你同樣的數目,你算是我的合伙人,我們在新的合夥基礎上前進。我們還要努力做大批生意,孩子!」老商人叫喊著,站了起來,揮動著臂膀。「你懂麼,我的女婿?這世界上只有做生意!那些懷疑做買賣有什麼樂趣的人都是傻瓜。到處找生意做,在商場中稱雄,像在賭檯上一樣苦苦地等待愛地因公司破產,看著皇家禁衛軍穿著我們出產的呢絨走過,伸出一隻腳把鄰人絆翻,當然是冠冕堂皇的,而不是陰損人;出品比別人便宜;努力於自己所創辦的事業,使它由開創到壯大,由不穩定到成功;像保安部部長一樣熟悉每家商店的內情以免上當;在倒風中毫不動搖;在一切實業城市裡都有書信來往的朋友;若瑟夫,這豈不是一場永恆的賭博嗎?可這就是生活,生活!我將在這擾擾攘攘中死去,像舍維來老頭一樣,而且樂於這樣做。」 琪奧默老頭興奮地說著,好像在做即興演講,在熱情洋溢中他竟沒有注意到他未來的女婿正在淚流滿面地痛哭。 「嗯,若瑟夫,可憐的孩子,你怎麼啦?」 「啊!我非常非常的愛她,琪奧默先生,以致我缺乏了勇氣,我相信……」 「嘿,孩子,」受到感動的老商人說,「你想不到你自己多麼有福氣,他媽的!她也愛你呢。我知道的,我!」 於是他望著他的大學徒眨巴著他的兩隻綠色的小眼睛。 「奧吉斯婷小姐!奧吉斯婷小姐!」若瑟夫·勒巴在狂熱中喊了出來。他正要飛奔出房門的時候,突然間覺得被一隻鋼鐵般的臂膀抓住,他驚愕的店東猛力把他拉了回來。 「奧吉斯婷到底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琪奧默問,聲音冷酷嚴峻,頓時使可憐的若瑟夫·勒巴冷了半截。 「我愛的不……是……她嗎?」學徒囁嚅著說。 琪奧默對於自己的自作聰明而產生的錯誤感到非常狼狽,重新坐了下來,把尖小的腦袋捧在雙手中,默想自己所處的尷尬地位。若瑟夫·勒巴羞慚而失望,仍然站著。 「若瑟夫,」老商人用冷酷而威嚴的口氣重新開口,「我對你說的是維意妮。愛情是不能定做的,我知道。我知道你向來不亂說話,讓我們忘記剛才的一切吧。我絕對不會讓奧吉斯婷比維意妮早出嫁的。你的股息將是百分之十。」 然而,若瑟夫·勒巴受了愛情的鼓動,突然有了勇氣和口才,合攏著雙手,用熱烈而充滿情感的聲調向琪奧默訴說了十五分鐘,竟使當時的情勢有了變動。如果談的是生意經,老商人有他自己的主意,會馬上做出一個決定來。然而這一次離生意經十萬八千里,正如老商人自己所說的:是情感的海上,沒有指南針,只好在奇異的事件前面束手無策地隨意漂流。由於他天性善良,他竟有些讓步了。 「哦,活見鬼!若瑟夫,你不是不知道我的兩個孩子年齡相差十歲的!從前舍維來小姐並不漂亮,可是她現在並沒有要埋怨我的地方。學我的樣子吧。不要哭,你是笨蛋嗎?你要什麼?也許結果會完滿的,我們等著瞧吧。什麼事情都有辦法好想的。我們這些男子並不是每個人都是塞拉東式[24]的丈夫,你聽見我說什麼嗎?琪奧默太太是虔誠的,而且……好了好了,他媽的!我的孩子,今天早上去做彌撒的時候,你挽著奧吉斯婷的臂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