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殊斐爾小說集 · 幸福

曼斯菲爾德 《曼殊斐爾小說集》
楊培達年紀雖則有三十歲,可是她有時還老想跳著走路,在走道上一上一下的跳舞,趕鐵圈子,把手裡東西往半空擲上去落下來再用手接,或是站定了不動憨笑著看——沒有什麼——乾脆什麼也沒有。 你有什麼法想,如其你到了三十歲年紀,每迴轉過你家的那條街的時候,忽然間一陣子的快活——絕對的快活!——淹住了你——仿佛你忽然間吞下了一大塊亮亮的那天下午的太陽光,在你的胸口裡直燒,發出一陣驟雨似的小火星,塞住你渾身的毛竅,塞住你一個個手指,一個個腳趾? 阿,難道除了這「醉醺醺亂糟糟的」再沒有法子表現那點子味兒?多笨這文明,為什麼給你這身體,如其你非得把它當一張貴重,貴重的琴似的包起來收好? 「不,我的意思不是拿琴來比,」她想,跑上了家門前的階石伸手到提包里去摸門上的鑰匙——她忘了帶,照例的——打著門上的信箱叫門。「我意思不是這樣,因為——多謝你,曼麗」——她進了客廳。「奶媽回來了沒有?」 「回來了,太太。」 「水果送來了沒有?」 「送來了,太太。東西全來了。」 「請你把水果拿飯間裡來。我來收拾了再上樓。」飯間裡已經發黑,也覺著涼。但是培達還是一樣把外套脫了;她厭煩這裹得緊緊的,一股涼氣落在她的胳膊上。 但是在她的胸口那亮亮發光的一塊還在著——那一陣驟雨似的小火星。簡A有點兒受不住。她氣都不敢喘,怕一扇動那火更得旺,可是她還喘著氣,深深的,深深的。她簡直不敢對著那冰涼的鏡子裡照——可是她還是照,鏡子裡給回她一個女人,神采飛揚的,有帶笑容的微震著的口唇,有大大的黑黑的眼珠,她那神采像是聽著什麼,等著什麼——大喜事快到似的——那她知道一定會來——靠得住的。 曼麗把水果裝上一個盤子拿了進來,另外帶著一隻玻璃缸,一隻藍瓷盆子,可愛極了的,上面有一層異樣的光彩像是在奶酪里洗過澡似的。 「我把燈開上好不好,太太?」 「不,多謝你。我看得很清楚。」 水果是小寬皮橘大蘋果夾著紅色的楊梅。幾隻黃色的梨,綢子似的光滑,幾穗白葡萄發銀光的,還有一大糾紫葡萄。這紫的她買了來專為給飯間裡地毯配色的。是呀,這話聽著快有點可笑,可是她買來的意思是那樣。她在鋪子裡就想了:「我得要點兒紫的去把地毯挪上桌子來。」她當時也還頂得意的。 她一收拾好,把這些圓圓的亮亮的個兒堆成兩個寶塔,她就離著桌子站遠一點看看神氣——那神氣真有味兒。因為這來那暗色的桌子就像化成暗色的天光,那玻璃盤跟藍碟子就像是在半空里流著。這,沖她這時候的高興看來,當然是說不出的美。……她發笑了。 「不,不成。我又不是瘋了。」她就抓了她的提包她的外套,一直跑上樓到奶媽房裡去。 小囡囡洗過了澡奶媽坐在一張矮桌子一邊餵她吃晚飯。囡囡身上穿著白法蘭絨的長衣藍毛絨的外褂,她的好看的黑頭髮梳成了一個可笑的小山峰。她見媽進來就仰著頭看,聳著身子跳。 「看著,我的乖囡,乖孩子吃完了這點兒,」奶媽說,她那嘴唇皮的樣兒培達明白,意思說你來看孩子又不是時候。 「她好不好,奶媽?」 「她這下半天是好極了的,」奶媽低聲說。「我們同到公園裡去,我坐在一張椅子上,把她從推車裡拿出來,一隻大狗走過來把它的頭放在我的腿上,她一把抓住了它的耳朵,使勁的拉。喔,你沒見著她那樣子。」 培達想要問讓孩子拉著一隻不熟的狗耳朵有沒有危險。但是她沒有敢。她站著看她們,她的手兩邊掛著,像是一個怪可憐的窮孩子站在一個手抱著洋娃娃的闊孩子跟前發愣似的。 囡囡又抬起頭來看她,瞅著她,笑得那美勁兒培達不由的叫了出來: 「喔,奶媽,你就讓我餵著她,你也好去收拾洗澡東西。」 「嘸,太太,她吃的時候,實在是不換手的好,」奶媽說,還是低聲的。「一換手,她就亂,她心慌都會的。」 這多可笑。要孩子幹嗎了要是她老是得讓——不是像一張貴重,貴重的琴似的收在盒子裡——另外一個女人抱著? 「喔,我一定得喂,」她說。 氣極了的,奶媽把孩子遞了給她。 「好了,餵完了飯你可再不能逗她。你知道你老逗她,太太。你一逗她晚上苦著我!」 喔,皇天!奶媽拿了洗澡布出屋子去了。 「啊,這回兒我帶住了你了,我的小寶貝,」培達說,囡囡靠在她的身上。 她吃得頂高興,掬著她的小嘴等調羹,再來,就甩著小手。有時她含住了不讓調羹回去;有時候,培達剛給兜滿了送過去,她那小手這一推就給潑了。 湯吃過了培達轉過去對著壁爐。 「孩子乖——真好孩子!」她說,親著她的熱火火的囡囡。「我喜歡你,我疼你。」 小培培她真的愛——她腦袋往前沖露著小頸根,她那精緻極了的小腳趾在火光里透明似的發亮——這來她那一陣快活又回來了,她又不知道怎麼才好——不知道拿它怎麼辦。 「太太您有電話,」奶媽說,得勝似的回進房來把她的小培培搶了去。 她飛了下去。哈雷的電話。 「喔,是你,培?聽著。我得遲點兒來。回頭我要個車來儘快趕到,可是你開飯得遲十分鐘——成不成?算數?」 「好,就這樣。喔,哈雷!」 「怎麼了?」 她有什麼說的?她什麼也沒得說的。她就想跟他糾著一回兒。她總不能憑空叫著:「這天過的多美呀!」 「怎麼回事了?」話筒子裡小聲音在跳響。「沒有事。好了!」培達說,掛上了聽筒,心想這文明比蠢還蠢。 他們約了人來吃飯。那家的——一對好夫妻——他正在經營一個劇場,她專研究布置家庭,一個年輕人,安迪華倫,他新近印了一小冊的詩,誰都邀他吃飯,還有一個叫珠兒傅敦的是培達的一個「撿著的」。密斯傅敦做什麼事的,培達不知道。她們在俱樂部里會著,培達一見就愛上了她,那是她的老脾氣,每回碰著漂亮女人帶點兒神秘性的她就著。 頂招人的一點是雖則她們常常在一起,也曾真真的談過天,培達還是懂不得她。到某一點為止密斯傅敦是異常的,可愛的直爽,但是那某一點總是在那兒,她到那兒就不過去了。 再過去有什麼沒有呢?哈雷說「沒有。」評她無味,「那冷冰冰的勁兒,凡是好看的女人總是那樣,也許她有點兒貧血,神經不靈的。」但是培達不跟他同意,至少現在還不能同意。 「不,她坐著那樣兒,頭側在一邊,微微的笑,就看出她背後有事情,哈雷,我一定得知道她究竟有什麼回事。」 「也許是她的胃強,」哈雷回答說。 他就存心說這樣話來澆培達的冷水……「肝發凍了,我的乖孩子,」或是「胃氣脹」,或是「腰子病」,一類話。說也怪培達就愛這冷勁兒,她就佩服他這一下。 她跑客廳里去生上了火,再把曼麗放得好好的椅墊榻墊一個一個全給撿在手裡,再往回擲了上去。這來味兒就不同,這間屋子就活了似的。她正要擲回頂未了的一個,她忽然情不自禁的抱住了它往胸前緊緊的擠一擠。但這也沒有撲滅她心頭的火。嘸,更旺了! 客廳外面是走廊,窗子開出去正見花園。那邊靠牆的一頭,有一株高高的瘦瘦的白梨樹,正滿滿的艷艷的開著花。它那意態看得又爽氣又鎮靜的,衝著頭頂碧勻勻的天。這在培達看來簡直滿是開得飽飽的花,一個股朵兒一A爛的都沒有。地下花壇里的玉簪,紅的紫的,也滿開著,像是靠著昏似的。一隻灰色的貓,肚子貼著地,爬過草地去,又一隻黑的,它的影子,在後面跟。培達看了打了一個寒噤。 「貓這東西偷爬爬的多難看!」她低哆說著,從窗口轉過身來,在屋子裡來回的走著。 那壽菊在暖屋子裡味兒多強。太強?喔,不。但她還像是叫花味兒薰了似的,把身子往榻上一倒,一雙手緊捫著眼。 「我是太快活了——太快活了!」她低聲說。 她仿佛在她的眼帘上看出那棵滿開著花,美麗的白梨樹象徵她自己的生活。 真的——真的——她什麼都有了。她年紀是輕的。哈雷跟她還是同原先一樣的熱,倆人什麼都合式,真是一對好夥計。她有了一個怪可疼的孩子。他們也不愁沒有錢。這屋子,這園又多對勁,再好也沒有了。還有朋友——新派的,漂亮的朋友,著作家詩人畫家,或是熱心社會問題的——正是他們要的一類朋友。此外還有書看,有音樂聽,還找著了一個真不錯的小成衣,還有到了夏天他們就到外國旅行去,還有他們的新廚子做的炒雞子真好吃…… 「我是痴子。痴了!」她坐了起來。可是她覺著頭眩,醉了似的。一定是春困的緣故。 是呀,這是春天了。她這忽兒倦得連上樓去換衣服都沒了勁兒了。 一身白的,一串珠子,綠的鞋,綠的襪子。這也不是有心配的。她早幾個鐘頭就想著這配色了。 她的衣瓣悚悚的響進了客廳,上去親了親那太太,她正在脫下她那怪好玩的桔色的外套,沿邊和前身全是黑色的猴子。 「……唉!唉!為什麼這中等階級總是這顢頇——一點點子幽默都沒有!真是的,總算是運氣好我到了這兒了——虧得腦門有他保駕。因為滿車子人全叫我的乖猴子們給弄糊塗了,有一個男人眼珠子都冒了出來,像要吞了我似的。也不笑——也不覺著好玩——我倒不介意他們笑,他們偏不。不,就這呆望著,望得我厭煩死了。」 「可是頂好笑的地方是,」腦門說,拿一個大個兒的玳瑁殼鑲邊的單眼鏡安進了他的眼,「我講這你不嫌不是,費斯?」(在他們家或是當著朋友他們彼此叫費斯與麥格)頂好笑的地方是後來她煩急了轉過身去對她旁邊的一個女人說:「你以前就沒有見過猴子嗎?」 「喔可不是!」那太太加入笑了,「那真是笑得死人不是?」 還有更可笑的是現在她脫了外套她那樣子真像是一個頂聰明的猴子——裡面那身黃綢子衣服是拿刮光了的香蕉皮給做的。還有她那對琥珀的耳環子,活宕宕的像是兩個小杏仁兒。 門鈴響了。來的是瘦身材蒼白臉的安迪華倫,神情異常的悽慘(他總是那樣子的)。 「這屋子是的,是不是?」他問。 「喔,可不是——還不是,」培達高興的說。 「我方才對付那汽車夫真窘急了我,再沒有那樣惡形的車夫。我簡直沒有法兒叫他停。我愈急愈打著叫他,他愈不理愈往前沖。再兼之在這月光下,他那怪樣子扁腦袋蹲在那小輪盤上……」 他打了一個寒噤,拿下了一個多大的白絲圍巾。培達見著他襪子也是白的——美極了。 「那真是要命,」她叫著。 「是呀,真是的,」安迪說,跟她進了客室。「我想像我坐著一輛無時間性的汽車,在無空間性的道上趕著。」 他認識腦門夫婦。他正打算想寫一本戲給他們未來的新劇場用。 「唉,華倫,那戲怎麼了?」腦門那德說,吊下了他的單眼鏡,給他那一隻眼一忽兒張大的機會,上了片子就放小了。 腦門太太說:「喔,華倫先生,這襪子夠多寫意?」「你喜歡我真高興,」他說,直瞅著他的腳。「這襪子自從月亮升起以後看白得多。」他轉過他的瘦削的憂愁的年輕的臉去對著培達。「是有月亮,你知道。」 她想叫著:「可不是有——常有——常有!」 他真的是頂叫人喜歡的一個人。可是費司也何嘗不然,鑽在她香蕉皮里蹲在爐火面前,麥格也有趣,他抽著菸捲,敲著菸灰說話:「新官人為什麼這慢吞吞的?」 「啊這是他來了。」 嘭的前門開了又關上。哈雷喊著:「喂,你們全來了。五分鐘就下來。」他們聽他湧上了樓梯去。培達不由的笑了,她知道他做事就愛這逼得緊緊的。說來這提另的五分鐘有什麼關係?他可得自以為是十二分的重要。他還得拿定主意走進客廳來的時候神氣偏來得冷靜,鎮定。 哈雷做人就這有興味。她最喜歡他這一點。還有他奮鬥的精神——他就愛找反抗他的事情作為試驗他的膽力的機會——那一點,她也領會。就是在有時候在不熟識他的人看來似乎有點可笑……因為有時他揎起了手臂像打架實際上可並沒有架打……她一頭笑一頭講直到他進屋子來她簡直的忘了富珠兒還沒有到。 「怕是富小姐忘了吧!」 「許會的,」哈雷說,「她有電話沒有?」 「啊!來了一個車。」培達微微的笑著她那帶著點子「物主人」得意的神氣的笑當著她的「找著的」女朋友還沒有使舊還帶神秘性的時候。「她是在汽車裡過日子的。」 「那她就會發胖」,哈雷冷冷的說,拉鈴叫開飯。「漂亮女人頂可怕的危險。」 「哈雷——不許,」培達警告著,對他笑著。 他們又等著一小忽兒,說著笑著,就這一點點子過於舒服,過於隨便的樣子。富小姐進來了,一身銀色衣服,頭上用銀絲線籠住她的淺色的美頭髮,笑吟吟的,頭微微的側在一邊。 「我遲了罷?」 「不,剛好,」培達說。「大家來。」她挽了她的手臂,他們一起走進飯間裡去。 碰著她那冷胳膊的時候培達覺著點子也不知什麼它能煽旺——煽旺——放光——放光——那快活的火她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富小姐沒有對她看,可是她很難得正眼對人看的。她的厚厚的眼臉裹住她的眼,她的異樣的半笑不笑的笑在她的口唇上來了又去正如她平常就用耳聽不用眼看似的。但是培達知道,不期然的,就同她們倆曾經相互長長的款款的注視——就同她們倆已經對彼此說過:「啊,你也是的?」——她知道富珠兒在攪動淡灰色盤子裡美美的紅色湯的時候也正覺著她所覺著的。 還有別人呢?費司與麥格,安迪與哈雷,他們的調羹一起一落的——拿手布擦著嘴,手捏著麵包,捻著叉子擎著杯,一路說著話。 「我在一個賽會地方見著她的——怪極了的一個人。她不但絞了她的頭髮,看神氣倒像她連她的腿她的胳膊她的脖子她的怪可憐兒的小鼻子都給剪子抹平了似的。」 「她不是跟密仡耳屋德頂密切的不是?」 「就是寫『假牙中的戀愛』那個人?」 「他要寫個戲給我。一幕。一個男人,決意自殺。列數他該死與不該死的緣由。正當他快要決定他還是斡還是不干——幕下。意思也頂不壞。」 「他想給那戲題什麼名子叫《肚子痛》?」 「我想我在一個法國小戲裡看到過同樣的意思——在英國不很有人知道。」 不,在他們間沒有那一點子。他們都是有趣的——趣人——她樂意邀他們來,一起吃飯,給他們好飯好酒吃喝。她真的想撐開了對他們說她怎樣愛他們的風趣,這群人聚在一起多有意味,色彩各各不同的,怎樣使她想起契訶甫的一個戲! 哈雷正受用著他的飯。這就是他的——是的,不定是他的本性,不完全是,可決不是他的裝相——他的——就是這麼會事——愛這講吃食,頂得意他那「愛吃龍蝦的白肉的不知恥的饞欲」,還有「榧子冰凍上面的那一層綠——又綠又冷的像是土耳其跳舞女人們的眼皮。」 當著他仰起頭向著她說:「培達,這奶凍真不壞!」她快活得孩子似的連眼淚都出來了。 喔,為什麼她今晚對著這世界來得這樣的心軟?什麼東西都是好的——都是對的。碰著的事情都仿佛是可把她那快活的杯子給盛滿了。 可還是的,在她的腦後頭,總是那棵梨花樹。這忽兒該是銀色了,在可憐的安迪哥兒的月光下,銀得像富小姐似的銀,她坐在那兒翹著她那瘦長的手指兒玩著一隻小桔子,多光多白的手指看得漏光似的。 她簡直的想不透的一點——那簡直是神妙——是怎麼的她就會猜中富珠兒的心,猜得這准這飛快。因為她從不疑問她猜的對,可是她有什麼憑據呢,比沒有還沒有。 「我想這在女人間是很——很少有的。男人更不用提了,」培達心裡想。「可是回頭我到客廳去倒咖啡的時候也許她會『給我一點消息。』」 這話怎麼講她也不知道,以後便怎麼樣她也不能想像。 她一頭想著,一面見她自己笑著說著話。她因為要笑所以得講話。 「我不打哈哈,怎麼著。」 但是當她注意到費司老是拿什麼東西往她的緊身里塞似的那怪脾氣——倒像是她那兒也有一個藏乾果的小皮袋——培達急得把手指甲在她的手背上直掏單怕掌不住笑太過分了。 好容易飯席散了。「來看我的新咖啡爐子,」培達說。 「我們也就每兩星期換一架新的,」哈雷說。這回費司挽了她的臂膀。富小姐低下了頭,在後面跟著。 客廳里的火已經翳成了一個紅的跳光的「小鳳凰的窠」,費司說。 「等回兒再開燈。就這光可愛。」她又在爐火前蹲了下去。「她總是冷的……當然是為沒有穿她那件小紅法蘭絨衫子,」培達想。 正那時候富小姐「給消息」了。 「你們有園嗎?」那冷冷的帶睡意的聲音說。 這來太美了,培達只能順著她的意思。她走過一邊去,拉開了窗幔,打開了長窗。 「這不是,」她喘著氣。 這來她們倆站在一起看著那棵瘦小的滿花的樹。園裡雖是靜定,那樹看得,像一枝蠟的焰頭,在透亮的空氣里直往上挺,走著上去,跳動著,愈長愈高了似的沖她們這瞅著——差點兒碰著那圓的銀色的月的圓邊兒了。 她們倆在那兒站了有多久,就比是在那天光的圈子裡耽著,彼此間完全相知,同是另一個世界的人,正不知怎麼才好,兩人心口裡全叫這幸福的寶貝給燒得亮亮的,朵朵的銀光從她們的發上手上直往下吊? 永遠這——在一剎那間?富小姐她不是低聲在說:「是的。就是那個?」還是培達的夢想? 燈光燃上了,費司調著咖啡,哈雷說:「我的好那德太太,我們孩子的事情不用問我。我從來不見她的。要我對她發生興趣,總得等她有了愛人以後A。」麥格把他的單眼解放了一忽兒又把那玻璃片給蓋上了,安迪華倫了他的咖啡放下杯子去,臉上滿罩著憂傷像是喝醉了酒看見了蜘蛛似的。 「我的意思是要給年輕人一個機會。我相信倫敦市上多的是真頭等沒寫起的劇本。我要對他們說的話是:『戲場現成在這兒。干你們的。』」 「親愛的,你知道我要去替耐登家給布置一間屋子。喔,我多麼想來一個『煎魚』主意試試,拿椅子的後背全給做成煎盤形,幔子上滿給來上一條條的灼白薯的繡花。」 「現在我們的年輕的寫東西人的一個毛病是他們還嫌太浪漫。你要到大洋里去你就得抵拼暈船要吐盆。那也成,為什麼他們就沒有吐盆的勇氣?」 「那首駭人的詩講一個女孩子叫一個沒有鼻子的討飯在一個小——小林子裡毀了……」 富小姐在一張最矮最深的椅子上沉了下去,哈雷遞菸捲兒轉過來。 看他那站在她面前手搖著銀盒子快聲的說:「埃及?土耳其?浮及尼亞?全混著的神氣,培達就明白她不僅招他煩,他簡直的不喜歡她,她又從富小姐的回話:「不,多謝,我不吸菸。」認定她也覺著了並且心裡難受。 「喔,哈雷,不要厭煩她。你對她滿不公平。她是太——太有意思了。再說她是我喜歡的人你先就不能這冷勁兒的對她。回頭我們上了床等我來告訴你今晚的情形。她跟我彼此靈通的那一點子。」 就沖這末了的幾句話突然間有一點子古怪的,嚇得人的什麼直透過培達的腦筋。這點子瞎眼的帶笑容的什麼低低的對她說:「一忽兒客就散了。一忽兒屋子就靜——靜靜的。燈全關上了。就剩你與他兩口子一起在黑屋子裡——那暖烘烘的床……」 她從坐椅里跳了起來跑到琴那邊去了。 「沒有人彈琴多可惜呀!」她叫著。又「多可惜沒有人彈。」 在她一輩子她第一次覺著她「要」她丈夫。 喔,她是愛他——當然咾她別的那一件事不愛著他,可是就差「這一來」。她也明白,當然,比方說吧,他同她是兩樣的。他們研究這問題也不止一回了。她最初發見她自己這樣的冷,她也很發愁,但過了一時也就慣了,沒A什麼交關似的。他們彼此間什麼話都撐開了說——多好的一對。那就新派人的好處。 可是這忽兒——這火熱的!火熱的!單這字就叫她火熱的身體發痛。難道這就是方才心裡說不出的快活的結果?可是那就那就—— 「親愛的,」腦門那德太太說:「你知道我們的可憐。我們少不了做時間跟車的奴隸。我們住在西北城。今晚真可樂。」 「我陪著你到外廳去,」培達說。「我愛你們躺著。可是你們不能誤了末一次的車。那真是膩煩不是?」 「來一杯威士克,那德,先不要走,」哈雷在叫。 「不,謝謝了,老朋友。」 培達真感謝他沒有耽下來,在她的握手裡表示了。 「好睡,再會了,」她從最高那石級上叫著,心裡覺著這一個她跟他們從此再會了。 她回進客廳的時候別人也已經在動了。 「……那麼你可以趁我的車走。」 「那太好了,省得我單身坐車再來冐險,方才來時候已經上了當。」 「路底就有車。走不到幾步路。」 「那合式。我穿外套去。」 富小姐向外廳走著,培達正想跟,哈雷幾乎擠著走上了她前。 「我來幫你忙。」 培達知道他懊悔方才的傲慢了——她由他去他多像個孩子,有地方——就這任性的——就這——簡單的。 火跟前就剩了安迪跟她。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見過畢爾克士的新詩叫做『公司菜』,」安迪軟軟的說。「那詩太好了。在最新出的一本詩選里。你有那本子沒有?我一定得指給你看。第一行就是不可思議的美:『為什麼那總得是番茄湯?』」「有的」,培達說。她站起來不出聲息的走到那正對客廳門那一張桌子邊去,安迪也不出聲息的跟著她,她撿著了那本小冊子,遞給了他:他們一點沒有出聲。 他仰起頭來的當兒她轉過她的頭去正對著外廳。她看見……哈雷拿著富A姐的外套,富小姐背著他,低著頭。他拿手裡的外套一扔,把手放在的肩膀上,強烈的轉過她來向著他。他的口裡說:「我愛你!」富小姐拿她月光似的手指放在他的臉上,笑了笑她那帶睡態的笑。哈雷的鼻孔跳動著,他扭著他的嘴唇,怪丑相的口裡低低的說:「明天。」接著富小姐揚著她的眼皮說:「好。」 「在這兒了,」安迪說。「為什麼那總得是番茄湯,這意思真是對,深刻極了,你覺不覺得?番茄湯!永遠是那番茄湯。」 「你要的話,」哈雷的聲音很響亮的在外廳說:「我可以打電話叫車到門口來。」 「喔不。用不著。」富小姐說,她走上來拿她的瘦長手指給培達抓一孤。 「再會,真多謝你。」 「再會,」培達說。 富小姐握著她的手較久一點。 「你那棵可愛的梨花樹!」她吞吐的說。 她走了,後面跟著安迪,像那黑貓跟著灰貓。 「我來上店板。」哈雷說,過分的冷,過分的鎮定。 「你那棵可愛的梨花樹——梨花樹——梨花樹!」 培達簡直的跑了到那長窗子一邊去。 「喔,這來下文是什麼呢?」她叫著。 但那梨花樹還是照樣可愛,原先一樣的滿開著花,一樣的靜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