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江紅 · 第三十七回 交友可無猜寵召面謝 作妾原不忝盛惠心儀

張恨水 《滿江紅》
當水村到了水邊,身上正想有一種動作的時候,忽然有一個人在身後叫道:「你這是作什麼?」接著就有一隻手抓住了自己的衣服。回頭看時,原來是太湖在身後追著來了。水村道:「你這是什麼用意,以為我要投水嗎?」太湖手抓著他的衣服,依然未放。皺了眉道:「你這人未免太想不開了。我們正譬方,反譬方,什麼話都和你說遍了。不料你心是這樣的死,非干到底不可。你不想想,你的前途是非常的遠大,為了一個女子自殺,是萬分值不得的事情嗎?」水村笑道:「你簡直誤會了。我何嘗有自殺的意思,我原來是想殺人,現在一想,這事不對,已經完全迴轉念頭了。你不信,看看我手上拿的是什麼?」在衣袋裡掏出兩瓶硝鏹水,手一舉,卜通兩聲,一齊拋到江里去。笑道:「我是為了送掉這個。」太湖對於此舉,還是不大十分明白,經他詳細解釋了一番,原來如此,倒不由得璞嗤一聲笑了。因道:「你這人一好起來,好得也就過分了。為了怕人受害,把兩瓶藥水,親自投到江里來。那末,對於你買這種東西的時候,相隔有多少點鐘哩?你的心裡,變化得真快呀!」水村道:「的確的,我的心理,變化得太快。但這是什麼緣故,我自己也說不出所以然來。」太湖口裡雖然如此說、心裡總還怕他有什麼變動,手握住他的手,無論如何也不放。笑道:「我們慢慢的走路,走回去罷。」水村看他這情形,心裡也很明白。於是微笑不言的,一路跟著他走回旅館。 先到了太湖房間裡,小香見他二人面有笑容,便問太湖道:「你見神見鬼,跟著於先生後面追出去,究竟為了什麼?」太湖道:「我並不見神見鬼呀!你只看水村那時侯的臉色,蒼白得怕人,哪裡能說沒有事?但是等我追到他身後,原來是不相干,不過是看看江景而已。」他說著話,目視水村,水村微笑。小香萬料不到水村有那樣一著棋,也就相信了。在水村自己,自此以後,果然變了態度,非常的快活,日夜都在遊戲場裡鬼混。在電梯上下數次,和萬有光桃枝二人會面,都是很歡喜的和他們談話。 水村回來之後,已經關上房門睡覺了。桃枝用手輕輕敲著門,只聽到水村在屋子裡道:「咦!你夫妻兩個到這時候,還沒有睡覺?」說著將房門打開,吃了一驚道:「原來是你!一定有什麼事見教?」桃枝道:「我有幾句話要和你說一說。」水村向她渾身上下打量了一番,笑著點點頭道:「好的!」於是閃開在門一邊,讓桃枝進來坐下,給她斟上了一杯茶,放到面前,然後遠遠的在她對面一張椅子上坐下。桃枝端了茶杯,緩緩的喝了一口茶,又緩緩的將杯子放下,微笑道:「我很對不住你……」水村搶著答道:「我們現在是朋友,過去的事,不要說了。而且我想來想去,是我對不住你。」桃枝道:「不過我性情太偏了。你追到上海來,我至多不理會你,也就完了,為什麼我故意用種種手腕來刺激你呢?剛才你在電樓口上所說的話,我很原諒你,好在也並沒有第四個人聽見。只是以後……以後……」她說著,看了水村的臉色,緩緩的道:「希望把前事當作雲過太空,我們成為一個好朋友。我固然有許多不對的地方,但是也有一兩樣好處,請你只念我的好處就是了。」水村道:「你到我房間裡來,就是為了這兩句話嗎?」桃枝道:「是的。我是無所謂,有光他怕你心裡對這件事放不下去,見了面,彼此總好象有些不服氣似的,那很能……」她也不知道下面要作個什麼結論,便停止了。水村將手撫著額頭,思忖了一會,搖搖頭道:「我今天酒喝得太多了,腦子有點不清楚,你說的這話,我始終不明白你用意所在。」桃枝道:「其實也沒有什麼意思,不過明天是我們宣布婚姻的日期了。怕你更要受感觸,所以我先來安慰你幾句。明天請你到,不過不要拚命地喝酒。因為我明天對了大眾,不便來勸你了。」水村笑道:「哈哈!我明白了,你是怕我在大庭廣眾之中,胡說八道,對不對呢?我於水村,雖然一時糊塗,總也有清醒的時候,我就不前前後後仔細想想嗎?我在昨天就覺悟了,對你完全是善意了,你不信,可以問問李太湖。然而我這樣說了,你決計不放心的。我告訴你,我明天搭早車就回南京了,你這杯喜酒我只算心領。」桃枝聽了這話,自然是心裡放下一塊石頭,然而自己的心事,讓人家猜破,倒反感有些慚愧了。紅著臉勉強道:「不是那個意思。不過我很後悔,我不嫁你作妻,嫁別人作妾,嫁別人作妾,還要請你去喝喜酒,這太予你以難堪了。但是你一定能原諒我的。」水村站起來,走近前一步,用很柔和的聲音彎了腰,向著她的臉道:「李女士,你放心,快天亮了,你去安歇罷。本來你予了我以難堪,我應當予你以難堪的。然而對一個心愛的人,予她以難堪,這不是我們所應做的事。所以我對於你,完全退讓了。」桃枝道:「一個心愛的人?」水村道:「對了,一個心愛的人!雖然我恨你,我怨你,然而我總是愛你的。你去睡罷。好安歇了,起來作新娘。」桃枝實在也有些倦了,站起身來猶豫了一陣,低聲道:「你不再恨我了嗎?」水村道:「你放心去安歇罷,我九點鐘就走。」桃枝走到門邊,迴轉頭來道:「我早知道你是這樣,我不應該太激烈了,我有些……」水村笑著站起來道:「善事夫子,無有二心。」說時手扶著門,要作個關門之勢。桃枝站著停了一停,望了他道:「你若是走的話,也許我們這是最後一次見面了。」水村道:「凡事總有個最後的,那有什麼關係呢?再見了。」說畢,緩緩將門關上。 桃枝昏昏的睡去,醒來的時候,萬有光已不在這裡,倒見她的嬸娘孫氏,含笑坐在一邊。桃枝突然坐了起來道:「什麼時候了?」孫氏道:「一點敲過。」桃枝道:「在上海真是昏天黑地,又去了大半天了。」說著話趿了拖鞋起床,低頭一看自己身上穿的花紗旗衫,滿身都是皺紋,便呀了一聲道:「這件衣服,去了半條命了。」孫氏道:「那要什麼緊,以後你穿什麼衣服都有,一天換一件,也不在乎的。你看,萬行長給你買的東西。」說著,將那架穿衣鏡櫥子門打開,只見掛得衣架上深黃淡紫,掛了七八件長衣,有綢的,有紗的。孫氏笑道:「人家拿了你的衣服去作樣子,不分日夜,和你趕起的來。你愛穿那一件,就是那一件。你定做的皮鞋,送來了,可是半打。萬行長說:今天你陪客的時候,要穿什麼衣服,可以換什麼鞋。」說著,一指櫥面前陳列著十二雙皮鞋,她又捧了一個紙盒子,送到桃枝面前,將蓋揭了開來。笑道:「這是一打絲襪子。」桃枝將手一推道:「要你獻寶,還是怎麼樣?這些東西,我也都看見過。」孫氏碰了一個釘子,只得退後了。桃枝走到洗澡間,洗了手臉出來,走到梳妝檯前,對了鏡子,正要拿梳子去梳頭髮。忽見鏡台上天大小小,有三個錦絨盒子。先將一個大盒子打開,裡面是一串滾圓晶亮的珠圈。再開一個小盒子,裡面卻是一粒鑽石指環。只看了這兩樣東西之後,心裡已經卜通跳上兩下了。第三次再開一個中等的盒子,再不能站住了,乃是一個半圓式的白金壓發,上面一路嵌六粒鑽石,便算是四五百塊錢一粒的鑽石,這也就夠值三千元了。手裡捧著盒子,坐在沙發上,半晌不能作聲,只管是看著。孫氏走過來,也伸了頭看著,笑道:「這都是萬行長親自送來的,他說預備你今天戴的。你看,他待你是多麼好?他隨便送你一點東西,就值這些個錢。假使你跟他周年半載之後,人家要花多少錢呢?我在南京,早就勸你和萬行長要好,你不大信我的話。照今天的事看起來,我的話算沒有勸錯你吧?老實說,世上只有能拿錢出來的,那才是真心待人。口頭上說,幾句好話,表面上做出那溫存的樣子,誰不能夠?你以前就是看不出這一點,幾乎上了人家的當。」桃枝皺了眉道:「不要瞎扯淡!」孫氏笑道:「我是老實話呀!現在你把衣服穿起來,把首飾戴上,先照照鏡子,你看是哪件好,停一會,就穿那一件出去見客。」桃枝一回頭,見櫥門開著,裡面掛了哪些鮮艷奪目的衣服,也就情不自禁的自取了兩件出來,對了鏡換上一件淺紅色的紗衫,然後掛著珠圈,帶上耳環,插上壓發,對著梳妝檯的鏡子看看,回頭又對櫥子上的穿衣鏡看看,正自得意著。 桃枝對著房門,望了一望,伸起手來,想去敲門。但是剛一抬手,又縮回來了,只是嘆了一口氣。正轉身要走,水村一開房門,探出半截身子來,笑道:「還沒有走嗎?」桃枝道:「我很對不住你……」聲音哽咽住了。水村迴轉身去,卻把放在枕頭下的請帖拿了來,雙手交給桃枝,微鞠著躬道:「請你收回,我寵召面謝了。」桃枝道:「你這是什麼意思?」水村道:「這很容易明白的,免得我看到又受刺激。」桃枝道:「你不會撕掉它,不會燒了它?」水村道:「因為我不忍那樣辦。」桃枝拿著請帖,自看了看,點頭道:「好!再會了。」這才一直走回房去,將請帖向桌上一丟,和衣就在床上倒下。萬有光看著請帖,笑道:「你勝利了。」桃枝道:「我勝利了,但是也可以說是我失敗了。」萬有光知道她話裡有話,就不便再問了。 桃枝一人在房間裡,看看影子,又看看身上的東西,想到萬有光為人,也很誠懇的,他體貼人,並不做在表面上,只是做了再說。他雖在上海混,決沒有那種流行的滑頭毛病,自然是比我年紀大一點,惟其是大一點,所以能夠體貼的很切實。果然的,嫁丈夫不過圖精神和形式上得著安慰罷了。他就是能給予我一種安慰的,做姨太太有什麼關係?不見得做正太太的多長一塊肉出來。我並沒有和他要一樣東西,他就給我預備這些。假使我和他要的話,還不是我要什麼就給什麼嗎?想到這些,自是心曠神怡。 有一次,在深夜三點鐘回來,水村滿臉帶著酒色,又和萬有光桃枝在上電梯的時候撞見了。桃枝隨便的問了一聲哪裡來?水村笑道:「跳舞。」桃枝道:「從來不曾聽到說於先生會跳舞呀!」水村笑道:「這管什麼會不會,花了大洋錢買張舞票,抱著女人轉幾轉就是了。」這時,電梯門口,並無第四個人,桃枝見他說話如此放肆,便嘿嘿兩聲,笑起來道:「於先生從此以後,恐怕要以侮辱女人為第一條原則?」水村道:「對的。就怕我沒有那些個大洋錢,假使我有那些個大洋錢的話,要儘量的揮霍一頓。」萬有光口裡銜了雪茄菸,看看水村,又看看桃枝,只是默然。電梯開到了樓下層,開了柵子門,還哈了哈腰,讓水村進去。桃枝一個人還自言自語道:「女人也不儘是看得洋錢重的。」這一句話,不輕不重的正打入水村的心坎。水村就不作聲了。 小香一推門進來了。見桃枝這種打扮,笑道:「老萬對於你真可以說是鞠躬盡瘁了。」桃枝笑道:「他得意的事,怎樣不應該多花幾個錢呢?他每年掙十幾萬塊錢,這並花不1了他百分之幾,千分之幾呀!要不然,我為什麼……」這句話沒有說完,萬有光走進來了,後面兩個茶房,捧著兩個大鮮花籃子,一路走進來。他笑著向桃枝拱拱手道:「漂亮!漂亮!」桃枝道:「漂亮嗎?恐伯是三分人才七分打扮吧?」萬有光笑道:「不用我說,請別人看看,不打扮是美玉無瑕,打扮了是錦上添花。你看,你們看新娘子也看呆了。」兩個捧花籃子的茶房,站在門邊笑著走了。萬有光見她還趿著拖鞋的,笑著拿了兩雙皮鞋走過來,笑道:「你看穿哪雙好?」小香笑道:「據我說,只要萬先生能親自給她穿上,無論哪一雙都好。」萬有光笑道:「這不成問題,對於夫人有什麼差事都可以當的,何況這還要算是美差呢。」說著當真的走進前一步,俯了身子要去替桃枝穿皮鞋。桃枝將手一揮,笑道:「不要鬧了。人家還沒鬧,你倒自己先鬧起來嗎?」小香笑道:「大概你有些不好意思,嬸娘到我房間裡去坐坐罷。」說著,拉了孫氏就跑出房去。萬有光見屋子裡沒有了人,索性在沙發上坐下,俯著身子,撈起桃枝一雙腳,真要和她去穿皮鞋。桃枝一手挽了萬有光的頸脖,望了他笑道:「你什麼時候走的?我一點不知道。」萬有光道:「你今天大喜的日子,我非得把一切的東西,都給你預備好了不可。所以我不驚動你,我就走了。你說這話,我想起了一件事,看看這裡酒樓上,已經布置好了沒有?再過兩個鐘頭,說不定就有客先來的了。」他放下皮鞋,握了桃枝的手,在她手背上親了一下,匆匆的就走了。 萬有光陪著桃枝,進了房間,才笑道:「這位於先生卻是有點喜怒不測,可怕得很。」桃枝躺在沙發上,靜靜的想了一會,搖著頭道:「你這話不對,從前我初認識的時候,為人很誠懇的,不過現在他變成一種不可揣想的情形來了。這或者是為了我的事,受了一點刺激。」萬有光道:「你這是更不對了。既知道他是受了你的刺激,你為什麼還要請他在明天喝我們的喜酒?設若他在酒席筵前,神經失常,又發起牢騷來,你看怎麼辦?還是讓他來呢?還是把他驅逐出宴會場上去呢?如此一來,恐怕是個大大的笑話吧?」桃枝聽了這話,倒憑空添了一重心事,帖子是已經下了,要阻止人家不來,這簡直是一種重大的侮辱。然而果然讓他來,便是萬有光所說的話,不能料定他不失儀。想來想去,竟沒有一個妥當的法子。萬有光看她臉色上那種神情不定的樣子,笑道:「現在你也感到這件事不大妥當吧?不過據我看來,只有一個法子,系鈴還是解鈴人,你去和他疏通疏通罷。」桃枝道:「這樣夜深,又是在他酒醉之後,讓我這個女子去疏通男子,這句話有點不妥。」萬有光也笑道:「事情固然是尷尬,不過我很相信你的為人。」桃枝想了一想道:「那末,我們兩個人去。」萬有光道:「我是他的情敵,又是個勝利者,合了那句俗話,仇人見面,分外眼明。我若去見他,不但好不了事,恐伯他會氣上加氣。光明磊落的會朋友,去就去,來就來,你怕些什麼?」桃枝突然站起來道:「好!我就去一趟。你都信得過我,難道我自己還信我自己不過嗎?」說畢,推開門,就直向水村這層樓來。 門一推,孫氏進來了,人一蹦,輕輕拍著手笑道:「好了,小於那傢伙,和小李辭行走了。我親看到他提了行李小箱子走的。」桃枝默然坐著,用手去弄胸前掛的珠圈。孫氏道:「那是頂好的珠子,你不要用手去捏,染了汗在上面,珠子是會退光的。」桃枝想了許久,突然站起來道:「哎!丟開也罷。姓萬的能給我一種安慰,我就一心一意跟著姓萬的得了。天下的事,那裡能夠十全呢!嬸娘預備點心罷,吃完了我要燙頭髮,打扮做新娘子了。到酒樓上去通知老萬一聲,我等他一塊兒吃呢。」孫氏笑道:「你現在也愛他了。他這人實在可愛的,我一見他就從心裡佩服出來呢。從此以後,你就是行長的太太了,你能不愛行長嗎?一二年之後,你再添下一個小孩,那就是小行長。小行長再變成大行長。你到了我這大的年紀,就不會象我這樣受苦的。」桃枝笑道:「去罷,廢話!」孫氏去了。桃枝回味她嬸娘的話,未嘗沒有道理。不說別的,就是這些首飾,也夠活半世的。還有什麼比這可寬心的呢?她一個人,不必人家逗引,也就看了鏡子裡的新娘子,微微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