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者的遐想 · 九 幸福
幸福是種永恆的狀態,似乎並不是為塵世間的凡人而創造的。大地上的一切都處於持續不斷的流變之中,任何事物都無法維持始終如一的形態。我們周圍的一切都在發生改變。我們自己也在改變,任何人都無法保證明天仍然會愛著今天所鍾愛的一切。如此說來,我們為追求人生極致幸福而制定的任何計劃都是空想。在精神的滿足到來時,就盡情享受吧,小心守護它,不要失手讓它遠去;但也不要做任何強留它的打算,因為那樣的打算純屬痴人說夢。
我見過的幸福之人寥寥無幾,或許根本就沒有;但我時常見到心滿意足的人。對我而言,在所有讓我感到驚訝的事情中,這一發現也是最令我滿意的。我相信這是一種自然而然的反應,是感官上的感覺支配內心感受的結果。幸福完全沒有任何外在的表征,它只存在於幸福的人心中。相反,內心的滿足卻會從眼神、舉止、語氣和行動中流露出來,仿佛也會傳遞給能夠覺察到這些信息的人。看著整個人群沉醉在節日的歡樂氛圍之中,每一顆心都沐浴在稍縱即逝卻生機勃發的快感里,世間難道還有比這更令人愉悅的事嗎?
三天前,P 先生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跑來給我看達朗貝爾先生為喬芙蘭夫人所作的一篇頌詞。在開始朗讀之前,他對文章里通篇胡編亂造的新詞和無聊的文字遊戲大加嘲笑,不時爆發出響亮的大笑,開始朗讀時依然笑個不停。我聆聽著,嚴肅的神情讓他安靜了下來。看到我始終沒有被他的笑聲感染,他終於不再笑了。
這篇文章中,篇幅最長也最考究的段落描繪了喬芙蘭夫人看到自己的兒女、與他們談天說地時的天倫之樂。作者不無道理地根據這種對兒女的情感得出結論:這是天性善良的明證。隨後,他並未止步於此,更進一步下定論說,不這麼愛孩子的人一定天性惡毒,心眼也壞,甚至聲稱如果去問問那些被押上絞刑架或者身受車輪刑的人,他們一定都會承認自己從沒喜歡過孩子。這樣的斷言放在這篇文章里起到了獨特的效果。就算作者所言不虛,難道就應該在那種場合下說出這種話,用酷刑和罪犯的形象玷污對一位值得尊敬的女士的讚頌嗎?我不用動多少腦筋就領會了這種卑鄙做法背後的意圖。等P先生朗讀完畢,我向他揭示了這篇頌詞中在我看來顯而易見的某些東西,同時順便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作者寫下這段文字時,心中的仇恨遠勝於友愛之情。
第二天有些冷,但是天氣很好,我打算一路走到軍事學院,想去附近尋找正在茂盛生長的青苔。走在路上時,我無意中想到了前一天 P 先生的到訪和達朗貝爾先生的大作,我認為這段插曲絕不是無意之舉;平日裡什麼事都瞞著我,現在卻把這本小冊子送到我面前,這樣欲蓋彌彰足以讓我明白其中用意。我把自己的孩子送進了育嬰堂,這一點足以讓我被看作是一位沒有人性的父親。而當人們認定了這樣的想法並由此引申開去,便會推導出「我痛恨孩子」這樣一個顯而易見的結論。順著這條遞推式的思路想下去,我不禁對人類顛倒黑白的技巧嘆為觀止。
我相信從來沒有任何人比我更喜歡看到孩子們在一起玩鬧嬉戲的情景了,我經常在街上、在散步時停下腳步,饒有興趣地看他們做惡作劇和小遊戲——我從未見過其他任何人對此有同樣的興趣。甚至就在前一天,在 P 先生登門拜訪之前一小時,我還接待了兩個小傢伙——我的房東蘇索最小的兩個孩子,大一點的那個可能有七歲了;他們跑過來歡天喜地地抱了抱我,我也滿懷柔情地摸了摸他們。儘管年齡差距巨大,但他們看上去是真心喜歡同我相處;而我呢,看到他們並沒有嫌棄我這把老骨頭,我也感到十分滿足。小一點的那個孩子甚至主動跑回我身邊,比他們更孩子氣的我因此對他產生了偏愛。看著他離去的身影,我真遺憾他不是我的親生之子。
對於我將自己的孩子送進育嬰堂的非議,只需在措辭上花費一些心思,就很容易偷換概念將其轉變為一種責難,將我塑造成一位厭惡孩子的父親,對此我可以理解。然而真實的情況是,正因為擔心任何其他做法都會讓我的孩子們無可避免地經受更糟糕千百倍的遭遇,我才下定決心做出這樣的抉擇。倘若我對他們的未來不那麼關心,在無法親自撫養他們長大的情況下,我似乎更應該將孩子們交給他們的母親撫養,任由她將他們寵壞;或者交給孩子母親的家庭,任由他們培養出一群小怪物。如果是那樣的話,至今想想都讓我不寒而慄。在我眼中,與他們可能會做的事情相比,伏爾泰在戲劇中所描寫的穆罕默德對賽義德的所作所為簡直不算什麼[1]。後來人們在這個問題上為我鋪開的陷阱則讓我確信他們對此早已有所預謀。
事實上,當時我還遠沒有預料到人們的詭計有多麼殘酷;但我知道的是,育嬰堂的教育方式對孩子們的傷害相對而言是最小的,於是我便將他們送到了那裡。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還是會這樣做,甚至不會再像當初那樣猶豫。而且我很清楚,如果從天性而不是後天習慣成自然的角度來看,沒有任何一位父親會比我更愛自己的孩子。
我對人類的心靈已經有了一定的了解,而正是觀察孩子時的樂趣讓我得以了解人類的心靈。不過,在我的青年時代,同樣的樂趣對我的研究卻是一種阻礙,因為我和孩子們玩得太過興高采烈,根本想不起來還要去研究他們。現如今,我已步入老年,我意識到自己衰朽的身體讓孩子們害怕,便提醒自己不要再打擾他們了,我寧願自己失去這份樂趣,也不想讓孩子們掃興;我只要看著他們做遊戲過家家就已經很滿足了,看著孩子們,我找到了天性中最初的、最真摯的情感,而我們的飽學之士對此一無所知,這種情感彌補了我做出的犧牲。我在自己作品中所記載的內容可以證明,我對孩子們的研究細緻入微,如果不是對孩子們抱有極大的興趣,是不可能做到的;如果說《新愛洛依絲》和《愛彌兒》出自一位不愛孩子的作者之手,那大概是這世界上最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了。
我從來都沒有過侃侃而談的精力和天賦;而在經歷了種種不幸之後,我的舌頭和頭腦更是越來越不靈活了。我越來越難把握觀點的準確和言辭的貼切,而沒有什麼事情比同孩子們對話更需要斟酌表達是否得當了。我的小聽眾們的注意力和理解力都有限,他們對於我所說的看似權威的話語會如何解讀、賦予其怎樣的分量,這些更增加了與孩子們對話的難度。這種情況極其麻煩,加之我自覺沒有足夠的才能,所以感到十分困惑、不知所措。比起同一位小朋友喋喋不休地侃侃而談,我在一位亞洲帝王的面前或許會覺得更加輕鬆。
現在,另一個令人不快的現象也讓我與孩子們更加疏遠。在歷經不幸之後,我在看到孩子時心中還是一樣愉快,但卻再也沒有過去那種親近的感覺了。孩子不喜歡老年人,暮氣沉沉的模樣在孩子眼中面目可憎,我注意到他們流露出的厭棄,這讓我傷透了心。我寧願從此不再向孩子們表示友好,也不願讓他們覺得討厭或噁心。這種想法只會對真正多情的靈魂產生作用,而對於學究們而言則沒有任何意義。
喬芙蘭夫人完全不會操心兒女們與她相處時是否快樂——只要她自己覺得高興就可以了。但是對我而言,這樣的高興比漠不關心更惡劣。快樂如果不能分享,那就是一種負能量的存在。而從我的處境和年齡來看,我都無法再與孩子們盡情分享玩鬧的快樂了。如果我還能與他們分享快樂,這種樂趣對我來說會因為稀罕而變得更加強烈。而這正是那天早上我與蘇索家的小傢伙們打招呼時所感受到的心情:不僅僅是因為帶孩子的女僕沒有對我太過指手畫腳,也沒有讓我覺得在她面前必須格外小心自己的言行,更是因為孩子們在我面前始終活潑快樂,看起來與我的相處既沒有讓他們討厭,也沒有讓他們覺得無聊。
唉!倘若我還能再享受到孩子們發自內心的親近該多好啊,哪怕來自一個襁褓中的孩子也好,倘若我還能在與他們相處時從他們眼中看到快樂和滿足,那麼無論我再經受多少磨難和苦痛,都無法抵消這些發自內心的、短暫卻溫柔的真情流露啊!
唉,難道我只能在動物身上尋求人類再也不會施與我的善良眼神了嗎?我已經很少有機會在人類眼中看到善意的目光了,但是那寥寥無幾的幾次美好經歷卻在我的記憶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下面就是其中的一件,在大部分時候我幾乎想不起這件事情,但它在我心中留下的印象足以作為我悲慘遭遇的生動寫照。
那是兩年前的一天,我在新法蘭西街區散步,往前走,左拐,從克里尼昂庫爾村穿過,打算到蒙馬特高地一帶轉轉。我心不在焉地走著,沒有注意腳下,突然感到膝蓋被抱住了。我低頭一看,一個大約五六歲的孩子正使出吃奶的力氣揪著我的膝蓋,仰頭望著我,那副可愛的神情讓我感到無比熟悉,在我心中激起了極大的觸動。我對自己說:我自己的孩子原本也可以這樣親近我啊。我把那孩子抱起來,親了他好幾下,然後才放開他繼續走我的路。走著走著,我感到心裡好像少了些什麼,一種油然而生的需要驅使我收住了自己的腳步。我責怪自己不該就這樣拋下這個孩子,我想我從他那沒有明確動機的舉動中看到了某種不該被輕視的緣分。我終於向這種吸引力妥協,轉身回去,小跑著徑直來到那孩子身邊,又抱了抱他,還給了他一些錢,好讓他從偶爾經過的小販手裡買幾個甜奶油小圓麵包。我和他聊了起來,他興高采烈地說個不停。我問他,他的父親在哪裡,他指了指一位正在箍捅的匠人。就在我準備放下孩子去和那位父親攀談的時候,我看見一個面色不善的人先我一步上前,似乎就是那群一直像蒼蠅一樣尾隨我不放的傢伙中的一個。那個人在孩子父親耳邊說了幾句話,我便看見箍桶匠的目光盯在我身上,眼神中沒有一絲友好的表示。這幅景象讓我的心在一瞬間難受得仿佛縮成一小團,我從父子倆身邊走開,比我轉身回來的時候還要迅捷,然而心裡一團亂麻,一點興致也沒有了。
不過,在那之後,我仍然對當時那種心緒念念不忘;有好幾次我從克里尼昂庫爾經過的時候,都希望能再見到那個孩子,但我再也沒有看到過他和他的父親。這次遭遇給我留下的,只剩一段混雜著甜蜜與悲傷的鮮活記憶,就像至今仍然時不時湧上心頭的所有感情一樣,最後總是以痛苦告終,讓我的心扉緊鎖。
萬事有失便有得。雖然快樂稀少而短暫,但是給我帶來的感受卻要強烈得多。我不斷地回憶,反覆咀嚼回味這些快樂;儘管罕有,但只要它們這樣純潔不摻雜質,或許會讓我比生活在繁榮之中更加幸福。在極端的貧困之中,哪怕一丁點擁有都讓人感到富足;撿到一枚埃居[2]的窮光蛋比發現整整一袋金子的富翁更激動。如果人們看到我一直掩藏著不讓迫害我的人們發覺的、微不足道的快樂能夠在我的靈魂中激發何等強烈的反應,他們一定會笑出聲來。四五年前發生的一件事就是其中一例,每當回想起這件事,我都無法不感到輕鬆愉悅。
那是一個星期天,妻子和我到馬約門吃午餐。吃完午餐之後,我們穿過布洛涅森林,一直走到獵舍街區;我們在有陰涼的草坪上坐下,打算等到太陽西沉再慢慢從帕西走回去。二十來個小女孩在一位修女模樣的女士帶領下走了過來,有些坐下來休息,有些就在我們身旁玩鬧嬉戲。就在她們玩得高興時,一位賣蛋卷的小販帶著滾筒和抽籤的轉盤從旁邊經過,想要在這裡做一筆生意。我看出小姑娘們都很眼饞,其中兩三個小姑娘——顯然口袋裡有幾個里亞[3]——請求修女允許她們去玩一玩。當修女還在猶豫著想和她們講道理時,我叫來小販,對他說:請讓所有這些小姐每人輪流抽一次簽,我來付錢。這句話在孩子們中間激起了一陣歡呼,單單是這一陣歡呼,就值得我為之掏空錢袋。
看到她們熱情高漲地你推我搡、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我在徵得修女的允許之後,指揮她們所有人排成一排站好,按順序一個一個地抽籤。儘管誰都沒有抽到白簽,原本可能什麼都得不到的她們至少每人都分到了一個蛋卷,她們中也沒有任何一個有絲毫的不開心,但是為了錦上添花,我悄悄對小販說,請他把慣常的伎倆反過來用,設法讓孩子們儘可能多地抽到好籤,我會配合他的。有了這樣的「預謀」,孩子們抽到了百十件戰利品,不過每個小姑娘只有一次抽籤的機會,在這一點上我絲毫沒有通融,因為不想嬌縱她們,也不想因為偏心而讓她們心生不滿。妻子鼓勵那些抽到好籤的孩子們和同伴分享成果,這樣一來,大家幾乎實現了平等的分享,也享受著更普遍的快樂。
我邀請修女也來抽一簽,但心裡很害怕她會不屑一顧地拒絕;不過她愉快地接受了,和她的學生們一樣抽了一簽,在她面前的所有簽中隨便挑了一個;為此,我對她感激不盡,這是一種令我非常欣賞的禮貌,比我所見過的裝腔作勢要珍貴得多。在抽籤的過程中也有爭吵,還會吵到我跟前來讓我裁判,這些一個接一個前來申訴的小姑娘使我有機會注意到,儘管她們還談不上美麗,但是其中幾個格外乖巧可愛,足以讓人忘記她們並不好看的地方。
最後,我們開開心心地道了別。這個下午是我生命中最快樂的時光之一,每次想起這段回憶都讓我無比滿足。說起來,這場小小的節日並不至於讓我傾家蕩產,但我卻用最多三十個蘇的花費,獲得了一百個埃居也買不到的快樂和滿足。千真萬確,真正的快樂不是靠金錢來衡量的,付出銅板比付出金路易更容易獲得快樂。後來,我又在同樣的時間從同樣的地方經過了好幾次,希望能再次碰到這群小朋友,但是再也沒有碰到過。
這讓我想起了另一件性質類似的有趣軼事,那段回憶發生的時間要久遠得多了。那段不幸的日子裡,我還混跡在富人和文人之中,有時候卻格格不入,無法分享他們毫無意義的享樂。
有一回,我在拉謝福萊特為宅邸女主人慶祝生日。整個家族都聚在一起歡慶節日,使盡了各種熱鬧歡快的手段來烘托節日的氣氛。各種遊戲、表演、盛宴、煙火,一樣也沒落下。這一切折騰得人幾乎透不過氣來,並不令人開心,反而讓人感到眩暈。午餐之後,大家一起走上街頭透透氣。大街上正在舉辦某種類似集市的活動。有人在跳舞,我們也加入其中。先生們放下架子與鄉下女人跳舞,而夫人們卻不肯屈尊。集市上有人在賣香料麵包。同行的一位年輕先生自告奮勇買了一些麵包,一個一個地丟到人群中。那些鄉下人爭先恐後地搶著麵包,你推我擠,亂成一團,所有人都想分一杯羹。此情此景讓我們這夥人樂得前仰後合。香料麵包忽左忽右在空中拋過,姑娘小伙子們跟著跑前跑後、前赴後繼、摩肩接踵,這場面在大家看來十分有趣。為了面子,我也和他們做著一樣的事,可是內心深處並不像他們一樣以此為樂。很快,我便對這種為了讓人們相互踩踏而掏空錢包的遊戲感到厭倦,於是就讓他們繼續,而我獨自一人在集市里漫步。集市上五花八門的物件讓我饒有興趣地研究了好一陣子。
在人群中,我注意到五六個薩瓦人圍在一個小姑娘周圍,小姑娘的攤位上還有十來個賣相不怎麼好的蘋果,顯然她很希望能把它們賣出去。那幾個薩瓦人顯然很願意幫她脫手,但是他們身上的錢加起來也不過兩三個里亞,那可不夠買下這麼一大捧蘋果。在他們眼中,這個攤位簡直就是古希臘傳說中的神聖花園,而小姑娘就是看守園中金蘋果的巨龍。這齣好戲讓我饒有興致地看了許久;最後,是我從小姑娘手中買下了蘋果,讓她分給那幾個年輕人,為他們解決了難題。然後,我看到了極為動人的場面:快樂、年輕與純真交織在一起,在我身邊蔓延開來,所有看到這一幕的旁觀者也能分享其中的快樂。而我呢,只付出了一點點金錢就分享到了如此珍貴的快樂,特別是當我意識到這一切都是拜我所賜的時候,這種快樂更是格外強烈。
通過將這場消遣與我方才逃離的娛樂相比,我不無滿足地發現二者之間確實是有區別的。想要讓別人獲得富足,這是健康的愛好,會產生自然的快樂,與嘲弄別人得到的樂趣和自視甚高的愛好完全不同。看著一群在貧困中掙扎的人爭先恐後,擠得喘不過氣來,粗魯地你推我搡,貪婪地爭搶幾塊被踩在腳下、沾上了泥巴的香料麵包——以此為樂,得到的是什麼樣的樂趣呢?
從我這方面來說,當我認真思考在上述情況下我所品嘗到的感官享受具體有何不同時,我發現自己之所以享受這種樂趣,與其說是因為樂善好施的仁愛之心,不如說是來自在他人臉上看到的愉悅和滿足。快樂的面龐對我而言自有一種魅力,儘管快樂好像只是一種表面上的感覺,但卻能一直抵達內心深處。如果說我看不到自己的善行讓別人獲得了滿足,那麼即使我確信自己做了一件好事,也無法充分體會其中的樂趣。我對這種樂趣沒有一點私心,與我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也沒有太大的關係。
在節日歡慶的人群中看到各種歡快面孔的樂趣始終強烈地吸引著我。然而在法國,這份期待卻時常落空,這個自詡無比歡快的國家在遊藝中幾乎表現不出任何樂趣。從前,我經常去城郊可以跳舞的露天小咖啡館看平民們跳舞:但那些舞蹈是那樣的鬱鬱寡歡,人們的舉止是那樣令人不舒服、那樣笨拙,只能讓我越看越難過,一點也沒覺得歡欣。
而在日內瓦,在瑞士,歡笑從來不會演變成惡毒的捉弄,所有人都沐浴在滿足而快樂的節日氣氛中,完全看不到苦難的醜惡面貌,歡宴也不會讓人覺得放蕩而傲慢;善意、友愛與和諧讓每一顆心都沉浸在歡樂之中;純真的快樂在人群中傳遞著,陌生人可以相互攀談和擁抱,邀請彼此共同享受節日的和諧快樂。而我要享受這樣歡樂的節日,並不需要參與其中,只要旁觀就足夠了。看著他們,我便分享了他們的快樂;在這樣多的歡樂面孔之中,我相信沒有任何人會比我更加快樂了。
儘管這是一種感官上的快樂,但是其中一定存在某種道德上的緣由,證據就是當我意識到惡人臉上的喜悅和快樂只不過是邪念得到滿足的表現時,同樣的場面不僅不會讓我愉悅開心,反而可能讓我在痛苦和憤怒中撕心裂肺。純真的快樂是唯一能讓我感到愉悅的表情。冷酷而嘲弄的樂子即使與我毫不相干也會讓我傷心難過倍感折磨。當然,由於產生的機制不同,這兩種快樂的表情也並不完全相同,但總歸都是快樂的表現,它們之間細微的不同與其在我身上激起的情緒波動相比,實在不算什麼。
痛苦和苦難的表情對我的觸動更明顯、更難以忍受,它們在我心裡引發的感情或許比它們本身更加強烈,簡直讓我無法承受。想像力讓感官變得極其敏銳,將我同化為那個正在受苦的生命,感同身受時常讓我比對方本人更加痛苦。悶悶不樂的面孔對我來說更是一種無法承受的景象,尤其當我想到這種不快與我有關的時候。我真不想說起過去那段我還傻裡傻氣地流連於上流社會深宅大院的時光,每當我看到侍從們滿不情願地伺候主人時,他們那副陰鬱不快的神情讓我格外難過,這些家僕總是讓我為主人的盛情款待付出高昂的代價,我都不記得為此付出了多少金幣。
我一直太容易受到感性的影響,尤其是那些歡愉或苦難、友善或嫌惡的表情,我就這樣讓自己被外物引發的印象牽著鼻子走,完全無法躲避,唯有落荒而逃。陌生人的一個表情、一個手勢、一個眼神都足以攪亂我的快樂,或者平復我的苦痛。我只有在獨自一人時才屬於自己,否則的話,我會受到周圍所有人的擺布。
從前,我在人群中生活得很愉快,那時我在所有人的目光中看到的都是善意,最糟的也不過是與我素不相識的人眼中的漠不關心。但是今天,人們將我的面孔公之於世,同時又向世人掩蓋我的本性,只要我走上街頭,就會看到自己身邊全都是令人心傷的事物;我只好加快步伐,趕緊跑向鄉下;只要一看見滿眼綠色,我就能夠再次盡情呼吸了。如果說我熱愛孤獨,這很讓人驚訝嗎?我在人類的臉上看到的只有敵意,而大自然卻始終對我露出笑容。
然而,我必須承認,只要別人認不出我這張臉,我就仍然能夠感受到生活在人群之中的快樂。不過,就連這一點點快樂,現如今我也無福消受了。幾年前,我很喜歡在村鎮裡穿行,在早晨看農夫修理槤枷,婦女在自家門口照看孩子。不知道為什麼,這幅景象總會讓我非常感動。有時我會不自覺地停下腳步,看著這些質樸的人們忙前忙後,然後發現自己在嘆氣,卻不知道為什麼。我不知道別人看到我從這一點小事中獲得樂趣,會不會覺得我太過多愁善感,會不會連這一點點樂趣也要從我身上奪走;但是,當我路過時,從人們臉上的神色和他們看我的眼神中,我十分不情願地意識到,他們已經不惜花費大力氣,奪走了又一片讓我隱姓埋名的世外桃源。在巴黎榮軍院,同樣的情況以一種更明顯的方式發生在我身上。我對這座美麗的建築一直很感興趣。每當看到這些正直的老人,我總是心懷感動和敬仰,仿佛都能聽到他們像古代斯巴達時期的老戰士那樣,說著:
我們曾經年輕勇敢,一往無前。[4]
我最喜歡繞著軍事學院漫步,在那附近,我很高興能不時遇到一些殘疾和退役的老兵,他們仍然保持著過去的軍人風範,路過時會向我行禮致意。這份在我心裡被放大了上百倍的禮遇讓我十分喜悅,更增添了我看到他們時的快樂。由於我從來不懂得隱瞞自己心裡的感動,便時常談起這些退伍軍人,談起他們的面貌如何打動我。事情本該到此為止了。過了一段時間,我發現他們不再把我看作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了,或者不如說我在他們眼裡成了比路人還要陌生的人,因為他們也開始用那種與大家相同的眼光打量我了。再也沒有客氣寒暄,再也沒有行禮致意。令人厭惡的表情、兇殘孤僻的眼神取代了最初的禮貌。過去所從事的職業讓他們性格直率,完全不會像其他人那樣,用嘲笑和虛偽的面具粉飾內心的憎惡之情;他們公然向我表示了強烈的憎恨。這就是我所遭遇的過分的痛苦,讓我不得不提醒自己要小心那些最不會掩飾憤怒的人們。
從那時起,我在榮軍院附近散步時,再也不覺得那麼愉快了;不過,我對他們的感情並不是取決於他們對我的感情,所以每次看到他們,我對這些曾經保衛祖國的人依舊懷有敬意和感激;但是,我對他們如此敬重,他們卻這樣回敬我,實在讓我心裡不好受。有時,當我偶然碰到一位尚不了解公共輿論,或者因為根本不認識我而沒有表現出任何惡意的老軍人,只需要他一個誠摯的敬禮,便足以彌補其他人的可憎行為給我造成的傷害。我會忘記那些人,只在意向我行禮的這位,我會以為他也和我一樣,擁有一顆不會被仇恨浸染的心。就在去年,在過河去天鵝島時,我還曾有過一次這樣的愉快經歷。
一位可憐的殘疾老軍人坐在船上,等著湊齊人數一起渡河。我介紹了自己,打了招呼,便吩咐船夫開船。水面很寬,船開了很長時間。我幾乎不敢對那位老軍人開口說話,害怕像平時那樣遭到叱罵或者冷遇,但是他那和氣的模樣讓我放下心來。我們聊了起來,我認為他是一位明白事理、品格正直的人。我對他健談而和藹可親的態度感到驚喜而著迷,我並不習慣別人如此親切地對待我。當我得知他剛剛從外省來到此地時,便不再覺得驚奇了。我明白,是人們還沒來得及向他講述我的為人、辨認我的相貌。我便充分利用這一空白,與他聊了一會兒;從這段際遇帶來的快樂中,我感覺到最為尋常的樂趣一旦變得稀少,竟然也會顯得彌足珍貴。
下船時,他拿出早已準備好的兩個銅板。我付了船錢,懇請他接受我的好意,心裡卻因害怕激怒他而擔心得發抖。然而他完全沒有生氣;相反,他似乎敏感地覺察到了我的殷勤,尤其當我好意扶他下船的時候——畢竟他比我年紀更大。誰會相信我竟然會高興得像孩子一樣哭了出來呢?我真想把一枚二十四蘇的硬幣塞到他手裡,給他拿去買煙抽;但我始終沒敢那麼做。當時控制了我的那種羞怯也同樣讓我沒有去做許多原本能夠讓我欣喜若狂的好事,我只有在因為自己的愚蠢而感到惋惜時才能克服這個毛病。這一次,在與那位老軍人告別之後,我很快為自己找到了藉口,我想,如果我將種種正直的事物與金錢扯上關係,那就讓他們的高貴變了味,也玷污了他們的無私,這就與我自己的處事原則背道而馳了。我們應該熱情地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但是在日常生活中,還是讓天生的善意和文明做主吧,永遠不要讓任何可以待價而沽、唯利是圖的成分靠近這片純潔的甘泉,別讓這清源腐壞變質。據說在荷蘭,連向人問一問時間和問路都是要收費的。這應當是一個令人蔑視的民族,連身而為人最簡單的義務都拿來做交易。
我注意到,只有在歐洲,熱情好客是可以拿來出售的。在亞洲的各個地方,人們會免費接待客人住宿,我知道,那樣的住宿或許不是應有盡有的安樂窩,但重點在於這種接待會讓我意識到:我是一個人,並且被人類所接納。是人性給了我一個容身之所。只要心靈比身體得到更好的款待,無傷大雅的缺吃少穿是完全可以忍受的。
[1]伏爾泰在劇作《先知穆罕默德》中記述的情節:穆罕默德的奴僕賽義德是穆罕默德仇人的兒子,為了報復,穆罕默德教唆賽義德殺死了自己的親生父親。
[2]法國舊制貨幣。
[3]法國舊制貨幣。
[4]援引自《名人傳·呂庫古》,普魯塔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