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遐想錄 · 漫步遐想錄漫步之九

幸福是一種上天似乎並沒為世人安排的永久的狀態。在人世間,一切都在不停地流動,任何東西都不可能具有不變的形式。我們周圍的一切都在變化。我們自己也在變化,誰也不敢說他今天所愛的東西明天還繼續愛。因此,我們今生爭取至上幸福的一切盤算都是空想。還是讓我們在我們心滿意足時就盡情享受,竭力避免由於我們的差錯而把這份滿足的心情驅走;千萬別打算把它拴住,因為這樣的打算純屬痴心妄想。我很少見過幸福的人,這樣的人甚至根本就沒有;不過我時常看到心滿意足的人,而在所有曾使我產生強烈印象的東西中,這滿足的心情是最使我滿意的東西了。我想這是我的感覺對我的內心情感的支配所產生的必然結果。幸福並沒有掛上一塊招牌,要認識它,就得到幸福的人的內心中去尋求;但心滿意足的情緒是可以在眼神、舉止、口吻、步伐中看得出來的,它仿佛還能感染到這種情緒的人。當你看到一大群人在節日盡情歡樂,所有的人都心花怒放,流露出那穿透生活陰霾的喜悅時,難道還有什麼比這更甘美的享受嗎?三天前,P先生據說系日內瓦人皮埃爾·普雷伏,他在盧梭在世的最後一年半時間內常去看他,盧梭並將部分手稿託付給他。來看我,以異常的殷勤讓我看達朗貝先生的《喬弗朗夫人頌》達朗貝、狄德羅、摩萊里等人經常在喬弗朗夫人家的沙龍中聚會。。還沒有讀,他就說這篇文章里充滿滑稽可笑的新詞,是篇逗樂的文字遊戲,不禁哈哈大笑起來。他在朗讀時,還是一個勁地笑個不停。我一本正經地聽著,他見我並不學他的樣,終於不再笑了。文章里最長,也最下功夫的那一段講的是喬弗朗夫人在見到孩子、逗他們談話時的那份樂趣。作者正確地把這種心情說成是心地善良的一種表現。然而他並不以此為滿足,卻斬釘截鐵地把所有沒有這種興趣的人都橫加指責,說他們心地邪惡,甚至聲稱,如果我們問一問被送上絞刑架或受磔刑的人,他們全都會承認他們從沒有愛過孩子。這樣的說法,放在這樣的地方,就產生了奇特的效果。就算這說法言之有理,難道該在這種場合提出來嗎?難道必須用酷刑和歹徒的形象來玷污對一個可敬的婦女的頌詞嗎?我不難看出這種別有用心的裝模作樣的動機所在。等到P先生把文章念完,我就指出頌詞中哪些地方是我認為寫得好的,然後補充道,作者在寫這篇文章時,他心裡是仇恨多於友情的。 第二天雖然寒冷,但天氣相當好,我就出去散步,一直走到軍官學校,想到那裡看看長得正茂盛的苔蘚。在路上走著時,我就琢磨上一天的那次來訪和達朗貝先生的作品,心想硬塞進去的那段插曲絕非無緣無故,而他們什麼都瞞著我,卻裝模作樣地把這小冊子送給我看,這就足以暴露他們的目的所在。我把我的幾個孩子送進育嬰堂,單憑這點就足以把我說成是個不近人情的父親,再推而廣之,他們就一步一步地得出一個必然的結論,說我仇視孩子;當我一步一步地追蹤他們的推理時,我不禁讚嘆人的頭腦居然能以如此高明的手段來混淆黑白,顛倒是非。我從來沒見過哪個人比我更愛看娃娃們在一起嬉笑玩耍的了;我時常在街上或在散步時停下來看他們遊戲打鬧,那興致之高是誰也不能比擬的。就在P先生那天來訪前的一小時,我的房東蘇斯瓦家兩個最小的孩子就到過我那裡,大的那個大概只有七歲。他們真心實意地前來和我擁抱,我對他們的親熱是如此滿懷深情,以致我們的年齡雖然如此懸殊,他們卻都心甘情願地和我待在一起;而當我看到他們並不討厭我那滿是皺紋的老臉時,我也是欣喜異常。小的那個看來是如此樂意到我身邊,以至於我比他顯得更孩子氣,對他更為偏愛,看到他回家時我就更加戀戀不捨,仿佛他是我親生的孩子一樣。 我也理解,把我將孩子送進育嬰堂這個指責稍加變化,就很容易演化成指責我是不近人情的父親,指責我仇視孩子。然而不容分辯的是,我之所以採取這一步驟,主要是怕他們不如此就會有一種幾乎不可避免的壞上千百倍的命運。我無法親自教養他們,而如果我對他們的前途不那麼關心的話,在我當時的處境,就只好讓他們的母親去教養他們。那她就會把他們寵壞,或是把他們交給他們的舅家人,那他們就會把孩子們培養成為十惡不赦的大壞蛋。想到這裡,現在我都不禁不寒而慄。穆罕默德對賽伊德見伏爾泰的悲劇《穆罕默德》。賽伊德是穆罕默德的養子,穆罕默德愛上了他的妻子,強迫賽伊德與她離婚,把她讓給他。的所作所為與他們可能在我孩子們身上做出的事相比,顯然是微不足道的了。他們後來為我設下的種種陷阱充分證實他們當初是有這樣的打算的。說實話,我當時根本想不到會有這樣惡毒的陰謀詭計,但是我知道,育嬰堂的教育對他們的危險性最小,因此我把他們送去了。如果今天還出現這種情況,我還要這樣處理,而且疑慮會更少些;我清楚地知道,只要我稍微養成那麼點習慣來發展我的天性,那麼,哪個當父親的也不會比我對我的孩子們更加慈祥體貼。 我對人心的認識之所以能有進展,那是得之於我在觀察孩子時的那份樂趣。這同一樂趣在我年輕時卻阻礙我對人心的認識,因為我那時和孩子們玩得那麼開心,那麼舒暢,就不大想到去研究他們了。而當我日益衰老,眼看我這張滿是皺紋的老臉會叫他們害怕時,我就避免去打擾他們:我寧可剝奪我自己的樂趣,也不願破壞他們的歡樂;我就僅僅以看著他們遊戲和玩耍而感到滿足,可是我也從我的犧牲中得到補償,從這樣的觀察中取得了關於人性的最初和最真實的活動的知識,而這是我們的學者們根本不懂的。我進行這項研究下了這麼大的工夫,在進行時不可能不興趣盎然,這從我的作品中可以得到證明。要說《愛洛伊絲》和《愛彌兒》出於一個不愛孩子的人之手,那未免是世上最荒唐的事情了。 我從來都是既乏機智,又無口才;而自從遭到不幸以來,我的舌頭和腦子就越來越不靈活了。思想遲鈍,也找不到確切的詞語來表達,而在和孩子們談話時,卻最需要對自己所用的詞語斟酌選擇。對我來說,這種為難還多了一層,那就是聽眾的注意,以及他們對我所說的一切所加的解釋和給予的分量。我既然專門為兒童寫了幾部書,對他們講的每句話自然就被認為是神諭了。這種極度的困惑,加上我的無能,使得我局促不安,張皇失措,我在隨便哪個亞洲帝王面前也會比在逗娃娃說話時自在得多。 還有另外一個不利條件使我現在同他們更加疏遠。自從遭到不幸以來,我在看見他們時,興趣雖然依然如故,但是跟他們在一起就不是那麼親切了。孩子們是不喜歡老人的。在他們眼裡,龍鍾老態是醜惡的。他們那種厭惡之情使我心中難過,我寧可不去撫愛他們,也不願讓他們感到拘束或產生反感。我這樣的動機只能在真正富有深情的心上才能得到反應,我們那些男女學者們是根本不把它放在眼裡的。喬弗朗夫人對孩子們在她身邊是否感到樂趣是根本不去操心的,只要她自己跟他們在一起感到樂趣就行。而我呢,我認為那樣的樂趣比沒有還壞;當這樂趣不是為雙方共享時,它就是個負數;我已不處在往日那種能見到孩子的心跟我的心一起怒放的境遇中了,也不是那種年紀了。如果這種情況還能恢復,那麼,這一變得更為難得的樂趣對我來說,也只會變得更為強烈;那天上午當我撫摸蘇斯瓦家的孩子時,我就感到了這一點,這不僅是因為領著那兩個孩子的保姆對我不太厲害,而也是因為那兩個孩子自始至終都是笑容滿面,跟我在一起沒有流露出不悅或者厭煩的情緒。 啊!要是我還能享受發自內心的純潔的溫情的機會,哪怕是來自一個還在襁褓中的嬰兒,要是我還能在別人眼中看到和我在一起時愉快和滿意的心情,那麼我那雖短而甘美的感情的流露將是對我多少苦難和不幸的報償!啊!那時我就不必到動物身上去尋求人們拒絕向我投來的善意的目光。這樣的目光,我很少有機會看到,不過它們在我的記憶中總是彌足珍貴的。這裡就是一個例子,這個例子,如果我處在任何其他一種處境中,那就早該忘了,而在這裡它在我心中產生的印象卻很好地描繪出我景況的可悲。兩年以前,我在新法蘭西咖啡館在今普瓦松尼埃路與波施龍路之間。附近散步後,繼續往前走,然後向左拐,為了繞過蒙馬特爾高地,我就穿過格利尼盎古村。我心不在焉地直往前走,一面胡思亂想,兩眼也不朝左右觀望。忽然覺得有人把我的膝蓋抱住了,原來是個五六歲的小男孩,他使勁抱著我的膝蓋,以如此親切、如此溫柔的眼光看著我,使我的臟腑都為之感動了。我心想,要是我的孩子在我身邊的話,他們也會這樣待我的。我就把孩子抱了起來,欣喜若狂地吻了幾下,然後繼續前進。我在路上總感到像是少了點什麼東西似的。一種越來越增長的需要促使我折回去。我責備自己不該就這樣突然離開這孩子;心想他的行動雖沒有什麼明顯的動機,從中卻可看出一種不該等閒視之的靈感。最後我還是屈服於這個誘惑,折了回去。我向孩子跟前跑去,再次跟他親吻,給他一點錢買幾塊糕餅(小販恰好從我們身邊走過),然後就逗他聊天。我問他爸爸是誰,他指給我看,原來是個箍桶匠。我正要離開孩子去跟他父親說話,忽然發現有個面目可憎的人已經搶在我的前面了,看來是別人派來釘我梢的密探。當這傢伙跟他附耳說話時,只見那箍桶匠死死地盯著我,那眼神顯然毫不友好,這個景象使我為之心寒,我趕緊離開這對父子,步子比剛才跑來時還要快些,心裡卻不免嘀咕,原來的情緒也被破壞無餘了。 然而從此以後,這樣的感情卻也時常油然而生,我也曾多次從格利尼盎古村經過,一心希望再看到這個孩子;然而卻再也沒見到這父子倆了,那次相逢就只留下一個強烈的回憶,它就像所有偶爾還打動我心的感情一樣,也是交織著甘美和苦澀的。 凡事有所失必有所得。這樣的樂趣雖然既難得又短暫,但當它們出現時,我卻更加盡情歡享,比經常有機會享受時還要歡暢。我把這種樂趣經常回憶,反覆咀嚼;不管這種樂趣是如何難得,只要它是純潔無瑕,那我就比自己飛黃騰達還要幸福。赤貧的人稍有所得就成了富翁。窮光蛋撿著一塊銀元比財主撿著一袋金子還要高興。我避開迫害者的監視而偷得的這樣一種樂趣留在我心底的印象,人們如果能看到,是不禁會失笑的。這樣的樂趣,其中最甘美的一次是在四五年前得到的,現在每加回憶,都不免為當時得到如此充分的享受而欣喜異常。 有一個星期日,我和我的妻子到馬約門去吃飯。飯後,我們穿過布洛涅樹林,直到拉米埃特花園;到了那裡,我們就在草地上的樹陰下坐了下來,等待太陽下山,好從帕西從從容容地回家。二十來個小姑娘由一個修女模樣的人領著來了。她們有的就地坐下,有的就在我們身邊轉悠。正在她們玩耍時,來了一個賣糕餅的人,帶著他的小鼓和轉盤這種買賣帶有賭博性質。轉盤中心樹有一根立柱,一根橫杆可以以它為中心旋轉,橫杆的一端垂下一根細線,線端有一針。轉盤上從圓心畫有許多道輻射線,把轉盤分成許多格子。將橫杆旋轉後,針停在哪一格,就按該格所標明的數字得彩。,想做點買賣。我看小姑娘們都挺想嘗嘗糕餅的,她們當中有兩三個,顯然身上有幾文錢,就請求那修女准許她們碰碰運氣。當修女還在猶豫,跟孩子們講道理時,我對賣糕餅的說:讓這些小姐每人都轉一回,錢統統由我出。這話一出口,那群小姑娘個個面有喜色。單憑這一點,即使把我錢包里的錢統統花光,我也已經得到充分的補償了。 我看她們個個爭先恐後,秩序有點亂,於是就徵得修女的同意,讓她們排成一行,依次去試,然後排到另一邊去。為了讓每個人至少能得到一塊糕餅,免得有人一無所得而大失所望,我悄悄地對賣糕餅的說,讓他把平常使顧客儘量少中彩的竅門反其道而行之,讓姑娘們儘量多得彩,由我出錢。這麼一來,雖然二十來個小姑娘每人只轉了一次,卻一共得了一百多塊糕餅;我一向反對縱容壞毛病,反對製造不和的偏心,在這一點上是從不動搖的。我的妻子暗示那些得彩多的小姑娘分一點給她們的小夥伴,這麼一來,每人分的也就大致差不多,大家也就都高興了。 我請那修女也來轉一次,心裡卻生怕碰她一個釘子,不料她高高興興地接受了,也跟孩子們一樣轉了一下,取了她應得的一份。我對她表示無限的謝意,並且感到她這一行動體現了一種深合我心的禮貌,比裝腔作勢要好多了。在整個活動期間,孩子們之間不斷有些爭吵,告到我跟前,當她們紛紛到我跟前訴說時,我發現她們雖然沒有哪一個說得上漂亮,可有幾個還挺可愛,足以掩蓋她們的醜陋。 我們最後分手了,雙方都對對方感到滿意,而這個下午就成了我一生中回憶起來最滿意的時刻。這次歡聚並沒有費我多少錢,至多三十個蘇就換來了一百個埃居也難買到的滿足;的確,樂趣是不可用花銷來衡量的;歡樂更樂於跟銅子交朋友,但不願跟金幣結交。後來我多次在同一時刻到同一地點去,希望再次見到這群小姑娘,可是始終未能如願。 這次遭遇使我想起另外一次類似的娛樂活動,但這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是在我混跡於富豪和文人之間,有時不得不共享他們乏味的樂趣的不幸的年代。當我在舍佛萊特盧梭於一七五六年四月遷居巴黎近郊埃皮奈夫人為他提供的退隱廬。舍佛萊特也是埃皮奈夫婦的產業,離退隱廬不遠。時,正趕上居停主人的生日;他們全家團聚,來慶祝這個節日,吹吹打打,好不熱鬧。演戲、筵席、煙火,樣樣不缺。人們忙得連喘氣的工夫都沒有,與其說是歡樂,倒不如說是給搞得頭昏腦漲。吃過飯以後,大家到大路上去換換空氣,當時正逢集市。人們正在跳舞,紳士老爺們不惜屈尊跟農家姑娘跳將起來,夫人們卻不肯降低自己的身份。集市上正在出售黑麥甜餅。有位青年紳士異想天開,買了一些扔到人群中去,只見老百姓紛紛來搶,你推我搡,拳打腳踢,滾成一團。別人見到這一情景是如此興高采烈,也就都來效尤。霎時間甜餅滿天飛,姑娘們和小伙子們就跑呀跑呀,擠成了堆,連胳膊都要累折了。大夥看了也都心花怒放。我也不好意思不從俗,然而心裡卻不像他們那麼歡快。不大一會兒,我感到掏腰包讓別人擠成一團,實在不是什麼樂趣,就離開他們,獨自到集市上去閒逛。集市上各色商品琳琅滿目,使我賞心悅目。有個小姑娘攤子上還有那麼十來個乾癟蘋果,很想早點脫手。她身邊有五六個薩瓦小伙子薩瓦地區在今法國東部與瑞士、義大利接壤處,十八世紀屬撒丁王國。當時薩瓦人在巴黎的多半當清煙囪工人和搬運工。也很想讓她早點收攤,可身上總共不過兩三個銅子兒,買不了幾個蘋果。對他們來說,這個攤子就是赫斯珀里得斯在希臘神話中,赫斯珀里得斯是夜神赫斯珀洛斯的四個女兒,她們守衛大地女神該亞作為結婚禮物送給天后赫拉的金蘋果樹。的果園,那小姑娘就是看守這園子的那條龍。這一喜劇場面叫我樂了好大一陣子,最後我把小姑娘的那些蘋果全都買了下來,叫她分給那幾個小伙子,這才收了場。這時我看到了使人心歡暢的最甘美的場面,看到了愉快的心情跟青年的純真出現在我周圍的幾個小伙子的臉上。在場的人看到這情景,也都共享這一愉快,而我呢,花這麼小的代價就享到這一歡樂,更因它出之我手而感到高興。 當我把我得到的樂趣跟前面所說的那種樂趣加以比較時,我滿意地感到自然而健康的樂趣與由擺闊心理產生的樂趣之間的不同,後者幾乎就是捉弄人的樂趣,是純粹出之於鄙視別人的樂趣。當你看到由於貧困而失去身份的人,為了搶奪幾塊扔到他們腳下、沾滿爛泥的甜餅而擠成一團,滾成一堆,拳打腳踢時,又能得到什麼樂趣呢? 至於我,當我仔細思考我在這樣的場合所感到的滿足到底是哪一種時,我發現這種滿足並不是出之做了什麼好事的感覺,而更多地是看到流露喜色的笑臉時的那種樂趣。這樣一種表情雖然深入我心,但我總覺得它的魅力純粹是感官方面的魅力。如果我不能親眼目睹別人由於我做了什麼事而產生的滿意心情,儘管我確信他有那種心情,我也覺得只是得到了不充分的享受。我這種樂趣甚至是一種忘我的樂趣,與我自己在其中所起的作用並無關係。在群眾節日娛樂的場合中,看到他們滿面笑容的這種樂趣向來都對我有強烈的吸引力,然而這樣的期待在法國卻時常落空。法蘭西民族雖然自詡是歡快的民族,在它的遊樂活動中卻很少流露出歡快之情。從前我常到巴黎郊區的小酒店裡去看普通老百姓跳舞,可是他們的舞蹈是如此乏味,舞姿又是如此沉悶笨拙,我在離去時,心中懷著的不是喜悅而是難受。而在日內瓦和瑞士,笑聲並不是不斷地化為無聊的惡意和捉弄的,群眾節日活動中到處都洋溢著滿意和歡快的心情。在這樣的活動中,貧困並沒有顯示出它可憎的形象,豪華也並不那麼咄咄逼人。幸福、友愛、融洽之感促使人們心花怒放,而在這純潔的歡快氣氛中,各不相識的人時常相互攀談,相互擁抱,相互邀請對方來共同歡享節日的歡樂。我自己用不著親自參加這樣的活動,就能享受這節日的歡樂。我只消從旁觀看,就能和別人一起同享,而在這麼多歡快的面孔中,我確信沒有哪一個人的心能比我的更加歡暢。 這雖只是一種感官的樂趣,其中卻含有一定的倫理道德。何以見得?因為當我明白壞人臉上的得意歡快的表情只不過表明他們的壞心腸已經得到滿足時,這同樣的面容不但不能使我愉悅高興,反而只使我痛苦悲憤得心如刀割。只有純潔的愉快的表情才能使我的心感到欣悅。殘酷的、嘲弄人的愉快的表情使我悲痛傷心,儘管這種愉快之情與我毫無干係。這樣兩種愉快的表情,由於它們發自如此不同的內心,不可能是完全相同的,然而它們畢竟都是愉快的表情,它們之間的差異顯然不像它們在我心底激起的反應的差異那樣懸殊。 我對痛苦和悲傷的表情更加敏感,當我看到這樣的表情時,內心總是異常激動,比這些表情本身所體現的感情還要強烈。想像力起著加強感覺的作用,使我把自己就看成是個受苦的人,也時常使自己比這個人還要難過。我也看不得人家流露出慍色的臉,特別是當我有理由認為這種不快是與我有關的時候。我從前曾經傻得讓人拽到有些人的家裡去住,那裡的僕役總讓我為他們的主人的接待付出高昂的代價,我也不知為他們在無可奈何地侍候我時的那副陰沉不快的嘴臉付過多少埃居。我這個人對能觸動人的感情的景象,特別是對那些帶有歡樂或痛苦、親切或憎惡之情的臉,總是特別容易動容,見到這樣的表情,感情就為之所動,除了一走了之以外,從來無法逃脫。陌生人的一個臉色、一個手勢、一個眼神都足以擾亂我的歡樂或稍減我的痛苦。只有當我隻身獨處時我才完全屬於我自己,除此以外,我就是周圍所有的人的玩物。 我曾在上流社會裡生活過,當我在所有的人眼裡只看到一片善意,或在不認識我的人的眼中看到既非善意也非惡意的眼光時,我是生活得快樂的。可是今天,有人一個勁兒讓更多的人認識我,卻不讓他們知道我的人品,我一上街就免不了要看到叫我傷心的景象;我趕緊邁開大步向田野奔去;只要一見一片翠綠,我就能透過氣來。我愛孤寂的生活,這又何足為奇呢?我在人們臉上看到的只是敵意,而大自然則永遠向我露出笑臉。 應該承認,只要人們不認識我這張臉,我生活在他們之中還是感到樂趣的。然而人們卻不大肯把這種樂趣賜給我。幾年以前,我還喜歡串村走鄉,在大清早觀看農民修理連枷,觀看婦女在門口看管孩子。這種景象里有著震動我心的無以名之的東西。有時我不知不覺地停下步來,看著這些善良的人的一舉一動,莫名其妙地暗自讚嘆。我也不知是否有人見我為這小小的樂趣動了感情,是否有人一心要剝奪我這種樂趣,反正從人們在我走過時面部表情的變化,從人們見到我時的神色,我不能不知道有人是竭力要剝奪我這種隱姓埋名的樂趣的。在殘廢軍人院附近,這種事情表現得就更加突出。我對這個優良的機構向來是很感興趣的。當我看到那些老人時,總是滿懷深情和敬意,他們可以像斯巴達的老人那樣說: 當年我們也曾經 年輕、勇敢、有膽量。普魯塔克的《李蘇格傳》中說到斯巴達人在民間節日中總有三組舞蹈。先是老年人組,邊舞邊唱這兩行歌詞,接著成人組唱「我們當今正這樣,誰來也都能抵擋」,然後兒童組唱「我們將來也一樣,一代要比一代強」。 我最喜愛的散步場所之一就是軍官學校附近,我在那裡高興地碰到幾位殘廢軍人,他們還保持著往日軍人的善良,在經過我身邊時跟我打個招呼。這個招呼使我非常高興,加強了我在見到他們時的樂趣,我的心也對他們給以百倍的回報。我這人從來不會掩飾我所受到的感動,所以那時就時常講起殘廢軍人,講起我在看到他們時是如何受到感動。這就錯了。沒有多久,我發現我在他們心目中不再是個陌生人了,或者說得更正確些,我在他們眼裡變得更陌生了,因為他們用跟公眾同樣的眼光來看我了。往日的善良消失了,招呼也不打了。令人厭惡的神氣和兇狠的目光代替了他們最初的禮貌。軍人所習慣的坦率使得他們不像別人那樣用輕蔑和姦詐的面具來掩蓋他們的敵意,他們公開對我表示最強烈的仇恨;最慘的是,有些人竟然把他們的憤怒發泄得無以復加。 從此以後,我到殘廢軍人院附近散步的興致就沒有那麼濃了。然而,我對他們的感情卻並不取決於他們對我的感情,當我看到這些保衛過祖國的老戰士時,總是滿懷敬意和興趣的;不過,我對他們是如此公正,而他們卻如此回報,總不免為之感到難受。當我偶爾碰到個別殘廢軍人不聽別人的教唆,或者不識我的面貌,沒有對我表示任何反感時,他跟我打的招呼也就補償了別人那可憎的神氣。我就把別人統統忘了,一心只想著這一個,同時設想他的心也跟我的心一樣,是不讓仇恨進入的。去年有一天,當我過河到天鵝島天鵝島,位於塞納河中,在帕西(今第十六區)和格勒內爾(今第十五區)之間。上去散步時,就還曾得到過這樣的樂趣。一個可憐的老殘廢軍人正坐在船上等候別人上船一起過河。我上了船,讓船夫馬上開船。當時正是漲水季節,過河的時間得長些。我幾乎不敢跟這位軍人搭訕,唯恐跟平常一樣碰一鼻子灰,然而他那善良的神態終於使我放下了心,我們就攀談起來。我覺得他挺通情達理,也很有德行。我對他那爽直親切的口吻感到意外和高興。我已經很久沒有領受過這樣的好意了。當我聽說他剛從外省來到巴黎,我的意外之感也立即消失了。我明白這是因為人家還沒有把我的面貌特徵告訴他,也沒有教唆他應該如何行事。我利用這個隱姓埋名的身份,和一個「人」談了一陣,從我得到的甘美當中,我感到,即使是最普通的樂趣,如果難得嘗到,也足以提高這樂趣的價值。在下船時,他掏出兩個子兒。我把渡資付了,請他把錢放回衣兜,心裡卻還怕他會勃然大怒呢。幸而事實不是如此,恰恰相反,他對我的好意看來是頗為感動的,特別是當我見他比我歲數還大而扶他下船時,這份感動就更加明顯。我當時竟是那麼孩子氣,居然縱情大哭,這又誰能料到呢?我真想給他一個二十四個蘇的銀幣去買點菸草,可我不敢。同樣的膽怯心情也時常阻礙我去做一些原可使我不勝愉快的好事,所以我只好徒然哀嘆我的笨拙。這一次,在跟這位老殘廢軍人分手時,我心想,如果我做了好事,又用金錢來貶低它的價值,玷污它的無私,豈不違背了我自己的原則嗎?這樣一想,我也就心安理得了。對那些需要得到幫助的人,應該毫不遲疑地提供援助;而在日常生活的交往中,就該憑天然的善心和禮貌行事,別讓任何帶有銅臭的東西來敗壞或玷污這如此純潔的源泉。據說在荷蘭,連問人鐘點或請人指路都要付錢。把人之常情的這點最微不足道的義務都要當成買賣來做,這樣的人也未免太可鄙了。 我注意到,只有在歐洲,在家留宿客人也要收錢。而在整個亞洲,留宿客人是根本不取分文的。我也知道,那裡並沒有那麼多的奢侈品。但是當你能說:「我是人,受到人的接待;是純潔的人情給了我這頓飯餐」時,難道這是微不足道的事嗎?當你的心比你的身體受到更好的款待時,物質上小小的匱乏是算不了什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