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利亞·斯圖亞特傳 · 第十五章 廢黜女王

1567年夏 從6月17日開始,那些勳爵將女王囚禁在羅奇勒文,這是她命運轉折的一天,從此瑪利亞·斯圖亞特的遭遇一而再,再而三地成為歐洲動亂的主題。她的經歷向時代提出一個影響無比廣泛的嶄新的,可是說具有革命意義的問題:一個君主同子民勢成水火,已經不配再戴王冠,該拿這樣的一國之主怎麼辦?就眼前的事例而言,罪責無疑全在女王本人:瑪利亞·斯圖亞特情慾迷心、恣意妄為、不成體統、令人髮指。她無視貴族、平民、神職人員的意願選取這樣一個男人,而且是這樣一個有婦之夫作為自己的配偶,此人被輿論一致認定為謀害蘇格蘭國王的兇手。她置法律與道德於不顧,現在甚至還拒不宣布這次荒謬絕倫的婚姻無效。連對她最有好感的友人們也都一致認為:這個兇手在她身邊,她這個蘇格蘭女王就再也當不下去了。 可是有什麼辦法迫使女王要麼離開波思威爾,要麼讓位給她的兒子嗎?回答真要命:沒有辦法,原因是:在那個時代,就國家制度來說,對付一個君主的法律依據等於零。臣民無權按照自己的意願非議或責備自己的君主。司法權止於國王寶座之前。國王不在民法適用範圍之內,國王置身於民法之外,高踞其上。國王像神父一樣受命於天主,不能將自己的王位轉讓或轉贈他人。誰都無法剝奪一個膏立的國王坐擁的尊號。按照專制觀點,人們倒可以奪去君主的生命,但無法奪去他的王權。人們可以謀殺君主,卻不能將他廢黜,因為逼迫國王無異於摧毀人間的等級制度。瑪利亞·斯圖亞特的罪惡婚姻促使世人面對這一前所未有的決定。決定她何去何從不是僅僅決定如何解決一個單一的矛盾,而是意味著決定如何確立一個精神生活的原則,一個關於怎樣看待整個世界的原則。 因此,那些勳爵急切地尋求一個平和的解決辦法,雖然就其性質來說一點也不客氣。事隔幾百年,人們還能感受到那些勳爵由於自己的革命行動而進退維谷。對瑪利亞·斯圖亞特來說,在開始時回去做她的國王確實還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只要她宣布同波思威爾的婚事違背情理,藉此認錯就可以了。這樣一來,雖然聲望、威信大大降低,但她還能勉強體面地回到霍利羅德,還可以住在那裡,重新挑選一個般配一些的丈夫。誰知瑪利亞·斯圖亞特依然沒有醒悟,依然自以為是,無法理解,自己的輕狂鬧出這一樁緊接一樁的醜聞——夏斯特拉爾、里齊奧、達恩萊、波思威爾——已經罪不可逭,卻絲毫不肯讓步。她同自己的國家,同整個世界為敵,只知袒護兇手波思威爾,堅持說不能不要他,否則她腹中由他而來的胎兒出生後將成為私生子。她依然渾渾噩噩,這個耽於幻想的女人就是不肯正視現實。可是這種剛愎自用,也可以說愚不可及或者超然物外的態度——愛怎麼說都行——必然招致人們對她採取種種極端的行動,亦即促使人們做出一種延續幾個世紀的決定,以至於不僅她自己,連她的嫡孫查理一世也為堅持王權無限、君主可以為所欲為這一要求而以自己的鮮血付出代價。 當然,最初的時候,她還可以指望有人助以一臂之力。這種君民對立的局面惡事傳千里,那些休戚相關的人們,那些同道中人,即歐洲其他各國君主決不會熟視無睹。首先,伊麗莎白就堅決地站在自己的老對手一邊。她此時突然如此斬釘截鐵地為自己的對頭說話,每每被視為反覆無常,表里不一。事實上,伊麗莎白此舉旗幟鮮明,完全合乎情理,意向一清二楚。此時此刻她有力地支持瑪利亞·斯圖亞特絕非偏袒後者,偏袒這個女人,偏袒她那種見不得陽光而且比嫌疑還要嚴重的行為——這一區別必須著力加以強調。她是作為女王維護另一個女王,維護王權不可侵犯這一潛在意識,這樣也就在維護自己的安身立命之本。伊麗莎白對自己國內這些貴族的忠心太不相信了,所以不能容忍鄰國有以下犯上,用武力對付女王,囚禁女王而不受懲罰的先例。她手下的塞西爾倒很想為庇護這些新教勳爵而出力,可是伊麗莎白同他截然相反,下定決心要儘快迫使這些冒犯國王尊嚴的叛逆重新歸順。她為瑪利亞·斯圖亞特撐腰亦即鞏固自己的地位。她說她對此事至為關切,我們可以例外地相信她這一番話。她立即聲稱給予這位被推翻的女王以親如姊妹的支持,但同時又咄咄逼人,尖銳地向這個女人指出她的罪責過錯,毫不含糊地將關於個人的看法與關於國君的態度區分開來:「夫人!」她寫信給瑪利亞·斯圖亞特,「幸福引來朋友,憂患考驗朋友,人們一向都視之為友誼特有的規律。現在我們看到了一個機會,可以通過行動來說明我們之間的友誼。考慮到我們的立場,考慮到您的處境,我們認為應該用這幾句簡短的話語向您表示出我們之間的親睦之情……夫人,我對您直說吧。您在婚事上甚欠持重,致使我們不得不確信,您在世界上的好朋友沒有一個會贊同您的做法,此事曾使我們憂心忡忡。要是我們不這樣說或者不這樣寫,那便是言不由衷。您如此匆忙地同這樣一個人結婚,此人除了常見的種種惡劣品質以外,更是遭到輿論譴責的兇手,他謀害了你現已亡故的丈夫,因此您也難免有同謀的嫌疑,雖然我們滿懷信心希望事實並非如此——再也沒有什麼比此事更加敗壞您自己的名聲了。您冒了多大的風險同此人結婚,而他的妻子還在人世,因此無論根據神明的還是人間的準則,您都不能算是他名正言順的妻子,孩子也不是嫡出的子女。您這就可以清楚地了解我們對您這樁婚事的看法;非常遺憾,我們無法形成此事尚有可取之處的見解,儘管您的使者提出了言之鑿鑿的理由。我們本來希望,您的丈夫死後,您該做的第一件事應是拘捕兇手,將其繩之以法。如果真是這樣去做——這樣去做也很容易,因為這是明擺著的事情——那麼有關您這次婚姻,好些事情看來都有迴旋的餘地。現在情況既然如此,出於與您的友情,也由於我們同您已故的丈夫在血統上的天然聯繫,我們只能說:我們將竭盡全力給予謀害國王的兇手以應有的懲罰,不管他是您臣下當中的哪一個,不管他與您多麼接近。」 這些話明明白白,詞鋒銳利如刀。這些話一點都不費解,也不可能曲解。這些話說明伊麗莎白通過自己的密探,通過莫雷私下通報,比幾百年後千方百計為瑪利亞·斯圖亞特辯解的那些人更加確切地了解柯克·奧菲爾德事件,完全確信瑪利亞·斯圖亞特犯有同謀之罪。伊麗莎白直截了當地指出波思威爾是兇手,但意味深長地在外交函件中只是使用了客氣的說法:她「希望」——而不是譬如說:她深信——在兇殺案件中,瑪利亞·斯圖亞特並不是同謀。「希望」,這在談及這樣一種犯罪行為時是一個極其溫和的說法,可是細聽話音便知伊麗莎白絕非擔保瑪利亞·斯圖亞特白璧無瑕,而是僅僅由於休戚相關,希望儘快結束這樁醜聞。從個人角度出發,伊麗莎白生怕與瑪利亞·斯圖亞特的行為沾邊,避之唯恐不及,而——事關切身利益——維護其君主的尊嚴卻又更加堅決。在這封意義重大的信函里她繼續寫道:「可是我們獲悉,您遭逢飛災,望能寬慰。我們向您保證,願盡全力採取我們認為合適的處置方式,以保護您的聲譽與安全。」 伊麗莎白果然信守諾言。她命自己的使臣毫不客氣地反對叛逆的一切行動。她讓那些勳爵明白:要是他們動粗,她甚至準備打仗。在一封措辭尖銳、強硬的信里,她指摘他們企圖審判一位膏立的女王這種僭越行為。「在《聖經》里,有哪一個地方載明臣子可以廢黜君主呢?在哪一個歐洲君主國里根據成文法臣子可以冒犯、囚禁或審判自己的君主本人呢?我們與勳爵們一樣強烈譴責謀害我們的表親即國王,對妹妹與波思威爾的婚事我們比你們當中任何一個人都更加反感。然而對勳爵們後來冒犯蘇格蘭女王的做法我們不能坐視、姑息。遵從天意,勳爵為臣,女王為君,決不容許臣子迫使君主應對指控,因為這不符合天然的法度,否則成了本末倒置。」 伊麗莎白卻第一次遭到那些勳爵的公開反抗,雖然他們當中絕大多數人這些年來都暗中接受伊麗莎白的收買。殺害里齊奧這件事過去以後,他們已非常清楚,要是瑪利亞·斯圖亞特重新掌權,只能等著她怎樣來收拾他們,因為無論威脅還是誘騙,始終都未能說動她離開波思威爾。這個遭到屈辱的女人騎馬去愛丁堡時發誓復仇,要將他們的腦袋搬家。她咒罵的尖叫聲這時還在他們耳邊迴響,眼看就要大禍臨頭。他們先是去掉里齊奧,然後是達恩萊,接下來是波思威爾,並不是要在這個難以捉摸的女人面前再做馴服、無權的臣子。對他們來說,如將瑪利亞·斯圖亞特一歲的兒子扶上王位,那麼比較起來行事就大大方便了,因為嬰孩不會發號施令,在他尚未成年的二十年里,他們又順理成章地成為全國說了算的人物。 儘管如此,如果不是由於偶然的因素,一個始料不及,真能要瑪利亞·斯圖亞特命的把柄落入那些勳爵的手裡,他們還沒有膽子公然反抗自己的東家。在卡貝里山下雙方劍拔弩張之後六天,一次卑鄙的出賣使他們獲得了教這些人非常高興的消息。詹姆士·巴爾福原是波思威爾謀害達恩萊的同夥,現在風向轉變,頓時慌了手腳,眼看只有一個辦法才能自救,就是:重施無恥故伎。為了確保得勢者的好感,他出賣遭到驅逐的朋友:暗地裡把重要的消息透露給那些勳爵,說:出逃的波思威爾已經派出一個僕人來愛丁堡,要從王宮裡把藏著重要文件的首飾盒偷運出去。這個僕人叫達爾格列施,很快就被逮住。在嚴刑拷打下,這個人害怕被折磨死,便供出藏匿的地方。根據他的供詞,發現床下藏著一個貴重的銀首飾盒,便取了出來。這是當時弗朗西斯二世送給妻子瑪利亞·斯圖亞特的禮物,而她又如同把她所擁有的一切也把它給了她愛得死去活來的男人波思威爾。他得到這隻堅固的,只能用好幾把精巧的鑰匙才能打開的盒子以後,經常將私人資料收藏在裡面,可能也保存了女王關於同他結婚的書面承諾與那些信札,還有使那些勳爵丟臉的文件。在逃往波思博斯與雙方對陣的時候,帶著這樣重要的文字資料,對他來說——可想而知——大概風險太大。他寧可先將這些文件藏在宮中萬無一失的處所,以便事後伺機叫可靠的僕人去取。無論是與那些勳爵簽訂的「協議」,還是女王關於婚事的書面承諾以及她那些情真意切的信件,在他處境不利時都大有用處,可以訛詐,可以辯解:他有了這些書面的自白,這個任性的女王萬一想撇開他,便逃不出他的掌心,而在另一方面,那些勳爵如果想指控他謀殺,也有把柄在他的手裡,因此這個出逃者幾乎還未完全脫離險境,就一定想到取回這些一眼便能看清的物證是至關重要的一著。所以,恰恰在這個時刻竟有如此意外的收穫,對那些勳爵來說確實是可遇不可求的喜事:現在他們既可以為所欲為地銷毀所有證實他們自己共謀的文字材料,又可以肆無忌憚地利用所有證明女王有罪的文件。 這一伙人的首領莫頓伯爵將這個鎖住的首飾盒保管了一夜。次日,所有其他勳爵都被召集起來,其中也有——這是重要的事實——天主教徒和瑪利亞·斯圖亞特的朋友。然後在眾人面前,撬開了這隻鎖住的盒子。裡面收藏著她親筆寫下的那些經常提及的首飾盒書信以及十四行詩。印刷的文本與原件是否完全一致的問題再次擱在一邊,有一點馬上就可以看出:這些書信的內容肯定對瑪利亞·斯圖亞特非常不利,因為從這一刻起那些勳爵完全換了一種做法:更大膽,更穩健,更強硬。隨著最初一陣歡呼雀躍,他們連忙把這消息散播出去,等不及抄寫這些文件,更不要說篡改,就在當天派了一名使者去法國向莫雷口述作為主要物證的那封信大致有些什麼內容。他們通知法國使節,說他們對那些擒獲的波思威爾僕人嚴加刑訊,並就他們的口供作了筆錄。要是這些文字材料並未令人信服地表明瑪利亞·斯圖亞特在波思威爾的訟事中已陷得很深,他們絕不會擺出這樣穩操勝券、志在必得的架勢。對女王來說,形勢一下子變得異常嚴峻。 在這危急關頭發現了這些書信意味著叛逆們的地位得到了非同尋常的增強。這一發現終於為他們目無君主提供了長期尋求的道義依據。在此以前,他們只說波思威爾是謀害國王的罪犯,同時卻又把握分寸不去窮追這個出逃者,唯恐他把他們自己的同謀老底揭出來。對女王他們一直別無把柄,只能說她與兇手結婚。可是現在幸虧看到了這些書信,他們這些一清二白、一無所知者這才「發現」女王原來有共謀之罪。她不慎坦言,留下白紙黑字,成了這些老練而刁鑽的訛詐者有力的手段,藉此促使女王屈服。這個時候,他們終於有了強迫女王「自願」讓位給她兒子的殺手鐧。要是她拒絕,就讓人指控她通姦和參與謀殺。 讓人去指控她,並不是自己來指控她。那些勳爵非常清楚:伊麗莎白絕對不會贊同他們自己有審判女王的權力,因此他們謹慎地隱在幕後,讓第三者提出公開起訴的要求。約翰·諾克斯很願意替他們包攬煽惑人心反對瑪利亞·斯圖亞特一事。此人極其冷酷無情,以恨為樂。在里齊奧遭到殺害以後,這個狂熱鼓動能手小心翼翼地避往國外。可是關於「禍水耶洗別 」及其失於檢點而生出的後患他曾作過種種預言,這些現在都已出奇地應驗了,而且其嚴重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於是他便擺出一副先知面孔回到愛丁堡。從此布道台上傳出響亮的聲音明確要求起訴這個罪責難逃的女天主教徒。這個宣講《聖經》的牧師主張審判這個通姦的女王。改革派傳教士們的調門一個星期天比一個星期天高昂。他們從講台上向著下面亢奮的人群叫喊,說女王通姦與謀殺應像微不足道的村婦一樣罪不可恕。他們直截了當地要求處死瑪利亞·斯圖亞特,而這樣不停地煽動果然也不無效果。很快仇恨便從教堂散播到尋常百姓家。他們那麼久來總是畏懼地仰望這個女人,現在眼看她就要身穿囚服被押上斷頭台,這些平民興奮不已,要求公開審判她。而要拿女王問罪鬧得特別起勁的則是那些婦女。「那些女人對她恨之入骨,愛怎麼罵就怎麼罵。那些男人也夠厲害。」每一個貧苦的蘇格蘭婦女都知道:如果她也同樣大膽地沉浸於通姦的情慾之中,那麼等待她的便是恥辱柱和火刑架——難道就是這一個女人,由於她是女王,便可以放蕩和殺人而不受懲罰,逃脫火刑嗎?「燒死這個妓女!」的叫喊聲越來越激烈。英國使節非常害怕,他向倫敦報告:「以義大利人大衛和女王丈夫開始的悲劇恐怕就將以女王本人結束。」 那些勳爵已如願以償。現在重炮已經架好。瑪利亞·斯圖亞特如再拒不「自願」讓位,必將遭到致命的打擊。材料已準備就緒,約翰·諾克斯可以據此指控女王:即應指控女王「違背法律」和——他們挑了一個謹慎的說法——在與波思威爾及另外一些人的關係上「有失檢點」。如果女王現在依然不肯讓位,那就可以當庭宣讀在首飾盒中發現的那些書信,把她的醜事揭露出來。這樣就足以在世人面前說明犯上有理。女王親筆寫下的文件證實自己是兇殺從犯和蕩婦,就是伊麗莎白和其他國王也將無法再為她辯護。 以公開審判這種逼供手段做後盾,麥爾維爾與林稷於7月25日啟程去羅奇勒文。他們攜帶三份已經擬好的羊皮紙文件,如果瑪利亞·斯圖亞特想避免受到公開審判的恥辱,就得在上面簽字。在第一份文件中,瑪利亞·斯圖亞特必須申明:她已倦勤,「樂於」卸掉王冠重壓,她已無力無意再戴下去。第二份的內容是她同意立她兒子為王。第三份是說她允許將攝政的權力交給同父異母的哥哥莫雷或一位候補攝政。 出面談判的是麥爾維爾,在所有這些勳爵中他同她最接近。在此以前,他已來過兩次,為的是以好言相勸,調解矛盾,說服她離棄波思威爾。但兩次她都拒絕了,原因是:不然的話,她所懷的來自波思威爾的孩子生下後變成了私生子。可是現在那些書信被發現了,已到攤牌的時候。起初,女王極其任性地在硬頂。她突然流淚,鄭重地表示:寧願不要生命,也不願放棄王位——她的遭遇也確實反映出她的表白。可是麥爾維爾打開天窗說亮話,極其具體地向她描述了她面臨的境地:當眾宣讀那些書信,提訊在押的波思威爾僕人,在法庭上審問和判決。瑪利亞·斯圖亞特意識到由於自己行事輕率,受了牽連,這些事情多麼骯髒多麼可恥,不禁嚇得發抖。她害怕當眾受辱,逐漸失去了克制的力量,在長時間猶豫之後,氣憤,激怒,絕望——一次又一次劇烈發作以後,她終於軟下來,在那三份文件上籤了字。 協議已經達成。但是涉及蘇格蘭的「協議」,雙方一向誰也不把誓約和承諾真當一回事。那些勳爵依然會在國會裡宣讀那些書信,到處散播她有同謀之罪,使她無法再打退堂鼓。而瑪利亞·斯圖亞特也並不由於在了無生氣的羊皮紙上用墨水和筆尖畫一下就算退位。賦予了這個世界以現實價值和本質意義的一切,諸如名譽、誠信、義務,與她的王權固有意識相比,對她來說便一文不值。她覺得王權像脈管里流動的熱血一樣,同生命不可分離地連在一起。 幾天以後,幼王登位。老百姓不能在開闊的廣場上目睹圍觀者人山人海的火刑,只好看看並不那麼熱鬧的場面。即位儀式在斯德林舉行。阿托爾勳爵端著王冠,莫雷舉著權杖,格林凱恩勳爵捧著佩劍,瑪爾勳爵抱著那個男嬰,從這個時刻起這孩子被稱為蘇格蘭詹姆士六世。約翰·諾克斯為他祝福,這是向公眾表示:這個孩子,這個剛剛即位的國王永遠擺脫了羅馬邪教的羈絆。民眾在宮門前歡呼,喜慶的鐘聲響起,全國都在燃放焰火。這一瞬間——總是只在一瞬間——蘇格蘭又呈現出一派歡樂祥和的景象。 這時,每一件硬來、難辦的事情都由旁人處理了,莫雷這位表演細膩的人物便可以儼然以奏凱的統帥姿態回來。他那到了危機的關鍵時刻韜光養晦為上策的圓滑手法又一次取得成效。在里齊奧遭到殺害時,在達恩萊遭到殺害時,他都身在異地。他也沒有參與針對他妹妹的叛亂活動。他的忠誠沒有留下污點,他的雙手沒有沾上鮮血。時間為這個置身事外的聰明人完成了一切。他善於盤算,伺機而動,因而他處心積慮所要攫取的一切都能異常體面地唾手可得。那些勳爵公認他是頂尖智囊,異口同聲地請他出任攝政。 可是天生治人的莫雷也懂得制約自己,一點也沒有急急巴巴地伸手去撈取。他的腦筋太靈活,因而不想讓日後聽他發號施令的那些人像施捨一樣給予自己這樣的恩典。而且他也不想造成這樣的印象:他這個親切而卑順的兄長回來就是為了索要硬從她妹妹手上奪走的權力。應當讓她自己求他出任攝政才是——從心理學角度來看,這是爐火純青的高著:他要由這些反叛的勳爵和由這個下台的女王兩方都任命他、請求他。 他到羅奇勒文看望女王這個場面當由一位偉大的劇作家動筆來描繪。這個落難的女人一見到他便情不自禁地撲進這個異母兄的懷裡。她希望現在終於能夠得到一切:安慰、幫助、情誼,特別是這麼久以來迫切需要的真心為她著想的解決辦法。但莫雷卻裝出冷淡的樣子,看著她激動不已。他把她帶進屋子,嚴詞指摘她的劣跡,沒有一句話可以讓她產生得到從寬處理的希望。他這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冷漠使女王感到惶恐,她不禁潸然淚下,竭力申辯解釋。然而莫雷儼然是個指控者,他皺著眉頭拉下臉,沉默,沉默,再沉默。他要使這個絕望的女人始終不能擺脫恐懼的心理,仿佛他的沉默掩藏著更加可怕的遭遇。 整整一夜,莫雷將她的妹妹扔在這種恐懼的煉獄之中。他要讓滴注到她身上使她六神無主的劇毒液汁腐蝕她的內心深處。這個懷孕的女人對外界的情況毫不了解——完全不許外國使節來看望——她不知道她將面對什麼:指控還是審判,屈辱還是死亡。度過了不眠之夜,到次日早晨她已完全失去反抗的勇氣。於是莫雷逐漸緩和下來。他謹慎地暗示:如果她不打算出逃或者與外國君主通氣,尤其是如果她不再同波思威爾纏在一起,也許——也許——他用游移不定的口氣說出這個字眼——人們還能設法在公眾當中保全她的顏面。這麼一點似有若無的希望微光就使易動感情、走投無路的女王振奮起來。她撲進哥哥的懷裡,請求他承擔攝政重任。只有這樣,她的兒子才能確保無事,王國才能治好,她本人也能擺脫危險的處境。她一再請求,而莫雷讓女王在那些親眼目睹者面前請求了好長時間,最後才寬大為懷地從她手中取去他專程為此而來的獵物。此時此刻,他可以心滿意足地離開了。瑪利亞·斯圖亞特也放下心來留在那裡,她以為權力既然在她的哥哥手裡,關於那些書信的秘密也就不致泄漏,她便能在眾人面前保住自己的名聲。 然而,失勢者不會有同情者。莫雷的鐵腕一旦掌握了大權,當務之急便是設法使他的妹妹永遠不能回去。作為攝政,他必須在道義上除掉這個礙手礙腳的爭奪王權的對手,從此隻字不提將她從囚禁中釋放出來的事了。相反地,人們想方設法長期羈押瑪利亞·斯圖亞特。雖然莫雷答應過伊麗莎白,也答應過他的妹妹,說要保全她的名聲,但他還是容許人們於12月15日在蘇格蘭國會從銀質首飾盒中取出瑪利亞寫給波思威爾的使她丟臉的那些書信與十四行詩,當眾宣讀、比較,並一致確認為她親筆所寫。四個主教、十四個修道院院長、十二個伯爵、十五個勳爵和三十多個下層貴族,其中有好幾個女王密友,他們以人格起誓,確認這些書信與十四行詩為真跡。沒有任何一個人,甚至在她的朋友當中也沒有任何一個人對此表示出一點點懷疑——這是一個重要的事實——因而這個場面無異於審判,無形的女王面對臣民站在法庭上。近幾個月里的種種非法行為,叛亂、囚禁等等在宣讀了那些書信以後都在法律上得到認可。人們明確宣稱:女王的遭遇都是咎由自取,因為她在策劃時和行動上參與謀害她的合法丈夫,而且「證明這一事實的是:動手謀害之前和之後她親筆寫給這一兇殺案件的主犯波思威爾的那些書信和在謀害以後立即進行的有失體統的婚事」。除此之外,為了使整個世界都得知瑪利亞·斯圖亞特的罪行,使每一個人都了解:循規蹈矩、光明正大的勳爵們完全出於義憤起來反對女王,他們向所有外國宮廷分發那些書信的抄件。這樣一來,瑪利亞·斯圖亞特便被公開打上令人齒冷的烙印。莫雷與那些勳爵心想:額上有了這個紅色標記,她就再也不敢為她這顆有罪的腦袋索取王冠了。 可是瑪利亞·斯圖亞特的君主自尊意識過於牢固,詬罵或羞辱都不能使她低下頭來。她認為:烙印不可能使戴過王冠襯箍和塗過受命聖油的額頭變形。她不會在任何判詞和命令前低頭。人們愈是硬要強迫她接受卑微而無權的命運,她就愈加堅決地起來反抗。這樣一種意志無法長期禁錮,它會炸毀所有圍牆,淹沒所有堤壩。如果人們用鐵鏈縛住它,它就會不顧一切地抖動,致使四壁震顫,驚心動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