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利亞·斯圖亞特傳 · 第十三章 多行不義必自斃
1567年2月至4月
激情多能。它能在一個人身上喚起無法形容的異乎尋常的潛力。它能以不可抗拒的重壓從沉靜逾常的心靈里榨出巨大的強制力量,驅使這一顆心無視道德的一切規範與形式走向犯罪。但是激情又具有這樣的特點:在如此猛烈的爆發之後,它那急驟的衝動便因力竭而歸於平息。激情罪犯與真正的、天生的、不思悔改的罪犯之間的根本區別就在這裡。僅僅一次作案者,即激情犯罪者力之所及止於作案,但事後種種卻無法顧及。這樣的人一時衝動便下手,雙目所視者只有想乾的那件事,全副精神都放在這唯一的目的上。目的一達到,事情一結束,衝勁立即鬆弛,決意隨之消失,頭腦馬上不靈。但正是在這個時候,冷靜的、清醒的、自私的罪犯開始同原告與法官捉迷藏。這種罪犯最費心思之處並不在於犯罪行為,而是在於事後開脫自己。
瑪利亞·斯圖亞特由於對波思威爾百依百順而陷入犯罪境地無力擺脫,這並未貶損,反而增益了她的形象,原因是:她雖然是罪犯,但這是激情驅使的結果,並非出於自己的本意,而是迫於他人的意志,因而不能對自己的行為負責。她只是沒有及時阻遏禍害的力量,而且事後又毫無主見。本來她這時有兩件事可做:或者打定主意,厭棄波思威爾,避開他的罪惡活動,因為他的所作所為已經超出她心甘情願的限度;或者不得不幫助遮掩他的罪惡,這樣她又得裝假,做出悲痛的樣子,免得旁人懷疑他。然而瑪利亞·斯圖亞特並沒有這樣做,而是在嫌疑重大的情況下做了莫名其妙、愚蠢不過的事,也就是什麼都不做。她始終木然,默然,惘然若失,這就暴露了自己。像那種機械玩具,一上了發條,便按照設計呆板地做幾個動作,瑪利亞·斯圖亞特也在百依百順的迷醉中由著別人擺布,做了波思威爾要她去做的一切:她去了格拉斯哥;她撫慰了達恩萊;她把他哄騙回來。現在發條已轉完,外力頓時消失。正是現在,當她必須充當情感演員,讓大家都深信此事與她無關的時候,她卻頹然聽任面具脫落,陷於僵化,嚴重的心靈呆滯與說不清楚的冷漠,麻木地無視涉嫌的重壓像一柄出鞘的利劍直奔自己的頭頂。
在這非常需要裝假、自保、聚精會神去應付的時刻,整個身心都完全僵化,聽之任之,淡然處之,這種心靈呆滯的奇怪現象本身並不反常,因為這是精神過度緊張的必然反映,這是自然對所有逾越其限度的人們進行惡意的報復。在滑鐵盧前夜,拿破崙就突然喪失了超凡的意志力。正是在這危急關頭,在這非常需要他進行各項部署的時刻,他卻木然呆坐,並未做出安排,所有力量一下子就從他身上流走,像葡萄酒從刺穿的酒桶里漏掉那樣。同樣地,奧斯卡·王爾德 在被捕前的瞬間也這樣發愣:朋友們已經給他通風報信,他還有時間,他有錢,他本來可以乘上火車,然後橫渡海峽去逃亡。可是他也一下子呆住了,坐在旅館的房間裡等待又等待,不知道他等什麼,等待奇蹟的出現,還是等待自己的毀滅?我們只有藉助這些類似的情況——歷史上有無數這樣的例子——才能解釋瑪利亞·斯圖亞特在那幾個星期里的舉動,才能解釋那種不近情理、愚不可及、消極對待因而惹人注意的態度,正是這種態度才促使人們懷疑她。謀害事件發生以前,誰也沒有料到她會同波思威爾一個鼻孔出氣:探視達恩萊的確可能出於和解的願望。但是慘劇發生以後,被害者的未亡人馬上置身於眾目睽睽之下。這個時候,或者自然而然顯示出自己的清白,或者更加裝假,不露絲毫破綻,兩者必居其一。然而這個不幸的女人對這種撒謊和裝假的厭噁心理已經占了上風,她不去消除人們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合情合理的懷疑,完全置之不理,因此她的罪責在人們的眼裡就顯得或許比實際情況更要深重。像一個跳進深淵的自殺者,她閉起眼睛,什麼都看不見了,什麼都感覺不到了,一心只求了結,再也沒有思索和權衡的痛苦,只有虛無,只有毀滅。在犯罪學中幾乎找不到這樣一個典型病態的激情罪犯案例:在犯罪過程中耗盡全力,隨著犯罪行為的結束而崩潰……上天要誅滅誰,必先讓其喪失理智。
一個清白、貞潔、多情的妻子,一個女王深夜聽到一個使者奏報,說她的丈夫剛才已被身份不明的兇手們殺害,會怎樣反應呢?她一定像四周起火一樣跳起來,一定會大吵大鬧,大喊大叫,一定會傳旨立即捉拿兇犯,一定會將每一個稍微有點嫌疑的人都投入監獄,一定會召喚臣民關注此事,一定會籲請外國君主在邊境扣押每一個越境逃亡的人。不把最後一個作案者和知情人逮住並繩之以法,她一定會像弗朗西斯二世殂謝時那樣,日夜足不出戶,一連幾個星期、幾個月不思歡樂、自娛、聚會,首先是不得安寧。
一個確實感到意外、真正不知就裡的多情妻子的心態一定大致如此。而從另一角度來看,一個身為從犯的妻子至少也會裝出這副樣子,儘管反常,卻也合乎情理,因為還有什麼比作案以後裝作完全清白、毫不知情的人更能使罪犯免遭懷疑呢?可是謀害慘劇發生以後,瑪利亞·斯圖亞特的冷漠簡直是聞所未聞,連最輕信的人都覺得蹊蹺:不見一絲一毫里齊奧被殺時她流露出來的那種惱怒與怨恨,不見一絲一毫弗朗西斯二世駕崩後她表現出來的那種憂傷。她並未像為第一位丈夫寫下令人感動的輓歌那樣,為悼念達恩萊而動筆,而是在人們奏報凶信以後幾個鐘頭內便冷靜地簽署了致各國宮廷的公函,轉彎抹角地向全世界說明謀害的情況,當然意在竭力開脫自己。在這奇特的陳述中,有意捏造事實,仿佛兇殺的對象根本不是國王,首先是女王本人。根據這個官方版本,陰謀分子誤以為女王與國王在柯克·奧菲爾德過夜,只是女王事先離開這所房子去參加婚禮,湊巧躲過了與國王一起被炸得血肉橫飛的劫難。瑪利亞·斯圖亞特在順從地簽署撒謊文件時拿筆的手也未發抖:「女王不知道哪些人是這一罪行的指使者,但她相信,內閣會議各個成員必將盡心盡力查明罪魁禍首,到時她將予以堪為後世儆戒的懲處。」
這樣歪曲事實當然過於笨拙,未能產生誤導輿論的作用。實際上——整個愛丁堡的居民都目睹——女王已於晚間十一點鐘離開了柯克·奧菲爾德那所孤寂的房子,這顯然要讓全城的人都看見,所以埋伏在暗處的兇手們過了三個鐘頭把這座房屋炸飛決不會是為了謀害女王。而且利用炸藥毀掉這所房子,也只是掩蓋真相的障眼手法,因為達恩萊可能事先已被破門而入的兇手扼死——官方的說法如此拙劣,破綻百出,只會給人們以更加深刻的共同犯罪的印象。
然而,奇怪的是:蘇格蘭一片沉默。在那幾天裡,不僅瑪利亞·斯圖亞特漠然置之,而且舉國上下也一片沉寂,這使全世界都感到詫異。試想:發生了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就是在這部用鮮血寫就的史冊中也聞所未聞的事情——蘇格蘭國王在本國首都被謀害,連人帶屋都被炸得飛上了天空。那又怎樣?全城的人有沒有憤恨得渾身發抖?那些貴族爵爺們有沒有從他們的城堡趕來保衛據稱同樣處境危險的女王?那裡的神父們有沒有在布道壇上控訴?法庭有沒有採取措施來揭露兇手?有沒有關閉城門,拘捕數以百計的嫌疑犯嚴刑拷打?有沒有封鎖邊境?王國的那些貴族有沒有在出殯行列里抬著受害人的棺材穿過大街去送葬?有沒有在一個公共場所搭起靈柩台四周點起油燈和蠟燭?有沒有召開國會從頭到尾聽取關於這一駭人聽聞的罪行並且依法採取行動?那些勳爵,那些王位的衛士有沒有集合起來,莊嚴宣誓去緝拿兇手?——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去做。霹靂震耳,過後竟是不可捉摸的沉寂。女王杜門不出,並未在公開場合說一句話。那些勳爵都默不作聲。莫雷毫無表示,梅特蘭也這樣,曾對國王卑躬屈節的所有人沒有一個不是這樣。他們既不譴責也不讚揚這次謀害的行為。他們按兵不動,引而不發地等待事態的進一步發展。大家覺得:公開議論國王被害眼下對誰都有不便之處,因為他們或多或少事先都已知道此事。市民們則小心翼翼地關起門來你一言我一語地進行各種猜測。他們明白:小百姓不宜妄議大人物的事情,好管閒事難免成為替罪羊。在最初這段時間裡出現這種局面,正是兇手們求之不得的事情。誰都把這次謀害當成令人不快的小事一樁聽了便算。整個宮廷、全體貴族和市民如此默然而膽怯地想對國王被弒一事避而不談,這或許在歐洲歷史上還從未有過。非常顯眼的是:甚至有意識地未去採取清查案情必不可少的措施。行政與司法部門都未派人到兇殺現場調查,未做任何筆錄,沒有呈交反映真相的匯報,沒有公布關於謀害詳情的一目了然的文告。人們百般掩飾這個案件。屍體並未由醫生,由官方做出鑑定,因此直到今天都不清楚,在兇手們用大量炸藥毀掉房屋以前,達恩萊究竟是被勒死、刺死還是毒死的(人們看到裸露的屍體橫陳在花園裡,臉部發黑)。為了避免人們七嘴八舌,為了避免太多人看到屍體,便由波思威爾將它草草收殮。趕快掩埋達恩萊!儘快徹底了結這樁醜事,以免鬧得臭氣熏天!
這一來,便顯露出最引人注意的跡象,等於告訴所有人,高層人物一定在暗中插手這件兇殺案。人們並未為蘇格蘭國王亨利·達恩萊舉行恰如其分的葬禮:既未以隆重的儀式安放遺體,隨後亦未以莊嚴的送葬行列出殯,抬著靈柩穿城而過,後面跟著悲痛的遺孀,跟著那些貴族。既未鳴炮,亦未敲鐘,而是悄悄地在夜幕掩護下將棺材抬進小教堂。沒有什麼排場,沒有什麼儀式,就這樣畏葸而匆促地將蘇格蘭國王亨利·達恩萊的遺體放進墓穴,仿佛他自己是兇手,而不是死於他人的嫉恨和貪得無厭的受害人。再就是做彌撒,便萬事大吉!從此這個受苦的靈魂不會再使蘇格蘭不得安寧了。上天要誅滅誰,必先讓其喪失理智……
瑪利亞·斯圖亞特、波思威爾與那些勳爵巴不得棺蓋一合上,這樁醜事便就此了結。為了免得多管閒事的人們問個不休,譬如免得伊麗莎白指責他們並未採取行動揭露罪行,他們決定做個有所行動的樣子。為了避免真調查,波思威爾安排了一次假調查,就用這種聊備一格的姿態表示他們正在著力追捕那些「不知姓甚名誰的兇手」。當然,這些姓名全城無人不曉:參與包圍那所房子、採購大量炸藥、裝入袋子搬進屋內的幫凶太多,彼此不會不記得這個那個。再說城門口哨兵想忘也忘不了那天夜裡爆炸以後,他們讓哪些人進了愛丁堡。然而,內閣會議成員現在實際上只有波思威爾和梅特蘭,即同案犯 與知情人兩個,他們只要照一下鏡子,便能認出主謀,因此人們硬要堅持「不知姓甚名誰的兇手」這一說法,並且發布公告:如能指出罪犯的姓名,將獲兩千蘇格蘭鎊。對於一個貧窮的愛丁堡老百姓來說,這是一個可觀的數目。可是誰都知道,只要一多嘴,馬上就會當胸挨一刀,別想把那兩千鎊放進腰包。波思威爾很快就實施軍事獨裁。他的部下,即邊防軍咄咄逼人地騎馬在大街上疾馳而過。人們可以看見他們佩帶的武器。這副架勢很明顯地嚇住了每一個膽敢說真話的人。
但是每當人們想用暴力壓制真理的時候,真理總會巧施妙計保護自己。白天不讓真理開口,它就會在更加沉寂的黑夜講話。發布公告的次日早上,在市場上、甚至在霍利羅德王宮大門上都發現了寫著兇手名字的揭貼。在這些揭帖上毫無顧忌地說波思威爾與他的幫凶詹姆士·巴爾福以及女王的內侍巴斯蒂安與約瑟夫·里齊奧都是兇手。有些名單中還列出其他一些名字,但在所有招貼中一再出現的則是波思威爾與巴爾福、巴爾福與波思威爾。
如果不是鬼迷心竅,如果不是瘋狂的激情徹底衝垮了她審慎行事的能力,如果不是她的意志力完全由人擺布,既然百姓的呼聲如此清晰,那麼有一件事瑪利亞·斯圖亞特本來非做不可,即:同波思威爾分清她是她,他是他。只要她那糊塗的頭腦里還有一絲一毫理智,她現在就得對他疏而遠之。她本來應該用巧妙的手法由「官方」證明他一身清白,在此之前,她不能與他有任何往來,必須隨便找個藉口先讓他離開宮廷。只有一件事她本來不應該去做,那就是:人們在大庭廣眾或高聲或低聲都說那個人是殺害國王,即她丈夫的兇手,她卻讓他繼續在蘇格蘭王宮裡發號施令,尤其是不應該交託這個輿論一致認為是兇殺禍首的人負責調查那些「不知姓甚名誰的兇手」。更要命更糊塗的是:在那些招貼上除了波思威爾與巴爾福以外還提到她的兩個內侍巴斯蒂安和約瑟夫·里齊奧(大衛·里齊奧的弟弟),說他們是幫凶。在這種情況下,瑪利亞·斯圖亞特首先該當如何?不消說應將這兩個受到指責的人交給司法機關去處置。可是她並沒有這樣做——這個時候,愚蠢差不多等於胡來與不打自招:她悄悄地辭退了他們。有人塞給他們護照,匆匆忙忙地偷送他們出境。所以她的所作所為與為了維護自己名譽本來該做的事情恰恰相反。她不是把嫌疑犯交付法庭,卻幫助他們脫逃。瑪利亞·斯圖亞特的這種包庇行為使她自己坐上了被告席。而敗壞名聲的荒唐事還有更多更多。在那段時間裡,任何人都沒有見她流過一滴眼淚,她也沒有像當年那樣一身縞素,足不出戶四十天——雖然這回本來更有必要假裝服喪——而是剛過一個星期便離開霍利羅德,動身去了塞頓勳爵的城堡。這位遺孀為宮廷喪禮的門面裝個樣子也提不起精神,而且藐視物議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簡直就像指著人們的鼻子挑釁,竟然在塞頓城堡接受朝見。誰來朝見?就是那個詹姆士·波思威爾,就是那個人,他那幅有「此人便是弒君兇手」字樣的畫像這時正在愛丁堡街頭被人分發。
然而,蘇格蘭並非全世界。雖然那些心虛的勳爵和敢怒不敢言的市民膽怯地保持沉默,仿佛國王遺體入土以後對他被害一事也失去了任何興趣,但是在倫敦、巴黎、馬德里的宮廷里人們對待這樁驚天大案絕非如此冷漠。對蘇格蘭來說,達恩萊不過是個礙眼的外人,一旦厭煩他,便用常見的辦法幹掉他就是。可是在歐洲其他國家的宮廷來看,他是膏立的國王、顯赫家族的成員,具有他們那樣不可侵犯的地位,因此把他的事情看成自己的事情。當然,任何人都根本不相信官方胡謅的陳述。整個歐洲從一開始便看出:罪魁禍首肯定是波思威爾,瑪利亞·斯圖亞特肯定是他的心腹。連教皇與他的使節都以激憤的言辭指摘這個失去了理智的女人。但是最使這些外國君主耿耿於懷的,最使他們惱火的,倒不完全是謀害的本身。在那個時代,人們並沒有什麼道德觀念。事關一條人命也並不特別難辦。自從出現了馬基雅弗利的主張以來,在所有國家,對政治謀殺都視為情有可原。幾乎每一個歐洲王室在自己的宗譜里都有類似的做法。亨利八世需要除掉他那些妻子時一點也不手軟。菲力普二世不喜歡別人問起他的親生兒子唐·卡洛斯被害的情況。教皇家族博恰 得了惡名,手段之一便是毒藥。然而在這一點上卻有不同之處——這些君主無一例外都避開任何兇殺甚至同謀的嫌疑。他們都讓別人動手,自己並不沾邊。他們只希望瑪利亞·斯圖亞特做個洗刷自己的樣子。最使他們惱火的僅僅是她漠然置之的愚蠢做法。這些外國君主先是愕然,既而憤然注視著這個不知深淺、鬼迷心竅的同行姐妹,她竟毫無推卸嫌疑的表示。在這種情況下,人們通常找幾個小人物,將他們絞死或四馬分屍了事。可是瑪利亞·斯圖亞特卻在球場上優哉游哉,還挑了那個罪魁禍首做她玩樂的搭檔。瑪利亞·斯圖亞特派駐巴黎的忠誠使臣焦慮而懇切地報告了這種消極態度造成的惡劣影響。「此間人們誹謗您為這一罪行的禍首,說您自己下了這道命令。」這位正直的教徒如此坦率,足以使他萬古流芳,他對女王說:如果她現在還不以極其有力與堅決的方式彌補這次謀害的罪過,「那麼失去了生命和一切對您來說或許還要好些。」
這是一位友人的諍言。如果在這個自暴自棄的女人身上還有一丁點理性,在她的靈魂里還有些許自己的意志,她一定會振作起來。伊麗莎白唁函的措辭更是直叩心扉。事有湊巧,說來也怪:瑪利亞·斯圖亞特面對一生最嚴峻的危機和最冷酷的行為,世上竟沒有一個女人,甚至沒有一個人能夠像做她一輩子死對頭的這個女人那樣了解她。伊麗莎白一定在這一事件中像照鏡子一樣看到了自己:在與達德利·勒斯特打得火熱的那段時間裡,她自己就曾經處於同樣的境地,也有同樣的與或許同樣事出有因的嫌疑。為了掃清結婚的道路,在瑪利亞·斯圖亞特這裡必須除掉一個丈夫,在伊麗莎白那邊則是一個礙事的妻子。伊麗莎白或許知情,或許並不知情——這永遠是難解之謎,總之,發生了同樣令人毛骨悚然的事件:一天早晨人們發現羅伯特·達德利的這個妻子即愛彌·羅勃薩特被某些「不知姓甚名誰的兇手」殺害了——現在達恩萊也這樣。當時大家都用譴責的目光注視伊麗莎白(就像眼下人們盯著瑪利亞·斯圖亞特一樣),那時還是法國王后的瑪利亞·斯圖亞特自己甚至也隨隨便便地譏諷這位表親,說她要下嫁殺妻的馬廄總管。正如今天世人自然而然地都把波思威爾視為兇手一樣,當時人們都將勒斯特看作殺人犯,將女王看作幫凶——一定是伊麗莎白想起了當初渡過的難關,這使她成為誠心誠意替這個處境相同的表親出主意的最佳智囊。伊麗莎白當時明智而堅決地傳旨進行——自然毫無收穫的——調查。不管怎樣總是調查過了,這就保住了她的名聲。她拋卻與那麼引人注意地捲入此事的勒斯特結婚的渴望,從而最終完全平息了種種閒言碎語。這樣在眾人面前便顯得同謀害事件毫無聯繫了。現在伊麗莎白也希望瑪利亞·斯圖亞特採取同樣的做法。
伊麗莎白1567年2月24日寫的那封信之所以值得注意,也由於這是一封只有伊麗莎白才能寫得出來的信,只有出於女人感情才能寫得出來的信,只有由於人性流露才能寫得出來的信。她在這封真誠關切的唁函中寫道:「夫人,您的丈夫即我的表親慘遭殺害,噩耗傳來,我驚駭莫名,木然不知所措,以致此刻我還無法就此提筆詳談。雖然感情驅使我為血緣如此相近的親戚死於非命而悲不自勝,但我還是不能對您隱瞞——恕我直言:您比他更使我傷心。夫人!如果我想方設法對您說些甜言蜜語,而不是竭力維護您的名聲,那麼我便不是您忠實的表親和真正的友人,因此我對您不能不說我的臣民關於此事的議論,他們認為您對這一罪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無意緝捕那些曾經為您效勞的人犯。這就造成這樣的印象,人們以為這些兇手作案曾得到您的准許。我請求您相信我,就是給我人間全部財富,我也不會往這方面去想。我永遠都不可能讓他人這樣荒誕不經的看法留在我的腦子裡,我對任何君主都不會有這樣糟糕的想法,對您更是根本就不這麼看。我只希望您諸事順遂,如我所想,如您所願。因此我提醒您,忠告您,請求您認真對待此事。如果罪有應得,就是追到您最親近的人頭上也不能瞻前顧後,您別聽信旁人的勸說而不向大家表明您既是高貴的君主,又是正派的女人。」
這個平時難以捉摸的女人所寫的書信中或許從來沒有哪一封比這一封更加真誠、和善的了。這封信本當像一顆槍彈那樣使這個麻木不仁的女人大吃一驚,喚醒她回到現實生活中來。現在有人又一次指責波思威爾,又一次無可置辯地向她表明,如果對他姑息,人們便會認定她是同謀。但在那幾個星期里——我們必須反覆強調,瑪利亞·斯圖亞特的內心毫無自主意識。她「可恥地迷戀波思威爾」,以至於伊麗莎白的一個暗探在發往倫敦的書面報告中寫道:「有人聽她說過:她可以捨棄一切,只穿一件襯衣同他一起遠走高飛。」她對任何勸告都充耳不聞,理性已無法控制沸騰的熱血。而且由於她忘掉了自己,便以為別人也會忘掉她及其所作所為。
在一段時間裡,也就是在3月份整整一個月里,瑪利亞·斯圖亞特毫無動靜好像做對了,因為整個蘇格蘭都在沉默,司法部門諸公裝聾作啞,波思威爾也怎麼都逮不住那些「不知姓甚名誰的兇手」——碰得這麼巧,真是咄咄怪事,雖然在大街小巷,家家戶戶,市民們都在小聲傳播案犯的姓名。每一個人都認得這些人,每一個人都說得出他們的名字,但是沒有一個人為了得到賞格而甘冒生命危險。終於有人開口了。被害人的父親,倫諾克斯伯爵,全國最有威信的貴族之一,他據理質疑:為什麼已經過去幾個星期還未對謀害他兒子的兇手採取有力的措施。這樣一來,說什麼都不能不給他一個回答。與殺人犯同床共枕、由知情人出謀劃策的瑪利亞·斯圖亞特當然只會虛應故事,說她一定盡心盡力,交由國會處理此事。可是倫諾克斯非常清楚,這樣搪塞意味著什麼。他再次提出要求,希望先捉拿所有在愛丁堡四處張貼的揭貼上有名有姓的那些人。應付如此確切的要求就更加困難了。瑪利亞·斯圖亞特又一次敷衍他,說她很願意這樣做,只是名字太多,又各有不同,彼此毫無關係,因此請他自己指出誰是罪犯。她顯然希望炙手可熱的軍事獨裁實施的恐怖統治會把倫諾克斯嚇住,不敢說出波思威爾這個要命的姓名。然而,在這中間倫諾克斯已經找了靠山,腰杆子硬了。他已與伊麗莎白取得聯繫,這就等於有了保護傘。使當局非常難堪的是:他一清二楚地寫下所有的名字,要求對這些人進行調查。第一名便是波思威爾,接下來是巴爾福、大衛·查梅斯,以及瑪利亞·斯圖亞特的與波思威爾的侍從當中的幾個小嘍囉,這些人的主子早已把他們送出境外,免得他們受刑時供出真相。這個時候,狼狽不堪的瑪利亞·斯圖亞特方才看到,「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滑稽戲再也演不下去了。她明白,倫諾克斯採取死硬態度是由於伊麗莎白以自己的全部實力與威望為他撐腰。在這當中,卡塔琳娜·美第奇也極其尖銳而明確地告知瑪利亞·斯圖亞特:如果不通過正式的公正的審判程序將這次謀害事件的兇犯繩之以法,她將視瑪利亞·斯圖亞特為「已經無臉見人」,蘇格蘭也別指望法蘭西友好相待。現在需要趕快改弦易轍,不能再演「查無結果」的滑稽戲了,而是另演一出,即上演公開審理的滑稽戲。現在瑪利亞·斯圖亞特不得不表示同意波思威爾到貴族法庭為自己辯護——對那幾個小人物以後再作處置。3月28日倫諾克斯伯爵接到去愛丁堡並於4月12日到法庭控告波思威爾的邀請。
波思威爾這個人決不會心甘情願地去認罪,決不會畏怯地自卑地去見法官。他之所以表示願意接受傳訊,只是因為他已打定主意,不惜採取任何手段迫使法官做出無罪釋放的判決,而不是由他們定罪。首先,他讓女王將所有要塞的指揮權都交給他,這樣全國所有可供使用的武器彈藥都掌握在他手裡。他知道,誰有權,便有理。此外,他把自己的邊防軍全都調到愛丁堡,把他們裝備起來,好像要一決雌雄。他以其特有的暴戾恣睢、踐踏道德的習性,毫無顧忌、不知羞恥地在愛丁堡建立起地地道道的恐怖統治。他公然叫囂:「如果他得知誰張貼過那些指控的揭帖,他就要用他們的鮮血來洗手。」——這是對倫諾克斯進行嚴厲的警告。波思威爾和他手下那些人總是把手搭在腰間的短劍上。他的部下反覆露骨地叫嚷:他們決不答應拿他們的首領當罪犯來審問。請倫諾克斯有膽來指控他吧!叫這些法官試試看,把這個蘇格蘭的獨裁者定罪吧!
這類準備活動如此明目張胆,以至於倫諾克斯毫不懷疑等待他的是什麼。他知道,他可以去愛丁堡控告波思威爾,但是波思威爾不會讓他活著離開這座城市。倫諾克斯又一次向他的後台伊麗莎白求助。伊麗莎白毫不遲疑地給瑪利亞·斯圖亞特寫了一封信,措辭激烈,要她懸崖勒馬,不能對這種公然違法的行為聽之任之,致使自己陷於同謀嫌疑的境地。
她非常激憤地寫道:「夫人,如果不是對無助者與不幸者的請求施以仁愛的信條驅使我這麼做,我不會如此不近人情地寫這封信來打擾您。夫人,我得知,您已發布公告於本月12日開庭審理參與謀害您的丈夫即我的表親一干嫌疑人的案件。非常可能有人施展詭秘而狡詐的手段掩蓋此事的真相,亟須加以防止,是為當務之急。死者的父親與友人們懇求我轉請您推遲開庭日期,因為他們已經看到,那些歹徒正在想法通過暴力得到依法不能取得的結果。因此,出於對您的情誼——因為此事對您關係最大,也為了使那些與這一聞所未聞的罪行毫不沾邊的人們安心,我不能不這樣做。縱使您原本清白,但此姑息養奸的做法便足以使您喪失君主的尊嚴,遭到尋常百姓的鄙棄。如您竟至名譽掃地,我倒願意您光榮死去,而不要苟且偷生。」
這樣再次直刺良知,照理一定會使一顆已經麻木、失去知覺的心醒悟過來。然而完全無法肯定,這一封告誡信有無在最後關頭髮送到瑪利亞·斯圖亞特手裡,因為波思威爾耳目眾多,這個肆無忌憚、兇狠強悍的狂徒天不怕地不怕,根本就不把英國女王當一回事。奉命向瑪利亞·斯圖亞特呈交此信的英國使節在王宮大門口被他那些嘍囉擋住,不讓進去,只是告訴他,女王在睡覺,不能接見他。為一個女王向另外一個女王送信的使者彷徨街頭,不知如何是好。最後他見到波思威爾,後者毫無顧忌地拆看了那封寫給瑪利亞·斯圖亞特的信,隨隨便便塞進口袋裡。後來他有沒有把信交給瑪利亞·斯圖亞特誰都不知道,也無關緊要。這個馴服女人早就什麼事情都不敢違逆他的意志,甚至據說她還干下這樣的蠢事:就在那個時候,他在形同土匪的馬隊護衛下去法院大樓,她竟從窗口朝下面向他揮手,仿佛她祝願這個盡人皆知的兇犯在審判鬧劇中取得成功。
然而,就算瑪利亞·斯圖亞特並未接到伊麗莎白的最後警告,也絕不是沒有人提醒過她。開庭之前三天,她的異母兄莫雷來向她辭行:他突然想去法國和義大利遊覽,看看威尼斯和米蘭。根據以往多次的經驗,瑪利亞·斯圖亞特照理會悟出:莫雷如此倉促地離開政治舞台意味著風暴即將來臨。他這樣顯眼地置身事外,便是事先就反對這齣卑劣的法庭鬧劇。而且莫雷也毫不隱諱此行的真正原因,他對願意了解情況的每一個人都說:他曾力圖拘捕兇殺案的主要參與者之一詹姆士·巴爾福,但是波思威爾為了庇護同夥從中作梗。一個星期以後,他在倫敦對西班牙使節德·西爾伐說:只要如此異乎尋常、駭人聽聞的罪行在王國里不被懲辦,他再待在那裡,便難保無損名譽。他說話這樣直言不諱,想來對自己的妹妹也會知無不言。人們的確注意到,瑪利亞·斯圖亞特噙著眼淚讓他離開。但她無力留住他。自從她依戀波思威爾以來,就完全不能有所作為了。她只能聽任這個騎在她頭上的人愛幹什麼就幹什麼。在她身上的女王已向激情勃發、甘作牛馬的女人俯首稱臣。
審判鬧劇於4月12日以無視物議的架勢開場,同樣以無視物議的架勢收場。波思威爾身佩利劍,腰插匕首,在眾多的——據說有四千人(這可能是誇大了的數字)——爪牙簇擁下,騎馬去法院大樓,宛如去攻取一座要塞。可是人們又援引了一道過去的詔令,只允許倫諾克斯進城時至多帶六名隨從。女王的偏袒於此可見。這樣劍拔弩張來審理此案,倫諾克斯不想出庭了。他知道,伊麗莎白已發信給瑪利亞·斯圖亞特,感到有一種道義的力量在支持他,因此他只派了一名家臣去法院宣讀他的抗議書。那些法官已被嚇住,也已被收買,撈足了土地、金錢、榮譽。他們看到原告缺席,求之不得,順手做出了原來棘手的判決,心上一塊石頭落地。經過看來十分繁瑣的合議——其實一切都早已串通好——可恥地以「並無指控」為由,一致裁決波思威爾無罪,說他同「策劃並參與上述謀害國王」無關。要是為人正直,面對這個很不像樣的判決,一定不會滿意。可是波思威爾卻馬上耀武揚威,在全城馳驟,兵器叮噹作響。他拔劍揮舞,大聲公然向每一個當時還敢指控他是謀害國王的元兇或幫凶的人挑釁。
從此車輪飛快地滾向深淵。市民們感到震驚,法律遭到空前的嘲弄,人們小聲地在嘀咕。瑪利亞·斯圖亞特的友人們驚惶地注視著她,他們憂心忡忡。對這個發瘋的女人告誡已無濟於事,這使他們痛心疾首。她最忠誠的朋友梅爾維爾寫道:「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個善良的女君主滑向深淵,但是誰都無法使她意識到危險,真不知如何是好。」 可瑪利亞·斯圖亞特就是聽不進良言,聽不進告誡。最荒唐的事也敢幹的那種難以理解的欲望驅使她不斷幹下去。這個聽任情感支配的狂亂女人,她不回頭看看,也不問問別人的想法,也不聽聽別人的意見,只顧往前直衝,奔向毀滅。波思威爾向全城挑釁以後,有一天她傷害了整個國家的臣民:她給予這個臭名昭著的罪犯以蘇格蘭的最高榮譽——在國會開幕那一天,她讓波思威爾高舉國寶,即王冠與節杖前導。這個時候,誰都不會懷疑,波思威爾今天可以把王冠捧在手裡,明天就會把它戴在自己的頭上。波思威爾生性不會遮遮掩掩——此人無法無天,但這一點倒往往讓人刮目相看。現在他肆無忌憚,勁頭十足,毫不躲躲閃閃地徑直把手伸向他要索取的酬報。他無恥地要國會由於他的「豐功偉績」把全國最堅固的頓巴爾要塞獎給他。而且趁那些勳爵都已在場,全由他控制,都對他唯命是從,他便對他們恣意施加壓力,迫使他們為他效勞,以達到最後的目的,即:同意他與瑪利亞·斯圖亞特結婚。國會閉幕那天晚上,他作為顯貴和統攬軍權的獨夫邀請這一幫人在艾恩斯利斯酒家共進晚餐,大家開懷暢飲。當大多數人喝得醉醺醺的時候,他要這些勳爵在一份盟約上簽字——這使人想起《華倫斯坦》 盡人皆知的那一場戲,盟約中寫明:這些勳爵不僅在波思威爾遭到任何誹謗者的攻擊時必須替他說話,而且也有責任將他「這位高貴而舉足輕重的勳爵」推薦給女王作為與她般配的丈夫。這個妙不可言的文件里寫著:全體貴族既已申明波思威爾無罪,「而女王目前又在孀居,為了公眾的福祉,祈求女王俯允,紆尊降貴下嫁一個臣子,即上面提到的勳爵」。他們則有義務,如同「向天主負責」一樣,支持和捍衛該勳爵,反對任何人企圖破壞或阻撓這一婚事,為此不惜投入自己的生命與家產。
這份盟約宣讀之後,大家一時不知所措,只有一個勳爵趁這當口悄然溜出酒家。其他人都乖乖地簽了字,或者由於波思威爾那些手執武器的爪牙包圍了這座酒家,由於打定主意到時候便撕毀這份強加在他們頭上的盟約,他們深知,白紙黑字可以用鮮紅的血液洗得不留痕跡,誰都不怎麼操心——對這幫傢伙來說,大筆一揮算得了什麼?!——一簽過字,便繼續胡鬧,酗酒,高談闊論,而最得意的則是波思威爾。他已得手,如願以償。再過幾個星期——在莎士比亞的《哈姆萊特》中看起來難以置信的誇大的虛構故事,在這裡便將變成現實:「一個王后為自己丈夫送葬時穿的那雙鞋子還未破舊」,就同殺害她丈夫的兇手一起走向婚禮聖壇。多行不義必自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