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利亞·斯圖亞特傳 · 第八章 霍利羅德的發難之夜

1566年3月9日 熾烈的感情都有這樣的特點:不計較,不撙節,不猶豫,不查問。如果一個人氣度不凡而又處於熱戀之中,就會傾心相愛,虛擲一切亦在所不惜。新婚的最初幾個星期里,瑪利亞·斯圖亞特對她年輕的丈夫情愛甚篤。她已經給了他種種無價之寶,已經給了他國王尊號和她那顆活躍的芳心,現在她每天都會給他不同的禮物,使他又驚又喜:這一天是一匹馬,那一天是一套衣服,無數物小而情濃的贈品。英國使臣向倫敦報告:「一個女人能給一個男人的榮譽都已毫無保留地賜予他了,她可以頒發的獎勵與頭銜早就授予他了。他不喜歡的人沒有一個她會中意。我只能這麼說:她之所欲全以他的意志為轉移。」依著瑪利亞·斯圖亞特風風火火的脾性,她做什麼都不會虎頭蛇尾,都要干到底、干過頭才過癮:如果她委身於人,就不會遲疑、畏怯,而是熾烈而胡亂地奉獻無度。「她完全聽從他的意願行事,」蘭道爾夫寫道,「由著他隨心所欲地操縱她自己。」沉迷於情愛,她將整個身心融化在盲目和如痴似醉的柔順之中。也只有一個女子忘情熱戀時,睥睨一切的高傲才會急遽地轉變為無視一切的奉獻,自是不同凡響。 然而,重禮饋贈只是對與之相稱的人來說才是情願的表示,施之於任何不配接受的人將是潛在的危險。性格堅強者由於權力突然增長而變得更加堅強,因為權力屬於這些人固有的素質;而性格軟弱者,卻因無功納福而隕滅。春風得意未能使後者謙恭自律,反而變得盛氣凌人,這種人幼稚而愚蠢,誤把從天而降的禮物當成自己應得的酬勞。很快便可以看出,瑪利亞·斯圖亞特草率而毫無節制地取悅這個狹隘、虛榮的小伙子只是濫用了一片真情,以至於造成嚴重的後果。其實,此人本身還需要一個保育員,卻自以為主宰著一個氣度恢弘、胸懷坦蕩的女王。達恩萊一發現自己有著多大的權力,便變得狂妄自大、恬不知恥。他把瑪利亞·斯圖亞特送給他的禮物看作理當向他交納的貢品,他將以女王之尊賜予的情愛視為他所固有的男人特權。他以為:既然登上了主子的地位,也就有權待她如下人。從內在的素質看,他只是一個可憐蟲,瑪利亞自己後來也都鄙夷地說他「其心如蠟」 。這個寵壞了的小伙子已肆無忌憚,自我膨脹,干預國務,儼然一副君主架子。他不再吟詩邀寵,多情作態,這些都已用不上了。如今他在內閣會議上頤指氣使,說話粗魯大聲,和他同夥一起飲酒。有一回她勸他不要再跟那些實在有失身份的妄人混在一起,他竟教訓她。她當眾受辱,無地自容,不禁潸然淚下。由於瑪利亞·斯圖亞特贈了他國王的尊號——只是稱號,別無其他——他就自以為是國王了,蠻橫地要求夫妻共治。這個十九歲的男孩嘴上無毛,便要成為獨斷獨行的君主統治蘇格蘭。可是誰都知道:別看他氣勢洶洶,骨子裡卻沒有真正的膽識,只是誇誇其談,並無堅強的意志。不久,瑪利亞·斯圖亞特也感到丟盡了臉,竟然將無限美好的初戀之情虛擲在一個負心的紈絝子弟身上。就像以往多次那樣,現在她也後悔當時沒有聽從極有才幹的謀臣們種種善意的告誡。 輕率委身於一個並不值得傾心相愛的男人,對於一個女人來說將是一生莫大的恥辱。一個真正的女人永遠都不會寬恕自己的失誤,也不會放過那個罪人。兩人之間戀情如沸雖成過去,卻非馬上只剩下冷漠和客套,否則亦有悖常理:激情既曾點燃,餘燼一時也不會變成冷灰,但是色調不可能鮮艷如初。在微燃中鬱結著仇恨和鄙視,再無愛情之火的沖天烈焰。每當瑪利亞·斯圖亞特感情衝動,她做什麼都不顧一切。現在她一發現達恩萊一文不值,就取消她給予他的特殊待遇。一個行事審慎、工於心計的女人也許不會做得這麼生硬、突兀。但她卻從一個極端走向另外一個極端。現在她逐項收回最初激情勃發時不加考慮、不加盤算就奉送給達恩萊的特權。關於她當時曾經交給十六歲的弗朗西斯二世的夫婦共治權如今隻字不提了。達恩萊發現不再請他參加重要的國務會議,也不讓他把王權象徵繪在他的紋章上,感到十分惱火。降格為光杆的女王丈夫以後,他再也不能扮演夢想成真的滿朝文武的主宰角色,只是一個發發牢騷的龍套而已。冷落的待遇很快也影響了宮內侍臣。他的朋友大衛·里齊奧不拿國務文件給他看,也不向他請示便將所有公文都蓋上國王簽字的鐵印。英國使節不再稱他「陛下」,到聖誕節時,就是蜜月過後不到半年,他就有把握報告蘇格蘭宮內發生「奇怪的變化」:「不久以前還是說:國王與女王;現在只說:女王的丈夫。他本已習慣在所有詔書中先被提到,現在他居於第二位。最近鑄了幾種硬幣,上面鐫刻『亨利與瑪利亞』的雙頭像,這些錢幣隨後已被收回,另外發行新幣。兩人之間出現某種不睦。然而,這是情人光火,或者如老百姓所說,小兩口拌嘴,還不能說明什麼問題,除非愈演愈烈。」 果然愈演愈烈了!有名無實的國王在自己的宮廷里不得不忍受遭到冷落的痛苦,除此之外,瑪利亞·斯圖亞特的內心深處具有真摯的天性,這些年來在政治上不得不學會撒謊,但是涉及個人的感情,她從來不會假裝。她一旦明白自己將一片真情虛耗在多麼無用的廢物身上,一旦看出求婚期間情人眼裡的達恩萊原來是愚蠢、虛榮、狂妄的負心漢,情愛便猛然轉變為厭惡。她自從對他心冷以來,再要委身於丈夫,就感到無法忍受。 女王覺得已經懷孕了,立即以各種藉口避開他的擁抱,一會兒說病了,一會兒說累了,每次她總能想法來推託。而在最初幾個月里(達恩萊在氣頭上自己透露了所有這些細節)她是性行為的需求者,現在她卻屢加拒絕,使他感到羞惱。在這極其親昵的行為中,達恩萊先征服了這個女人,現在他覺得蒙受了刻骨的,最令人痛心的恥辱,他驀地意識到被剝奪了權力,遭到了擯斥。 達恩萊缺乏閉口不談自己失敗的精神力量,愚蠢而又笨拙,到處公開大喊大叫、喋喋不休訴說自己遭到冷落。他抱怨、他恫嚇。他誇下海口要報復,絕不手軟。他越是添油加醋地到處大聲發泄怨氣,他的胡言亂語越發使人覺得可笑。過了幾個月,他便徒有國王稱號,已淪落為別人討厭、自己苦惱、無所事事的閒人。誰都不把他放在眼裡,誰都不理睬他。每當這個蘇格蘭國王亨利有什麼意圖、願望或者要求,大家再也不會鞠躬從命,只有訕笑。對於一個君主來說,遭到眾人的鄙視甚至比被人憎恨更加可怕。 瑪利亞·斯圖亞特對達恩萊痛感失望,不僅涉及人性,而且也涉及政治。她不能老是讓莫雷、梅特蘭這類人和那些男爵牽著鼻子走。為此她曾寄希望於能夠一心一意輔佐她的年輕夫君。可是蜜月一過,幻想破滅。當初她有了達恩萊,把莫雷和梅特蘭擱在一邊。如今她比任何時候都更感孤獨。雖然她的失望有切膚之痛,但是秉性如她又不能活著無人可以信賴,她一直在尋找能夠放心託付的親信。她寧肯選取這樣一個人,他出身低微,外表不如莫雷、梅特蘭等人派頭十足,但有一種她在蘇格蘭宮廷更加需要的品質,最為難能可貴的僕人稟賦:絕對忠貞可靠。 偶然的機緣帶來了這樣一個人:薩伏依公國 使節莫里塔侯爵訪問蘇格蘭時,隨從中有一個皮膚黝黑、年輕的佩蒙特 人大衛·里齊奧,約莫二十八歲,一雙圓眼炯炯有神,嘴唇鮮紅,歌聲悅耳。誰都知道,在瑪利亞·斯圖亞特的富於浪漫色彩的宮廷里,詩人和歌手都是受到歡迎的嘉賓。她具有父王的、母后的氣質,痴迷藝術。在這沉悶的環境裡,她最大的愛好和樂趣便是欣賞美好的歌聲,欣賞小提琴和琉特的演奏。當時,她的合唱隊里剛巧缺了一個男低音,而這位「戴維 先生」(從這時起在這小圈子裡都這麼稱呼他)不僅善唱,而且還是作詞譜曲的能人,因此瑪利亞·斯圖亞特商請莫里塔把這位音樂高手留在她身邊侍奉。莫里塔同意,里齊奧也願意,便以年薪六十五英鎊受僱。他在賬冊里登記為「歌手大衛」,在僕人中間被叫作「內侍」,這都並無任何貶低身份的含義,因為直至貝多芬時代,就是音樂聖手到了宮內也無分高低全被視為侍役。沃爾夫岡·阿曼德烏斯·莫扎特和白髮皤然的海頓儘管已經馳名全歐,但在宮內賜宴時,還是不得與公侯貴族同席,須與馬夫、宮女一起在不鋪檯布的餐桌旁吃飯。 里齊奧不僅歌聲悅耳,而且頭腦靈活,具有清醒、活躍的判斷能力和良好的藝術修養。他精通拉丁文,流暢的程度一如其法語和義大利語,文筆優美。他寫的十四行詩有一首保存了下來,從中可以窺見他能詩的情趣和真正領會此種樣式的感受。不久,出現了他求之不得的提升機會,得以離開僕役的行列。原來瑪利亞·斯圖亞特的機要秘書勞勒特對蘇格蘭宮內的傳染病,即對英國的行賄缺乏足夠的抵抗力。女王只好斷然將他解除職務。於是靈活的里齊奧便填補了機要室里的這個空缺,從此很快平步青雲。過了很短一段時間,他便由一名微不足道的文書成為女王的顧問。很快瑪利亞·斯圖亞特就不再向這個佩蒙特秘書口授公文,而是由他自己斟酌草擬。才過了幾個星期,人們便能察覺到他個人在蘇格蘭國家事務中的影響。女王匆匆忙忙地與天主教徒達恩萊結婚主要是他在撮合。莫雷和其他蘇格蘭叛亂分子把女王非常堅決地拒絕赦免他們歸因於他從中搗鬼,也不無理由。說他同時又是教皇安插在蘇格蘭宮廷里的坐探,或許是事實,或許是猜疑。雖然他是教皇的、天主教的狂熱信徒,但是無論如何瑪利亞·斯圖亞特在蘇格蘭一直沒有見過誰像里齊奧這樣忠心耿耿地為她效勞。而瑪利亞·斯圖亞特在誰身上感受到忠心,她就會不折不扣地酬報誰,就會對誰敞開心扉,就會對誰出手大方。她獎掖里齊奧很顯眼,太顯眼。她賜他貴重的衣服。她將國璽交給他,讓他與聞所有國家機密。過不了多久,這個內侍大衛·里齊奧便成為一個大人物。他與女王及她那些女伴同席進餐,他像當時夏斯特拉爾(難兄難弟)那樣當起娛樂總管賣力地協助安排音樂會和其他消遣活動。僱傭關係愈來愈成為朋友情誼。這個出身微賤的外國人可以熟不拘禮地單獨在宮內待到深夜,招來了那些侍役的妒忌。此人就在幾年前還是一貧如洗,身穿敝舊的僕人號衣來到宮裡,只是會唱唱歌,讓人聽著舒服而已,如今卻成了一個人物,衣著有如公侯,舉止傲慢,目中無人,行使著全國最高的職權。在蘇格蘭王國,再也沒有他未表態、他不知情的決定。話又說回來,雖然里齊奧居於萬人之上,卻依然是女王最為忠心的奴僕。 女王自主的第二根牢固的支柱是:現在不僅政治上的,而且軍事上的權力也掌握在親信的手中。在這一方面也有一個新人輔佐她,這就是波思威爾勳爵。他本人是新教徒,但在青年時代卻效忠女王的母后瑪利·德·吉斯,與新教會眾鬥爭,遭到莫雷的忌恨,被迫離開了蘇格蘭。死對頭垮台後,他帶了一幫人回國,投奔女王。這是一股不可等閒視之的勢力。波思威爾自己便是一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的武夫,鐵骨錚錚,愛與恨同樣強烈。他統帥著邊防部隊,而且他本人就意味著一支堅強的軍隊。出於感激的心情,瑪利亞·斯圖亞特任命他為海軍上將,知道不管同誰對壘,他都會挺身而出,保衛她,保衛她的王權。 有了這兩個對她忠貞不貳的藎臣,二十三歲的瑪利亞·斯圖亞特終於牢牢地握住治國的兩根韁繩:政治的和軍事的。現在她可以第一次敢於一個人與所有人對著幹來執政了,這個莽撞的女人遇事總是天不怕地不怕。 然而,每當一個蘇格蘭國王要想真正治理國家,那些勳爵便會從中作梗。這些人桀驁不馴,一個女君主既不討好他們,又不畏懼他們,這叫他們最受不了。他們施出渾身解數,包括發動銀彈金彈攻勢,誰知瑪利亞·斯圖亞特軟硬不吃。於是這些貴族的惱怒首先集中在她的顧問里齊奧身上。很快,怨言與謠言就悄悄地在各處城堡里流傳。新教徒們擔心:在霍利羅德正在進行一場周密的馬基雅弗利式 的外交活動,不禁怨氣衝天。他們與其說是確知,不如說是猜測:蘇格蘭參與了龐大的反對宗教改革的秘密行動計劃,也許瑪利亞·斯圖亞特確實對天主教大同盟承擔了義務。對此,人們首先就歸咎於外國佬里齊奧。他雖然得到女君主的無限信任,但是除此以外在宮廷里沒有一個朋友。智者行事往往愚不可及。里齊奧手中有權,並未韜光養晦,而是大肆張揚,以此自炫。尤其讓高傲的蘇格蘭貴族難以忍受的是:不能不乾瞪眼看著一個昔日的僕役,一個來路極為可疑、投奔到這裡的流浪樂師,現在竟然在緊貼女王臥房的她的居室中可以一連深談幾個鐘頭。密談的目的可能就在於扼殺宗教改革,建立天主教的統治地位,這種疑心越來越重。為了及時粉碎所有這類計劃,一批新教勳爵偷偷地糾集起來進行密謀。 幾百年來,蘇格蘭貴族總是用一種辦法對付眼中釘:謀殺。只有踩死這隻暗地裡四處布網的蜘蛛,只有除滅這個刁滑、深沉的義大利投機分子,他們才能重新掌握大權,瑪利亞·斯圖亞特才會重新變得順從一些。謀害里齊奧的計劃可能很早就在貴族當中有了支持者,因此此事發生前幾個月英國使臣就向倫敦報告:「上帝要麼讓他早早了結,要麼讓他們活得難受。」可是這些密謀者還遠遠沒有真正的膽量公開起來反對。他們對瑪利亞·斯圖亞特迅速而堅決地粉碎了上次叛亂,依然心有餘悸。他們不想重蹈莫雷及其他流亡者的覆轍。他們同樣畏懼波思威爾的鐵腕,他就喜歡重拳出擊。他們也知道,這個人自視甚高,不會自貶身份與他們同謀。因此他們只能私下嘀咕,暗中攥緊拳頭,直到他們當中有一個人終於想出了——絕妙的點子——將殺害里齊奧這一叛亂行為化作合法的愛國行動這個計劃,辦法是:把國王置於密謀的主角地位作為擋箭牌。這個主意乍看荒誕不經:一個國家的君主會在叛亂當中反對自己的妻子嗎?國王會反對女王嗎?但從心理上看,這個構想卻又完全正確。如同每一個弱者,達恩萊所作所為的動力全在於永不滿足的虛榮心。給予里齊奧的權力太多了,以至於遭到冷落的達恩萊不會不對過去的朋友由於嫉妒而生出怨恨來。這個來此投奔的窮小子主持各種外交談判,對此他這個蘇格蘭國王亨利卻毫不知情。里齊奧在女王內宮待到深夜一兩點鐘,就是說待了好幾個鐘頭,那是妻子應該同丈夫一起度過的時刻。里齊奧的權力與日俱增;相反地,達恩萊自己卻在滿朝廷臣面前日益失勢。瑪利亞·斯圖亞特拒不給予夫婦共治權,達恩萊認為這是里齊奧的影響造成的結果——可能確實如此——對一個受了傷害、心術不正的人來說,就這一點便足以煽起他的仇恨。虛榮宛如已經裂開的傷口,而那些勳爵還在上面撒鹽,使他備感難受。他們刺激達恩萊最為敏感的痛處,即男人的自尊心。他們藉助種種暗示引起他的疑心,說里齊奧不僅與女王同席,而且還與她同床。這本是一種猜測,無從證實,可是窩了一肚子火的達恩萊聽了卻覺得特別可信,因為瑪利亞·斯圖亞特最近愈來愈頻繁地拒絕與他過夫妻生活。莫非她——想到這上頭去,真要命!——偏愛這個黑不溜秋的樂師就這麼幹了?自尊心受到挫傷,又沒有膽量公開指名道姓地陳訴,便容易疑神疑鬼。一個人連自己都不知道該相信什麼才好,很快就會懷疑任何人。用不了多久,那些勳爵便把他煽動起來,使得他失去了理智,生出了黑心。很快達恩萊就深信不疑:「他蒙受了一個男人最大的恥辱。」結果難以置信的事情竟成了現實:國王成了密謀分子的盟主,與自己的妻子,與女王作對。 說那個皮膚黝黑的矮個子樂師大衛·里齊奧真是瑪利亞·斯圖亞特的情人這一講法從未得到證實,也無從證實。然而,正是女王在滿朝文武面前對她這個機要秘書示寵,反而最有力地駁斥了這種懷疑。就算男女之間情投意合,與肌膚之親僅有一步之隔,偶爾把持不住的瞬間,急切難耐的表情都會突然使人逾越界限,但是一個真正與人私通的妻子絕不可能裝出當時已經懷孕的瑪利亞·斯圖亞特以女王之尊賜予里齊奧以友誼時所流露出來的那種純任自然與漫不經心的神態。如果她與里齊奧真有不正當的關係,那麼她首先會避嫌,這是最自然不過的事:她就不會同他在宮內待到凌晨一起欣賞音樂和打牌,就不會單獨同他關在政務廳里草擬外交文件。就像在夏斯特拉爾那件事上一樣,這一回也正是她那些最能博得好感的品性成了她的禍害:她不把流言蜚語當一回事;她以君主氣度不理睬廢話空論。輕率與勇敢往往結合在一個人的性格當中,就像危險與美德屬於同一枚硬幣的正反兩面。只有軟弱無能和缺乏自信的人見到過錯的影子便害怕,做什麼事都小心翼翼,反覆盤算。 儘管謠言編造得這般惡毒、悖理,可是只要議論一個女人,一旦傳播開來,就沒完沒了。很快便口口相傳,好奇心的觸動更助長了擴散的勢頭。半個世紀以後,亨利四世又提這段誹謗的舊話,嘲諷瑪利亞·斯圖亞特懷抱里的兒子英國詹姆士六世,說他應該叫作所羅門,因為他像後者一樣是大衛的兒子 。瑪利亞·斯圖亞特的名聲第二次遭到極大的損害,並非由於自己的過錯,而是由於行事的輕率。 而且兩年以後,這幫密謀者隆重地宣告這個所謂「雜種」為國王詹姆士六世一事也證明:這些調唆達恩萊的人自己也不相信他們編造的謊言。否則,這些不可一世的人怎麼會對一個外來樂師的私生子宣誓呢?!這些撒謊者就在滿懷仇恨當中已經知道事情的真相。他們進行誣衊只是為了挑撥達恩萊。此人本來就已忍無可忍,自卑感更使他亂了方寸,現在起了疑心,便劇烈地爆發出來:他勃然大怒,像公牛朝提著的紅布猛衝,火冒三丈,一頭扎進讓人擺布的圈套。他也不細想,就不由自主地卷進針對自己妻子的陰謀活動。誰也不像里齊奧昔日的朋友那樣急切地要他的命,這個曾經與他同席同床,靠他這個來自義大利的矮個子樂師的幫助得到一頂王冠的朋友。 對當時蘇格蘭貴族來說,政治謀殺是一件大事,他們認真地進行準備:不急躁,不忙迫,並未火氣一上來便輕舉妄動。為防萬一,這些同夥——人格、誓言保不了險,對此這類人彼此都已看穿——用加蓋印章、白紙黑字的文書把大家結合在一起,來做這筆別開生面的大氣派買賣,仿佛這是依法進行的交易。裡面包含應有盡有的強制舉措,像購銷合同那樣,逐項逐點明明白白寫在一張羊皮紙上,算是盟約,將這些身為公侯的強盜拴在一起榮辱與共,唯有結成團伙,結成幫派,結成群體,他們才有膽量起來反對君主。這一回——這在蘇格蘭歷史上是頭一回——那些死黨得到了一個國王在這樣的盟約上簽字的殊榮。勳爵們和達恩萊簽了兩份完全正規的協議,一項一項寫明這個被排擠的國王與這些被挫敗的勳爵共同承擔從瑪利亞·斯圖亞特手中奪取權力的義務。達恩萊在第一份協議中承諾在任何情況下不使同黨受到處罰,在女王面前親自為他們說話,為他們辯護。他還同意:一旦他獲得王權,即獲得瑪利亞·斯圖亞特一直拒絕給他的夫婦共治權,便起用被驅逐的勳爵們,不咎既往。他進而申明保護蘇格蘭教會,反對縮減它的權利。對此,參與密謀的這些勳爵在第二份協議中,用生意場上的說法,即在對應協議中承諾賦予達恩萊以夫婦共治權,或者甚至(下文可以看出,他們並非不經意間提及這種可能)女王萬一早逝,王權依然歸他所有。可是在這些表面上明確的言詞背後隱約還有達恩萊並未領會的弦外之音——英國使臣已經準確地聽出了真意所在——即:徹底擺脫瑪利亞·斯圖亞特,製造一起「意外事故」將她連同里齊奧一起除掉的意圖。 為進行這樁可恥的政治交易而簽訂的協議墨跡未乾,專差們便趕去通知莫雷,讓他做好歸國的準備。而積極參與密謀的英國使臣則做了安排,以便伊麗莎白能夠及時得知鄰國女王遭到的飛來血災。早在進行殺害之前很久,他已於2月13日在向倫敦的報告中寫道:「現在我知道:女王后悔這次婚事,她憎惡他和他那一幫人。我也知道:他認為在這個牌局中有了一個搭檔,他們父子正在暗中醞釀違背她的意圖取得王權的計劃。我知道:如果這個計劃得以實現,那麼由於國王同意,再過十天,大衛便將身首異處。」這個坐探看來對密謀分子的隱蔽意圖也了如指掌。「我還聽到比這還要危急的情況:甚至對女王本人下手。」從這份報告看,這次密謀的內容確實超過了他們告訴這個蠢貨達恩萊的目的,矛頭所指說起來只是針對里齊奧,其實瑪利亞·斯圖亞特本人也是目標,她也命懸一線,幾乎像里齊奧一樣。已被挑撥得失去理智的達恩萊——最卑怯的人一旦感到有了靠山,總是會變得無比殘忍——迫不及待地要對奪走他的國璽、奪走他妻子的信任的那個人進行精心設計的報復。為了打掉妻子的威風,他要求當她的面動手。這是懦夫異想天開,以為殺雞能嚇猴,妻子瞧不起他,就讓她看看殘忍的手段才會重新乖乖聽話。果然,按照他的意願,將兇殺的地點定在懷孕的女王內宮,挑了3月9日當做黃道吉日。謀殺本已卑劣,而做法竟然更加令人髮指。 身在倫敦的伊麗莎白和她的重臣們得知一切細節已有幾個星期(她卻未出於做姐姐的情義告誡命在旦夕的妹妹);莫雷在邊界勒住放好鞍子的戰馬;約翰·諾克斯在準備布道詞,要把兇殺說成「最值得慶頌的」壯舉。此時此刻,瑪利亞·斯圖亞特遭到眾人的背棄,卻對此一無所知。正是在最後幾天裡,達恩萊——假裝每每使背叛更加令人反感——顯得異乎尋常地柔順,沒有絲毫跡象使她可以猜測到:3月9日隨著黃昏的逝去就將開始什麼樣的夜晚——這是一個恐怖之夜,還要延續多年的厄運之夜。里齊奧倒是接到過一封匿名的警告信,但他並不在意,因為當天下午為了免得他起疑心,達恩萊約他打一局棒球。這位歌手還興高采烈,滿不在乎地接受了邀請。 在這中間已是黃昏時分。瑪利亞·斯圖亞特像往常那樣讓人把晚餐安排在二樓她臥房隔壁的塔形建築的小室里。這是一個小房間,僅能容下最接近的一些人。一個最親密、最知己的小圈子——幾個貴族和瑪利亞·斯圖亞特的異母姐姐——大家圍坐在那張厚重的橡木餐桌旁邊,銀質的枝形燭台上點著蠟燭。她的對面坐著里齊奧,衣著有如一個大人物,頭上戴了一頂法國式的帽子,身上穿了毛皮滾邊的錦緞上裝,正在興致勃勃地講述什麼。也許餐後聽一會兒音樂,或者隨便消遣一下。突然,通向女王臥房的門帘揭起,女王丈夫進來,誰也不覺得有什麼異樣。大家馬上起立,在擁擠的餐桌旁給這位稀客在他妻子身邊讓出座位。他寬鬆地摟住她,給她一個猶大之吻 。熱烈的閒談仍在繼續,杯盤叮噹作響,悅耳而殷勤。 可是這時門帘再次掀起。這一回大家猛地跳了起來,感到詫異、惱火、吃驚,因為門口站著誰都懼怕、人們罵他為巫師的派屈克·盧塞文,像一個全身披掛的惡煞,手握出鞘的利劍,臉色呆滯而且蒼白異常。他身患重病,發著燒從床上爬起來,就為了不錯過這一盛舉。他那通紅的眼睛透出絕情的神色。女王馬上預感到大事不好,因為除了她丈夫誰也不能使用這道通到她臥房的螺旋形暗梯。她喝問誰允許他不經奏報擅闖內宮。盧塞文冷酷而從容不迫地回答說:無意動她或任何其他人一根毫毛,只是「衝著那邊的膽小鬼里齊奧來的」。 在那頂華麗的帽子下面,里齊奧的臉孔泛白。他馬上就明白:自己大禍臨頭了,於是拚命用手抓住桌子的邊緣。現在只有他的女君主,只有瑪利亞·斯圖亞特還能庇護他,因為國王絲毫沒有斥逐這個狂人的意思,而是冷漠而發窘地坐著,仿佛此事與他毫無關係。瑪利亞·斯圖亞特立即設法居間斡旋。她問,指摘里齊奧什麼事?他犯了什麼罪? 對此,盧塞文輕蔑地聳聳肩膀說:「您問您的丈夫。」 瑪利亞·斯圖亞特不由得朝達恩萊轉過身去。可是在這關鍵時刻,幾個星期以來都在煽動進行這次兇殺的懦夫卻膽怯了,縮作一團。他沒有膽量毫無顧慮地、態度鮮明地挺身為同夥說話。「我對整個事情一無所知。」他窘迫地說了謊話,把目光掉開。 可是這時人們又聽到門帘後面傳來重濁的腳步聲和兵器的碰撞聲。同謀者一個接著一個通過窄小的樓梯上來,他們像鎧甲築成的銅牆鐵壁,擋住了里齊奧的退路。逃脫已無可能。這樣,瑪利亞·斯圖亞特心想,通過談判也許能夠拯救自己的忠僕。她說:如果大衛有什麼事,她自己就要他到國會向出席的全體貴族說個清楚。接著她命令盧塞文等人離開宮內。可是陰謀分子不聽。盧塞文已經靠近面如死灰的里齊奧想捉他,另外一個人抖動一條繩索飛快縛住他的身軀,拖住他往外走。在亂鬨鬨當中,餐桌掀翻,蠟燭熄滅。里齊奧手無寸鐵,體弱無力,既非戰士,亦非英雄,他只能牢牢地拽住女王的衣服。他那驚駭的尖叫聲穿透擁擠的人群:「聖母哇,我這就沒命啦!天理,天理何在!」陰謀分子當中有一個舉起上膛的短銃瞄準瑪利亞·斯圖亞特。要不是旁邊有人把它擋開,他就按密謀計劃扣動扳機了。這時達恩萊用兩臂箍住孕婦笨重的身子,直到那些人將狂叫著、在垂死的恐懼中掙扎著的人拖出了屋子才鬆開。當他們拉著里齊奧走過隔壁臥房時,他又抓住女王的床不放。她聽到他喊救命,卻無能為力。這些凶神惡煞砍斷他的手指,拖著他,一直把他拽進儀仗房。到了那裡,這些人發瘋似的對他下手。據說,本來打算先把他關起來,第二天在鬧市鄭重其事地將他絞死。可是怒火中燒,他們發狂了,拿匕首朝這個無力還手的人捅去,不停地捅,捅了又捅,嗜血的渴望使他們喪失了理智,到後來他們狂暴到傷了自己人。滿地已是殷紅的鮮血,他們還在發瘋。一直到這個遭難者抽搐著的、五十多處傷口淌血的軀體失去咽下最後一口氣的活力,他們方才住手。瑪利亞·斯圖亞特最忠實的朋友已成為慘不忍睹的肉泥,他的屍體被扔出了窗外。 瑪利亞·斯圖亞特聽著自己忠順的臣僕垂死時的每一聲呼號,憤恨莫名,但無法將行動不便的孕婦軀體從牢牢地箍住她的達恩萊兩臂中掙脫出來,在情緒衝動中使盡全力挺直身子,她受不了在她自己宮內面對臣子遭到如此駭人聽聞的屈辱。達恩萊可以將她的雙手夾住,但堵不了她的嘴巴。她怒不可遏,氣昏了頭,突然啐了這個她極度鄙視的懦夫一臉,說他是叛徒,叛徒的兒子。她責備自己竟然將他這樣的廢物扶上王位。以前,這個女人在心裡對她丈夫只是反感,但在這幾分鐘當中,這種厭惡卻凝成永世不忘、永難消解的仇恨。達恩萊埋怨她幾個月來不肯同他親近,說她給里齊奧的時間比給她丈夫還多——他竭力為自己辯解,可是枉費唇舌。對此時進了屋子,因干此事而筋疲力盡跌坐在椅子上的盧塞文,瑪利亞·斯圖亞特也先把話說在頭裡:必將狠狠懲處。要是達恩萊能從她的眼神里看出她對他毫不掩飾的切齒痛恨,將會在她逼視的怒火前因害怕而後退。如果他清醒一些,聰明一些,一定會聽出她的警告意味著多大的危險。她不再把自己看做他的妻子。如果不使他也像她此時這樣感到椎心泣血的痛苦,她絕不罷休。可是達恩萊只能感受短暫、膚淺的衝動,不知道自己已經深深地傷害了瑪利亞·斯圖亞特的自尊心,察覺不到在這一瞬間她已對他做了判決。達恩萊,這個可憐、卑微的叛徒由著眾人把他當猴子耍了。叛徒見這個精疲力竭的女人現在默不作聲,旁人送她回臥房,看樣子也聽任擺布,便以為她終於被打掉氣焰,又對他百依百順了。但是很快他就會知道,善於隱忍仇恨比破口大罵更加可怕,就會知道,誰一旦深深地傷害了這個高傲的女人,誰就種下了殺身的禍根。 瑪利亞·斯圖亞特聽大衛·里齊奧彈唱 大衛·里齊奧被殺 里齊奧被拽走時的呼喊聲,內廷雜亂的刀劍碰撞聲驚動了整個王宮。女王的忠臣波思威爾和亨特利手握利劍急忙離開自己的屋子。但是陰謀分子早已料到這種情況:此時霍利羅德已被他們的武裝家僕團團圍住。每條通道都已封鎖,防止城裡派兵趕來援助女王。為了解救女王,儘快調進援軍,波思威爾和亨特利只好跳窗。接到女王生命受到威脅的急報,市長立即下令敲響警鐘。市民聚集起來,從各座城門出去奔向霍利羅德。他們要看到女王,要同她說話。但是接見他們的並不是女王,而是達恩萊。他欺騙他們,叫他們放心,沒有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王宮裡除掉一個企圖替西班牙軍隊帶路入境的外國坐探。國王開口了,市長當然不敢懷疑。聽話的市民安靜地返回城裡去。事實上,瑪利亞·斯圖亞特雖然想方設法把消息傳遞給忠實的臣子,但是無法通氣,因為她已被反鎖在自己的臥室里,看管極嚴。命婦、宮女都被擋住,不得入內。所有宮門都設了三道守衛。這一夜瑪利亞·斯圖亞特一輩子頭一回由女王變成了女囚。這次陰謀直到每一細節都已得逞。王宮裡,女王最可信賴的臣僕躺在血泊中,屍體已被剁成肉泥;在敵人的行列里,為首者便是蘇格蘭國王。現在王位已歸他所有,而她自己連離開屋子的權利都被剝奪了。她從最高處猛地摔了下來,無可奈何,孤身一人,沒有幫手,沒有朋友,周圍全是仇恨與嘲諷。在這可怕的夜晚,她的一切似乎都已喪失。但是在命運的撞擊下,一顆剛烈的心卻變得更加堅強。每次總是在危及她的自由、榮譽、王位的時刻,她從自己內心比從所有幫手與僕人那裡獲得更多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