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吉·卡西迪 · 十一

凱魯亞克 《瑪吉·卡西迪》
我要吃早餐了。 我父親通常不在家,他在城外一家叫安多弗的印刷廠上班,開一台整行鑄排的機器——廠子靠近沒有高大林木的小山丘,他在天還黑的時候就要從這裡經過去干他一周四十小時的工作,假如不是因為看見他這個愁眉不展的大漢,此地還不知道大地本來的黑暗——所以,他沒有坐在餐桌上一起用餐,通常廚房裡只有我的媽媽,她在準備早餐,還有我的姐姐,她在忙著準備到某某雜誌社也就是《市民雜誌》去上班,她是一個裝訂工——她跟我說過上班幹活的正經事,但是我正在紫色的戀愛中,心目中根本沒有那些凡人俗事,根本聽不進那些話——我面前什麼也看不見,只有紐約的《時代》周刊,只有瑪吉,只有這個偉大的世界,以及湖邊大樹枝葉上瀰漫的夜色和晨曦——「蒂·讓!」他們這樣稱呼我——我是一個舉止粗魯的人,食量很大,無論是早餐,晚餐,還是下午快餐(牛奶一夸特:花生奶油餅乾,半磅)。「蒂·讓!」——要是我父親在家,「Ti Pousse!」(小大拇指)他這樣稱呼我,一面咯咯地笑。然後在快樂的氣氛中吃著麥片粥—— 「哎,你跟瑪吉·卡西迪的戀愛談得怎麼樣了?」我姐姐吃著三明治笑嘻嘻地問道,「還是因為莫·科爾的緣故她拒絕你了!」 「你是說波琳?為什麼要提起她?」 「你不知道女人的醋勁會多厲害——她們心裡想的就是這些——你走著瞧吧——」 「我什麼也沒瞧見。」 「Tiens,[1]」這時我媽媽說道,「給你火腿麵包,今天早晨我烘了滿滿一爐,因為你昨天都吃了個精光,最後餓著肚子,就像過去在科里梅爾那樣,愛吃醋的姑娘別理她,網球也別管它,只要你堅持自己的立場事情就好辦,要像一個真正的法裔加拿大孩子,就像我教育你的那樣要堂堂正正——你聽好了,蒂·讓,要是你清清白白地做人,你決不會後悔。信不信由你,你知道。」於是她在那裡坐著,我們大家管自己吃著。到了最後一刻我就猶豫不決地在房間裡站著,看著剛剛買來的小收音機,也就是在這台收音機里我剛開始聽葛蘭·米勒[2]和吉米·多塞[3]的歌曲以及強烈地打動我的心的浪漫歌曲……聽《我陷入沉思》,《真心一片》[4],聽鮑伯·艾伯爾,雷·艾伯爾[5]的歌曲,在只屬於我的夜晚,整個淒涼悲嘆的美國在我身後凝聚起來,瑪吉顫抖的吻傳遞的溫柔給我以自豪,充滿了只有少男少女才能明白的那種愛,儼然就是憂傷的舞廳。我站在壁櫥門前,就像莎士比亞劇中人物那樣緊握雙手;我走進浴室抓過一塊毛巾,雙眼模糊了,因為我突然想入非非,把瑪吉帶走,離開了舞廳粉紅的地板,來到月光皎潔的碼頭上,坐在一輛頂呱呱的敞篷汽車裡,給她一個熱烈的吻,持續很久而又非常誠摯(略微偏右)的吻。 我剛開始刮臉;一天夜裡我姐姐把我嚇了一大跳,她給我梳頭,把我頭頂上的頭髮做了一個褶,梳成波浪形——「哦乖乖,你瞧這羅密歐!」這太嚇人了;兩個月前我還是一個孩子,在鐵鏽色的黃昏,緊緊裹著外套,戴一頂有護耳的帽子,縮起身子,從學校參加秋季橄欖球訓練回家,空閒的晚上就跟一群十二歲的孩子在巷子裡玩撞柱遊戲,幫他們安放木柱,一排可贏三分錢——二十排就是六十分,通常我可得這個數,或一元錢——不過還是個孩子,到了最近我還為丟了帽子而哭過鼻子,那是在公用事業振興署主辦的俱樂部籃球聯賽的一場球賽上丟的,比利·阿陶德最後一秒一記轟動全場的遠投贏得球賽的勝利,簡直可以與另一場少年俱樂部的平局相媲美,那是一支希臘勁旅,在就要吹響哨子的最後一秒鐘,我在罰球線附近從爭搶的人群中跳起投籃,球在籃圈裡待了一秒鐘讓大家都看一看,然後落下,比賽結束,扎格和他的絕技——一個天生好表現的人——永久的英雄。我的帽子就是這時候忘記的。 「媽媽再見,」我在媽媽的臉頰上親了一下,去上學了,她懷著對生活的嚴峻認識,自己也在一家鞋廠打一份工,不屈不撓、不知疲倦地坐在皮革修平機前,拿著不聽使喚的製鞋皮革對準刀片,她的手指頭都發黑了,從十四歲開始長年累月地幹活,機器前坐的都是像她那樣的女孩子——全家人都上班幹活,一九三九年是大蕭條接近尾聲的年月,其嚴重性不久即將被波蘭發生的事件所掩蓋。 我帶上母親前一晚為我做的午餐,那是一片片塗了黃油的麵包;在上午上了四個小時的課之後,到了中午這幾片麵包的可口,那是什麼都比不上的,上午的課堂幾乎可以說有趣而快活,大家都被老師的個人性格魅力所吸引,如喬·梅普爾的英語第三冊,麥克吉莉克蒂老太的天文學(不可或缺)——黃油麵包而且非常可口,熱土豆泥,再沒有別的,在吵吵嚷嚷的地下室的餐桌上,我這樣的午餐一頓就要十美分——午餐的主菜則是我買的很好吃的巧克力冰棍,學校里百分之九十五的人每天中午都貪吃,在地下室的大廳里坐在長凳上吃,在人行道上吃——課間休息——由於上帝的恩典,我有了瑪吉,有時候也因為上帝的恩典我買到了幾乎有一英寸寬的冰激凌,因為冰激凌工廠里出的差錯,冰激凌上的巧克力是厚厚的一層,簡直叫人不相信,也因為是工廠里出的差錯,那一層厚厚的巧克力就這樣纏繞著塗在上面——有時候偶然也是因為工廠里出的同樣差錯,我也會買到軟綿綿的半英寸厚的冰棍,已經融化了一半、像紙一樣薄的巧克力掉落在克爾克大街的人行道上,正當我們,我和哈里·麥卡希、虱子、比利·阿陶德,在冬天的陽光下都非常嘴饞地吃著手上的冰棍的時候,我的心遠離浪漫色彩何止十萬八千里——所以我會自己帶黃油麵包午餐,那是準備匆匆塞進年級教室的桌子裡的——吻一下母親——然後邁開雙腳出發,急匆匆地跨著大步,跟別人一樣,沿著穆迪街大步走著,經過紡織廠的招貼柱子,走到了大橋,走到了穆迪街公寓,然後下山到了城裡,只見灰暗、繁榮的城市清晨霧氣蒸騰。大家雄赳赳地沿途集合起來,各就各位,G.J.從里弗賽德街走來,他是要到洛厄爾高中去上商務管理課,他在學校里學會了打字,學會了會計,在將要做性感秘書的妖艷姑娘的周圍做著美夢,他已經穿起了套裝,戴起了領帶,他說,「扎格,戈登小姐總有一天會卸下她那副冷漠、孤傲的面孔,在我面前讓褲子滑落到地板上,注意聽清楚我的話——總有一天我們會找一個空房間去幹這事,」——但是他只是嘴硬,他非但沒有真去干那種事,相反他最終還是帶著書本在下午兩點鐘去看廉價二級電影——而且是獨自一人前往,去觀看弗蘭喬特·托恩[6]、布魯斯·卡博特[7]、艾麗絲·菲耶[8]和堂·阿米謝[9],咧嘴大笑,面對泰龍[10]等演員,以及靠吃救濟生活的老頭老太睜大雙眼觀看電影的現實場景,滿臉笑容。除了他以外,還有虱子從里弗賽德街斜刺兒里朝我走來;然後,真難相信,比利·阿陶德從穆迪北面郊外的山上,大步流星地在後面趕上了我們,正當我們走到市區運河的時候,我們大家都發現伊迪兒早趕在我們之前到校,從他的一年級新生教室的窗口探出頭來,盡心盡職地聽從老師的吩咐打開一扇扇窗子——「伊——伊迪兒!」他大聲喊道,然後便從窗前消失了,他是洛厄爾高中最積極肯干而成績最差的學生,要不然他早就能加入橄欖球隊,然後讓人人都目瞪口呆,只要用他堅硬的胳膊肘狠狠一擊,就可以將馬爾登隊的後衛陣腳打亂——在洛厄爾高中打開教室的窗子,窗外是布特紡織廠運河玫瑰色的清晨,早起的鳥兒——到後來那就成了在哥倫比亞大學打開窗子的早晨,馬克·范·多倫[11]窗欞上的鴿糞,寫出艾文河畔一棵蘋果樹下酒後酣睡[12]的莎士比亞,啊—— 我們順著穆迪街飛速前進,精力旺盛,青春年少,無比激動。從我們大家中間像一條小溪流一樣穿過的是巴特利特初級中學的孩子,他們走沿河岸的線路到白橋和瓦納蘭希特街,這條路曾經是我們過去一直走的,「走了多少年了,耗子?還記得天太冷他們都生了凍瘡的那個冬天,和醫生們一起在校長辦公室嗎?——」 「還有在瓦納蘭希特街打那場雪仗的時候——」 「那些無比興奮的同學騎著自行車來上學,真的虱子,他們的自行車之字形繞著騎上那座山,比起步行上山那要吃力得多了——」 「每天中午我常走著回家,我和艾迪·德士蒙兩人手挽手跌倒在地上——他是世界上最懶的人,他下午就不肯去上學,要他下午去上學還不如把他扔到河裡,那我只好背他——懶洋洋的,他就像我家的貓,真蠢——」 「啊,過去的美好時光!」耗子會表現出很不高興的樣子,垂頭喪氣的。「我在這個倒霉的世界上不求別的,只求能有一個機會好好掙錢贍養我的母親,確保她想要什麼就有什麼——」 「斯科蒂現在在哪裡工作?」 「你沒聽說嗎?——遠在切爾姆斯福德,他們在建造一個大型的軍用飛機基地,斯科蒂和公用事業振興署的老廢物們在外面掘樹、砍樹、清理場地——他賺大錢了——他早晨四點鐘就起床——斯科蒂這傢伙——我很喜歡這個傢伙——別老揪住他不讀高中不讀商務管理課這件事,這小子現在就要錢——」 我們來到橋上。橋下峽谷的嶙峋怪石之間是冬日的涓涓細流,一潭潭積水結了冰,細小的流水湍急處沖積而成的泡沫,映照在玫瑰色的晨曦中,非常寒冷——在遠處,是森特維爾區的平房,積雪覆蓋的草坪微微隆起,新罕布希爾森林隱約可見,森林的深處穿著麥基諾呢衣服的大漢現在攜帶了斧子,穿著靴子,吸著香菸,大笑著順著松樹墩之間布滿車轍的泥濘小道,開著老式的雷奧貨車,到達林中小木屋,荒涼的新英格蘭在我們心中的夢境—— 「你一言不發,扎格——那個討人嫌的瑪吉·卡西迪把你迷住了,小子,她把你迷住了小子!」 「別讓臭女人把你迷住了,扎格——不值得你去愛——愛情算啥,什麼也不是。」G.J.反對愛情。反對的人是他,不是虱子。 「不對,愛情是偉大的,耗子——有些東西得好好想想——你該到教堂去祈禱扎格寶貝!跟她結婚!甩掉她吧!怎麼樣?我要找一個好姑娘!」 「扎格,」古斯一本正經地勸說道,「甩掉她然後離開她,聽聽一個有經驗的老水手的說法,——要女人幹什麼,沒用,這是顛撲不破的道理——啊!」他轉過臉去,一邊怒氣沖沖地說道——「回絕她們,讓她們安分一點——這個世界上苦難已經夠多的了,笑吧,哭吧,唱吧,明天沒有什麼了不起——別叫她把你弄得提不起精神來,扎格。」 「我不會的,耗子。」 「哎呀!瞧,那是比利·阿陶德來了——這已經不是第一回看到他搓著雙手急匆匆地趕路了——」肯定是比利·阿陶德,他跟他母親住一起,每天早晨不是按時起床而是急匆匆地出門,咧著嘴笑一邊搓著雙手,你可以聽見馬路對面他在寒冷中充滿熱情的尖細聲音。 「嗨,各位,等等我——讓象棋冠軍走幾步路!」 「你是象棋冠軍?嚯嚯。」 「什麼?——」 「我採用連珠炮戰術就可以把你們都打敗——」 「是嗎?瞧他的書本!」 ——我們在上學途中一路閒蕩、一路爭吵,腳下卻沒有放慢速度,依舊大步走著,走過貧民窟里的沙特爾大教堂即聖約翰施洗教堂,走過加油站,走過經濟公寓,經過維尼·貝爾格拉克家——(「維尼這個傢伙現在還在睡覺沒有起床……職業學校也不願意要他……今天整個上午他會讀扣人心弦的真愛故事,吃著德萊克白奶油夾心巧克力蛋糕……他從來不吃主食,專門靠吃蛋糕過日子……真該死我知道我們昨天逃學了,可是在今天這個陰沉沉的早晨,我的內心深處是多麼想要見到維尼。」 「我們還是小心一點好——接連兩天了吧?」 「昨天你聽他說了嗎?——他說他現在要色迷心竅,要把腦袋伸進馬桶里去了!」)——我們走過市政廳,後面就是圖書館,那邊已經有幾個老流浪漢在閱報室門口撿菸蒂,等九點鐘的開門時間——我們走過王子街(「嗬,還是今年夏天,就說說我們在那邊打的幾場球吧,扎格,你記得那些本壘打,三壘打,還有了不起的蘇格蘭人投手打得對方一分不得——生活真棒!」)——(「生活嘛,親愛的虱子,前景無量!」)——我們走過基督教女青年會,跨過運河橋,走過進入大型棉紡廠的那條大街,大家都踏著朝霞映照下的卵石路快步走著,走過紡織工人住宅區,十九世紀中葉的工人住宅區因狄更斯的回憶錄[13]而出名,一排排緊閉的殖民時代風格的大門,看到古老紅磚砌成的傾圮門面淒涼麵貌,讓人想起紡織廠里差不多一個世紀的勞作,夜景昏暗。 然後我們與許許多多的學生融合在一起,在中學的人行道上和草坪上閒逛,等著第一遍鈴聲的響起,然而鈴聲在教室外是聽不見的,而是從鬧哄哄的教室里一張張緊張的臉龐上傳開的,所以有時候我因為遲到了心中惴惴不安,獨自一人走在僅僅幾分鐘前還是成百人熙熙攘攘、現在已經空無一人,主角都已經掃蕩乾淨的場所,他們都已經被關進安靜的中學窗戶里,上早晨的第一堂課,那空蕩蕩的地方是非常愧疚、非常丟面子的地方,在夢中出現過許多回的地方,還有人行道,草地。「我要回去上學了,」整日臥病在床的老人枕著天真爛漫的枕頭,無視時光的流逝,在做著這樣的夢。 * * * [1] 法文,喂! [2] Glenn Miller(1904—1944),美國爵士樂音樂家。 [3] Jimmy Dorsey(1904—1957),美國爵士樂音樂家、小號手。 [4] 即1938年流行歌曲My Reverie,拉里·柯林頓詞,根據法國作曲家德彪西1890年鋼琴曲《沉思》改編。1938年作者與書中主人公同年,16歲。《真心一片》(Heart and Soul)也是1938年流行歌曲,弗蘭克·洛艾瑟詞,霍吉·卡邁克爾曲。影片《超人歸來》(Superman Returns)也用了這首曲子。 [5] 鮑勃·艾伯爾(Bob Eberle,1916—1981)和雷·艾伯爾(Ray Eberle,1919—1979)兄弟均為美國爵士樂隊歌手。 [6] Franchot Tone(1906—1968),美國演員。 [7] Bruce Cabot(1904—1972),美國電影演員。 [8] Alice Faye(1915—1998),美國女演員、歌唱家。 [9] Don Ameche(1908—1993),美國演員。 [10] Tyrone Power(1914—1958),美國演員。 [11] Mark Van Doren(1894—1972),美國普利茲獎得獎詩人、批評家,1920年獲哥倫比亞大學博士學位,同年畢業留校執教,直至1959年。 [12] 「酒後酣睡」一語出自莎士比亞《一報還一報》一劇第四幕第二場:「他並不怕死,對他來說死不過是酒後酣睡。」 [13] 即狄更斯《游美札記》(American Notes,1842)。有意思的是,狄更斯在書中記述「洛厄爾和它的工廠制度」的第四章中寫道:「……在洛厄爾,也沒有工業人口可言(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那兒的女工(往往是小農的女兒)都是從別的州來的,她們在工廠里工作了幾年,就要重返家園,不再回來了。」「她們都住在工廠附近的公寓裡。工廠的主人,對於開公寓的人特別注意,總得先把他們的品格徹底、嚴格考察一番,認為他們在這方面沒有問題,才准他們開辦。」(狄更斯:《游美札記》,張谷若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98年8月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