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吉·卡西迪 · 八

凱魯亞克 《瑪吉·卡西迪》
我看到她坐在河邊,低著頭在想我,美麗的眼睛在內心尋找她所愛的我的美好思念。啊,我的天使——我的新天使,黑色的天使,現在跟隨著我——我拿人生中的天使換了另外一個。在教堂耶穌受難像前我聚精會神地站著,領會了許多事情,我將看到上帝的眼淚,在那張犧牲了性命、塗著白色灰泥的拉長的臉上,我已經看到了眼淚——犧牲了性命,身上刺穿了,釘了釘,一切都結束了,兩眼下垂,雙手釘了釘,可憐的雙腳也釘了釘,交叉在一起,就像你在街上看到的可憐墨西哥工人冬天凍僵的雙腳,他等著人家開門出來倒空桶里的破爛垃圾,兩隻腳交叉在一起取暖——啊——他腦袋耷拉著,就像月亮,就像我腦海里瑪吉的形象,我的瑪吉,上帝的瑪吉;一個像但丁一樣的人的憂傷,十六歲,這是連什麼叫良心也不懂的年齡,也不懂我們是在做什麼的年齡。 在我年紀還要小的時候,十歲,因為熱愛我的厄尼·馬洛,我會在十字架前祈禱,他是教區學校里的小孩子,一個法官的兒子,因為他模樣像我已經死去的哥哥吉拉德,所以我懷著崇高的愛去愛他——帶著童年時代的奇怪舉動,比如我會在我哥哥傑拉德的照片面前祈禱,他是在九歲而我還只有四歲的時候死的,我祈禱是為了要確保得到厄尼·馬洛的友誼、敬重和善意——我就想要小厄尼向我伸出手來,對我說,「Ti Jean[1],你,你真可愛!」還會說——「蒂·讓,我們永遠是朋友,我們從學校畢業以後就一塊兒到非洲去打獵,哈?」我覺得他比最可愛的孩子還要漂亮許多倍,因為他紅彤彤的臉蛋,潔白的牙齒,夢幻女人的雙眼,也許是天使的雙眼,都讓我傾倒;孩子們就像戀人一樣相互愛慕,我們在成年時期並不關心他們的生動故事。那情景——,也是我在耶穌十字架前的祈禱。每天上學我總會設下一個個圈套,叫我喜歡的男孩子來愛我;我們都在操場上站隊的時候我就看著他,在冷到了零度的寒冷中牧師在前面發表講話,念他的祈禱辭,他背後是紅彤彤的天空,在穿過學校(聖約瑟教區學校)校舍的小巷裡是濃重的水汽、氣球、馬糞球,我們列隊回到教室去的時候正好收破爛的人也來了。別以為我們不害怕!他們頭上戴著油污的帽子,他們在屋頂上骯髒的窩裡齜牙咧嘴……那時候我瘋狂了,從早晨七點到晚上十點,我頭腦里都在想入非非,就像小蘭波[2]一樣精神遭受劇烈的痛苦。啊,我十歲時寫的詩歌——寫給瑪吉的信——午後走路去上學,我會想像電影攝影機的鏡頭對準我,拍攝一個教會學校小男孩的生活全景,記錄他的思想,他對著籬笆蹦跳的樣子。——在那兒,十六歲的時候,瑪吉——耶穌釘死在十字架的雕像——啊,上帝知道我經受了巨大而真實的愛情痛苦,他的雕塑脖子斷了腦袋耷拉著,非常地悲傷,從未有過的悲傷。「你給自己找到了那一點憂愁了嗎?」上帝悄悄對我說,雕塑的腦袋,當時我站在雕像面前握著手等候。「是念著那有趣的gidigne(韻律簡單的詩句)長大的嗎?」我七歲的時候一個神甫在告解室里問我,「你寫過gidigne小詩嗎?」 「對,mon père[3]。」 「那好,假如你寫過gidigne小詩,那就站在祭壇前朗誦全篇玫瑰經,然後背十遍Notre Pères[4],十遍Salut Maries[5],背完了你就可以走了。」教會把我從一個救世主帶到另一個救世主;此後是誰之所為?——為什麼流淚?——上帝從耶穌受難像上對我說:——「現在已經是早晨,善良的人在隔壁說話,日光透過樹蔭照進來——我的孩子,你原來是身處無法理解的神秘和痛苦的世界——我知道,天使——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好,我們將拯救你,因為我們發現你的靈魂就像這世界上別的人一樣重要——但是你必須因此而受罪,實際上我的孩子,你必須死,你必須在痛苦中死去,帶著哭聲、恐懼和絕望——含糊其詞的說法!恐怖的情緒!——燈光,沉重,脆弱,疲憊之事,啊——」 母親的屋子裡一片寂靜,我在側耳傾聽,猜度上帝將如何安排我與瑪吉之間的愛情圓滿成功。現在我還能夠看到她的淚水。我有一種感覺,但是並不存在,什麼都不是,僅僅是這樣的意識:上帝在等候我們。 「捲入世間事務,絕非為上帝,」我對自己說,一邊匆匆趕路去上學,開始新的一天。 * * * [1] 法文,與Little John同義,作者小名,音譯為蒂·讓。 [2] Arthur Rimbaud(1854—1891),法國詩人,自小母親教育嚴厲,1870年就發表第一首詩,創作生涯只持續到二十歲,但對象徵主義運動產生極大影響。 [3] 法文,我的父親,此處意為「神父」。 [4] 即《主禱文》,見《聖經·新約·馬太福音》第6章,第9—13節。 [5] 即《聖母經》里的「萬福馬利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