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憂集 · 埋憂集卷十
鬼隸宣淫
京師寶泉局有神祠,門內塑鬼隸四人,頗著靈異。有工匠數人宿於門側,夢中常被其污。其來時手足如縛,欲喊則不能出聲。醒而捫其股間,每有青泥填塞,且腫痛不能起立。初不知何物為祟也,後有一黠者,又為所污,夢中默識其像,醒而憶之,始知即鬼隸也。相與告諸司官,而毀其像,其祟乃絕。
狐母
盛京參領達基之父某,嘗獵于山中。會日暮,歸途遇一少婦,年約二十,姿容絕世,告以迷途,求附載。某心念山僻安能有此婦,得非狐乎?嘗聞人血可制鬼狐,使不得遁形。將試其術,遂許同車。日漸瞑,潛破鼻出血誅其額。婦皇急,罵曰:「黑心郎不畏死耶!」然卒不得遁。遂與俱歸,逼為伉儷。逾年生達基。
婦遇家人有禮,舉家亦不諱。見者驚其艷,而忘其為狐也。達基嘗謂人曰:「吾母一切服食無異常人,惟頂心常戴一紗笠,寒暑不去。蓋其頂中空,下窺見臟腑故也。」及卒後,眾共驗之,果然。
七額駙
嘉慶時,成德行刺,伺仁宗皇帝御朝,猝放一袖箭。一侍衛見箭來,不及御,輒以身覆御座,箭洞胸而死。是時七額駙在旁,急以兩手抱成德,眾侍衛群趨持之,遂醢成德。
相傳成德武藝,侍衛中無有敵者。或於地中釘短柱一行,成德騰一足掃去,柱皆拔起。七額駙亦能之,然額駙只能掃七柱,而成德可掃至十二柱雲。
後駕幸木蘭打圍,群臣方馳逐,有一熊突至御前,連傷侍衛數人。七額駙向前與熊手搏,良久,為熊擒去坐身下,不得脫。額駙急屈右足,竭力跌熊去,仆于山足,糜爛而死。然其足自是跛矣。
瞿式耜
初,王師入桂林,瞿公方巾燕衣,危坐署中。胡一清聯馬入,勸之去。公舉杯曰:「能飲酒乎?」一清曰:「今日豈飲酒時?」遂躍馬去。適總督楚師司馬張同敞自靈州回,公喜曰:「敞至,吾死不孤矣。」敞曰:「公將何行?」公曰:「封疆之臣,知有封疆,封疆既失,更復何去?」敞曰:「將欲得當以他圖也。公有命,敞敢不死!」遂止,飲酒。督標緻遠將軍戚良勛牽馬請公出城,再圖恢復。家人泣請少忍須臾,待次公子之至。皆不許。遂被執,見定南王孔有德。有德曰:「公閣部耶?好閣部。」公曰:「汝王子耶?好王子。」有德箕踞地上,顧曰:「坐。」公曰:「我不慣胡坐。」有德肅然起,且揖之。見同敞,左右命之跪,同敞大罵。旁武士或以刀背折足,強之跪,同敞不屈,牽去將斬之。公正色叱曰:「張司馬國之大臣,不得無禮!死則我同死。」有德素重公,悚然遂止。說降百端,卒不屈。有德愈重之,館二公於別所。防禦甚嚴,而供張飲食如上賓,二公賡和自若。
會公遣死士遺焦璉書,極言清兵贏弱,勸璉急提兵抵桂,且曰:「中興大計,無以我為念。」邏卒得之以獻,有德大恐。閏十一月十七日晨,請二人。公方食,食撤,公笑曰:「與總督多活四十一日,今事畢矣。」同敞曰:「快哉此行!今日得死所。」見者皆為泣下。二公顏色不變,揚揚如平常。總督藏一白網巾於懷,至是服之,曰:「為先帝服也,將服此以見先帝。」至獨秀岩下,公指曰:「一生只愛泉石,願死於此。」整衣冠爭就刃。
被殺時,大雷冬發,遠近士女皆為流涕。馬蛟麟蒞殺,雅重公,命以蘆席覆之。越三日,侍御姚端,公門下士也,與楊爇入王邸,謀殮兩公。啟視,見公刃血在頸,身首不殊,面色不變,撫之而哭曰:「忠魂儼在,知某等殮公乎?」忽張目左右視,楊撫之曰:「次子來見公耶?長公子失所耶?」目猶視,端叩首曰:「我知師心矣。天子已幸南寧,師徒雲集,焦侯無恙。」目始瞑。遂具衣冠,淺葬二公於風洞山之曠地,築室於旁,守墓不去雲。
公孫翰林院檢討昌文,於十月遣詣永明王,辭臨桂伯世爵,且陳桂林不可守狀。聞警辭歸。先是,浙人魏元翼以墨吏黜,心恨昌文,將甘心焉。未至一日,元翼家中鐵索鏗然,繞室有聲。元翼伏地請罪,忽作吳語曰:「汝不忠不義,乃欲殺我孫耶?」元翼叩頭乞緩三日,少畢家事。又忽楚語曰:「此不義奴,速殺之,何問焉?」九竅流血而死。
有德疾,遣將禱於城隍,忽見「宮侯司馬」四大字。入殿,見總督南面儼然,大驚,拜之。歸以告有德,有德駭然,為供雙忠神位於鐵佛寺。昌文適至,有德因厚禮之。昌文遂遷留守柩於明月洞,清凝亦遷總督之柩,與夫人合葬焉。
初,安仁王英明特達,才略過人,有知人之鑑。嘗曰:「居安可寄社稷,臨難不奪大節者,惟瞿先生一人而已。」一日宴罷,夜半疾作。急召公入,付以後事。執手流涕曰:「孤負先生。」顧永明王曰:「國家事一聽先生處分。」且自言其前世曰:「孤再生伽藍,而王第一羅漢也,先生好輔之。」言畢而薨。相傳永明王嘗至寶鼎寺,禮肉身無量佛,佛忽起立。然則羅漢後身之說,果不誣也。
後王師襲績溪,執督師御史金聲。被殺時,洪承疇監斬,既死,屍不仆。洪入院,見聲衣冠儼然危坐。洪驚入內,恍惚不敢出者數日。此與瞿留守、張司馬之身後現示者仿佛相似。蓋忠魂義魄,固當如河嶽日星,不容掩抑也!
外史氏曰:余嘗讀沈廷芳《重修明兵部右侍郎左公祠碑銘》,後《自記》曰:「順治二年閏月二十日,公授命。是日萊陽鄉人見公衣白衣,乘白驢,進南門至家。夫人劉淑人問公:「歸來乎?」曰:「吾為興朝所囚。」問以他事,則曰:「吾方可已亂矣。」時北窗下有木榻,公坐良久,乃去。其鄉人仍見公由南門出。無何,懋泰遣人御公柩歸矣。越日,公所知從南來,雲是日暮遇公於揚州,言欲往南京謁先帝,衣飾與所乘皆同。蓋公之忠誠,生死不忘君國如此。至今鄉人稱大忠先生。吾聞諸趙元睿。」云云。
按:公之與陳洪範、馬少愉衰絰入都也,請祭告諸陵及改葬先帝。不可,則陳太牢於廷,哭而奠之。旋遣還出都。洪範請留公勿遣,乃追還,改館太醫院。公題院門曰:「生為大明忠臣,死為大明忠鬼。」又畫蘇子卿像懸壁間。繼聞南京失守,公南向慟哭,絕粒七日,嘔血。題詩有云:「寸丹冷魄消難盡,盪作寒煙總不磨。」及諭降不從,遂與從行兵部司務陳用極等俱被殺。公僕左夏、王聯州爭死,亦並殺。
從來精忠大節,要皆有其素定者,故沒世猶有生氣如此。或謂南都不亡,則公可不死。然公即不死,亦終為郝經之館於真州耳,豈遂能背主屈節乎?蓋玉可碎也,不可毀其白,此則數公之所同也。若碑後所記,則公之靈爽尤為凜然,故兼錄之。
孫延齡
李定國攻桂林,孔有德謂夫人曰:「我受國厚恩,誓以身殉,若輩亦早為計。」夫人曰:「君無慮我不死。」指其子及女曰:「第兒曹何罪,而亦遭此劫乎!」囑老嫗負之去,泣而送之曰:「此子苟脫於難,當度為沙彌。無效乃父,一生馳驅南北,下場有今日也。」言畢自經。有德縱火焚其府,拔劍自刎死。子尋為定國軍士所獲,死於安隆。女以幼,養於軍中。
廣西平,女得歸。世祖與太皇太后憫有德歿於王事,令送入宮,為太后養女,名孔四貞。四貞年十六,太后為擇婿,四貞自陳有夫。蓋有德存日,已字孫偏將之子延齡矣。因下詔求得之,奉太后命為夫婦,賜第西華門外。廣西之再定也,上念孔後無人,並慮孔師無主,乃封四貞為和碩格格,掌定南王事,遙制廣西軍。延齡為和碩額駙內輔政大臣,世襲一等阿思尼哈番。
延齡美丰姿,曉音律,長於擊刺。體勁捷,能超九尺屏風。惟不喜讀書,然偶有章奏,輒能斟酌可否。與人交,必盡其誠,能容人過失。四貞美而才,自以太后養女,又掌藩府事,視延齡蔑如也。延齡以太后故,貌為恭謹,以順其意。四貞喜,出入宮掖,日譽其能。太后亦善視之,寵賚亞於親王。四貞不知以計愚之,謂其和柔易制,事益專決。延齡內愈不平,日思所以奪其權。
會三都統戴良臣等專權,四貞大悔恨,仍與延齡和好。以良臣等僭亂不法事訴於上,三都統亦訐之。上命督臣金光祖究其事,大臣皆不直延齡。
十二年,吳三桂反,以書招延齡。延齡招良臣等議事,伏力士擲盞為號,盡縛斬之。即舉兵,三桂封為臨江王。廣西提督馬雄亦降。雄本三都統之助,延齡畏其逼。四貞日夜感上恩,勸其歸順。計且決矣,雄探得之,密告三桂。三桂命其侄世賓為金吾大將軍,領兵以恢復廣東為名,駐節桂林城外。延齡出迎,敘故舊,相得甚歡。及送之轅門,有苗兵數十,突起馬首。延齡於馬箠中出利刃奮擊,斃數人,力不支,為所殺。世賓送其頭於馬雄,雄對之掀髯大笑曰:「延齡亦有今日乎!」頭忽瞋目張口,躍起直撲雄身。雄大叫曰:「延齡殺我!」嘔血數升而死。
此與《三國演義》言吳斬關公,送其首於曹操,操開函問「雲長別來無恙」事絕相類。然被固附會無稽語,而延齡事則載之四王合傳者也。嗚呼!其果然耶?
四貞幼曾為三桂養女,遂拘之入滇,其子亦為世賓所殺。雲南平,四貞歸京師,奉有德祀焉。
縊鬼
秀水汪如洋,號雲壑。未第時,館於邑某紳家。嘗夜讀至二鼓後,一少婦縞袂素裳推扉入。汪訝之,起詰所自。婦言故與主人女芳姑稔,將假逕尋舊好焉。汪以形跡可疑,阻之。
婦爭之不得,返身蹲戶外,以手探檻下,移時始去。汪益疑,急返,移燈往視,得一圈,圍尺許。攜還,向燈審其物,非繩非帶,如環無端。心知有異,即就火爇之,腥穢之氣,觸鼻難耐。
忽聞哭聲自內出,詢館僮,知主人女已以自縊死。正驚詫間,前婦突至檻前,覓其圈不得,復入,向汪索取。汪對云:「頃已焚卻。」且叱其速退。婦怒曰:「與君素無仇怨,何忍下此毒手?然君貴人也。」痛哭而去。未幾,館僮又來報,主人女頃已解救復甦矣。
汪後中庚子會狀,出為雲南學差,旋卒。卒時有老僧至門,呼之歸去,先生亦自言前生峨眉山僧也。
乍浦之變
去年夏,英夷破乍浦,殺掠之慘,積胔塞路,或棄屍河中,水為不流。其最可慘者,尤莫如婦女。匪有黑白二種,黑者愚蠢殆如犬羊,聽白者所驅使,亦不知畏死。故臨陣必使施放鳥槍。然破城時,亦知淫掠。凡所掠婦女,少艾者必以供白鬼,黑者則自取老丑者多。有以數人迭淫一人而死者。
有楊生者,少年才俊,入邑庠。娶婦某氏,慧麗絕倫,至是才逾年耳。前一日,婦聞警,促生即往覓舟先遁,謂若待城破,將恐求死不得也。生戀家,未忍決去。及夷匪至,始出覓舟,而滿城大亂,舟已不可得。急返,聞婦哀號聲徹外。趨入,見黑鬼六七人,捽女發,將按淫焉。生跪為祈免,群匪怒,即捉生手足釘於門上。旋捉女,褫其下衣,迭就淫之。良久,宛轉呼號而死,乃棄之。後搜得僕婦數人,皆斃之而出。有老僕匿於床下,至是躍出,拔去其釘,抱生下。生不能起立,枕婦屍痛哭。久之,蹣跚出門,意將覓死。適遇白鬼數人,詢知狀,攜生歸。令認取黑鬼七人,殺之。
有郭某者,漢奸也,素為夷匪所倚,掌兵權。犒以三十金,俾另娶。生攜還,以其金命老僕往市兩棺至。將婦殮訖,長號數聲,以頭觸棺死。老僕即取空棺殮之,而自縊焉。其他遭其毒者,亦不勝舉。頃閱《揚州十日記》,歷敘城破被難之苦,令人不忍卒讀。亂離之際,大體一轍也。
又聞白鬼性亦淫毒,殆不下黑鬼。其所得婦女,嬖愛特甚。每日必用鼓樂交拜,坐筵一番,如新婚者然。顧頗好文墨,每入人家,遇名人書畫,如獲拱壁,爭取無少遺焉。
虎尾自鞭
廣陵某翁,嘗挈其子游楚。路入九疑,偶日暮,借宿僧樓。時十月之望,羈思無聊,倚窗觀月。忽風起,山術皆震動,葉簌簌落,見一虎躍入後園,坐大石上,俄而大哭,聲極淒楚。既乃自舒其尾,鞭背數百乃去。父子大恐,不敢復睡。坐而待旦,以語寺僧。曰:「此間常事也。」因問虎何哭,曰:「虎之性健忘,方食人時,不知其為人也,覺已晚矣。然其所食人,爪獨不能化,常梗胸中。當清夜月明,必自悔,悔必哭。意謂天地好生,而我食之,故鞭其背以自懲。然遇風發威震時,適有人至,則故態復萌矣。」
外史氏曰:余自幼即聞父老言,虎之食人,必自踵而上。食至首,乃知為人,則為之下淚棄去。當時已覺其為誑己也。
後讀唐代叢書,穆宗時,有孫生與李生某者,素友善。一日李生忽亡去,其家覓之,久不得,相傳已化為虎。後孫生以事出京,道經華陰山下。忽遇一虎於叢草中呼生,問:「故人無恙?」兼述己之為虎,問及家中消息,繼以痛哭。生乃呼之出見,答以自慚形穢,恐驚故人,故不願見。其言每有所遇,亦知不可食,但饞涎不能自主。且囑其勿復至,恐適遭餓吻也。生悚然謹諾。乃口占七律二首贈生,大哭而去。其所言食人之故,與此小異,而其所以自恨為獸,則無不同也。
余獨怪世之虎而冠者,其健忘既有甚於虎,而其忍於橫噬以殺人者,初不知所悔也。嗚呼!虎猶如此,奈何名之曰人,而反不如虎乎?
夷船
數年前,傳聞瓊州境外忽來一船。其長逾于洋船,大稱之。上有三層,樓櫓帆檣,壯麗高大,行疾於風,而舟中不見一人。中置銅銃,周徑丈許,亦能無人自放,中國大炮遠不及也。於時人情洶洶,以為必有島夷將與內地為患,故為是先聲以示威雲。
按:海外惟荷蘭最長於用舟與銃。其舟大者長三十丈,廣五六丈,板厚二尺余,鱗次相銜。樹五桅舶上,以鐵為網,外漆打馬油,光瑩可鑑。舟設三層,旁置小窗,各置銅鏡其中。每銃張機,臨放推窗以出,放畢自退,不假人力。桅之下置大銃,長三丈余,中虛如四尺車輪。雲發此可洞裂石城,震數十里,敵迫則裂此自沉,不能為虜也。其役使有烏鬼,嘗居高自投于海,徐行出濤中,如履平地。舵後銅盤長大徑數尺,譯言照海鏡,識此可海上不迷。
今英夷犯斷,自六月望後來定海。聞其總兵百美及布爾利所駕船,尚泊招寶山不去。其船並長數十丈,其形制與荷蘭之船無異。而其中船板俱用銅包。我軍嘗遣善泅者潛行水底,至彼鑽之,不能入。據楊炳南《海錄》云:英吉利國即紅毛番,而《外洋考》謂紅毛自稱和蘭,則此船即來自英夷者矣。
閩中紅夷本日本屬國,舊往來閩地市易。明神廟末年,輒築堡于海堧,為久駐之所。甲子春,有漳州李姓者自日本歸,雲日本國王婿也。蓋李本閩中優人,先因渡海失風,漂至日本。日本主愛其人物秀麗,以女侄妻之。數年,思歸祀其祖,故返。時撫臣南居益聞知,召詢島中事,且以解散紅夷請畫策。李云:「此系我國屬役者,諭之當去。」隨傳命使歸,各棄堡去,遂隳其所築。閩中腹心之患頓釋。是當時雖為海堧之憂,然止為日本屬國。不似今之強大,竟至與中國抗衡也。
附錄
據《外洋考》及《海錄》:英夷即荷蘭遺種,亦即紅毛番。《外洋考》言其長技惟舟與銃;《海錄》亦言其最善連珠槍,而舟制尤極機巧。其兵制頗得《周禮》遺意。俗奉天主教,其於內地諸神,從無敬禮者。惟見廟中所塑白無常鬼,必瞻拜頂禮。其他雖孔聖像,亦任意褻玩,甚有摧為薪者。
相傳前年寇寧波時,其陸路統帥布爾利入城隍廟,曾褫去城隍冠服,將改其服色。及還舟,忽自投作神語曰:「吾奉上帝命為斯土神,雖本朝未嘗以國制加我,必欲令我易服。汝輩犬羊,輒敢毀裂我冠服乎?」言畢,即取佩刀自刺而死。於是諸夷震悚,次日仍如舊制製作衣冠,備牲札送至廟。為神像穿戴畢,相與羅拜謝罪,然後去。此其事雖近怪,然亦其慢神之一征也。
瓮間手
《七修類稿》云:余嘗纂《談圃》,載元豐間修城,掘得一物,活而如人,但無眉目,或謂之太歲。正德末,崇德地名高田村(今屬桐鄉)民家,掘地得活小兒,即時燒死。此又不知何異也。余謂此或人之所埋,本不足異。
餘二姊家張氏之族,有同居娣婦某氏者,素病咯血。一日,日方中,至廚下午炊,瞥見牆下水瓮之側一手伸出,五指皆備,儼然人也。婦大駭,方呼眾往視,倏已不見。眾即其處掘之,無所得。然婦自是常心悸,未幾竟死。
按《熙朝新語》:徐太史用錫未第時,偶如廁,見大肉塊,遍身有眼。因記書言鞭太歲者,可轉禍為福,遂擊之。每擊一眼,則遍身眼愈明灼。自是領鄉薦連捷,官至侍講。則謂太歲如人而無目者非矣,抑其類有不一歟?
挖眼
《明史稿》載:韓雍(長洲人)征廣西瑤僮,嘗與僚屬論兵轅門,取俘斬數人,探心腦啖之,立盡。見者失色,而雍談笑自若。此真威克厥愛者也。
頃有督撫某公鎮海疆者,凡遇劇賊,輒抉其目珠。嘗微行至茶肆中,見一英吉利人,方與同伴相爭,拔刀欲刺,同伴逃去。其人將追殺之,問之,其人言本將往殺其仇家某,而某獨為之勸阻,故將先刺之。某公好言曰:「殺人者死,汝國中之法亦然。今其勸汝者愛汝也,汝奈何欲殺之也?」其人大恚曰:「汝何人?敢來為渠遊說乎?可亟去,勿嘗吾刃。」
某公即返至署,立飭捕役數輩,往拘其人至。公衣冠坐堂皇,喝令抬頭。其人仰視,始悟即肆中所遇也,乃慴伏不敢動。公即起,至階前,一手捽其發,扠兩指插入目中,則血淋漓,雙珠隨手出矣。隨乃撩襟拭其指血,且拭且罵曰:「賊匪,先教汝知本部院手段,待拿汝同伴並誅可也。」凡抉目,公必親自舉手。抉畢,輒以衣襟拭其指,故襟上盡赤如胭脂。蓋此事隸役莫能任使也。
竊謂此法以處劇盜大猾,縱不即行誅戮,亦可杜其後患,非但以立威也。然公今已以淫刑為御史所參矣。
狐妖
國初時,邑中某為其戚招飲,迨暮始歸。過鐵店巷,遇一美鬟,蓮步蹇澀,姍姍然來。時秋雨乍收,路淖,女乞某負過淖處。某喜諾,徑負至家。女詢知為其家,雙波斜轉而笑曰:「痴兒負我來,欲何為?」某亦笑曰:「卿試猜之。」女曰:「然則子宜僵矣。」某狂喜,挽與入帷,略亦不拒。狎昵既畢,女顧見四壁蕭然,床中敝衾敗薦,嗤之曰:「一寒至此,而猶思作風流措大耶!」生覺有慚色,已復疑其為妖。女已知之,曰:「我誠非人,然不為汝禍,勿怖也。」某心戀其美,即亦不懼,惟以其荏弱不堪糟糠為慮。女曰:「但能共矢白頭,此亦易耳。」某益喜。
次日偶出門,比歸室中,几榻衾褥,燦然一新。驚問所自,女曰:「適借之姊家爾。」至晚膳,某嘆曰:「有客無酒,相對亦屬無聊。」女不答。一轉眼,則斗酒只雞,臚列几上矣。自是凡某有所需,無不應手至。某嘗戲問曰:「卿具此神通,何難為致千金,—洗酸態?」對曰:「妾與君有夙緣,故冒嫌為此。凡人飲啄有定,過此恐不為君福也。」
後月余,女托往省姊家,數日乃返。詰之,女曰:「姊氏偶染微疾,故少留扶持也。」某疑其別有所私也,謂之曰:「沈宗善家好,勿去祟他。」女曰:「彼家牆高,又多犬。且彼福人,不可近也。」
無何,某以酒後誤傷人命入獄。女朝夕入視,時攜餚餌相餉,獄卒無知者。會於七倡亂山東,一日,官軍方與對陣,忽見一女子白錦戰袍,首戴雉尾,持綠沉槍,躍馬率數十人馳入賊陣。賊乃大潰,七就擒。問其所自,女以某妻對。將軍上其功,某因此亦得末減,發錦州充軍。臨行,女請從,某不可,曰:「有押役在。」女曰:「彼何知?至淮上,我別有投。」比至淮,別去。
後二年,遇赦。還過淮,逆旅主人曰:「自往年客去,此間有妖大為祟,今不敢屈留。」某心疑是女,固請止宿樓中。入夜,某於燈下獨酌。忽見女華妝而至,向某萬福曰:「郎亦無恙耶?」某大喜,邀與共飲,絮問前事。女曰:「但為君故,致臥榻之側,不容他人。今幸可相從去矣。」次日遂攜以行。過蘇州,方屆五日,有龍舟之戲,某偕女游焉。女飲大醉,枕於膝上而臥,輒化為狐。
初,鄰舟一鄉宦某,見女窗中,艷之。及是乃招某去,許以五百金購焉。某心念:彼異類也,終非良匹。若守死柱下,何日得富貴?遂與署券而還。女已覺,罵曰:「負心賊!妾自問於汝不薄,今才得生還,遂忍以數百金而棄如敝屣乎?今不忍殺汝,但篋中鈿盒,須見還也。」言訖,向篋內取其盒納懷中,徑出登岸,揮淚而去。蓋此盒乃女送某往錦州時所贈,凡遇窘急,啟之,必有數金存焉。某以是在戍得免凍餒。至是自悔負女,然不可追矣,悵然解纜至家。年余,竟以窮餓死。
附錄《袁氏傳》
廣德中,有孫恪秀才者,因下第游洛中。至魏王池側,有一大第,洛人指此袁氏之第。恪徑往扣扉,良久,忽有女子啟閽,容光鑒物,艷麗驚人。珠初滌其月華,柳乍啟其煙媚。蘭房靈濯,玉瑩塵清。恪疑主人處子,潛窺而已。女摘庭中萱草,凝思久立,遂制詩曰:「彼見是忘憂,此看同腐草。青山與白雲,方展我懷抱。」吟諷既畢,遂來搴簾。忽睹恪,驚慚入戶。使青衣詰之,且曰:「小娘子少孤,更無姻戚,見未適人,且求售也。」良久,女子乃出,美艷愈於向者所睹。命侍婢進茶果曰:「郎君既無第舍,便可遷囊橐於此。」恪未室,又睹女子婉麗如是,乃進媒而納為室。
三四歲,忽遇表兄張閒雲,恪止宿其家寢。張生握手密謂曰:「兄於道門曾有所授,適觀弟詞色,妖氣頗濃,未審別何所遇?」恪辭以未有所遇。張曰:「夫人稟陽精,妖受陰氣。魂掩魄盡,人則長生;魄掩魂消,則立死。故鬼怪無形,而全陰也,仙人無影,而全陽也。陰陽之盛衰,魂魄之交戰,莫不表白於氣色。向觀弟氣色,陰陽侵位,邪干正府,真精已耗,識用漸隳;精液傾輸,根蒂浮動,骨將化土,顏非渥丹。必為怪異所鑠,何堅隱也?」恪方驚悟,遂陳娶納之因。張大駭曰:「即此是也。」恪曰:「某一生迍邅,久處凍餒,因茲婚娶,頗似蘇息。不能負義,何以為計?」張生怒曰:「大丈夫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且義與身孰親?身受其災,而顧鬼怪之恩義乎?」授以寶劍曰:「此亦干將之亞,凡有魍魎,見者滅沒。倘攜置密室,必睹其狼狽。」恪遂受劍,張告去。
恪攜劍隱於室內,而終有難色。袁氏俄覺,大怒曰:「子之窮愁,我使暢泰。不顧恩義,遂興非為。如此用心,則犬彘不食其餘!」恪慚顏,叩頭曰:「受教於表兄,非宿心也。」袁氏遂搜得其劍,寸折之,若斷輕藕。袁氏乃大笑曰:「張生一小子,不以道義誨其表弟,使行其凶毒。然觀子之心,的應不如是。吾匹君已數歲矣,子何慮哉?」恪方稍安。後十餘年,袁氏已鞠育二子。治家甚嚴,不喜參雜。
後恪之長安,謁舊友王相國縉,遂薦於南康張萬頃,為經略判官。挈家而往,袁氏每遇青松高山,凝睇久之,若有不快意。到端州,袁氏曰:「去此半程有峽山寺。我家舊有門徒僧惠,幽居此寺,別來數十年。僧行極高,能別形骸,善去塵垢。倘經彼設食,頗益南行之福。」恪遂辦齋蔬之具。及抵寺,袁氏欣然易服理妝,攜二子詣其僧院,若熟其徑者。遂持碧雲環以獻僧曰:「此是院中舊物。」僧亦不曉。及齋罷,有野猿數十,連臂下於高松,而食於台上,復悲哮捫蘿而躍。袁氏怛然,俄命筆題僧壁曰:「剖破恩情役此心,無端變化幾湮沉。不如逐伴歸山去,長嘯一聲煙霧深。」乃擲筆於地。撫二子咽泣,語恪曰:「好住好住,吾當永訣矣!」遂裂衣化為老猿,追嘯者躍樹而去。將抵深山,而復返視。恪驚怛良久,撫二子一慟。
詢於老僧,僧方悟曰:「此猿為貧僧為沙彌時所養也。碧玉環本訶陵胡人所施,當時亦隨猿頸而往。今方悟矣。」恪惆悵,艤舟六七日,攜二子回棹,更不能之任矣。(此傳為唐顧夐撰。予愛其敘次中工於描寫,中間論人妖分界,精闢如《黃庭》、《陰符》諸經,而其事又可以為警,故節錄以附於此)
外史氏曰:太史公曰:「鄙人有言曰,何知仁義,已向其利者,為有德。」歸震川先生曰:「凡人當厄困時,得人一言之善,輒不忘於心。」況袁氏之子孫生者乎?且以孫生之貧不能娶,而驟得一神仙中人,而可以育子,可以治家,為孫氏更綿血食於無窮。與生處十餘年,而琴瑟曾無間也。袁氏復何負於生乎?無負於生,則人之可也,室之可也。奈何以一人之言,而忍以齒其利劍哉!然使生惑於張生之危言,而不復顧夙昔之恩義,則以袁氏神通如此,安知不反受其禍,如某生之於狐女也?幸也天良未泯,撫劍猶豫,卒為袁氏所諒而克保其終也。然抑已危矣!
織里婚事
織里某翁,家饒於財。生一子,質頗聰秀,翁視為家寶。稍長,為聘同邑某氏女。年十八,即為之成婚,某氏女才及笄耳。無何,已屆期矣,某子忽遘暴疾。乃倩媒氏至女家,備述翁意,言:新郎之病雖大勢無妨,然醫者云:「若此時遽令出門迎娶,恐生意外之變。」若蒙曲賜周旋,免其奠雁,臨時當仍備輿從,迎令愛往與成禮,則所全者不少矣。女家父母皆許諾。媒氏還報,明日迎女去。顧婿病已亟,實不能行禮。草草送入洞房,竟夕擾攘,不復能就枕。次日其子竟死,女猶未及廟見也。此道光二十五年九月間事。
先是,翁以將宴客,召屠者宰豬,屢宰不絕,而又無血,及其他雞鴨等物皆然。其庖人所烹豬蹄,個個皆作殷紅色,如塗鮮血。識者已共知為不祥,而翁猶迷而不知止,以致此誤也。惜哉!
外史氏曰:此事余聞之丁子香。時許汝樵亦在座,惻然曰:「此女固未廟見也,嫁之可矣。」余謂:即已廟見矣,已與某子合歡矣,而以十六七之紅顏少婦,又無遺孤可撫,而必令其以寡鵠終也,於心安乎?然此女既已歸婿門矣,此非如置器者,以不得其用,而遂可轉售諸他人也。況以今之世,雖在閨閣,皆喜矯立名義,甚有未婚而輿主迎娶,與殉其夫者。此固小兒女一時激烈之所為,君子所不願見也,然而王法猶有所不禁也。況其婿之死,固已在迎娶之後乎?昔者宋伯姬不肯下堂,以及於難,君子謂其女而不婦。是女子之出門,原不容輕舉,而況在嫁娶之際?故《曾子問》言:「取女有吉日,而女死,則婿齊衰而吊,既葬而除之。夫死亦如之。」「如」之雲者,謂亦如婿之服齊衰以吊。「既葬而除」者,不終喪也。其所以不終喪者,不以為婦之服服之也。不以為婦,則別嫁他族可矣。然此固為未入門者言也。其在入門之後者,豈得復援此例乎?惜也,某翁請之,女之父母許之,此皆庸人自擾。而此女之身,則已為覆水之難收矣。可勝嘆哉!
嗅金
林邑船官徐狼川,言外夷皆裸身,男以竹筒掩體,女以樹葉藏形,所謂裸國者也。雖習裸袒,猶恥無蔽。惟以暝夜與人交市,暗中嗅金,便知好惡。曉看皆如其言。據《八紘譯史》,乃羅剎國人也,在婆利之東。其人朱發黑身,獸牙鷹爪。與林邑人作市,輒以夜,晝則掩其面雲。
又有羅剎鬼國,在東海大洋之中。田漪亭雯言巡撫廣州時,有一孝廉,黃姓,名之驂。耳不能聽,以眉聽。尤奇。蓋不獨牛以鼻聽,龍以角聽,異氣之鐘於物也。
相傳商丘宋公犖精於賞鑒,能於暗中辨書畫之真贗,百不失一。此別以絹紙之精粗厚薄,而得之於手者。吾邑沈賓谷(青齋先生之子),雙目皆瞽,不能出門一步。然好與人為葉子戲,摸其牌而配合棄去之,雖巧者莫能勝也。尤奇。
「佛時」「貞觀」
姚秋農先生典試廣東,闈墨中有用「佛時」字者。呈薦時,先生以「佛時」字出佛書黜之。及道光庚辰,先生以都御史為總裁,三場中有一硃卷舉及貞觀年號者,又以貞觀乃漢代年號被黜。或綴一聯嘲之曰:「佛時」雲出梵書,菩薩呼冤夫子笑:「貞觀」乃稱漢代,武皇長嘆太宗驚。事卻可笑。然先生學有根柢,疏謬當不至此,或闈中同事者為之也。
剪舌
劉燮,字隱園,吳郡人。父嘗作令江陰,宦囊頗富。燮性鄙而質鈍,作文常苦思終日,不得成章。迨其成也,錯寫金根,顛倒紫鳳,見者無不絕倒。其父遂為之援例入監。
後父死,每忌日祭儀,俱極不堪。妻以為言,則曰:「渠輩從不為子孫計,詎嘗想啖子孫羹飯耶?」以其父在時,好結交也。以祖母為庇,其少子則以老娼呼之。居常數米而炊,自僮僕以及子女,蔬食常不得飽。遇其妻尤酷,亦不知有親族交友,惟自奉極奢。蓄一婢張氏,性悍戾。以其善於床第也,遂納為妾。
妾索饕餮,劉亦非肉不飽。一日妾思食鰻鱺,命女僕就肆市焉。妾以為少,疑其竊食,抵其器於地,大罵。婢力辨其誣,妾愈怒,命仆某捉住,剪其舌,立斃。蓋婢有國色,劉嘗與狎,妾偵知之。妾性本奇妒,思置之死而未發也。至是乃償其夙恨焉。及女父控官,劉行賄於知縣某公,蔽其罪於他婢。婢不勝拷掠,遂誣服。詳報後,上官遽為咨部,婢引領以俟秋決而已。
然劉自是家驟落,妾不耐清苦。遂與劉謀為倚門計。劉欣然曰:「饑寒至身,不顧廉恥,古人已教我矣。」許之。妾雖貌僅中人,然以其善淫也,接客之後,車馬填門。劉感其活命之恩,且畏其威,求所以媚妾者,無不至。偶購得石濤和尚白描春宮,命酒賞之。酒至,甫展首頁,忽聞叩門聲甚急。驚起出視,有縣隸數輩持牒入,系劉與妾而去。
蓋是時前令以侵蝕賑米褫職,新令某以進士班來代。入署,見門中一兔伏焉,心異之。既而悟曰:「門中有兔,乃冤也。邑中得毋有冤獄乎?」及寢,夢一女子披髮跪床前,張口噴血,似訴冤狀。而口中無舌。恍惚間,又一女在旁痛哭,久之,起至庭中,取一弓竭力挽開,將射令。令驚寤。晨起點囚至婢,婢呼冤。審視,即夜中所夢也。因思其挽弓而射者,乃張字也。立喚役持牒拘劉與妾至,一鞫而服。遂出婢,而殺妾。劉以同謀行贓論絞,瘐死獄中。
按《醫經》:舌為心苗。故斷其舌則死,然亦有不死者,直隸吳直詮素無行,好漁色,不避親族。一日將奸其女,女偽許之。從入臥內,裙腰甫解,先索其舌。吳狂喜,伸舌舐之,女一口齧斷其大半。呼救命,家人咸集,執而訴於官,以亂倫論死。是其人初不死也。
又邑中沈某者,嘗游幕,以刑名致富千金,援例分發東河縣丞。性喜孌童。一童素以少俊得幸,後以恃寵忤意斥出。童銜恨,倩人求復入服役,某許之。遂入,長跪謝罪,某視其婉媚可憐,摟入懷中。童故與繾綣,索其舌齧得其半,某昏絕於地。童出至署外,聲言某官欲行強姦,已不勝忿,故齧其舌。遂赴黃河死。某以有玷官箴革職,然未死也。
此皆嘉慶戊寅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