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戈王后 · 六十三 萬森城堡主塔的平頂

大仲馬 《瑪戈王后》
這時候,亨利·德·納瓦拉在城堡主塔的平頂上一個人踱來聯去,沉思著。他認識城堡的那個院子,他看到它離他只有一百步遠。他的敏銳的目光穿過厚厚的城牆猜到查理快死了。 蔚藍的天空閃著金色光芒,四射的陽光在遙遠的原野上閃耀著,流動的金黃色浸沒了森林的樹梢。這些樹木長滿了茂密的新葉。主塔的灰白色的石頭本身仿佛浸透了天空中的柔和的熱氣。被東風吹來,長在城牆縫裡的桂竹香在和風的吹拂下,開放著它們紅黃兩色的毛茸茸的圓盤形的花朵。 但是亨利的眼光既沒有凝視那些蔥綠的草原,也沒有盯住那些金黃色的樹梢望。他的眼睛閃耀著雄心點燃的火光,穿過前面的空間,從遠處凝視著法國的京城,它總有一天會成為全世界的京城。 「巴黎,」納瓦拉國王喃喃地說,「那是巴黎;那就是歡樂,勝利,榮耀,權力和幸福;巴黎,盧佛宮在那兒,盧佛宮,寶座就在那兒,真想不到僅僅一樣東西就使我和這個如此令人想望的巴黎分開!……是這些在我腳下匍匐的石塊,把我和我的仇敵關在一起。」 他把望著巴黎的眼光收回到萬森來,他看到在左邊一座布滿開花的扁桃樹的山谷里有一個人,陽光執拗地在這個人的護胸甲上嬉戲著。這個人每動一下,發亮的火星就在空中飛舞。 這個人騎在一匹充滿活力的馬上,手上牽著一匹精神同樣飽滿的馬。 納瓦拉國王把眼睛盯住這個騎馬的人望著,只見他從劍鞘里拔出劍來,劍尖穿過他的手帕,然後搖動手帕,好象在發信號。 就在同一個時候,對面山崗上,出現了一個同樣的信號,接著城堡四周到處都揮舞起手帕,就象手帕圍成了一個圈子似的。 這是德·穆依和他的胡格諾派教徒,他們知道國王快死了,擔心有人企圖做什麼對亨利不利的事情,因此聚集起來,準備自衛,或者展開進攻。 亨利把眼睛轉到他最早看到的那個騎馬的人身上,把身子俯到欄杆外面,用手遮住跟腈,擋住耀眼的陽光,他認出了這個年輕的胡格諾振教徒。 「德·穆依!」他大聲叫道,好象德·穆依能夠聽見他的喊聲一樣。 他看到自己給朋友們包圍著,快活極了,他也舉起帽子,揮動他的肩帶。 所有的白色小旗又揮舞起來,而且揮舞得那樣有力,表達了他們歡樂的心情。 「不幸啊!他們在等著我,」他說,「我卻無法去和他們見面……在我也許能這樣做的時候,我卻沒有做!……現在我太遲了。」 他向他們做了一個絕望的手勢,德·穆依用一個表示「我會等待」的意思的信號來回答他。 過時候,亨利聽到石梯上響起了腳步聲。他趕緊縮回身子。那些胡格諾派教徒知道他離開的原因,立刻劍都插入鞘里,手帕全消失了。 亨利看見從樓梯上走出來一個女人,她氣喘吁吁,說明她走得很快,他認出了她是卡特琳·德·美第奇。他每次見到她總不免會感到一種神秘的恐怖。 在她身後有兩個衛士,他們在樓梯的上端站住了。 「啊!」亨利自言自語地說,「準是新發生了什麼重要的事情,太后才到萬森城堡主塔的平頂上來找我。」 卡特琳在一條靠著雉堞的石凳上坐下來,好喘一口氣。 亨利帶著他那種最親切的微笑,走到她的跟前。 「您是來我我的嗎,我的好母親!」他說。 「是的,先生,」卡特琳回答說,「我想給您一個我對您的喜愛的最後的證明。我們面臨著一個最重要的時刻:國王快死了,他要和您談話。」 「和我!」亨利說,他快活得全身發起抖來。 「是的,和您。我完全可以肯定,別人對他說過您不僅捨不得納瓦拉的王位,而且您還覬覦法蘭西的王位。」 「啊!」亨利說。 「我很清楚,這不是事實,可是他卻相信,毫無疑問,這次他想找您談話的目的就是對您設下一個陷阱。」 「對我嗎?」 「是的,查理在臨死以前想知道您有什麼不放心的地方或者抱著什麼希望。您對他的建議的回答,您要注意,他最後下的旨意要根據它來決定,也就是說,關係到您的生與死的問題。」 「可是他打算對我提出什麼建議呢?」 「我知道什麼!多半是很難辦到的事吧。」 「那麼,我的母親,您沒有猜過嗎?」 「沒有;不過我料想,例如……」 卡特琳沒有說下去。 「例如什麼?」 「我料想,他相信您懷有別人對他說過的那些野心勃勃的想法,他想從您本人的口中取得這種野心的證明。您設想一下,他要試探您,就象以前別人試探罪犯那樣,不用酷刑就使人招出供詞。您再設想一下,」卡特琳盯住亨利看著,又說下去,「他會提出把一個政府交給您,甚至把攝政權交給您。」 亨利的透不過氣的心裡充滿了難以形容的快樂;但是他猜到了這一著,這個剛毅而又靈活的靈魂在進攻前面又活躍起來了。 「對我?」他說,「圈套似乎太明顯了;有您在,有我的弟弟德·阿朗松在,我會當上攝政?」 卡特琳抿緊自己的嘴唇,來掩蓋她的得意的心情。 「那麼,」她迅速地說,「您放棄攝政杈嗎?」 「國王死了,」亨利想,「是她在對我設圈套。」 接著,他大聲回答說: 「我首先應該聽聽法蘭西國王說些什麼,因為,就是照您談出來的,夫人,我們所說的都不過是假設。」 「那是自然,」卡特琳說;「可是您有什麼意圖,您自己總可以負責呀。」 「我的天主啊!」亨利天真地說,「我沒有什麼奢望,所以我也沒有什麼意圖。」 「這不是答覆,」卡特琳說,她覺得時間緊迫,不由得發起火來;「用這種方式還是用另一種方式,您表示一個意見。」 「我不能對一些假設表示意見,夫人;作出一個肯定的決定是一件非常困難、特別是非常認真的事情,應該等著看看現實情況。」 「聽著,先生,」卡特琳說,「沒有時間浪費了,我們已經在無謂的爭論和相互的試探中浪費了時間。我們以國王和王后的身分來賭一賭吧。如果您接受攝政,您就沒命了。」 「國王活著,」亨利想。 接著,他提高了聲音。 「夫人,」他堅定地說,「天主把常人和國王的生命掌握在他的手中:他會給我啟示的。叫人稟告陛下,我已經準備好去見他。」 「先生,您考慮一下。」 「自從我被放逐的兩年來,自從我做了囚徒的一個月來,」亨利嚴肅地說,「我有的是時間考慮,夫人,我都考慮過了。請勞駕先走下去,到國王跟前對他說,我就跟在您後邊來了。這兩個好漢,「亨利指指那兩個士兵又說了一句,「他們會注意著不讓我逃走的。況且,我也沒有這個打算。」 在亨利說的話里有一種堅定有力的語氣,因此卡特琳看得很清楚,不管她的那些企圖偽裝成什麼樣子,在他身上是得不到任何東西了。她急急忙忙地走下樓去。 她一不見了蹤影,亨利就奔到欄杆那兒,向德·穆依做了個手勢,那意思是說:「向我靠攏,準備應付任何情況。」 德·穆依原來已經下了馬,立刻跳上馬鞍,他手上牽著另一匹馬,快步奔副離開主塔火槍兩個射程的地方站住。 亨利用手勢向他表示感謝,然後走下樓去。 在樓梯的第一個平台上,他看到那兩個士兵在等著他。 御前侍衛和近衛騎兵都站了雙眼,守衛在庭院的進口處。要進入城堡和走出城堡,一定要穿過兩排槊築成的長籬。 卡特琳站在那兒等他。 她向跟在亨利身後的兩個士兵做了個手勢,要他們走開,然後一隻手放在他的手臂上。 「這個庭院有兩道門,」她說,「在您見到的國王套房後面的那道門口,如果您拒絕攝政,有一匹好馬和自由在等候著您;在您剛才經過的那道門口,如果您聽從野心……您在說什麼?」 「我說,如果國王命令我攝政,夫人,那將是我對士兵發布命令,而不是您。我說,如果我夜晚從城堡里出來,這些矛,這些戟,這些火槍,全都要在我面前放下來。」 「您發瘋了!」被激怒的卡特琳喃喃地說,「相信我,不要和卡特琳玩這種有關生死的可怕的遊戲。」 「為什麼不能呢?」亨利注視著卡特琳說;「既然我直到現在始終占著上風,為什麼不能和您象和另一個人一樣玩這種遊戲呢?」 「上樓去國王那兒,先生,既然您什麼也不願意相信,什麼也不願意聽,」卡特琳用一隻手指著樓梯對他說,同時,玩弄著一把有毒的小刀,她有兩把這樣的小刀,放在一隻歷史上有名的黑皮刀鞘里。 「夫人,請您在頭裡走,」亨利說;「只要我還不是攝政王,走在前面的榮譽總是屬於您的。」 卡特琳猜到了他的一切意圖,不想再反對,就在前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