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戈王后 · 四十九 犬獵的書

大仲馬 《瑪戈王后》
自從我們剛才講的那些事情發生以來,三十六個小時過去了。天色漸漸發白,可是在盧佛宮全都早已醒了,每逢狩獵的日子習慣就是這樣。這時候,德·阿朗松公爵應他收到的太后的邀請,到了她那兒。 太后不在她的臥房裡,不過她曾經吩咐過,如果他來了,請他等一下。 稍過片刻,她從一間只有她一個人能進去的秘密的房間裡走出來,那間房間是她躲在裡面做化學實驗用的。 也許是因為那扇門還半開著,也許是因為沾染在太后的衣服上的關係,在她進來的同時,送進一股濃烈的、刺鼻的香味,德·阿朗松從開著的門看到很濃的煙,如同燒著香料一樣。煙象白雲似的在太后離開的實驗室里飄動。 公爵無法收回好奇的眼光。 「是呀,」卡特琳·德·美第奇說,「是呀,我燒掉了一些古老的羊皮紙,這些羊皮紙發出一種難聞的臭氣,我就又丟了一些刺柏到火里,於是出來這種氣昧。」 德·阿朗松向她鞠躬。 「怎麼啦!」卡特琳把她的一雙手放進她那件晨衣的寬大的袖子裡,她的手上到處都有淡談的紅黃色的斑點,「從昨天剄現在您有什麼新聞?」 「沒有,我的母親。」 「您見過亨利嗎?」 「見過。」 「他依舊拒絕動身?」 「堅決得很。」 「騙子!」 「夫人,您說什麼?」 「我說他會動身的。」 「您這樣以為嗎?」 「我可以肯定。」 「那么,他要從我們這兒逃走了。」 「對,」卡特琳說。 「您讓他動身?」 「我不僅僅是讓他動身,而且,我更要對您說,他應該動身。」 「我的母親,我不懂您的意思。」 「您好好聽我對您說,弗朗索瓦。一位非常高明的醫生,就是那個把您將要拿去給他的狩獵的書進回給我的人,對我肯定地說,納瓦拉國王快要得一種癆病,這屬於那些不治之症,科學無法給它任何藥物治療。這下,您總懂得如果他可能因為這種殘酷的病死去,最好他去世的時候離開我們遠些,不要死在官里,我們的眼前。」 「對,」公爵說,「那將會使我們十分悲痛。」 「尤其對您的哥哥查理,」卡特琳說,「亨利要是在對他不服從以後死去,那時候國王會把這種死亡看成是老天的懲罰。」 「我的母親,您說得有道理,」弗朗索瓦欽佩地說,「他應該動身。可是您肯定他會動身嗎?」 「一切的措施都安排好了。會晤地點在聖日耳曼森林裡。有五十名胡格諾派教徒會護進他,一直護送到楓丹白露,到了那兒,又有五百名胡格諾派教徒在等候他。」 「那麼,」德·阿朗松稍微有點猶豫,臉色也明顯地變白,問道,「我的姐姐瑪戈和他一同動身嗎?」 「是的,」卡特琳答道,「這是商量妥當的。不過,等到亨利去世,瑪戈將回到宮內,她成了寡婦,就自由了。」 「亨利會死去,夫人,您確實這樣以為嗎?」 「至少是那位把上面談到的那本書還給我的醫生是對我肯定這樣說的。」 「夫人,那本書在哪兒?」 卡特琳慢步朝著那間神秘的房間走去,她打開門,走了進去,不一會兒以後,她手上拿著一本書出來了。 「在這兒,」她說。 德·阿朗松望望他的母親送給他看的書,有點兒迷惑不解。 「夫人,這是什麼書?」公爵全身發抖地問。 「孩子,我已經對您說過了,這是一本敘述飼養和訓練隼、雄猛禽和北歐大隼的技術的著作,作者是盧卡的僭主卡斯特呂修·卡斯特拉卡尼王爺,一位學識淵博的人。」 「我應該怎麼做呢?」 「您把它帶到您的好朋友亨利奧那兒,根據您對我說的,他向您要過這本書,是他也許是其他同樣的人,想學習學習用猛禽狩獵的知識。今天他跟隨國王進行這樣的狩獵,不會不看幾頁這本書,好向國王證明他遵照國王的建議在學習這方面的技術。只要把書交給他就行了。」 「啊!我不敢這樣做,」德·阿朗檜哆嗦著說。 「為什麼?」卡特琳說,「這本書和別的書沒有不同的地方,只是因為長久沒有打開,一頁頁之間都粘住了。您,弗朗索瓦,不要想試著去讀它們,因為要讀的話,一定要弄濕手指一張張地翻開,這要花許多時間,非常麻煩。」 「因此,只有一個一心想學習這本書的人才能不怕花時間,不怕麻煩了?」德·阿朗松說。 「孩子,是這樣,您明白了。」 「啊!」德·阿朗松說;「現在亨利奧已經在院子裡了,給我吧,夫人,給我吧。我趁他不在房間裡的時候把這本書帶到他那兒,他回來以後就會看到它。」 「我更加喜歡您交給他本人,弗朗索瓦,這要更加可靠些。」 「我已經對您說過我不敢這樣做,夫人,」公爵又說。 「那您去吧,不過無論如何您要把它放在一個一眼就看得到的地方。」 「書要打開嗎?……打開會不合適吧?」 「不會的。」 「給我吧。」 德·阿朗松用一隻發抖的手接過書,卡特琳用一隻堅定有力的手交給他。 「拿好,拿好,」卡特琳說,「既然我也碰它,就不存在什麼危險;況且,您還藏著手套。」 這樣小心的預防,德·阿朗松還不夠放心,他用披風包住了那本書。 「快一些,」卡特琳說,「快一些,亨利隨時都可能再上樓來的。 「夫人,您說得對,我去了。」 公爵走出來的時候,因為激動,身體直搖晃。 我們曾經好幾次帶領讀者進入納瓦拉國王的套房,我們也使讀者在一旁目擊過在這套房間裡舉行過的各種會議,它們依照未來的法蘭西國王的守護神的高興或者恐嚇,有時氣氛歡樂,有時十分怕人。 可是,也許這些曾經在兇殺中沾上血污、歡宴中染上酒跡、相愛中熏上香氣的牆,盧佛官的這個角落,還從來沒有看見出現過比手上拿著書推開納瓦拉國王的臥房的門時的德·阿朗松公爵還要蒼白的臉了。 不過,正象公爵預料到的,在這間房間裡,沒有一個人用好奇的或者不安的眼睛察看他要幹的事情。清晨的陽光照亮了空無一人的套房。 在牆上掛著德·穆依先生向亨利建議要佩帶的準備好的劍。在地板上散亂地放著一些鎖子甲腰帶的鏈環。一件家具上放著一隻有點兒鼓鼓囊囊的錢袋和一把匕首,在壁爐里還飄動著一些輕微的灰,這些,再加上其他的跡象,都清楚地告訴德·阿朗松,納瓦拉國王曾經穿上了一件鎖子甲襯衣,向他的財務官要過錢,並且燒毀過會連累人的文件。 「我的母親沒有弄錯,」德·阿朗松說,「這個騙子背叛了我。」 這個確切的想法無疑給年輕人帶來了新的力量,因為他用眼光探看了房間的每個角落,掀起做門帘的掛毯,院子裡響起很大的聲音以後,房間裡一片寂靜,證明沒有人想到窺察他,他就從披風底下拿出書來,迅速地擺到放錢袋的桌子上,讓它靠在一個雕花橡木斜面托書架上,接著,立刻離開一點,伸開手臂,用戴手套的手把書打開,翻到有狩獵的版畫插圖的地方,他的動作猶猶豫豫,看得出他心裡害怕。 書打開後,德·阿朗松馬上向後退了三步,脫下手套,扔進還在燃燒的爐火里,它剛剛燒毀了那些信件。手套的軟皮在炭火里發出響聲,捲起來,然後象一條大蛇的屍體一樣伸開,立刻只剩下一堆收縮起來的黑色的殘渣了。 德·阿朗松等到火焰完全吞沒了手套,這才捲起包過書的披風,夾在腋下,趕緊回到自己的房間裡。他走進房間的時候,一顆心還突突直跳,他聽見螺旋式樓梯上響起腳步聲,毫不懷疑這是亨利回來了,連忙關上房門。 接著,他奔到窗前,不過從他的窗子只能看見盧佛宮的院子的一部分。亨利不在這一部分的院子裡,他完全肯定剛才回來的是他。 公爵坐了下來,打開一本書,想看下去。這是一本從法拉蒙①一直到亨利二世的法國史,自從他登上王位幾天以後,他就特別愛看這本書。 ———————— ①法拉蒙,是傳說中五世紀法蘭克人的一個首領。 ———————— 但是公爵的思想不在這上面,激動的等待使他的血管里象火燒一樣。太陽穴的跳動連他的大腦中心都產生迴響。就象人們在夢中或者在給催眠後的恍惚境界裡看東西那樣,弗朗索瓦好象能避過一道道牆看到東西,他的眼光探進亨利的房間,儘管有三重的障礙物隔開了他們。 為了避開他認為用思想的眼睛看到的可怕的東西,公爵就企圖不再想放在橡木托書架上的那本打開到有圖的地方的可怕的書,而去專心想別的事情,可是他拿起一樣武器又換一樣武器,拿起一樣珠寶又換一樣珠寶,都沒有一點兒用,他在地板的同一條紋路上來回走了一百遍,公爵只是粗粗看了看的那張插圖的每個細部依舊留在他的頭腦里。那是一個騎馬的王爺,他親自執行一個放隼捕獵的僕從的任務,把紅皮製的假鳥放出去引回獵隼,在沼澤的草叢裡,策馬飛馳。不管公爵的意志多麼堅強,這個記憶戰勝了他的意志。 後來,他看到的不僅僅是那本書了,是納瓦拉國王走近了這本書,看著這張畫,想翻書頁,但是遇到了書頁造成的阻礙,他沾濕拇指,好使一頁頁書翻過去。 他見到的場面雖然是虛假的,幻想的,可是德·阿朗松身體搖晃起來,不得不用一隻手靠在家具上,另一隻手捂住眼睛,仿佛眼睛捂上後,他就不大能看到他想避開的景象了。 這個景象是他自己想像出來的。 德·阿朗松忽然看見亨利經過院子,他在向兩匹騾子身上堆放狩獵必需品的一些人面前站住了一會兒,那些必需品不是別的,都是銀幣和旅行用的衣物,他吩咐了一些話後,斜角地穿過院子,很顯眼地向大門走去。 德·阿朗松站在原地一動也不能動了。剛才走上秘密樓梯的不是亨利。一刻鐘來他一直焦慮不安,全是不必要的。他認為已經結束或者將近結束的事情還要重新開始。 德·阿朗松打開房門,然後,他把門掩上,去靜聽過道的門那邊的聲音。這一次他沒有弄錯,的確是亨利。德·阿朗松聽出了他的腳步聲,甚至他的馬刺上的星形小輪的特別的響聲。 亨利的套房的門打開後,又關上了。 德·阿朗松回到自己房裡,倒在一張安樂椅上。 「好!」他想,「現在該發生這樣的事了:他穿過了前廳第一個房間,後走到臥房,一到那兒,他會先用眼睛尋找他的劍,接著是他的錢袋,他的匕首,最後他會發現他的托書架上打開放著的書。 「這是什麼書?」他將會思忖;「誰把這本書帶給我的?」 然後他走到跟前,看那張畫著一位騎馬的人召回他的獵隼的圖,他想看這本書,於是他想翻書頁。 弗朗索瓦的前額上直冒冷汗。 「他會呼喊嗎?」他說。「這是一種立刻見效的毒藥嗎?不,不,肯定不,因為我的母親對我說過他要由於癆病而慢慢地死去。」 這個想法使他稍稍放下心來。 十分鐘就這樣過去了,一秒鐘一秒鐘就象臨終那樣拖得那麼長,每秒鐘都帶來喪失理智的恐怖造成的幻想,眼前全是幻象。 德·阿朗松再也不能控制住自己,他站了起來,穿過他的前廳,那兒已經聚滿了紳士。 「先生們,你們好,」他說,「我要下樓到國王那兒去。」 為了排除他的難以忍受的不安,也許是為了準備以後可以證明不在現場,德·阿朗松確實下樓去他的哥哥那兒。他為什麼去呢?他自己也不清楚……他有什麼話要對他說?……沒有!他要找的不是查理,他是在避開亨利。 他從小螺旋式樓梯下去,看班國王的房門半開著。 衛士讓公爵進去,一點兒沒有阻擋他。在狩獵的日子,禮節和命令都取消了。 弗朗索瓦接連地穿過前廳、客廳和臥房,沒有碰見一個人,後來他想到查理肯定在他的武器陳列室里,就推開了臥房通向武器陳列室的門。 查理坐在一張桌子前的一張尖靠背的雕花大安樂椅上,他背朝著弗朗索瓦走進來的那扇門。 他好象全神貫注地在做什麼。 公爵踮起腳走到他身邊;查理在看書。 「果不然!」他突然大聲說道,「真是一本奇妙的書。我早就聽人說起過它,可是我一直不相信它在法國。」 德·阿朗松側耳細聽,又向前走了一步。 「該死的書頁,」國王一面說,一面把拇指放到嘴唇上,再按到書上想把他剛才看的一頁和想看的一頁分開。「好象這些書頁給粘在一起是為了不給別人看到它的精采的內容。」 德·阿朗松向前跳了一步。 查理低頭看的這本書就是他放在亨利房間裡的那一本! 他不禁低低地叫了一聲。 「啊!是您,德·阿朗松?」查理說,「歡迎您,您來看看這本最精采的談犬獵的書,它肯定不會出自凡人的筆下。」 德·阿朗松的最初的念頭就是想從他的哥哥的手上奪過那本書,可是一個惡毒的想法使他呆在原地沒有動,他的灰色的嘴唇閃過一絲可怕的微笑,他好象一個給光線照得眼花的人把手擋住眼睛。 接著,他稍微恢復了正常,可是既沒有向前走一步,也沒有向後退一步。 「陛下,」德·阿朗松問道,「這本書怎麼會到了陛下手中的?」 「再簡單不過了。今天早上,我上樓到亨利奧那兒想看看他有沒有準備齊全,他已經不在屋裡了,他一定是跑到狗房和馬廄去了,可是,在他那兒我發現了這本寶書,我拿到這兒自在地看起來。」 國王又一次把拇指放到嘴唇上,又一次翻那不聽話的書頁。 「陛下,」德·阿朗松頭髮直豎,全身突然感到一陣可怕的驚慌,說道,「陛下,我來是想對您說……」 「讓我看完這一章,弗朗索瓦,」查理說道,「然後您再對我說您打算說的話。我已經看了五十頁,也就是說我是把它吞下去的。」 「他嘗了二十五次毒藥,」弗朗索瓦想。「我的哥哥必死無疑了!」 這時候他想到天上有一位天主,它也許不是偶然存在的。 弗朗索瓦用顫抖的手擦去前額上滲出的冷汗珠,一聲不響地等著,就象他的哥哥吩咐他的那樣,等那一章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