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戈王后 · 三十 莫爾韋爾

大仲馬 《瑪戈王后》
所有這些至少表面上看來是興高采烈、無憂無慮的年輕人,象一陣金黃色的旋風,在通往邦迪的大路上朝前颳去的時候,卡特琳捲起了查理國王剛在上面簽了名的那張珍貴的羊皮紙,吩咐把前幾天她的衛隊長帶著一封信到軍械庫區櫻桃園路去找的那個人領進書房。 一條很寬的塔夫綢好象戴孝的黑紗似的蒙住這個人的一隻眼睛,僅僅露出另一隻眼睛,而且讓人在兩個突出的顴骨中間看到一個彎彎的鷹鉤鼻,臉的下半部被花白的鬍子遮住。他披著一件又長又厚的披風,披風裡面可以猜到藏有各種武器。被召進宮的人習慣上都不佩劍,但是他腰邊還是佩著一把又長又闊、有雙護手的作戰劍。他的一隻手藏在披風裡,時刻都不離開一把長匕首的刀柄。 「啊!您來啦,先生,」太后坐下來說;「您在聖巴托羅繆節為我們出了很大的力,您知道,在那以後我曾經答應過您,不讓您閒著無事可做。現在機會來到,或者不如說,它不是來到,而是我一手把它製造出來了。因此感謝我吧。」 「陛下,我謙恭地感謝您,」纏著黑蒙眼布條的人回答,他的謹慎口氣既卑賤同時又很傲慢。 「一個好機會,先生,您這一輩子再也不會找到第二個了,因此好好抓住它吧。」 「我等著,夫人;只不過我擔心,按照這個開場白……」 「擔心使命要使用暴力嗎?想高升的人不都是喜歡這種使命嗎?我跟您談的使命,塔瓦納家的人,甚至吉茲家的人都會垂涎三足呢。」 「啊!陛下,」那漢子又說,「請您相信,不管是什麼使命,我都聽候您的命令。」 「既然如此,您念一遍,」卡特琳說。 她把羊皮紙遞給他。 那漢子看了一遍,臉色發了白, 「什麼!」他大聲嚷了起來,「逮捕納瓦拉國王的命令!」 「怎麼!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可是,一位國王呀,夫人!說真的,我懷疑,我擔心我不是一個夠格的紳士。」 「我的信任使你成為我的宮廷里的首席紳士,德·莫爾韋爾先生,」卡特琳說。 「陛下恩重如山,」殺人犯說,他激動得有點不知說什麼好了。 「這麼說您服從命令?」 「如果陛下下命令,難道這不是我的職責嗎?」 「是的,我下命令。」 「那麼,我就服從。」 「您怎麼下手?」 「我不太清楚,陛下,我盼望能夠得到您的指引。」 「您怕事情鬧大嗎?」 「我承認。」 「帶十二個可靠的人,如果需要就多帶幾個。」 「當然,我明白,陛下是允許我在力量上占優勢,我非常感謝陛下,可是我到哪兒抓納瓦拉國王?」 「你最喜歡在什麼地方抓他,就在什麼地方,好嗎?」 「如果可能的話,那就在我能得到陛下本人保護的地方。」 「好,我明白了,在哪個王宮裡;譬如說盧佛宮,您看怎麼樣?」 「啊!如果陛下允許的話,那真是莫大的恩典。」 「那麼您就在盧佛宮逮捕他。」 「在盧佛宮哪一部分?」 「就在他臥房裡。」 莫爾韋爾鞠了一個躬。 「什麼時候,夫人?」 「今天晚上,最好是在今天夜裡。」 「好,夫人。現在再請陛下說明一件事。」 「什麼事?」 「對他的身份的尊重。」 「尊重!……身份!……」卡特琳說。「不過,難道您不知道,先生,法國國王用不著尊重在他王國里的任何一個人,不承認任何人的身份和他相等?」 莫爾韋爾又鞠了一個躬。 「陛下,如果您允許的話,」他說,「我還是要談談這一點。」 「我允許,先生。」 「如果國王對命令的真實性表示懷疑,這並不是不可能的,不過畢竟……」 「正相反,先生,這是肯定的。」 「他會表示懷疑嗎?」 「毫無疑問。」 「結果他會拒絕服從嗎?」 「我擔心會這樣。」 「他會反抗嗎?」 「這是可能的。」 「見鬼!」奠爾韋靠說;「在這種情況下……」 「在什麼情況下?」卡特琳兩眼逼視著他,說。 「在他反抗的情況下,應該怎麼辦呢?」 「您在執行國王的命令時,也就是說,您在代表國王時,如果有人反抗您,德·莫爾韋爾先生,您怎麼辦?」 「可是,夫人,」暴徒說,「當我有幸執行這樣一道命令時,如果這道命令是對付一個普通的貴族,我就殺死他。」 「我已經對您說過,先生,」卡特琳說,「我不相信您有這麼健忘,法國國王不承認在他的王國里有任何特殊身份,這也就是對您說,只有法國國王一個人是國王,和他相比,最高貴的貴族也是普通的貴族。」 莫爾韋爾臉色蒼白,因為他開始明白了。 「啊!啊!」他說,「殺死納瓦拉國王?……」 「誰跟您談到要殺死他?殺死他的命令在哪裡?國王要把他送進巴士底獄,命令上也只寫著這個。如果他俯首就擒,很好,但是他要不肯俯首就擒,他要反抗,他要試圖殺死您……」 莫爾韋爾臉色蒼白。 「您就進行自衛,」卡特琳繼續說。「我們不能要求一個象您這樣英勇的人不進行自衛就讓人殺死。在您進行自衛時,有什麼辦法昵,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您聽懂我的意思了,是不呢?」 「是的,夫人,不過……」 「好啦,您是要『逮捕命令』這幾個字後面,我再親筆寫上:『死活不論』嗎?」 「我承認,夫人,這會消除我的顧慮。」 「好吧,既然您不相信這個使命沒有它也可以執行,那就必須加上了。」 卡特琳聳聳璃膀,一隻手展開羊皮紙,用另一隻手寫上:「死括不論。』」 「瞧,」她說,「您是不是認為這道命令現在符合手續了?」 「是的,夫人」莫爾韋爾回答,「但是我請求陛下允許我有全權去安排這件事。」 「我說過什麼話對執行進件事有妨害?」 「陛下對我說過帶十二個人,對不對?」 「對,為了更有把握……」 「好吧,我將請求允許只帶六個人。」 「為什麼?」 「因為,夫人,這位王爺當場遭到不幸也是可能的,如果他真的遭到不幸,六個人就容易被原諒,因為他們怕抓不到犯人。十二個衛士的話,在向一位陛下下手以前,沒有先讓自己的一半同夥被殺死,那就沒法被原諒了。」 「好一個連國土都沒有的陛下!」 「夫人,」莫爾韋爾說,「造就國王的不是國土而是出身。」 「好吧,」卡特琳說,「您喜歡怎麼辦就怎麼辦。只不過我應該通知您,我希望您不要離開盧佛宮。」 「可是,夫人,怎麼召集我的人呢?」 「您一定有一個班長之類的人吧?您可以把這件事交給他去辦。」 「我有個跟班,他不僅是個忠心耿耿的小伙子,而且有時候還在這種事件中助我一臂之力。」 「派人去把他找來,跟他好好商量一下。您認識國王的武器陳列室,是不是?好吧!中飯就替您開在那兒。您在那兒發布您的命令。那個地方可以增強您的決心,如果您的決心發生動搖的話。等到我兒子打獵回來,您可以轉到我的祈禱室里去等候時刻的來到。」 「不過我怎麼進入臥房呢?國王大概已經起了疑心,他會把自己關在屋裡。」 「每一道門我都有兩把鑰匙,而且亨利的房間的門閂已經拆掉。再見,德莫爾韋爾先生;待會兒見。我來叫個人把您領到國王的武器陳列室去。啊!記起來了!您要記住,國王命令的事無論如何一定要執行,任何藉口都不允許,失敗,甚至不成功都會影響國王的榮譽。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事。」 卡特琳不容莫爾韋爾有時間回答,把她的衛隊長德·南塞先生叫來,命令他把莫爾韋爾先生領到國王武器陳列室去。 「見鬼!」莫爾韋爾跟在帶路人的後面,說,「我在殺人的等級中步步高升:從殺一個普通的紳士到殺一個隊長,從殺一個隊長到殺一個海軍元帥,從殺一個海軍元帥到殺一個無冕的國王。誰知道有一天我會不會殺一個有冕的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