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戈王后 · 二十八 羅馬來信

大仲馬 《瑪戈王后》
在我們面前講到的那些事件的幾天以後,一天上午有一乘轎子由幾個穿著德·吉茲先生府的服飾的紳士護送著,抬進了盧佛宮,接著有人向納瓦拉王后通報,德·內韋爾公爵夫人請求賜給她覲見的榮幸。 瑪格麗特正在接見德·索弗夫人。美麗的男爵夫人在稱病以後,這還是第一次出門。她的病宮廷中紛紛議論了差不多有一個星期,她知道王后在國王面前曾經表示過極大的關懷,因此她來向她表示感謝。 瑪格麗特祝賀她病體康復,祝賀她幸運地逃脫了這場突如其來的古怪的疾病;身為法國公主的瑪格麗特,不會不估計到這場疾病的嚴重性。 「我希望您來參加已經推遲了一次的大圍獵,」瑪格麗特說,「明天肯定舉行。就冬天來說,天氣還算暖和。太陽已經把泥土曬軟,我們的獵人們都說再比這更合適的日子沒有了。」 「可是,夫人,」男爵夫人說,「我不知道我的身體是不是完全恢復了。」 「得啦!」瑪格麗特說,「您儘量試試看。再說,我是一個女戰士,我曾經要國王準備一匹小貝亞恩馬,這匹馬本來應該是我騎的,您騎起來一定很合適。這件事您沒有聽人談起過?」 「談起過,夫人,不過我不知道這匹小馬被榮幸地指定供陛下騎用。否則我決不會接受。」 「出於驕傲,男爵夫人?」 「不是,夫人,正相反,是出於謙恭。」 「那麼,您來羅?」 「陛下太抬舉我了。既然是陛下命令,我一定來。」 正是在這時候有人通報德·內韋爾公爵夫人來到。瑪格麗特聽到公爵夫人的名字,情不自禁地流露出高興的神色,男爵夫人明白兩位夫人有話要談,她立起身來告辭。 「好,明天見,」瑪格麗特說。 「明天見,夫人。」 「噢,對啦!男爵夫人,」瑪格麗特一邊做著進客的手勢,一邊繼續說,「您知道,在公開場合我恨您,因為我的醋心非常重。」 「可是在私下裡呢?」德·索弗夫人問道。 「啊!在私下裡,我不僅僅原諒您,而且還感激您,」 「那麼,請陛下准許……」 瑪格麗特把手伸給男爵夫人,男爵夫人恭恭敬敬地吻了一下,然後深深地行了一個屈膝禮,走了出去。 德·索弗夫人象一隻拴住的小山羊被放開了那樣,蹦蹦跳跳地跨上樓去。在這時候,德·內韋爾夫人和王后非常殷勤周到地客套了一番,使得護送她進來的那些紳士有時間退出去。 「吉洛娜,」瑪格麗特等到最後一個紳士出去,門關上以後叫道,「吉洛娜,別讓任何人來打斷我們的談話。」 「對,」公爵夫人說,「因為我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談。」 她和納瓦拉王后曾經約定要親密相處,她在確信不會有人來打擾以後,毫不客氣地挑了一個座位坐下來。納瓦拉王后坐在她那個離爐火近而又曬得到太陽的位子上。 「好吧,」瑪格麗特面帶笑容地說,「咱們的那個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他怎麼樣了?」 「我親愛的王后,」公爵夫人說,「我可以發誓說,他是個神話般的人物。他的才智是無與倫比的,而且永遠不會枯竭。他的俏皮話能夠使遺骸盒子裡的聖人都笑痛肚子。總之,這是一個披著天主教徒皮的最狂熱的異教徒。我迷上他了。你呢,你拿你那個阿波羅①怎麼樣了?」 ———————— ①阿波羅:希臘神話中的太陽神。權力很大;主管光明、青春、、畜牧、音樂、詩歌,並代表主神宙斯宣告神旨。 ———————— 「唉!」瑪格麗特嘆了口氣。 「啊!啊!你這聲『唉』叫我多麼害怕啊,親愛的王后!這麼說,這個溫柔的拉莫爾,他太恭恭敬敬或者太多愁善感了!我不得不承認,他跟他的朋友柯柯納完全相反。」 「不,他也有他高興或者不高興的時候,」瑪格麗特說,「這聲『唉』只跟我自己有關。」 「那是什麼意思呢?」 「我親愛的公爵夫人,意思是我非常擔心我真的愛上他了。」 「真的嗎?」 「以瑪格麗特的人格擔保!」 「啊!太好了!我們要過過快樂的生活了!」昂利埃特大聲嚷了起來。「一點兒愛情,這是我的夢想,大量愛情,這是您的夢想。親愛的、博學的王后,通過愛使心靈得到休息,在狂熱之後能夠滿意地微笑,那有多麼甜蜜啊,是不呢?啊!瑪格麗特,我預料到我們將要有一年時間過得非常幸福。」 「你這麼相信嗎?」王后說;「我是,正相反,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是通過一層薄紗看事物。所有這些政治使我憂心忡忡。噢,對啦!你得知道你的阿尼巴爾是不是象看上去那樣對我的弟弟忠心。你要把這一點了解清楚,這很重要。」 「他,忠於一個什麼人或者一樣什麼東西!一看就知道你不象我那麼了解他。如果說他會忠於什麼東西的話,那將是忠於他的野心,就是這麼回事。你的弟弟如果是一個能許給他重賞的人,啊!那很好,他會忠於你的弟弟,可是,讓你的弟弟記住,千萬得履行許給他的諾言,否則的話,你的弟弟儘管是法蘭西王子,也要當心!」 「真的嗎?」 「就象我跟你說的一樣真。說實在的,瑪格麗特,有時候我馴服的這隻老虎叫我自己也感到害怕。有一天我對他說:阿尼巴爾,您要當心,別欺騙我,因為您要是欺騙我!……不過我對他過麼說時,我這雙翠綠色眼睛的那種表情曾經使龍沙說過: 「德·內韋爾公爵夫人, 那一震綠眼睛, 在金黃色眼皮之下 向我們射出的閃電, 比狂風暴雨時 二十位朱庇特在天空中 射出的還要多。」 「後來呢?」 「後來啊!我還以為他要回答我:我,欺騙您!我,永遠不會!等等,等等……你知道他怎麼回答我嗎?」 「不知道。」 「好,你倒是聽聽看,他是怎樣一個人:『您啊,』他回答,『如果您欺騙我,您也要當心;因為儘管您是公爵夫人……』他說這些話時不僅用眼睛威脅我,而且用他那又瘦又尖的指頭威脅我,他的指甲剪得象鐵矛一樣,幾乎伸到了我的鼻子底下。這時候,我可憐的王后,我得向你承認,他臉上的表情確實叫人害怕,我不禁打起哆嗦來了,然而你也知道,我不是一個膽小鬼。」 「威脅你,威脅你昂利埃特!他有這個膽子?」 「啊!見鬼!我也狠狠地威脅他!話說回來,是他有道理。你看見了,他的忠心是有一定程度的,或者不如說,程度很不一定。」 「以後我們會看見的,」瑪格麗特想著心思,說道,「我要找拉莫爾談。你沒有別的事要跟我談嗎?」 「有,有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我就是為這件事來的。可是,有什麼辦法,你先跟我談起更加有趣的事。我得到了一些消息。」 「羅馬來的?」 「是的,我丈夫的一個信使。」 「噢!波蘭的事嗎?」 「情況好極了。你也許用不到幾天就可以擺脫你的哥哥德·安茹了。」 「這麼說教皇已經認可對他的選定?」 「是的,我親愛的。」 「可你竟不對我說!」瑪格麗特叫了起來。「啊!快,快,我要聽詳細情況。」 「啊!真的,我知道的全告訴你了。等一等,讓我把德·內韋爾先生的信給你看。瞧,在這兒。啊,不,不,這是阿尼巴爾寫的詩,糟透了的詩,我可憐的瑪格麗特,他寫不出好的來。瞧,這一次對了,在這兒。不,又不是,這是我寫的一封簡訊,我帶來請你讓拉莫爾交給他。啊!這一次終於找到了,這就是那封有 關的信。」 德·內韋爾夫人把信交給王后。 瑪格麗特連忙把信展開,看了一遍。除了她從她朋友嘴裡剛聽到的那些以外,這封信也確實沒有談到別的什麼情況。 「這封信體是怎樣收到的?」王后繼續又問了一句。 「我丈夫的一個信使送來的,他得到命令在進盧佛宮以前先到德·吉茲府,在送國王的那封信以前先把這封信交給我。我知道王后重視這個消息,我曾經寫信給德·內韋爾先生要他這麼做。你看,他乖乖地聽從了。他可不象柯柯納這麼狠心。現在在整個巴黎只有國王、你和我知道這個消息;除非是跟在我們的信使後面的那個人……」 「什麼人?」 「啊!多麼可怕的行當!你想一想那個不幸的信使精疲力竭,滿身塵土,來到的情形吧。他不分晝夜,一連跑了七天,一刻也不停留。」 「可是你剛才談到的那個人呢?」 「等一等。這個可憐的信使,後面始終跟著一個相貌兇惡的人,和他一樣也有替換的馬匹,在這四百法里的路程中和他跑得一樣快,所以他提心弔膽,隨時隨刻都有可能在背上挨一顆手槍子彈。兩個人同時到達聖瑪塞爾關卡,兩個人都順著穆弗塔爾街飛馳,兩個人都穿過了舊城。但是下了聖母橋,我們的信使向右轉,另外一個人在小城堡廣場向左轉,象脫弦的飛箭一樣沿著盧佛宮那個方向的河岸奔去。」 「謝謝,我的好昂利埃特,謝謝,」瑪格麗特叫了起來。「你說得對,這是一些非常有趣的消息。這另外一個信使是去見誰呢,我會知道的。請你離開我吧,今天晚上,蒂宗街見,對不對?明天,打獵見;千萬要挑一匹烈性子的馬,它狂奔起來,我們就可以單獨在一起了。今天晚上我會告訴你,你應該從你的柯柯納的嘴裡探聽出什麼事。」 「你不會忘了我的信吧?」德·內韋爾公爵夫人笑著說。 「忘不了,忘不了,你放心,他會收到的,會及時收到的。」 德·內韋爾夫人走了,瑪格麗特立刻打發人去找亨利,亨利連忙趕來,她把德·內韋爾公爵的信交給他。 「啊!啊!」他說。 瑪格麗特接著又把兩個信使的事講給他聽。 「不錯,」亨利說,「我看見他進盧佛宮。」 「也許是去見太后?」 「不,這我可以肯定,因為我正巧立在走廊上,我沒有看見任何人過去。」 「那麼,。」「瑪格麗特望著她丈夫,說道,「這一定是……」 「去見你的弟弟德·阿朗松,對不對?」亨利說。 「是的,可是怎麼才能知道?」 「難道不能,」亨利漫不經心地問道,「打發人去把那兩個紳聽找一個來問問……」 「您說得對,陛下!」瑪格麗特說,她丈夫的建議正中她的下懷。「我派人去找德·拉莫爾先生……吉洛娜!吉洛娜!」 年輕姑娘來了。 「我要立刻跟德·拉莫爾先生談話,。」「王后對她說。「想辦法找到他,把他請到這兒來。」 吉洛娜走了。亨利坐在一張桌子面前,桌子上放著一本阿爾貝·丟勒①的版畫插圖的德文書。他開始看這本書,看得那麼專心,拉莫爾來了,他仿佛都沒有聽見,甚至連頭都沒有抬一抬。 ———————— ①阿爾貝·丟勒(1471-1528):德國宗教改革運動時期的油畫家、版畫家、雕塑家、建築家。代表作品有木刻組畫《啟示錄》等。 ———————— 年輕人呢,看見國王在瑪格麗特這裡,立在臥房門口,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急得臉色發了白。 瑪格麗特向他走過去。 「德·拉莫爾先生,」她問,「您可以告訴我今天是誰在德·阿朗松的住所值班嗎?」 「柯柯納,夫人……」拉莫爾說。 「請您替我向他打聽一下,他是不是請了一個渾身是泥,好象騎馬奔馳了一段長路的人去見他的主人。」 「啊!夫人,我擔心他不會告訴我,近幾天來他變得不愛說話了。」 「真的!不過您把這封簡訊交給他,我看,他應該說點什麼來作為交換。」 「公爵夫人的!……啊!有了這封信,我去試試看。」 「您再補充一句,」瑪格麗特壓低聲音說,「這封信就是他今天晚上進入您知道的那所房子的安全通行證。」 「我是,夫人,」拉莫爾低聲說,「我的安全通行證是什麼?」 「您報您的名字就行了。」 「給我吧,夫人,給我吧,」拉莫爾說,充滿愛情的心在劇烈跳動,「一切都包在我身上好了。」 他走了。 「我們明天就可以知道德·阿朗松公爵是不是得到了有關波蘭事件的通知了,」瑪格麗特轉過身,一邊朝她丈夫走來,一邊說。 「這位德·拉莫爾先生倒真是個可愛的僕人,」貝亞恩人說,臉上露出只有他才有的那種微笑。「對了……見鬼!我要幫助他發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