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戈王后 · 七 一五七二年八月二十四日夜晚

大仲馬 《瑪戈王后》
拉莫爾和柯柯納吃完了他們的那頓並不豐盛的晚飯,說它不豐盛是因為吉星旅店的雞隻是在招牌上烤烤而已。柯柯納讓椅子的三條腿懸空,一條腿著地,轉了一千圈,然後伸開腿,胳膊肘支在桌子上,品著最後一杯葡萄酒。 「您是不是馬上去睡覺,德·拉莫爾先生?」他問。 「說真的,我恨不得馬上就去睡,先生,可是夜裡可能有人來叫醒我。」 「我也一樣,」柯柯納說,「不過,我覺得在這種情況下,我們與其睡覺,讓那些派來找我們的人等著,還不如要一副紙牌來賭著,這樣一來他們就會發現我們早已做好一切準備。」 「我很樂意接受您的建議,先生;不過要賭錢,我的錢不多。我的手提箱裡只有一百個金埃居,而且這還是我的全部財產。現在我要靠它發筆財了。」 「一百個金埃居!」柯柯納大聲嚷起來,「您還抱怨!見鬼!可我,先生,我只有六個金埃居。」 「得了吧!」拉莫爾說,「我看見您從衣服口袋裡掏出過一隻錢包,看上去不僅裝得很滿,甚至還可以說它快撐破了。」 「啊!這個,」柯柯納說,「這是為了還一筆舊債的錢,我得還給我父親的一個老朋友。我懷疑他跟您一樣,多少有點兒是胡格諾教徒。對了,這裡面有一百個玫瑰花諾布爾①。」柯柯納拍拍他的口袋,繼續說下去,「不過,這一百個玫瑰花諾布爾是屬於梅康東老闆的。至於我的個人財產,我已經對您說過,只有六個金埃居。」 ———————— ①諾布爾:英國古金幣名,有一種叫「玫瑰花諾布爾」,因為上面鑄有約克王朝玫瑰花形紋章或蘭加斯特王朝花形紋章。 ———————— 「那怎麼賭呢?」 「正因為這個緣故,我才要賭。另外,我有一個主意。」 「什麼主意?」 「我們兩個人來巴黎是因為同一個目的?」 「是的。」 「我們都有一個有勢力的保護人。」 「是的。」 「您靠您的保護人,我靠我的保護人?」 「是的。」 「好吧,我想到我們先拿我們的錢賭,然後拿我們將來得到的頭一個恩典賭,不管是宮廷給的,還是我們的情婦給的……」 「老實說,逮真是妙極了!」拉莫爾笑著說,「不過,我承認我還沒有那麼好賭,把我的整個生命押在一張牌上或者一粒骰子上,因為您也罷我也罷,得到的頭一個恩典可能要我們付出整個生命做代價。」 「好,那就別拿從宮廷得到的頭一個恩典賭,我們拿我們情婦給我們的頭一個恩典賭。」 「我只看到一個反對理由。」拉莫爾說。 「什麼理由?」 「因為我沒有情婦。」 「我也沒有,但是我完全相信我很快就會有的!感謝天主!憑咱們這個長相,不會連個女人都沒有。」 「好,照您這麼說,您不會沒有,德·柯柯納先生;可是,我對照耀我的愛情的那顆福星沒有多大的信心,我覺得如果這樣賭,拿我的賭注對您的賭注,有點象是騙您的錢。因此,就讓我們盡您那六個金埃居來賭吧,如果您倒霉,輸掉了,只要您願意賭下去,好吧,您是紳士,您的話就頂金子。」 「太好了!」柯柯納大聲叫起來,「這才象個話。您說得對,先生,一位紳士的話頂金子,尤其是當這位紳士在宮廷上有信用的時候。因此請您相信,我決不會隨隨便便冒險拿我會得到的頭一個恩典去跟您賭的。」 「對,您也很可能把它輸掉的;不過,我,我不會把它贏到手,因為我屬於納瓦拉國王,我不會從德·吉茲公爵先生那兒得到任何東西。」 「啊!蝴蝶兒!」旅店老闆一邊擦他的舊頭盔,一邊咕噥,「我早就把您聞出來了。」 他停住手,劃了一個十字。 「喂,」柯柯納洗著旅店侍者送來的紙牌,說道,「這麼說,肯定是了?……」 「是什麼?」 「是信新教的。」 「我?」 「對了,您!」 「好吧!就算我是!」拉莫爾微笑著說。「您有什麼理由要反對我們嗎?」 「啊!感謝天主,沒有。這對我來說無所謂。我痛恨胡格諾教義,但是我不討厭胡格諾教徒。再說,如今時興這個。」 「不錯,」拉莫爾笑著回答,「用火槍刺殺海軍元帥就是證明!我們也要賭火槍刺殺嗎?」 「隨您的便,」柯柯納說,「我只要有得賭,拿什麼賭都行。」 「那就賭吧!」拉莫爾說著,把他的牌撿起來在手裡排好。 「好,您就賭吧,放心地賭吧!即使我輸掉象您所有的那一百個金埃居,到明天上午我就可以有錢還帳。」 「睡著覺,運氣會落到您的頭上來嗎?」 「不,我要去找運氣。」 「哪兒去找?告訴我,我跟您一塊去找。」 「到盧佛宮去找。」 「您今天夜裡還要去嗎?」 「對,今天夜裡偉大的德·吉茲公爵單獨接見我。」 從柯柯納談到要到盧佛宮去找運氣的時候起,拉於里埃爾老闆就擱下了他正擦著的頭盔,過來站在拉莫爾的椅子後面,這樣一來,只有柯柯納能看見他;他在那兒朝柯柯納打手勢,可是這個皮埃蒙特人正全神貫注在打牌和談話上,根本沒有注意。 「好!這真是不可思議!」拉莫爾說,「您說得對,我們是生在同一顆星下面。我今天夜裡在盧佛宮也有約會,不過我不是跟德·吉茲公爵,是跟納瓦拉國王。」 「您有口令嗎?」 「有。」 「有聯絡暗號嗎?」 「沒有。」 「啊,我有。我的口令是……」 拉於里埃爾聽見皮埃蒙特人說到這裡,連忙趁這個大意的紳士抬起頭來的當兒,做了個意思很明顯的手勢,結果,這個手勢比剛才叫他輸掉三個金埃居的那副牌還厲害,柯柯納一下子愣住了。拉莫爾瞧見對方臉上露出驚訝表情,就轉過頭來,但是他只看見老闆在他背後,抄著手,頭上戴著那頂他剛才看見他在擦的頭盔。 「您怎麼啦?」拉莫爾問柯柯納。 柯柯納望著老闆和他的夥伴,沒有回答,因為他根本沒有弄懂拉於里埃爾反覆做的手勢是什麼意思。拉於里埃爾看出他得出來幫忙才行了。 「啊,」他很快地說,「這是因為我也喜歡賭賭,我走到跟前來看看您剛才贏的那副牌,這位先生大概看見我戴著打仗的頭盔,一下子被我這個可憐的老百姓嚇了一大跳。」 「確實很神氣!」拉莫爾哈哈大聲笑著說。 「啊,先生!」拉於里埃爾老闆說,他裝老實人裝得十分象,肩膀還充滿自卑感地動了動。「我們這種人並不勇敢,我們也沒有文雅的風度。對象你們這種英勇的紳士來說,就應該把鍍金的頭盔和鋒利的長劍擦得亮亮的。我們只要按時站崗……」 「啊!啊!」拉莫爾說,這時候輪到他洗牌,「你們站崗?」 「嗯!我的天主,是的,伯爵先生,我是市民自衛隊的一名上士。」 說到這兒,拉於里埃爾趁拉莫爾忙著發牌,一邊走開,一邊把一根手指頭放在嘴唇上,叮囑柯柯納要保守秘密。柯柯納還從來沒有這樣發愣過。 這次預防措施毫無疑問是他輸掉第二副牌的原因,這副牌幾乎輸得跟第一副牌一樣快。 「好吧,」拉莫爾說,「這一下剛好您那六個埃居輸光。您還要靠您未來的發跡翻本嗎?」 「當然要,」柯柯納說,「當然要。」 「不過,在您再賭下去以前,您不先談談您跟德·吉茲先生有約會嗎?」 柯柯納的目光轉過去望著廚房,他看見拉於里埃爾的那雙睜得老太的眼睛在重複著同一個警告。 「要談,」他說;「不過時候還沒有到,況且我們也可以談談您的事。德·拉莫爾先生。」 「我看我們最好還是談我們的牌吧,我親愛的德·柯柯納先生,因為不是我弄錯了的話,那就是我又要贏您六個埃居了。」 「見鬼,一點不錯……我一直聽人說,胡格諾教徒賭運好。我也想當個胡格諾教徒,真見鬼!」 拉於里埃爾的眼睛象兩塊燒紅的煤一樣閃閃發光,但是柯柯納全神貫注在牌上,沒有看見。 「可以,伯爵,可以,」拉莫爾說,「雖然您改信宗教的原因很奇怪,我們還是會歡迎您的。」 柯柯納抓了抓耳朵。 「如果我拿得准您的好運氣是打哪兒來的,」他說,「我一定向您保證……因為我實在不喜歡望彌撒,而且,自從國王也不喜歡望彌撒以後……」 「還有……這種宗教顯那麼美好,」「拉莫爾說,「那麼樸素,那麼純潔!」 「還有……它很時興,」柯柯納說,「還有……它還給人帶來賭運,因為,見他的鬼!愛司光往您手上跑。不過從我們牌一拿到手起,我一直在觀察您,您光明磊落,不作弊……一定是信了新教……」 「您又欠我六個埃居了,」拉莫爾平心靜所地說。 「啊!您是在引誘我啊!」柯柯納說,「如果今天夜裡我對德·吉茲先生不滿意……」 「怎麼樣?」 「好吧!我明天就請您把我介紹給納瓦拉國王。您放心,我一旦當了胡格諾教徒,比路德①、加爾文②、梅朗希頓③,世界上所有的宗教改革家,還要更象胡格諾教徒。」 ———————— ①路德(1483-1546):十六世紀德國宗教改革運動的發起者,基督教路德宗的創始人。 ②加爾文(1509-1564):十六世紀歐洲宗教改革家,基督教加爾文宗的創始人,法國人。 ③梅朗希頓(1497-1560):十六世紀德國新教神學家,人文主義教育家。 ———————— 「噓!」拉莫爾說,「您會惹得我們的旅店老闆生氣的。」 「啊!這倒是真的!」他說著把眼睛朝廚房轉過去,「不,不會的,他不在聽我們的談話,他這會兒非常忙。」 「他在幹什麼?」拉莫爾說,他從他的座位上看不見老闆。 「他正在聊天,跟……見他的鬼!怎麼是他!」 「他,誰?」 「就是那個貓頭鷹,我們剛到這兒來的時候,他就是跟他在談話,穿一件黃緊身短襖,披一件火絨色的披風,見鬼!看上去就跟燒著了一樣,啊!喂!拉於里埃爾老闆!您大概也搞政治吧?」 不過,拉於里埃爾老闆的這一次回答是一個如此有力、如此專橫的手勢,柯柯納雖然酷愛紙牌,也不由得站了起來,朝他走過去。 「您怎麼啦?」拉莫爾問。 「您要酒嗎,我的紳士?」拉於里埃爾緊緊抓住柯柯納的手,說,「馬上給您送來,格雷古瓦,給先生們拿酒來!」 然後他在他耳邊悄悄說: 「別作聲,無論如何也別作聲,把您那個夥伴打發走!」 拉於里埃爾臉色是那麼蒼白,那個黃皮膚的人又是那麼陰沉,柯柯納不由得感到渾身一陣哆嗦,他轉過身去對拉莫爾說: 「我親愛的德·拉莫爾先生,請原諒我失陪了,我轉手之間就已經輸掉了五十個埃居。今天晚上我手氣不好,我真有點准為情。」 「很好,先生,很好,」拉莫爾說,「隨您的便。況且我也想到床上去躺一會兒。拉於里埃爾老闆!」 「伯爵先生?」 「如果納瓦拉國王派人來找我,請叫醒我。我不脫衣服,因此很快就可以準備好。」 「跟我一樣,」柯柯納說,「我馬上去準備我的暗號,免得殿下等我。拉於里埃爾老闆,請您給我剪刀和白紙!」 「格雷古瓦!」拉於里埃爾喊道,「拿寫信用的白紙和剪信封用的剪刀來!」 「啊!啊!可以肯定,」皮埃蒙特人自言自語地說,「這兒發生了什麼了不起的事!」 「晚安,德·柯柯納先生!」拉莫爾說。「我的老闆,麻煩您把我領到我的房間去。祝您好運,我的夥伴。」 拉莫爾後面跟著拉於里埃爾,消失在螺旋形樓梯上。這時候輪到那個神秘的人來抓住柯柯納的胳膊,把他拉到跟前,迅速地對他說: 「先生,您有多少次險些兒泄露一樁與王國命運有關的機密。是天主的意願讓您及時地閉上了嘴。您再多說一句,我就會拿火槍送您的命。現在,只有我們在這兒,謝天謝地,您聽著。」 「您是誰?竟敢對我用這種發號施令的口氣說話?」柯柯納問。 「您大概聽說過德·莫爾韋爾先生吧?」 「刺殺海軍元帥的兇手嗎?」 「也是刺殺德·穆依隊長的兇手。」 「對,不錯。」 「好吧!德·莫爾韋爾先生就是我。」 「啊!啊!」柯柯納說。 「仔細聽我說。」 「見鬼!我相信我是在聽您說。」 「噓!」德·莫爾韋爾先生把手指按在嘴唇上說。 柯柯納支棱著耳朵聽。 這時候他們聽見旅店老闆把一間客房的門重新關上,接著又關上過道的門,並且閂上門閂。他急急忙忙地回到這兩個在談著話的人跟前。 他遞給柯柯納和莫爾韋爾一人一把椅子,自己也落了坐。 「所有的門都關上了,」他說,「德·莫爾韋爾先生,您可以說了。」 聖日耳曼—洛克賽盧瓦教堂的鐘敲十一點。莫爾韋爾一下一下地數著鐘聲,鐘聲在黑夜裡又響亮又淒涼。最後的一下鐘聲在空中消失了。 「先生,」他轉過身來對柯柯納說,柯柯納看見這兩個人採取的謹慎措施,感到很不快,「先生,您是一個好天主教徒嗎?」 「我想是的,」柯柯納回答。 「先生,」莫爾韋爾繼續說下去,「您忠於國王嗎?」 「赤膽忠心。我甚至認為,先生,您向我提出這種問題,是侮辱我。」 「我們不會在這一點上發生爭吵。不過,您要跟我們走。」 「到哪兒去?」 「您別管。您只管跟著走。這關係到您的前程,說不定還關係到您的生命。」 「我提醒您,先生,午夜我有事要去盧佛宮。』」 「我們正是去那兒。」 「德·吉茲先生等著我。」 「也等著我們。」 「但是我有一個特別的口令。」柯柯納繼續說下去;跟德·莫爾韋爾先生和拉於里埃爾老闆分享被接見的榮幸,他感到有點屈辱。 「我們也有。」 「但是我還有聯絡暗號。」 莫爾韋爾露出了微笑,他從緊身短襖里掏出一把白布做的十字,給拉於里埃爾和柯柯納一人一個,自己也拿了一個。拉於里埃爾把他那個系在頭盔上,莫爾韋爾把自己的那個系在帽子上。 「哎呀!」柯柯納太吃一驚地說,「召見、口令、暗號,照這麼說,大家都有份。」 「對,先生,也可以說所有的好天主教徒都有份。」 「這麼說,盧佛宮裡有盛會,國王舉行宴會,是不呢?」柯柯納說,「而且不願意讓那些狗胡格諾教徒參加……好!很好!好極了!他們在那裡炫耀的時間也夠長了。」 「是的,盧佛宮裡有盛會,」莫爾韋爾說,「有國王舉行的宴會,胡格諾教徒都要被邀請……不僅如此,他們遂將是盛會的主角,他們將要為宴會付出代價。如果您真願意當我們的人,那就讓我們一開始先去邀請他們的第一名鬥士,按他們的說法,是他們的基甸①。」 「海軍元帥先生嗎?」柯柯納大聲叫起來。 「是的,這個老加斯帕爾②,雖然我用的甚至是國王那支火槍朝他開的搶,但是我太不中用,沒有打中。」 ———————— ①基甸:《聖經》中人物,是以色列人的士師和解放者,曾率領以色列人打敗米甸人。 ②老加斯帕爾:是海軍元帥科利尼的名字。 ———————— 「我的紳士,我就是為了這個才擦我的頭盔,磨我的劍和刀,」全副武裝起來的拉於里埃爾老闆尖聲尖氣地說。 柯柯納聽到這句話,全身直打哆嗦,臉色變得非常蒼白,因為他開始懂得是怎麼回事了。 「什麼,真的嗎!」他大聲說,「這個盛會,這個宴會……是……要……」 「您花了這麼長時間才猜出來,先生,」莫爾韋爾說,「看得出來,您不象我們那樣對這些異教徒的蠻橫無禮感到受不了。」 「您負責去找海軍元帥,」他說,「而且要……?」 莫爾韋爾面露笑容,把柯柯納拉到窗口。 「您瞧,」他說,「您看見沒有,在教堂後面,街口的小廣場上,有一支隊伍在黑暗中悄悄地排好了隊?」 「看見了。」 「組成這支隊伍的人,跟拉於里埃爾老闆和您我一樣,帽子上都有一個十字。」 「真的?」 「可不!這些兵是瑞士那些小州里來的,有一連人,由托克諾率領,您也知道,那些小州里的老爺們都是國王的好朋友。」 「啊!啊!」柯柯納說。 「現在,您看看河堤上開過去那一隊騎兵,您認識他們的首領嗎?」 「您怎麼指望我會認識他呢?」柯柯納渾身哆嗦著說,「我今天晚上剛到巴黎。」 「好吧!他就是約您半夜到盧佛宮去相會的那個人,瞧,他到那兒去等您了。」 「德·吉茲公爵嗎?」 「正是他。護送他的是前任巴黎市長瑪塞爾和現任市長J·肖隆。這兩個人馬上要召集他們的市民自衛隊,瞧,走進這條街來的是本區的隊長,您好好瞧著他要幹什麼。」 「他敲每家的門。不過他敲的那些門上有些什麼?」 「一個白十字,年輕人,一個跟我們帽子上的十字一樣的十字,從前我們讓天主辨別他的信徒,現在我們變得文明了,我們不再麻煩天主了。」 「但是他敲的每家門都開了,從每家都出來了全副武裝的老百姓。」 「他也要象敲那些門一樣來敲我們的門,我們也要出去。」 「不過,」柯柯納說,「所有這些人都起來去殺一個老胡格諾教徒嗎?見鬼!這是可恥的!這是劊子手幹的事,不是軍人幹的事。」 「年輕人,」莫爾韋爾說,「如果老的您不喜歡,您可以挑年輕的,適合各種口味的都有!如果您瞧不起匕首,您可以使劍,因為胡格諾教徒決不是那種任人宰割,不加抵抗的人。您也知道,胡格諾教徒,不論老少,命都挺硬,不是那麼容易死的。」 「這麼說全都殺掉?」柯柯納大聲說。 「全都殺掉。」 「根據國王的命令嗎?」 「根據國王和德·吉茲公爵的命令。」 「什麼時候?」 「等您聽見聖日耳曼—洛克賽盧瓦教堂的鐘聲。」 「啊!原來就是為了這個,德·吉茲公爵手下那個可愛的德國人……您叫他什麼來著?」 「德·貝斯姆嗎?」 「對了。原來就是為了這個,德·貝斯姆先生才對我說,警鐘一響就立刻趕去?」 「這麼說,您已經見到貝斯姆先生了?」 「我見到他了,還跟他說了話。」 「在哪兒?」 「在盧佛宮,是他帶我進去,給我口令,並且……」 「您快看。」 「見鬼!正是他。」 「您要跟他說話嗎?」 「那可好!我不會感到不高興。」 莫爾韋爾輕輕打開窗於。貝斯姆果然正帶著二十來個人走過。 「吉茲和洛林!」莫爾韋爾說。 貝斯姆轉過身來,他知道他們找的是他以後,走了過來。 「啊!啊!原來是林(您),德·莫爾費(韋)爾西(先)生。」 「對,是我;您在找什麼?」 「我找吉星女(旅)店,東(通)知一位叫格格(柯柯)納的西(先)生。」 「我在這兒,德·貝斯姆先生!」年輕人說。 「啊!號(好)啊!很號(好)……您准配(備)號(好)了嗎?」 「準備好了,該怎麼辦?」 「德·莫爾費(韋)爾西(先)生叫林(您)怎麼判(辦),林(您)就怎麼判(辦),他是一個好電(天)主教徒。」 「您聽懂他的話嗎?」莫爾韋爾問道。 「聽懂了,」柯柯納回答。「但是您,德·貝斯姆先生,您去哪兒?」 「我嗎?」德·貝斯姆笑著說…… 「對,您?」 「我虛(去)對海軍元帥卓(說)一句話。」 「如果需要的話,就請您說兩句,」莫爾韋爾說,「對他說,如果這一次他第一槍還能爬起來,第二槍就爬不起來了。」 「往(放)心,莫爾費(韋)爾西(先)生,往(放)心。替額(我)號號(好好)教教這個年杏(輕)人。」 「是,是,別擔心。柯柯納家的人都是好樣的,將門出虎子。」 「賽(再)見!」 「去吧!」 「林(您)呢?」 「還是由您先開獵,到獵狗分獵物的時候,我們就到了。」 德·貝斯姆走了,莫爾韋爾關上窗子。 「您聽見他說的嗎,年輕人?」莫爾韋爾說,「如果您私下裡有什麼仇人,即使他根本不是胡格諾教徒,您也把他掭到名單上去,他會跟其餘那些人一樣話不了。」 柯柯納耳聞目睹的這一切,弄得他從來沒有這麼暈頭轉向過,他一會兒瞧瞧擺出可怕姿勢的旅店老闆,一會兒瞧瞧莫爾韋爾,莫爾韋爾不慌不忙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 「至於我,這是我妁名單,」他說,「三百人。每一個好天主教徒今天夜裡能幹到我乾的活兒的十分之—,到明天王國里就不會有一個異教徒了。」 「噓!」拉於里埃爾說。 「什麼?」柯柯納和莫爾韋爾同時說。 他們聽見了聖日耳曼—洛克賽盧瓦教堂的鐘樓敲第一下鍾。 「信號!」莫爾韋爾叫了起來,「時間提前了嗎?他們對我說,是在半夜十二點……也好!在與天主和國王的榮譽有關的事上,走得快的鐘總比走得慢的鐘好!」 他們確實聽見教堂的鐘淒切地噹噹響著,很快地傳來了第一下槍聲,緊接著很多火把象閃電一樣照亮了枯樹街。 柯柯納用他濕淋淋的手擦了擦前額。 「開始了,」莫爾韋爾說,「出發!」 「等一下,等一下!」老闆說,「正象打仗時說的,出發之前先要家安。我可不願在我出去的時候,讓人殺了我的妻子兒女。這兒有一個胡格諾教徒。」 「德·拉莫爾先生嗎?」柯柯納嚇了一跳,大聲叫起來。 「對,這個蝴蝶兒自己投到狼嘴裡來了。」 「怎麼!」柯柯納說,「您要殺您的客人嗎?」 「我就是為了他才磨我的劍。」 「啊!啊!」皮埃蒙特人皺緊眉頭說。 「我只殺過兔子、鴨子和雞,還從來沒有殺過人,」這個可敬的旅店主人說;「因此對怎麼殺人我是一竅不通,好吧!我就拿這個傢伙開刀,先練習練習。如果我笨手笨腳的話,至少這兒沒有人笑話我!」 「見鬼!這太心狠了!」柯柯納表示反對說。「德·拉莫爾先生是我的朋友,德·拉其爾先生跟我一起用過晚飯,德·拉莫爾先生跟我賭過錢。」 「不錯,但是德·拉莫爾是一個異教徒,」莫爾韋爾說,「德·拉莫爾先生註定非死不可,如果我們不殺他,別人也會殺他的。」 「再說,」老闆說,「他還贏了您五十個埃居。」 「這倒是真的,」柯柯納說,「不過,我可以肯定他贏我也贏得光明正大。」 「光明正大不光明正大,您總得還他這筆錢,我要是宰了他,您也就清帳了。」 「去吧!去吧!趕快,先生們,」莫爾韋爾大聲嚷道,「用火槍、用劍、用錘子、用壁爐的柴架,愛用什麼就用什麼。不過,如果你們希望象我們已經答應的那樣,及時地趕到海軍元帥家裡去幫助德·吉茲先生,那就趕快解決。」 柯柯納嘆了口氣。 「我去了!」拉於里埃爾大聲說,「等著我。」 「見鬼!」柯柯納叫了起來,「他會叫這個可憐的小伙子受痛苦的,也許還會偷他的錢,我倒願意去那兒,如果需要的話,讓我補他一劍,免得他受罪,同時,防止別人偷他的錢。」 柯柯納想出這個好主意,立刻跟著拉於里埃爾上樓,很快地就趕上他。毫無疑問拉於里埃爾是在動腦筋考慮什麼,他越往上走,腳步越慢。 柯柯納一直跟著他。正好在他走到門口時,大街上傳來好幾下槍聲。緊接著他們聽見拉莫爾從床上跳下來,地板給他踩得直響。 「見鬼!」拉於里埃爾有點慌張,低聲說,「我相信他醒了!」 「我看也象,」柯柯納說。 「他會還手嗎?」 「很可能。喂,拉於里埃爾老闆,如果他把您殺了,那才有趣呢!」 「嗯!嗯!」老闆說。 不過,他覺得自己拿著一支很好的火槍就放了心,他猛地一腳踢開房門。 只見拉莫爾這時沒有戴帽子,但是衣服已經穿好,掩在床後面,嘴裡咬著劍,一隻手上一把手槍。 「啊!啊!」柯柯納簡直象聞到了血腥氣味的野獸,張大鼻孔,說,「情況變得有趣了,拉於里埃爾老闆,快動手,快動手!沖啊!」 「啊!看來有人要殺我!」拉莫爾大聲叫道,眼睛裡閃著火光。「原來是你啊,壞東西!」 拉於里埃爾對這個斥責沒有理睬,他壓低火槍,瞄準這個年輕人。但是拉莫爾早已看在眼裡,這邊子彈射出去,他那邊兩腿已經跪倒,子彈從他頭上掠過。 「快來幫我!」拉莫爾喊道,「快來幫我,德·柯柯納先生!」 「快來幫我!德·莫爾韋爾先生,快來幫我!」拉於里埃爾喊道。 「說實在的,德·拉莫爾先生!」柯柯納說,「在這件事中我所能做的頂多也不過是不跟您斗。看來今天夜裡要以國王的名義殺胡格諾教徒。盡您可能逃出去吧!」 「啊!不講信義的人們!啊!兇手!原來如此!好吧!等著瞧吧!」 拉莫爾也用一把手槍瞄準,扣動一把手槍的扳機,拉於里埃爾一直注視著他,及時地向旁邊一閃,但是柯柯納沒有料到這一槍,所以站著沒有動,子彈擦傷了他的肩膀。 「見鬼!」他一邊喊,一邊牙齒咬得格格直響,「我中槍了;既然你願意,那就讓咱們倆來較量較量吧!」 他拔出劍,向拉莫爾衝過去。 如果只有他一個人,拉莫爾毫無疑問會等他;但是柯柯納背後有正在往火槍里裝子彈的拉於里埃爾老闆,另外還有莫爾韋爾聽見老闆叫他,正連蹦帶跳地奔上樓來,拉莫爾因此鑽進了一個小間,隨手閂上門。 「啊!跑了!」柯柯納狂怒地喊叫,用他的劍把子敲門,「你等著,你等著。你今天晚上贏了我多少個埃居,我就要在你身上戳多少個窟窿!啊!我來是為了怕你受罪!啊!我來是為了怕有人偷你的錢!可你卻朝我肩膀上開槍來報答我!你等著!壞傢伙,你等著!」 在這時候,拉於里埃爾老闆走過來,用他的火槍的槍托一下子把門砸得粉碎。 柯柯納衝進小間,幾乎一下子撞在牆上,屋子裡空無一人,窗子開著。 「他跳下去了,」老闆說,「我們這是在五層樓上,他肯定死了。」 「也許他從旁邊房子的房頂上逃走了,」柯柯納說著,一條腿從窗上的扶手欄杆跨出去,準備沿著那又滑又陡的地方擊追趕。 但是莫爾韋爾和拉於里埃爾撲過去,把他拉回到屋裡。 「您瘋了嗎?」兩個人同時大聲說,「您會摔死的。」 「才不會呢!」柯柯納說,「我是山里人,習慣了在冰川上跑。再說,要是有人一旦侮辱了我,不管他走什麼路,就是上天我也要跟他上天,入地我也要跟他入地。放開我。」 「算了吧!」莫爾韋爾說,「要麼他死了,要麼他早跑遠了。您跟我們走吧。雖然這個人跑了,您還可以找到成千的人補他的缺!」 「您說得對,」柯柯納大聲喊叫。「殺死胡格諾教徒!我要報仇!越快越好!」 三個人象雪崩似的一起下了樓。 「去海軍元帥家!」莫爾韋爾喊道。 「去海軍元帥家!」拉於里埃爾跟著喊。 「既然你們要去,好吧,去海軍元帥家!」柯柯納也說。 三個人從吉星旅店衝出來,讓格雷古瓦和其他幾十僕人照看旅店,朝著座落在貝蒂西街的海軍元帥的府邸走去,那邊有明亮的火光和火槍的槍聲給他們指引著道路。 「啊!誰過來了?」柯柯納說,「一個沒有穿緊身短襖、沒有帶肩帶的男人。」 「是一個逃出來的,」莫爾韋爾說。 「打呀!打呀!你們手裡有火槍,」柯柯納喊道。 「說真的,不行,」莫爾韋爾說,「我的火藥要留給更好的獵物。」 「你來打,拉於里埃爾。」 「等等,等等,」拉於里埃爾邊瞄準邊說。 「啊!對了,等等,」「柯柯納喊道,「再等他要跑了。」 他奔過去追那個不幸的人,因為那個人已經受傷,所以很快就追上了。他不願意從背後殺他,於是他喊道:「轉過身來,叫你轉過身來!」但是正當他喊的時候,一下火槍的槍聲響了。子彈嗖的一聲從柯柯納耳邊飛過。那個逃跑的人好象一隻拚命奔跑的兔子中了獵人的子彈一樣在地上滾動。 從柯柯納背後傳來歡呼聲,皮埃蒙特人轉過身去,看見拉於里埃爾正在揮動他的槍。 「啊!這一回,」他喊,「我至少是開市大吉。」 「是的,不過您差點兒把我打個對穿。」 「注意,我的紳士,注意,」拉於里埃爾叫道。 柯柯納朝後跳了一步,那個負傷的人已經一條腿跪著爬起來,他一心要報仇,也就是在旅店老闆通知柯柯納時,他正用匕首朝柯柯納捅去。 「啊!你這條毒蛇!」柯柯納喊道。 他向那個受傷的人撲過去,一連狠狠地戳了三劍,每劍都把劍身整個兒戳進胸部。 「現在,」柯柯納扔下在臨死的痙攣中掙扎的胡格諾教徒,喊道,「去海軍元帥家,去海軍元帥家!」 「啊!啊!我的紳士,」莫爾韋爾說道,「看來您嘗出味道來了。」 「老實說,是這樣,」柯柯納說。「我也不知道是火藥氣味把我熏醉了,還是一見到血我就興奮了。不過,見鬼,反正我開始對殺人感到興趣了。這簡直可以說是一場以人為對象的打獵。我過去只獵過熊,獵過狼,說真的,捕殺人的打獵我覺著更好玩。」 三個人繼續朝前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