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戈王后 · 三 詩人國王

大仲馬 《瑪戈王后》
第二天和隨後的幾天都是在盛宴、芭蕾舞演出和比武中度過的。 兩派仍舊是那麼融洽地在握手言歡,既親熱而又友好,連最狂熱的胡格諾教徒都給弄得暈頭轉向。老戈登和德·庫爾托邁男爵在一個桌上吃飯,開懷暢飲,德·吉茲公爵和德·孔代親王放舟塞納河上,樂聲悠揚。 查理國王看上去一反故態,不象往常那樣終日愁眉不晨,而且跟他的妹夫亨利簡直可以說是形影不離。最後還有太后也是樂不可支,對刺繡品、珠寶和翎飾發生那麼大的興趣,甚至連覺也睡不好了。 胡格諾教徒多少給這座新加普亞城①弄得有點萎靡不振,他們象天主教徒那樣開始穿綢子的緊身短襖,把有題銘的紋章標在明顯的地方,並且在一些陽台前面炫耀自己。到處都出現對新教徒有利的氣氛,叫人以為整個宮廷都要改信新教似的。甚至連老於世故的海軍元帥,也跟別人一樣上了當,他情緒激動得有一天晚上竟有兩個鐘頭忘了嚼他的牙籤,這是他平常從下午兩點鐘吃罷中飯以後到晚上八點鐘又坐上桌子吃晚飯以前的這段時間的唯一消遣。 就在海軍元帥竟然使人難以置信地忘記了他的日常習慣的這天晚上,國王查理九世邀請亨利·德·納瓦拉和德·吉茲公爵,在小範圍內共進點心。點心用過以後,他帶著他們來到他的臥房。他親自設計了一種捕狼用的陷阱,他把它的巧妙結構講給他們聽。講著講著,他突然停下來,問道: 「海軍元帥先生今天晚上沒有來嗎?誰今天看見過他?誰能把他的近況告訴我?」 「我,」納瓦拉國王說,「如果陛下為他的健康擔心,我可以請陛下放心,因為我今天早上六點鐘和晚上七點鐘都曾經見到他。」 「啊!啊!」國王說,他那雙剛才還心不在焉的眼睛露出了十分好奇的神情,瞅著他的妹夫,「亨利奧②,您這個剛結婚的年輕人起得這麼早!」 「是的,陛下,」納瓦拉國王回答,「元帥什麼都知道,我打算問問他,我在等候著的那幾個紳士是不是還沒有動身。」 「還有幾個紳士!在您舉行婚禮那天到了八百名紳士,每天都還陸續有新來的。您難道是想入侵我們嗎?」查理九世笑著說。 德·吉茲公爵皺緊眉頭。 「陛下,」貝亞恩人回答,「傳說要進攻弗朗德勒,因此,我把我認為對陛下可能有用的人都從我的國土和附近一帶召集到我身邊來。」 ———————— ①加普亞城:在義大利那不勒斯附近的首要城市。迦太基統帥漢尼拔遠征義大利,於公元前215年占領該城,作為冬季宿營地,後被人指揮「沉睡在加普亞的逸樂」中。 ②亨利奧:是亨利這個名字的愛稱。 ———————— 公爵想起了貝亞恩人在新婚那天對瑪格麗特講的計劃,於是更加留心地聽著。 「好!好!」國王狡黠地笑了笑,說,「來得越多,我們越高興;讓他們來吧,讓他們來吧,亨利。但是,這些紳士都是些什麼樣的人呢?我希望,是些勇敢的人吧?」 「陛下,我不知道我的那些紳士是不是能夠比得上陛下的、德·安茹公爵先生的或者德·吉茲先生的紳士,但是我了解他們,知道他們會盡力而為。」 「來的人很多嗎?」 「還有十一二個。」 「您叫得上他們的名字嗎?』 「陛下,我一時想不起他們的名字,其中有一個側外,這個人是泰利尼介紹給我的,說他是個十全十美的紳士,他叫德·拉莫爾。除了這一個,我就說不上了……」 「德·拉莫爾!」精通家譜學的國王說,「會不會是一個勒拉克·德·拉莫爾,一個普羅旺斯人?」 「一點不錯,陛下。正象您看到的,連普羅旺斯我都去招兵買馬。」 「我是,」德·吉茲公爵帶著嘲弄的笑容說,「我比納瓦拉國王陛下去得還要遠,我甚至到皮埃蒙特去尋找我所能找到的所有最堅定的天主教徒。」 「天主教徒也罷,胡格諾教徒也罷,」國王插嘴說,「對我都是 一樣,只要他們勇敢。」 國王說這番話時,心裡把胡格諾教徒和天主教徒混為一談,態度是那麼無所謂,連德·吉茲公爵都不免大吃一驚。 「陛下關心著我們的弗朗德勒人嗎?」海軍元帥說,他幾天以前剛獲得國王恩准,用不著通報就可以直接晉見國王。他剛剛昕到了國王最後的幾句話。 「啊!我的父親海軍元帥來了!」查理九世張開雙臂喊道,「正談到打仗,談到紳士,談到英勇的人,他就到了。這真是所謂磁石吸鐵。我的納瓦拉妹夫和表弟德·吉茲,正等著您軍隊的援軍哩。談的就是這件事。」 「這些援軍到了,」海軍元帥說。 「您已經有消息了嗎,先生?」貝亞恩人問。 「有了,我的孩子,特別是有了德·拉莫爾先生的消息;他昨天到了奧爾良,明天或者後天可以到巴黎。」 「見鬼!海軍元帥先生真是個活神仙,三四十法里國以外的事都能知道!我呢,我倒想同樣確實無誤地知道在奧爾良前面已經發生或者說發生過的事。」 科利尼聽了德·吉茲公爵的這句帶刺的俏皮話,仍舊無動於衷,這句俏皮話顯然是影射他的父親弗朗索瓦·德·吉茲在奧爾良前面被波爾特羅·德·梅雷殺死的事,有人懷疑海軍元帥是這件罪行的主謀。 「先生,」他沉著而且威嚴地回答,「每一次我想知道與我的事務有關的事或者與國王的事務有關的事,我都是活神仙。一個鐘頭以前我的信使從奧爾良來到,全靠了郵車,它一天可以跑三十二法裡,德·拉莫爾先生是騎馬來的,一天只能跑十法裡,最早也要到二十四日才能到達。這就是我的法術。」 「好極了!我的父親!回答得真好,」查理九世說,「您讓這些年輕人好好看看,是智慧和年紀同時使得您的鬚髮都白了。因此我們要打發他們去談談他們的比武和他們的愛情,讓我們留下來一塊兒談談我們的戰爭。好的騎士產生好的國王,我的父親!去吧,先生們,我有話要跟海軍元帥談。」 兩個年輕人走了出去,納瓦拉國王在前,德·吉茲公爵在後;但是到了門外,他們冷冷地打個招呼就各走各的路了。 科利尼目送他們走去,顯得有些不安。因為他看見這兩個冤家相遇,總是擔心他們會重新走火。查理九世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走到他跟前,挽住他的胳膊說: 「放心吧,我的父親,我會在這方面叫他們聽話、學乖的。自從我的母親不再是女王以後,我就是真正的國王,自從科利尼成了我的父親以後,她就不再是女王了。」 「啊!陛下,」海軍元帥說,「卡特琳太后……」 「是一個糊塗蟲,有了她,就不可能得到和平。那些義大利天主教徒十分狂熱,一心一意只想著斬盡殺絕。我呢,我相反,我不僅希望和平,還希望給新教的人一些權力。另外的那些人生活太放蕩,我的父親,他們談情說愛,傷風敗俗,使我感到氣憤。噢,請讓我跟您坦率地談談,」查理九世情緒更加激動地說下去,「除了我的這些新朋友之外,我對周圍的人都不信任!塔瓦納家族的人野心勃勃,我對他們有懷疑。維埃耶維爾①只愛好酒,為了一桶瑪爾瓦西葡萄酒也許就會出賣國王。蒙莫朗西只關心打獵,把時間全花在他的獵犬和獵鷹上。德·雷斯伯爵是西班牙人,吉茲家族是洛林人。天主饒恕我!我相信在法國只有我、我的納瓦拉妹夫和你才是真正的法國人。不過,我呢,我給拴在王位上,不能指揮軍隊,充其量也不過就是允許我隨我的高興在聖日耳曼和朗布葉②打打獵罷了。我的納瓦拉妹夫太年輕,太缺乏經驗;而且我覺得他在各方面都象他那個總是叫女人弄得神魂顛倒的父親安托萬。我的父親,只有你既象愷撒一般英勇,又象柏拉圖③一般聰明。因此,說句實話,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是作為顧問把你留在這兒呢,還是作為將軍把你派到那邊去。如果你給我做顧問,誰去統率軍隊?如果你去統率軍隊,誰又來給我當顧問呢?」 「陛下,」科利尼說,「首先應該打勝仗,在勝利之後顧問也就來了。」 「這是你的意見嗎,我的父親?也好,就按你的意見辦。星期一你到弗朗德勒去,我呢,我去昂布瓦斯④。」 「陛下要離開巴黎嗎?」 「是的,我對所有這些喧鬧聲,所有遮些宴會舞會感到厭倦了。我不是一個活動家,我是夢想家。我生來不是作國王的,我生來是做詩人的。你在戰場一天,我就一天按你的辦法去辦。只要我的母親不插手,一切都會順利的。我呢,我已經去通知龍沙⑤來跟我相會;在那裡,我們兩人將遠離喧鬧聲,遠離人群,遠離那些邪惡的人,在我們的太樹林裡的河水邊上,聽著潺潺的溪水聲,談論天主的事情,這是對人類的事情的唯一補償。嗯,請你聽聽這幾行詩,我用這幾行詩邀請他來和我相會。這幾行詩是我今天早晨寫的。」 ———————— ①維埃耶維爾(1510—1571)法國元帥。 ②聖日耳曼和朗布葉:巴黎附近的兩個城鎮,有城堡及森林。 ③柏拉圖(前427-前347):古希臘哲學家。 ④昂布瓦斯:巴黎西南安德爾-羅亞爾省的一個城鎮。那兒有文藝復興時期的城堡。 ⑤龍沙(1524-1585):法國抒情詩人,一度任宮廷詩人。 ———————— 科利尼露出微笑,查理九世用手摸摸他如同象牙一般光滑的黃色的前額,象唱歌似的抑揚頓挫地朗誦起來: 「龍沙,我知道你看不見我時, 你馬上就忘了你偉大國王的聲音。 不過,請相信,為了思念你,我從未忘記 堅持不懈地努力學習詩歌, 因此我要向你獻上這個詩篇, 為的是鼓舞你那幻想的心靈。 「請不要只關心你的家務瑣事, 此刻不是種植花草之時, 你應該追隨你的國王,他愛你至深, 愛那從你內心流出的善良動聽的詩句 如果你不來昂布瓦斯和我會晤, 請記著,你我之間將有一場吵鬧。」 「好極了!陛下,好極了!」科利尼說;。我在打仗方面要比在寫詩方面在行得多,但是我還是覺著這些詩可以和龍沙、多拉①,甚至可以和法國掌璽大臣米歇爾·德·洛斯皮塔爾②所寫的最好的詩相媲美。」 「啊!我的父親!」查理九世說,「但願你說的是真的!因為詩人的稱號,你知道,是我最渴望得到的稱號。前兩天我還對我的詩歌老師說過: 「做詩的藝術,即使有人表示憤慨, 它的價值仍舊應該比統治國家的藝術高; 我們兩人都戴著王冠; 不過我作為國王是接受,而你作為詩人是給予。 你的心靈被神聖的熱情燃燒著, 憑著自身發出光彩,而我是憑著我的偉大。 如果在諸神面前,我就會發現, 龍沙是神的寵兒,而我只是神的形象。 你的豎琴,用美妙的和弦使人心醉, 你征服人的心靈,而我只掌握他們的肉體, 它使你成為主人,它把你引向 最自負的暴君也無權支配的地方。」 「陛下,」科利尼說,「我過去就知道陛下經常跟繆斯③交談,但是我不知道陛下把她們當成是首席顧問。」 ———————— ①多拉(15008-1588):法國詩人,是龍沙的老師。 ②米歇爾·德·洛斯皮塔爾(1505-1573):法國法官、政治家。1560年任掌璽大臣。 ③繆斯:希臘神話中的九位文藝和科學女神的通稱。 ———————— 「在你的後面,我的父親,在你的後面。為了使我跟她們的交往不受到打擾,我打算把所有的事情全都交給你管。因此你聽著,現在我得去回答我敬愛的偉大詩人給我送來的一首短詩……因此我這時候不能夠把所有的為了讓你了解菲利普二世和我之間的重大分歧所需要的文件交給你。另外,我的大臣們已經擬定了一份作戰計劃。我把這一切都給你找一找,明天早上交給你。」 「幾點鐘,陛下?」 「十點鐘。萬一我忙於吟詩,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不出來……那麼,你仍舊可以進來,把你在這張桌上找到的文件全部拿走好了,文件放在這個紅公文包里;顏色很鮮艷,你不會弄錯的。我呢,我要去給龍沙寫詩了。」 「再見,陛下!」 「再見,我的父親!」 「吻您的手?」 「你說什麼,吻我的手?我的懷裡,我的心坎上,那才是你的地方。來,我的老戰士,來。」 查理九世把低頭鞠躬的科利尼拉到跟前,吻了吻他的白髮。 海軍元帥揩著一滴眼淚,走了出去。 查理九世眼睛儘可能注意地望著他離去,耳朵儘可能地聽著,直到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以後,才象慣常那樣把蒼白的額頭歪倒在肩膀上,緩步從他待著的這間房走進他的武器陳列室。 這間陳列室是國王最喜愛的地方,他在這兒跟龐培①學習擊劍,跟龍沙學習賦詩。他在這兒收藏了一大批他能搜羅到的最好的武器,既有攻擊武器,也有防禦武器。因此,四面牆壁上掛滿了斧、盾牌、矛、戟、手槍、短銃,甚至當天就有一個著名的槍炮匠給他送來了一支精緻的火槍,槍筒上還有用銀鑲嵌的、這位王室詩人親自寫的四行詩: 「赤膽忠心 克盡職責 為王殺敵 銳不可當。」 查理九世因此正如我們剛才說過的,走進了這間陳列室;他關上他走進來的那個正門以後,過去撩起一幅當作門帘用的掛毯,後面是一個通向一間屋子的通道,屋子裡有一個女人正跪在跪凳上祈禱。 撩門帘的這個動作很慢,再加上國王走在地毯上的腳步聲不會比鬼魂的腳步聲更響,因此跪著的那個女人什麼也沒有聽到;她沒有轉過頭來,繼續在祈禱,查理心事重重地瞅著她,站了一會兒。 這是一個三十四五歲的女人,因為是科區②附近的鄉下婦女的打扮,所以她健美的身體更顯得突出。她戴著當年在伊莎博·德·巴伐利亞③統治下法國宮廷里非常流行的高大的無邊軟帽,她的紅色的短上衣,用金線繡滿了花,和今天內蒂諾和索拉④的鄉下女人的短上衣完全一樣。她住了快滿二十年的這套房間和國王的臥房相通,既高雅又土氣,因此顯得十分特別。說它是宮殿,它有一半象茅屋;說它是茅屋,又有一半象宮殿。因此這間屋子介乎於鄉下女人的樸素和貴婦人的豪華之間。事實上,她跪著的那個跪凳就是橡木的,而且精雕細刻,蒙著飾有金穗子的天鵝絨;而那本《聖經》——這個女人信奉新教——她埋頭念著的那本《聖經》是一本一半撕破的舊書,跟最窮苦人家用的簡直沒有什麼兩樣。 然而,所有一切都跟這隻跪凳和這本《聖經》相稱。 「喂!瑪德隆!」國王說。 跪著的女人聽見這熟悉的聲音,抬起頭,臉上露出笑容。接著,她站起來。 「啊!是你,我的孩子!」她說。 「是的,奶媽,你過來。」 查理九世放下門帘,過去坐在一把扶手椅的扶手上,奶媽走進來。 「有什麼事,查洛⑤?」她問。 「到這兒來,悄聲回答我的話。」 ———————— ①龐培(前106-前48):古羅馬統帥。 ②科區:法國西北部屬古諾曼底省的一個地區。 ③伊莎博·德·巴伐利亞(1371-1435):法國國王查理六世的王后,曾數次攝政,是德·巴伐利亞公爵的女兒。 ④內蒂諾和索拉:義大利的兩個城市。 ⑤查洛:是查理這個名字的愛稱。 ———————— 奶媽走到跟前,那股親熱勁兒可能是女人對自己奶過的孩子才有的母愛里產生出來的;不過,當時的抨擊文章卻認為它的來源遠沒有這麼純潔。 「我來了,」她說,「說吧。」 「我叫人找的那個人來了嗎?」 「來了已經半個鐘頭了。」 查理站起來,走到窗前,看看是不是有人偷看,又走到門前,仔細聽聽是不是有人偷聽,他拂去陳列的武器上的灰塵,摸了摸一條太獵兔狗,這條狗一步不離地緊跟著他,主人停,它也停,主人走,它也走;然後他回到奶媽跟前。 「好吧,奶媽,叫他進來。」 這個老實女人從她剛才進來的小門走出去。國王過去靠在一張擺著各種武器的桌子上。 他剛在桌邊靠好,門帘又撩開,他等候的人走了進來。 這是個將近四十歲的人,眼睛是灰色的,虛情假意的;鼻子彎得象貓頭鷹的喙;臉龐由於顴骨突出更顯得寬闊。他的臉想要表示尊敬,但是在他的由於膽怯而發白的嘴唇上顯露出的只是虛假的微笑。 查理一隻手慢慢伸到背後,摸到一把手槍的球柄;這把手槍是新發明的,它用一塊石頭跟一隻鋼輪接觸來點火,而不用火繩來點火。他用呆滯的眼光瞧著我們剛搬上舞台的這個新人物;他一邊端詳,一邊用口哨準確地,甚至還十分悅耳地吹著他所喜愛的一支打獵的曲調。 在幾秒鐘里,那個外來人的臉色越來越慌張。在這幾秒鐘以後,國王說: 「您就是他們說的那個弗朗索瓦·德·盧維埃-莫爾韋爾嗎?」 「是的,陛下。」 「爆破隊隊長嗎?」 「是的,陛下。」 「我早就想見您了。」 莫爾韋爾鞠了個躬。 「您知道,」查理字字著力地說,「我對所有我的臣民都一般疼愛。」 「我知道,」莫爾韋爾結結巴巴地說,「陛下是百姓的父親。」 「胡格諾教徒和天主教徒同樣都是我的孩子。」 莫爾韋爾沒有吭聲,不過他的身體的抖動在國王銳利的眼光注視下變得非常明顯了,雖然國王幾乎是藏在黑暗之中。 「您曾經跟胡格諾教徒打過一場大仗,」國王繼續說,「您聽見我說的,一定感到不快吧?」 莫爾韋爾跪倒在地。 「陛下,」他結結巴巴地說,「請相信……」 「我相信,」查理九世繼續說,他把起初是呆滯的、這時變得幾乎冒出火焰的眼光越來越長久地停留在莫爾韋爾身上;我相信您曾經想在蒙孔圖爾把剛從這裡出去的海軍元帥先生殺死;我相信您沒有命中,後來您就投奔我的弟弟德·安茹公爵的軍隊;最後我相信您還有過第二次賣主求榮,投奔到德·穆依·德·聖法爾先生的部隊……」 「啊!陛下!」 「他是一位英勇的庇卡底①紳士!」 「陛下,陛下,」莫爾韋爾大聲說,「我受不了啦!」 「他是一位可敬的軍官,」查理九世繼續說下去,說著說著臉上顯露出幾乎是冷酷的殘忍表情,「他象收養兒子一樣收養您,供您住,供您穿,供您吃。」 莫爾韋爾忍不住絕望地嘆了口氣。 「我相信您把他叫作您的父親,」國王無情地繼續說下去,「您和他的兒子小德·穆依之間建立了深厚的友誼。」 莫爾韋爾一直跪著,查理九世的話壓得他腰彎得越來越低;查理九世站著,臉上毫無表情,如同是一尊石像,好象只有嘴唇具有生命。 ———————— ①庇卡底:法國北部古地區名。 ———————— 「對啦,」國王繼續說,「如果您殺了海軍元帥,您當時可以從德·吉茲公爵那裡領到一萬埃居,對不對?」 刺客驚慌失措,把額頭在地板上叩得通通響。 「至於德·穆依先生,您的好父親,有一天您護送他……到謝弗勒附近進行偵察。他的鞭子掉了,下馬去拾。陪著他的只有您一個人,您從馬鞍旁的槍套里把您的手槍抽出來,當他彎下身子的時候,您照他腰上開槍,當場就把他打死。您一看他死了,就騎著他送給您的那匹馬逃走。我相信這就是經過情形,對不對?」 這一番指責,每一個細節都是真實的,莫爾韋爾聽了啞口無言。查理九世又開始歡口哨,同樣準確,同樣悅耳地吹著同樣的打豬的曲調。 「喂,刺客大王!」他過了一會兒才說,「您知道不知道,我真想把您絞死?」 「啊!陛下!」莫爾韋爾大聲叫起來。 「小德·穆依昨天還向我提出這個請求;老實說,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才好,因為他的請求是十分公正的。」 莫爾韋爾雙手台掌。 「尤其是正象您說的,我是我的臣民的父親,也正象我回答您的,我現在已經跟胡格諾敦徒言歸於好,他們同天主教徒一樣,都是我的孩子,因此他的請求就更加顯得公正了。」 「陛下,」莫爾韋爾說,他完全泄氣了,「我的生命掌握在您的手裡,您願意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吧。」 「您說得不錯,我決不會容情。」 「不過,陛下,」刺客問道,「難道就沒有讓我贖罪的辦法嗎?」 「我不知道。不過,我要處在您的地位,感謝天主!情況就不是……」 「什麼,陛下,如果您處在我的地位?」莫爾韋爾低聲說,目光懸在國王的嘴唇上。 「我相信我有辦法解決,」國王繼續說。 莫爾韋爾用一個膝頭和一隻手支起身子,眼睛盯著查理,想弄清楚他不是在開玩笑。 「我當然非常喜歡小德·穆依,」國王繼續說,「但是我也非常喜歡我的表弟德·吉茲;如果他向我要求讓一個人活著,而另外一個人要求我讓這個人死,我得承認,我一定會左右為難。然而從政治上考慮也好,從宗教信仰方面考慮也好,我都應該按照我的表弟德·吉茲公爵的要求去辦。因為德·穆依,雖然他是一個英勇的隊長,但是和一位洛林的爵爺比起來,他只能算是一個小小的夥伴了。」 在他說這番話的時候,莫爾韋爾慢慢地立起身來,仿佛重新有了生命似的。 「因此對您說來,在您所處的這種絕境中,最重要的是想辦法得到我的表弟德·吉茲公爵的歡心。談到這兒,我想起了他昨天告訴我的一件事。」 莫爾韋爾朝前走了一步。 「他對我說:『您想想,陛下,每天早上十點鐘,我的死敵從盧佛宮回去,都要在聖日耳曼沿克賽盧瓦街經過,我看見他在一扇樓底下的、裝著鐵柵欄的窗子前面經過。這扇窗子是我從前的家庭教師議事司鐸①比埃爾·皮爾的住所的窗子,每天我看見我的敵人這麼走過去,每天我都祈求魔鬼把他進到地獄裡去。』我說,老莫爾韋爾,」國王繼續說,「如果您是魔鬼,或者暫時代替代替他,這也會叫我的表弟德·吉茲高興吧?」 ———————— ①議事司鐸:天主教會中相當於主教級的顧問。 ———————— 莫爾韋爾恢復了他那種惡魔般的笑容。他嚇白的嘴唇仍舊沒有一點血色,吐出了下面這句話: 「但是,陛下,我沒有能力把地獄打開。」 「不過,我如果沒有記錯的話,您曾經為勇敢的德·穆依打開過。我相信,您還會告訴我,是用的一把手槍……這把手槍您丟了嗎?」 「請原諒,陛下,」這個壞蛋說,他幾乎完全放心了,「不過,我用火槍比用手槍打得准。」 「啊!」查理九世說,「手槍或者火槍,關係不大,我可以肯定,我的表弟德·吉茲在選用武器上不會計較的。」 「不過,」莫爾韋爾說,「我得有一件百發百中的武器,因為說不定我得隔得很遠開槍。」 「在這個屋裡我有十支火槍,」查理九世說,「都是離開一百五十步能擊中一枚金幣的,您願意拿一支試試嗎?」 「啊!陛下,」莫爾韋爾興高采烈地叫起來,他朝放在一個角落的那支當天給查理九世送來的火槍走去。 「不,那一支不行,」國王說,「那一支不行,我要留給我自己用……我這幾天就要舉行一次規模很大的狩獵,我希望用它。不過,其餘的任您挑選……」 莫爾韋爾從作為陳列品懸掛在牆上的火槍中取了一支。 「現在,這個敵人,陛下,他是誰?」刺客問。 「我怎麼知道呢?」查理九世回答,用蔑視的眼光逼視著這個壞蛋。 「那麼我去問德·吉茲公爵,」莫爾韋爾低聲說。 國王聳了聳肩膀。 「什麼也別去問,」他說,「德·吉茲先生不會回答的。誰會回答這種事情?不想給絞死的人就該自己去猜。」 「可是我根據什麼去認出他來呢?」 「我已經告訴您,他每天早上十點鐘,從議事司鐸的窗前走過。」 「但是從這扇窗子前面走過的人很多。望陛下開恩隨便告訴我一個特徵。」 「啊!這很容易。明天,譬如說,他胳膊下面夾著一隻紅摩洛哥皮的公文包。」 「陛下,這就夠了。」 「德·穆依先生給您的那匹馬跑得那麼快,它還在嗎?」 「陛下,我有一匹跑得最快的柏柏爾馬①。」 「啊!那我就不為您擔心了!不過,議事司鐸住宅的院子裡還有一個後門,您知道了對您有用。」 「謝謝,陛下,現在請為我向天主祈禱。」 「哼!見鬼!您還是向魔鬼去祈禱吧,因為您只有靠他的保佑才能躲開絞索。」 「再見,陛下。」 「再見。啊!對啦,德·莫爾韋爾先生,還應該讓您知道知道,要是明天早上十點鐘以前聽見有人以任何方式談到您,或者十點鐘以後聽不見有人談到您,盧佛宮裡可有一個地牢……」 查理九世又開始用口哨從容不迫地吹起他喜愛的曲調,而且從來沒有吹得這麼準確過。 ———————— ①柏柏爾馬:原產於北非的一種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