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戈王后 · 一 德·吉茲①先生的拉丁話
一五七二年八月十八口,星期一,盧佛宮舉行盛大的慶祝晚會。
古老王宮的窗子平日總是那麼黑咕隆咚的,這一天卻燈火通明;周圍的廣場和街道,通常在聖日耳曼洛克賽盧瓦教堂的大鐘敲過九點以後就變得冷冷清清,這一天雖然已經到了午夜還擠滿了老百姓。
這一片令人不安的、亂鬨鬨的、擁擠的人群,在黑暗中就象是陰沉沉的大海,波濤洶湧,每一個浪頭都發出一陣轟隆聲。它從聖日耳曼壕溝街和阿斯特律斯街湧出來,在塞納河畔蔓延,象漲潮落潮似的來回地衝擊著盧佛宮的牆腳和矗立在對面的波旁宮的房基。
儘管是王室的喜慶節日,甚至也許正因為是王室的喜慶節日,在這些百姓中間卻有著一種令人不安的緊張氣氛,這是因為他們想不到他們作為旁觀者觀看的這個盛大節日,僅僅是暫緩一周舉行的另外一個盛大節日的序幕,到那時他們都將受到邀請,盡情地玩樂了。
宮廷里正在慶祝亨利二世②國王的女兒,查理九世③國王的妹妹,瑪格麗特·德·瓦羅亞④夫人跟納瓦拉國王亨利·德·波旁⑤的婚禮。當天上午,德·波旁紅衣主教已經在聖母院大門口搭的一座高台上,給這對新人舉行過法蘭西公主結婚的倒行儀式。
這樁婚事使人人都感到意外,有些看得比較請楚的人不免產生許多想法。他們弄不懂新教派⑥和天主教派,在當時這樣水火不相容的情況下,怎麼能夠言歸於好。他們奇怪年輕的德·孔代親王⑦的父親在雅爾納克⑧被蒙德斯鳩殺死,他怎麼還能饒恕國王的兄弟德·安茹公爵⑨。他們奇怪年輕的德·吉茲公爵的父親在奧爾良⑩被波爾特羅·德·梅雷殺死,他怎麼還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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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德·吉茲(1550-1588):名亨利,公爵,屬法國洛林家族,是聖巴托羅繆節大屠殺的主使人之一。
②亨利二世(1619-1559)法國國王。
③查理九世(1559-1674):1560-1674年的法國國王。亨利二世的第四個兒子。1563年前曾由其母攝政。
④瑪格麗特·德·瓦羅亞(1553-1616):亨利二世的女兒,嫁給納瓦拉國王亨利(即後來的法國國王亨利四世)為妻,1599年為其夫所休。
⑤亨利·德·波旁(1653-1610):德·旺多姆公爵安托萬·德·波旁和納瓦拉國女王讓娜·德·阿爾布雷的兒子。1562-1610年是納瓦拉國王亨利二世。1589-1610年是法國國王亨利四世。納瓦拉是法國西南部古代的一個小王國,當時常受兩邊的強國西班牙和法國的欺壓。
⑥新教派:即胡格諾教派。1562-1598年在法國發生胡格諾教派和天主教之間的長期內戰。1570年一度休戰。1572年聖巴托羅繆慘案後,戰事益烈。
⑦德·孔代親王(1552—1588):名亨利。法國胡格諾教派首領之一。他的父親是亨利·德·納瓦拉的叔父。
⑧雅爾納克:法國西南部夏朗德省的小城。l569年,德·孔代親王的父親率領的胡格諾派軍隊在這裡被德·安茹公爵率領的天主教軍隊打敗,並為德·安茹公爵的衛隊長蒙德斯鳩所殺。
⑨德·安茹公爵(1551-1589):名亨利。查理九世國王的弟弟。1574-1589年為法國國王亨利三世。
⑩奧爾良:法國中部盧瓦雷省大城市。德·吉茲的父親弗朗索瓦·德·吉茲公爵1563年率領天主教軍隊在此作戰,被新教紳士波爾特羅·德·梅雷所暗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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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諒德·科利尼由海軍元帥①呢。還有,軟弱無能的安托萬·德·波旁②的那位英勇出眾的妻子,讓娜·德·納瓦拉③,是她先到巴黎來給她的兒子亨利安排了這門王族間的親事,兩月以前才突然去世,關於她的暴卒流傳著很多離奇的說法。到處都有人竊竊私議,有些地方還有人大聲議論,說是有一樁可怕的秘密
被她發現,卡特琳·德·美第奇④害怕這樁秘密被揭露出來,於是使用一種帶有香味的手套把她毒死;這種手套是一個叫勒內的精於此道的佛羅倫薩人製作的。偉大的王后死後,根據她兒子的要求,兩位醫生,其中一位是著名的昂布魯瓦斯·帕雷,被指定對屍體作解剖檢查,不過,腦子除外;這樣一來,謠言變本加厲,更使人信以為真了。讓娜·德·納瓦拉既然是通過嗅覺中毒的,那麼只有腦子,被排除在剖檢之外的這一部分,才可以提供謀殺的線索。我們說謀殺,是因為誰都懷疑這是謀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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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德·科利尼(1519-1572):法國海軍元帥,胡格諾教派首領之一。他曾堅決否認是他派人暗殺弗朗索瓦·德·吉茲公爵。
②安托萬·德·波旁(1512-1662):德·旺多姆公爵。與納瓦拉女王讓娜·德·阿爾布雷結婚,生子亨利·德·諾瓦納。
③讓娜·德·納瓦拉(1528-1572):原名讓娜·德·阿爾布雷。1860年繼父位為納瓦拉國王,是胡格諾教派首領之一。她是法國國王弗朗索瓦一世的外甥女,因此也是查理九世國王的表姑。而其夫又是查理九世國王的遠房堂叔。1572年初她隻身來巴黎商談其子亨利與瑪格麗特公主的婚事,成功後,忽然發燒身亡,傳說是中毒而死。
④卡特琳·德·美第奇(1519-1589):義大利佛羅倫人。法國王后。弗郎索瓦二世、查理九世及瑪格麗特的母親。是聖馬托羅繆節大屠殺的主使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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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僅如此,還有查理國王,他為了要結這門不僅可以在他的王國里重建和平,而且還可以把法國胡格諾教派的顯要人物吸引到巴黎來的婚事,更是態度堅決到近乎執拗的地步。未婚夫婦,一方信奉天主教,另一方信奉新教,要結婚就不得不請求當時羅馬教廷格列高利十三世教皇的特許。特許遲遲未到,當時尚未去世的那位納瓦拉王后十分不安,有一天她向查理九世表示,她擔心會得不到特許,國王回答她:
「別擔心,我的好姑姑,我尊敬您勝過教皇,我愛我的妹妹的程度也遠遠超過我怕教皇的程度。我不是胡格諾教徒,但是我也並不是個傻瓜。如果教皇先生不知好歹,我就親自牽著瑪戈(註:瑪格麗特的愛稱)的手,完全按新教教規把她領著去嫁給您的兒子。」
這些話從盧佛宮傳到城裡,胡格諾教徒欣喜若狂,天主教徒卻不免要深思了:他們私底下互相詢問,國王真的背叛了他們,還是在玩什麼花招,到了哪天早上或者哪天晚上會出現一個意想不到的結局。
特別是查理九世對德·科利尼海軍元帥的態度最叫人捉摸不透。五六年來德·科利尼海軍元帥一直在跟國王進行你死我活的戰爭。國王以前拿十五萬金埃居懸賞要他的頭顱,現在卻死心塌地信任他,管他叫做他的父親,公開宣稱今後要把全部軍權交給他。結果連一直左右這位年輕國王的行動、意志,甚至他的願望的卡特琳·德·美第奇本人也好象開始擔心了。這也並不是毫無道理的,因為查理九世在跟海軍元帥談到弗朗德勒戰爭時,曾經推心置腹地說:
「我的父親,這兒還有一件事應該當心,就是太后這個人,您也知道,她好管閒事,而對這種事情她又根本不懂;我們要保守秘密,無論如何不能讓她看出一丁半點來,因為我知道她要多糊塗就有多糊塗,她會把我們的事完全搞糟的。」
可是科利尼儘管又聰明又老練,卻沒有能夠守住秘密,竟然把這樣推心置腹的知心話泄露了出去。雖說他來到巴黎時還滿腹狐疑,他臨離開夏蒂榮①時,就有一個鄉下女人跪倒在他面前嚷著說:「老爺啊!我們的好主人,請您千萬別去巴黎,因為您到了那裡,您和所有那些跟您一塊去的人都會送命的!」到了巴黎以後,這些疑慮卻逐漸在他心頭消失,也逐漸在他的女婿泰利尼②的心頭消失了。國王對泰利尼也非常親切,管他叫做他的兄弟,正如他把海軍元帥叫做他的父親一樣,而且象對最親密的朋友那樣,不用「您」而用「你」來稱呼他。
因此胡格諾教徒除了個別憂心忡忡和疑心重重的人以外,全都放下心來。納瓦拉女王被認為是得了胸膜炎而去世的;盧佛宮一間寬敞的大廳里擠滿了所有那些老實的新教徒,他們年輕的首領亨利的親事對他們來說預兆著意想不到的好運即將再來。海軍元帥德·科利尼、拉羅什福科爾③、小孔代親王、泰利尼,
總之這一教派的所有主要人物,看到那些在三個月以前查理國王和卡特琳太后會把他們吊在比殺人犯的絞刑架還要高的絞刑架上的人,在盧佛宮享有極大權力,並且在巴黎受到如此熱烈的歡迎,都感到很得意。在這些兄弟中間,只有德·蒙莫朗西元帥④一個人不見蹤影;因為任何諾言都不能引誘他,任何幌子也不能欺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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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夏蒂榮:法國中部盧瓦雷省的一個鎮市,是科利尼的家鄉。
②泰利尼:由科利尼扶養長大,與科利尼的女兒結婚,死於1572年聖巴托羅繆大屠殺。
③拉羅什福科爾:即德·盧昂伯爵,胡格諾教派首領之一。死於1572年聖巴托羅繆大屠殺.
④德·蒙莫朗西元帥(1534-1614):他的父親安納·德蒙莫朗西是法軍統帥,1567年於內戰中在聖德尼戰役中負傷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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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仍舊隱居在利爾-亞當他的城堡里,藉口是他的父親陸軍統帥安納·德·蒙莫朗西在聖德尼戰役中被羅伯特·斯圖亞特用手槍一槍擊斃以後,他的痛苦還沒有平息。不過,這件事已經過去三年多了,而重感情在當時又不是一種很時髦的美德,所以大家對這種沒完沒了的悲痛心情的真正原因也各有看法了。
況且,一切都在證明蒙莫朗西元帥錯了。國王、太后、德·安茹公爵和德·阿朗松公爵①在這次王室的盛會中都在非常殷勤地盡著地主之誼。
德·安茹公爵受到胡格諾教徒們親口對雅爾納克和蒙孔圖爾兩次戰役的稱頌,這種稱頌他是受之無愧的,因為他在這兩次戰役中打勝仗時還不到十八歲,在這方面他比愷撒和亞歷山大嶄露頭角的時間還要早;大家都拿他和他們兩位相比,當然都認為法薩羅戰役和伊蘇戰役的戰勝者比他要稍遜一籌。德·阿朗松公爵用他虛情假意的溫柔眼光看著這一切。卡特琳太后滿面春風,十分親熱地祝絮亨利·德·孔代親王前不久跟瑪麗·德·克萊夫②的婚事。最後還有吉茲家的爵爺們也向他們家族的不共戴天的敵人們微笑;德·馬延公爵③跟德·塔瓦納公爵④和海軍元帥談論著最近甚囂塵上柏即將向菲利普二世⑤宣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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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德·阿朗松公爵(1554-1584):名弗朗索瓦,查理九世的小弟弟。
②瑪麗·德·克萊夫(1553-1574):她的美麗曾轟動整個查理九世宮廷,為德·安茹公爵所熱戀,因她是新教徒而未能成婚,1572年嫁德·孔代親王。
③德·馬延公爵(1554-1611):亨利·德·吉茲公爵的弟弟和忠實追隨者。
④德·塔瓦納公爵(1509-1573):法國元帥,是1572年聖巴托羅繆大屠殺的主使人之一。
⑤菲利普二世(1527-1598):西班牙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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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些人群中間,有一個十九歲的年輕人走來走去,他頭微微歪著,留心地傾聽各種談話。他長著一雙機靈的小眼睛,黑色頭髮剪得短短的,眉毛很濃,鼻子彎得象鷹嘴一樣,臉上露出狡黠的微笑,上唇和下巴上剛長出鬍子。這個年輕人還僅僅是由於在阿爾內-勒杜克的戰鬥中奮不顧身才引人注目,他一再
受到大家的恭維。他是科利尼心愛的學生,也是當時的風雲人物。三個月以前,也就是他母親還在世的時候,人們稱他為貝亞恩①親王,眼下人們稱他為納瓦拉國王,將來人們會稱呼他亨利四世。
時不時有一片陰雲在他的額頭上很快地掠過;也許他想起了他母親去世才兩個月,他比任何人都深信她是給毒死的。不過陰雲是短暫的,如同飄過的影子一樣消失了,這是因為現在正在跟他談話的、祝賀他的、跟他緊揍在一起的正是謀害勇敢的讓娜·德·阿爾布雷的那些人。
離納瓦拉國王幾步遠,年輕的德·吉茲公爵正在跟泰利尼閒談。他心事重重,憂形於色,不象納瓦拉國王裝得那麼高高興興,神色開朗。他比這個貝亞恩人幸運,在二十二歲上他的名望就幾乎跟他的父親偉大的弗朗索瓦·德·吉茲不相上下。他是位風雅的爵爺,身材高大,眼神高傲自負,生就的那麼一副高貴
的氣派,使得那些看見他走過去的人都會說,其餘的那些王爺和他一比簡直就象是平民百姓了。儘管他年紀還輕,天主教徒已經把他看作是他們教派的首領,正如胡格諾教徒把我們剛才已經描繪過的亨利·德·納瓦拉看成是他們的首領一樣。他最初的爵號是儒安維爾親王;當圍攻奧爾良時,他在他父親手下初次參戰,他父親死在他的懷裡,臨死前對他說殺害他的兇手是海軍元帥科利尼。當時年輕的公爵,如同漢尼拔一樣,莊嚴地起誓,要向海軍元帥及其家族報殺父之仇,要堅持不懈地追捕和海軍元帥同一教派的人。他向天主許下願心,要在人間充當天主的鏟敵天使,不把那些異教徒斬盡殺絕決不罷休,因此,人們看到這位一貫忠於自己誓言的王爺把手伸向他誓不兩立的那些仇人,跟他在他父親臨終時保證要殺的那個人的女婿親切地交談,確實感到萬分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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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貝亞恩:法國古地名,亨利·德·納瓦拉的故鄉,本書中提到的貝亞恩人即是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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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們在前面已經交代過,這個晚上本來就是一個充滿令人吃驚的怪事的晚上。
一個旁觀者如果獲准參加這次盛會,而他又得天獨厚,能運用人類幸好缺少的能預知未來的本領,以及不幸只屬於天主的洞察人心的能力,那他就確實可以幸運地看到在悲慘的人類喜劇史中最稀奇古怪的一幕戲。
但是,這個旁觀者進不了盧佛宮裡的那些走廊,只能在大街上繼續用冒著怒火的眼睛觀看,用威脅的嗓音罵街。這個旁觀者就是老百姓。老百姓出於充滿仇恨的本能,遠遠地望著他們的不共戴天的敵人的影子,而且象立在關得十分嚴密的舞會大廳的窗外看熱鬧的人們那樣明確地流露著他們的內心感受。跳舞的人沉醉在音樂中,隨著音樂的節拍翩翩起舞。看熱鬧的人卻只能看見動作,看著那象牽線木偶似的莫名其妙的動作哈哈大笑,因為看熱鬧的人聽不見音樂。
使胡格諾教徒們陶醉的音樂,是使他們感到自豪的聲音。
這深夜裡在巴黎人眼中閃過的光芒,是照亮未來的他們仇恨的閃電。
然而舞廳裡面的一切仍舊是那麼喜氣洋洋,甚至有一陣極其輕柔的讚美聲,這時候在整個盧佛宮內響了起來,原來是年輕的新娘,她剛卸掉豪華的服飾,脫掉拖在地上的斗篷和長面紗,在她最好的朋友德·內韋爾公爵夫人①的陪伴下,由她的哥哥查理九世領著,回到舞會大廳來。查理九世把她介紹給來賓中的
顯要人物。
這位新娘是亨利二世的女兒,是法蘭西王冠上的一顆明珠,是瑪格麗特·德·瓦羅亞,查理九世國王對她親熱而又隨便,從來只管她叫作「我的瑪戈妹妹」。
新納瓦拉王后在這一時刻受到的歡迎真是空前,即使是再隆重的歡迎也不能和它相比。瑪格麗特當時剛剛二十歲,她已經成了所有詩人讚美的對象,有的把她比作奧羅拉②,有的把她比作庫忒拉③。卡特琳·德·美第奇把她能搜羅到的最美麗的女人都召集到官廷里來充當她的塞壬④;然而就是在這樣一個宮廷里,瑪格麗特的美麗的確也是無與匹敵的。她一頭黑髮,容光煥發,長長的睫毛罩著一雙淫蕩的眼睛,嘴又紅又小,脖子長短適度,身材豐滿而又柔軟,一對小巧的腳裹在緞子的高跟拖鞋裡。作為和她同一民族的法國人,看見如此艷麗的一朵鮮花在他們的國土上開放,感到十分驕傲。路過法國的外國人,如果僅僅見過她一面,在回去時就會對她的美貌讚嘆不已;如果跟她交談過,就會對她的博學佩服得五體投地。這是因為瑪格麗特不僅是最美麗的女人,而且還是當時最有學問的女人。一位義大利學者的話常常被人引用。這位學者被引見,跟她用義大利語、西班牙語、拉丁文和希臘語談了一個鐘頭以後,離開時興奮地說:「見到這個宮廷而沒有見到瑪格麗特·德·瓦羅亞,這就等於既沒有見到法國,也沒有見到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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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德·內韋爾公爵夫人:原名昂利埃特·德·克萊夫,是內韋爾公國的繼承人,死於1607年。
②奧羅拉:羅日神鎔中的曙光女神。
③庫忒拉:希臘神話中對愛和美的女神維納斯的另一種稱法。
④塞壬:希臘神話中的人身魚尾女妖,住在地中海小島上,常以美妙的歌聲引誘航海者觸礁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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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查理九世和納瓦拉王后決不會聽不到祝賀詞,我們知道胡格諾教徒們都善於致詞,許多對過去的隱喻,許多對未來的詢問,很巧妙地在這些祝詞中向國王提出。但是對於這些隱喻,國王露出狡猾的笑容,用蒼白的雙唇回答:
「我把我的瑪戈妹妹給了亨利·德·納瓦拉,也就是把我的心給了王國的所有新教徒。」
這句話使一些人安心,使另一些人暗笑,因為這句話確實有兩種意思:一種是表示慈愛,查理九世真心誠意地不願意再使自己的思想增加額外的負擔;另一種是對新娘、對新娘的丈夫、甚至是對說這句話的人的侮辱,因為這句話使人想到一些暗地裡流傳的醜聞,宮廷里喜歡傳播謠言的人已經在用這些醜聞來玷污瑪格麗特·德·瓦羅亞的新婚禮服。
德·吉茲先生正如我們前面說起過的,在跟泰利尼談話,不過,他並不是一直都是那麼專心;有時,他回過頭去朝那堆貴夫人望一眼,在那堆貴夫人中央是光彩奪目的納瓦拉王后。王后的額頭周圍,密密麻麻猶如繁星般的鑽石形成了一圈抖動的光環。王后的視線如果碰上了年輕公爵的視線,在她這迷人的前額上就仿佛浮現出一片烏雲,在她煩躁不安的神態里,顯露出她心裡似乎有什麼打算。
瑪格麗特的姐姐,克洛德公主,已經在幾年前嫁給德·洛林公爵。她注意到瑪格麗特焦慮不安,走過來想問問是什麼原因。正好這時候太后由德·孔代親王攙扶著朝前走來,每個人都閃開讓路,因此公主被推得離她妹妹遠遠的。德·吉茲公爵趁亂走近她的表嫂德·內韋爾夫人,因此也就走近了瑪格麗特;德·洛林夫人目不轉睛地一直望著年輕的王后,她原來注意到王后的額頭上籠罩著一片陰雲,這時候看到這片陰雲消散了,在王后臉頰上出現了一團熾熱的火焰。公爵越走越近,到了離瑪格麗特只有兩步遠的時候,瑪格麗特看上去就象是感覺到他來到,而不是看到他來到,一邊轉過身來,一邊使勁在臉上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平靜神色。公爵於是恭敬地行禮,他一邊朝她鞠躬,一邊低聲說:
「Ipse attuli」
這意思是:
「我帶來了,」或者是「我親自帶來了」。
瑪格麗特向年輕公爵回了一個屈膝禮,在直起身子來的時候回答:
「Noctu pro more.」
這意思是:
「今夜象往常一樣。」
這兩句輕柔的話就象被有旋渦線的傳聲筒所吸收似的,被王后那巨大的百褶領吸收進去,只有對話者才能聽見。但是對話雖然這麼短,卻毫無疑問地包含著兩個年輕人要說的全部意思,因為在兩個拉丁詞交換三個拉丁詞以後,他們就分開了。瑪格麗特的臉上比他們接觸以前顯得心事重重,公爵的臉上顯得容光煥發。這短暫的場面連最有利害關係的納瓦拉國王都似乎沒有絲毫注意到。這是因為他的眼睛只盯著一個女人,這個女人在自己周圍聚集了一群人,跟瑪格麗特周圍的人幾乎一樣多。
她就是美麗的德·索弗夫人。
不幸的桑布朗塞①的孫女,德·索弗男爵西蒙·德·菲茲的妻子,夏洛特·德·博恩-桑布朗塞,是卡特琳·德·美第奇的梳妝女官之一,也是這位太后身邊最可怕的助手之一。這位太后在不敢把佛羅倫薩毒藥灌給她的仇人時,就把愛情的媚藥灌給她的仇人。德·索弗夫人身材嬌小,金黃頭髮,時而熱情洋溢,時而沒精打采,隨時準備投身在愛情和陰謀之中。愛情和陰謀是五十年來三位相繼登位的國王的這個宮廷中忙得不可開交的兩件大事。從那雙有時沒精打采,有時又閃著火光的藍眼睛,一直到那雙在天鵝絨高跟拖鞋裡彎成弓形的、淘氣的小腳,德·索弗夫人是一個處處迷人的名副其實的女人。幾個月來,她已經控制住了納瓦拉國王的所有官能,當時納瓦拉國王在愛情方面象在政治方面一樣,還是初出茅廬的新手。因此甚至瑪格麗特·德·納瓦拉這個雍容華貴的絕代佳人,在她丈夫的心裡也不再受到愛慕。卡特琳·德·美第奇城府很深,神秘莫測,有一件怪事使大家百思不得其解,這件事就是她一邊進行使她女兒和納瓦拉國王完婚的計劃,一邊卻繼續不斷地、幾乎公開地支持他和德·索弗夫人之間的愛情。不過,儘管有這強有力的幫助,而且當時的風尚又很輕佻,美麗的夏洛特卻一直拒不答應。這種從來未曾有過的、使人准以置信的、聞所未聞的拒絕,比起拒絕者的美貌和才智來,更有力地促使貝亞恩人的心裡產生了一股強烈的慾火;這股慾火不能得到滿足,就回過頭來把年輕親王心中的羞怯、驕傲,甚至連是他性格的主要特徵的、一半由達觀造成、一半由懶散造成的那種無憂無慮都燒得一乾二淨。
德·索弗夫人僅僅在幾分鐘以前剛走進舞會大廳,也許是出於氣惱,也許是由於痛苦,她最初曾經下決心不來觀看她的情敵的勝利;她推說身體不大舒服,讓已經當了五年國務大臣的丈夫單獨來盧佛宮。但是卡特琳·德·美第奇發現德·索弗男爵沒有帶著妻子,就打聽是什麼原因使她心愛的夏洛特沒有來;等她知道夏洛特只是有一點不舒服以後,就寫了幾個字派人去請她,年輕女人急忙遵命來到。亨利因為她沒有出席,一開始感到很傷心,不過他看到德·索弗先生一個人進來時,又感到輕鬆。但是,在他料定她決不會來,邊嘆氣邊朝他註定了即使不去愛,至少也得以妻子相待的那個可愛的女人走去時,忽然看見德·索弗夫人出現在走廊的盡頭;這時候他呆在原地不能動彈,眼睛直勾勾地望著這個如同用一根魔鏈把他拴住了的喀爾刻②。他不再繼續走向他的妻子,而是朝著德·索弗夫人走去,不過步伐由於驚訝而不是由於擔心變得遲遲疑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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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桑布朗塞(1457-1527):財政家,法國國王路易十二和弗朗索瓦一世的大臣,被誤控為依法公款而外絞刑。
②喀爾刻:希臘神話中的女怪,太陽神的女兒,會巫術,住在地中海的小島上,旅人受她蠱惑,就變成牲畜或猛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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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廷臣們已經知道納瓦拉國王性子暴躁,看見他朝美麗的夏洛特走過去,誰也沒有膽量阻擋他們相會,一個個都很有禮貌地避開,因此正當瑪格麗特·德·瓦羅亞和德·吉茲先生交換我們前面提到的那兩句拉丁文的時候,亨利也到了德·索弗夫人跟前,用夾著很重的加斯科尼口音,但是非常容易聽懂的法國話跟她進行了一次遠沒有那麼神秘的談話。
「啊,親愛的!」他對她說,「正好在別人告訴我您病了,我已經失去見到您的希望的時候,您這不是又來了嗎?」
「陛下,」德·索弗夫人回答,「您是想使我相信失去這個希望使您感到非常難受嗎?」
「當然,那還用問,」貝亞恩人說,「難道您不知道您就是我白晝的太陽,黑夜的明星嗎?說真的,我剛才還以為我處在無底的黑暗之中,您一到,才突然大放光明。」
「這麼說,我跟您開了一個很不好的玩笑,陛下。」
「您這是什麼意思,親愛的?」亨利問道。
「我的意思是一個人成為法蘭西最美麗的女人的主人,他唯一的希望就應該是光明消失,讓位給黑暗,因為幸福是在黑暗之中等著我們的。」
「這個幸福,您真壞,您明明知道它僅僅掌握在一個女人的手中,這個女人正在嘲笑和玩弄可憐的亨利。」
「啊!」男爵夫人說,「我呀,正相反,我倒是相信這個女人是納瓦拉國王的玩物和笑柄。」
亨利被這種對立的態度嚇著了,不過他考慮到她流露出了氣惱,而氣惱僅僅是愛的面具。
「說真的,」他說,「親愛的夏洛特,您對我的責備是不公正的。我不明白一張如此美麗的嘴怎麼會同時又如此殘忍。難道您以為這是我在結婚嗎?啊!不,真是活見鬼!不是我!」
「也許是我吧!」男爵夫人尖酸地回答,只有愛我們,而又怪我們不愛她的女人才會有這麼尖酸的聲音。
「您那雙美麗的眼睛不能看得更遠些嗎,男爵夫人?不,不,跟瑪格麗特·德·瓦羅亞結婚的並不是亨利·德·納瓦拉。」
「那麼到底是誰呢?」
「見鬼!是新教跟教皇結婚,如此而已。」
「不對,不對,陛下,我才不上您耍嘴皮子的當呢,陛下愛瑪格麗特夫人,我並不為這件事責怪您,天主也不允許我這麼做!她那麼美麗,是值得愛的。」
亨利考慮了一下,當他考慮的時候,一絲微笑使他的嘴角翹了起來。
「男爵夫人,」他說,「我看,您這是找碴兒跟我吵架,不過您沒有這個權利。喂,您做過什麼來阻止我跟瑪格麗特夫人結婚昵?什麼也沒有做過。相反,您一直使我失望。」
「我幸虧如此,陛下!」德·索弗夫人回答。
「為什麼?」
「還用問,既然您今天跟另外一個女人結婚。」
「啊!我跟她結婚,是因為您不愛我。」
「如果我愛您,陛下,在一個鐘頭之後我就會死掉的。」
「一個鐘頭之後!這是什麼意思?您怎麼會死?」
「死於嫉妒……因為在一個鐘頭之後納瓦拉王后要把她的侍女都打發開,您也要把您的紳士打發走。」
「這真是現在纏住您的想法嗎,我親愛的?」
「我沒有這麼說。我是說如果我愛您的話,這個想法會可怕地纏住我。」
「好吧!」亨利聽見她的這個供認,高興得叫了起來,這還是他聽到的頭一個供認。「如果納瓦拉國王今天晚上不把他的紳士打發走呢?」
「陛下,」德·索弗夫人驚奇地望著國王說,她的驚奇這一次不是裝出來的了。「您說的是不可能的事,簡直令人難以相信。」
「為了使您相信,應該怎麼辦呢?」
「應該給我一個證明,不過這個證明您不會給我的。」
「不,男爵夫人,恰恰相反。以神聖的亨利的名義起誓!我要給您證明,」國王大聲喊道,他用充滿愛情的火焰的眼光貪婪地盯住這個年輕女人。
「啊,陛下!」美麗的夏洛特垂下眼睛,壓低聲音說,「……我不明白…不,不!您不可能逃避正在等著您的幸福。」
「在這間大廳里有四個亨利,我崇拜的人兒!」國王回答。「亨利·德·法蘭西①、亨利·德·孔代、亨利·德·吉茲,但是只有一個亨利·德·納瓦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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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亨利·德·法蘭西:即查理九世的弟弟亨利·德·安茹公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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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嗯!如果您今天整個夜裡都有亨利·德·納瓦拉在您身邊。」
「今天整個夜裡?」
「對,您是不是可以確信他不會在另一個女人身邊?」
「啊!如果您這樣做,陛下,」德·索弗夫人也大聲喊起來了。
「以紳士的名義起誓,我一定這樣做。」
德·索弗夫人抬起她那雙水汪汪的含情脈脈、充滿許諾的眼睛,朝著陶醉在快樂中的國王莞爾而笑。
「好,。亨利說,「在這種情況下,您會怎麼說呢?」
「在這種情況下,」夏洛特回答,「在這種情況下,我會說我是真的被陛下愛上了。」
「真是活見鬼!您會這麼說的,因為事實就是如此,男爵夫人,」
「可是怎麼進行呢?」德索弗夫人低聲問。
「啊!天主在上!男爵夫人,在您身邊總不會沒有一個侍女,一個心腹女僕,一個您信得過的姑娘吧?」
「啊!我有達麗奧爾,她對我忠心耿耿,為了我可以粉身碎骨,真是一個不可多得的人!」
「見鬼!男爵夫人,去告訴這個姑娘,如果象占星家預言的那樣,有朝一日我當上了法蘭西國王,我會使她發跡的。」
夏洛特露出微笑,因為在當時這個貝亞恩人喜歡吹牛、亂許願心的習慣已經出了名。
「好吧!」她說,「您要達麗奧爾幹什麼?」
「對她來說小事一樁,對我來說就是一切。」
「到底什麼事?」
「您的房間不是在我的房間上面嗎?」
「是的。」
「叫她在門後面等著。我輕輕地敲三下,她給我把門打開,您就會得到我答應給您的證明。」
德·索弗夫人沉默了幾秒鐘。接著,她好象怕給人聽見似的,朝四周望了望,把視線在太后所在的那一堆人身上停留了片刻。這片刻的時間雖然根短,卻足夠卡特琳和她的梳妝女官相互交換一個眼色。
「啊!我真希望,」德·索弗夫人用象塞壬般的、簡直可以使尤利西斯①耳朵里的蠟融化掉的聲調說,「我真希望把陛下的話當成謊話。」
「試一試吧,我親受的,試一試吧……」
「啊!真的!我得承認我正在跟想試一試的欲望鬥爭。」
「但願給打敗,女人只有在她們丟盔卸甲以後才不會這麼堅強。」
「陛下,我記住您許給達麗奧爾的、您有朝一日做了法蘭西國王的諾言。」
亨利高興地發出了一聲叫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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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尤利西斯:羅馬神話中的人物。據希臘神話,奧德修斯和同伴乘船冒險中,路過塞壬的海島,怕為塞壬的歌聲所迷惑,他用蠟封住同伴的耳朵,而自己讓同伴綁在桅杆上。其實尤利西斯耳中並無封蠟,此處恐系作者之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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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叫聲從貝亞恩人的嘴裡發出的那一時刻,納瓦拉王后在回答德·吉茲公爵:
「Noctu pro more.(今夜象往常一樣。)」
因此亨利離開德·索弗夫人時,他高興得跟德·吉茲公爵離開瑪格麗特·德·瓦羅亞的時候一模一樣。
在這兩場同時演出的戲過去一個鐘頭以後,查理國王和太后回到各自的套房去;一間間大廳幾乎立刻都變得空空蕩蕩的了,走廊里露出了大理石柱的柱基,海軍元帥和德·孔代親王在四百多個胡格諾教派的紳士護送下穿過人群,一路上都可以聽見從人群中發出的低聲詛咒。隨後,亨利·德·吉茲帶著洛林省的紳士和天主教徒也走了出來,他們受到了老百姓的熱烈歡呼和鼓掌。
至於瑪格麗特·德·瓦羅亞、亨利·德·納瓦拉和德·索弗夫人,我們知道他們是住在盧弗宮裡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