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伯樂 · 第五章

蕭紅 《馬伯樂》
秋天樹葉子飄了一院子、一遊廊。夜裡來了風,就往玻璃窗子上直打,這時馬伯樂在床上左翻右轉,思來想去。古人說得好,人生是苦多樂少,有了錢,妻、子、父、兄;沒有錢,還不如喪家的狗,人活著就是這麼一回子事,哪有什么正義真理,還不都是騙人的話。 馬伯樂東西亂想,把頭想痛了。他起來喝了一杯茶才好一點。他往窗子外邊一看,外邊是黑沉沉的,他說: 「沒有月亮,夜是黑的。」 他聽落葉打在窗上,他又說: 「秋天了,葉子是要落的。」 他跟著這個原則,他接著想了許多。 「有錢的人是要看不起窮人的。」 「做官的是要看不起小民的。」 「太太是要看不起我的了。」 「風停了,樹葉就不落了。」 「我有了錢,太太就看得起我。」 「我有錢,父親也是父親了,孩子也是孩子了。」 「人活著就是這麼的。」 「活著就是活著。」 「死了就活不了。」 「自殺就非死不可。」 「若想逃就非逃不可。」 馬伯樂一想到「逃」這個字,他想這回可別逃了。 於是馬伯樂在家裡住了一個很長時間,七八個月之內。他沒有逃。 蘆溝橋事件一發生,馬伯樂就坐著一隻大洋船從青島的家裡,往上海逃來了。 全船沒有什麼逃難的現象,到了上海,上海也沒有什麼逃難的現象,沒有人從別的地方逃到上海來,也沒有人從上海逃到別處去。一切都是安安詳詳的,法租界、英租界、外灘碼頭,都是和平常一樣,一點也沒有混亂,外灘的高壯的大樓,還是好好地很威嚴地在那久站著,電車和高樓汽車交交叉叉地仍舊是很安詳地來往著。電車的鈴子還叮叮地響著。行人道上,女人們有的撐著洋傘,有的拿著閃光的皮夾子,悠悠然地走著,也都穿著很講究的衣裳和很漂亮的鞋子,鞋子多半是通著孔的,而女人們又不喜歡穿襪子,所以一個一個地看上去都很涼爽的樣子。尤其是高樓汽車上,所坐著的那些太太小姐們,都穿著透紗的衣裳,水黃的,淡青、米色的,都穿得那麼薄,都是輕飄飄的,看去風涼極了,就是在七月里,怕是她們也要冷的樣子。臨街的店鋪的飾窗,繁華得不得了。小的店鋪,門前還唱著話匣子。還有那些售賣航空獎券的小鋪子,鋪前站著滿滿的人,也唱著話匣子,那是唱著些刺激人、亂吼亂叫的調子,像哭不是哭,像笑不是笑。那些人徘徊在店鋪前邊想要買一張又怕得不到彩,白白地扔了一塊錢。想要不買,又覺得說不定會得到頭彩、二彩、三彩……不僅僅這些,還有許多副彩,或是末尾的兩個號碼相符,也可得到三十五十、三元二元。限度還有一個一元的。一元的機會最多,買了還是買了吧,得不到頭彩,得到一個一元的也還夠本。假若是得到個二彩三彩,那還了得,富翁立刻就做上了。買上汽車,家裡用上七八個僕人;留聲機,無線電……頭彩雖然不容易得,但是回回頭彩是必定出的,這頭彩出在誰人頭上?誰是把它定下了的?沒有人定呀,誰買了彩票,誰就有機會,一塊錢就存心當它是丟了,要買就決心買吧。所以娘姨們,拉車的車夫,小商人,白相人,游散雜人……不分等級地都站在彩票店的門前,在心裡算來算去,往那掛得粉紅紅的一排一排的彩票上看來看去,看看哪一張能夠得頭彩。好像他們看得出來,哪一張要得頭彩的樣子。看準了他們就開口了,說:「我要這張。」指著那掛得成排的彩票,他們把手伸出去,賣彩票的人拿過一聯來,一聯就是十張二十張,或者是三張二張連在一起的,好像在郵局裡的郵票一樣,是一排一排的,一大張一大張的。可是沒有人看見過到郵局裡去買郵票的人,他指定要這張,或者是要那張,交過去五分錢,郵局的人就給一張五分的票子,交過一分就給一張一分的票子,假若有人要加以挑選,郵局的人豈不要把他大罵一頓。但是買航空獎券則不同,隨便你挑來挑去,賣票子的人也不嫌麻煩。買票子的人在那一大張上看了半天,都不合意。於是說「不要這排,要那排」,賣票子的人就去換了一大排來,這一大排和那一大排也差不多,也完全一樣,於是那買的人就眼花了,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沒有了主意,真是千鈞一髮的時候,非下最後的決心不可。於是就下了最後的決心,隨便在那看花眼了的一大排上,指定了一張,別人看了以為他是真正看出點道理來才選了這張的。其實不然,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好是壞,將來是悲是喜。不過眼睛看花了,頭腦也想亂了,沒有辦法才隨便撕下來這張的。還有的,撕下來他又不要了,他看看好像另外的一張比這張更好,另外的一張大概會得頭彩,而他這張也不過得個三彩的樣子。他自己覺得是這樣,於是他趕快又另換了一張,賣票子的人也不嫌麻煩,就給他另換了一張。還有的幾次三番地換,賣票的也都隨他們的便。有的在那裡擠擠擦擦地研究了一會,拿到面前用手摸了半天。摸完了,看完他又不買。他又退到旁邊看著別人買。有的時候是很奇怪的,一個人上來很勇敢地買了一張去,另外的人也上來各人買了一張去,那站在旁邊在看著別人買的人也上來買了一張去。好像買彩票的人,是趁著風氣而買。大概是他們看出第一個很爽快地買這一聯彩票的人,是個會發財的樣子,跟著發財的人的後邊,說不定自己也就會發財的,但是這些爽快買了就去的人是不常有的。多半的要研究,還有的研究完了,卻並不買,也不站在一旁看著別人買,而是回家去了,回家去好好想想明天再來。他們買一張航空獎券,好像出錢來買匹小驢或小馬那樣,要研究這小驢是瘦的是胖的,又是多大的牙口,該算一算,過幾年,它該生幾個小驢子。又好像男的在那選擇未婚妻,女的在那裡選擇丈夫。選擇丈夫也沒有如此困難的左看右看,百般地看,而看不出好壞來。這一大堆航空獎券哪個是頭彩,越看越看不明白,一點現象也沒有,通通是一樣,一大張一大排的都是一樣,都是淺紅色的,上邊都印著完全一模一樣的字。一千張,一萬張,哪怕是十萬張,也都是一樣。哪管是發現了幾張或是比其餘的稍微深了一點或是淺了一點,讓人選擇起來也有個目標,將來得不得彩的不管,總算在選擇上比較省點力氣。但是印航空獎券的印刷所也許是沒有想到他們選擇困難這一層,顏色卻調得一模一樣,似乎不是人工造的,而是天生就生成了這麼一模一樣。這是一般人或者窮人買航空獎券的樣子。有錢的人也買,但多半是不十分選擇的,也不十分看重的樣子。一買就是十塊錢二十塊錢,或是百八十塊錢地買,好像買香菸或別的日常用品一樣,不管回到家對這彩票仍舊是不加重視的扔在一邊,或是把號碼記在日記冊上,或是更記在什麼秘密的地方,日夜地等著開彩都不管,就只說買的時候到底是直爽的。街上不但賣航空獎券的鋪子是熱鬧的,就是一切店鋪也都很熱鬧。雖然熱鬧但是並不混亂,並不慌忙,而是安安詳詳的,平平穩穩的,絕對沒有逃難的形色。 坐著馬伯樂的大船,進了口了,靠了岸了。馬伯樂是高高地站在桅杆的下邊。岸上擠滿了接船的人。他明明知道沒人來接他,因為他上船的時候並沒打電報給上海的朋友。但是他想: 「萬一要有呢?」 所以他往岸上不住地尋視,直等到下船的人都下完了,接船的人也都走了,他才回到三等艙里,拿起他那張唯一帶來的毯子,下船來了。 走在街上,他覺得有點不對,一切都是平常的態度,對於他這從青島逃來的人,似乎沒有人知曉。他走過了外灘,走過了南京路,他穿的是很厚的衣裳,襯衫也黑了,皮鞋也沒有上油,臉上的鬍子也幾天沒有一颳了,所以臉色是黑黝黝的。 高樓汽車經過他旁邊的時候,他往上看了一眼,看到那些太太小姐們,穿得都那麼涼爽。 「怎麼,她們還不知道嗎?蘆溝橋都打起來啦!」 他想,這樣的民族怎麼可以!他們都不知道青島也快危險了。 他坐了電車經過先施公司、冠生園、大新公司的前邊,那裡邊外邊都是熱熱鬧鬧的,一點也沒有逃難的樣子,一點也沒有驚慌的樣子,太太平平的,人們是穩穩噹噹的。 當馬伯樂看到了賣航空獎券的鋪子,裡邊是紅紙裝飾得紅堂堂的,裡邊外邊都掛了紅招牌,上邊寫著上次開獎,頭獎就是他這個店鋪賣出去的,請要發財的人快來買吧。馬伯樂一看,他就說: 「真他媽的中國人!」 「人都快打上來了,你們還不去做個準備,還在這裡一心想要發財。」 「到那時候,可怎麼辦呢?」 他之所謂到那時候,大概是到了很悲觀的時候,於是很悲憫地想著: 「你們這些人,你們不是沒有聰明,你們不是不想要過好的生活,過安定的生活,看你們都聚在一起,很忠實地買航空獎券的樣子,可見你們對於發財的心是多麼切。可是小日本就快上來了,小日本上來的時候,你們將要不知不覺地、破馬張飛地亂逃。到那時候,你們將要哭叫連天,將要失妻散子。到那時候,天昏地暗了,手忙腳亂了,你們還不快快去做一個準備,到那時候可怎麼辦呢!」 馬伯樂帶著這種心情到了上海。不久就在上海租房子住下了。 這回他租的房子,可與開書店那次所租的房子相差太遠了。不能比了。一開門進去,滿屋子都是大蒜的氣味。馬伯樂說: 「這是逃難呀,這不是過日子,也不是做生意。」 所以滿屋子擺著油罐、鹽罐、醬油瓶子、醋瓶子,他一點也不覺得討厭,而覺得是應該的,應該如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