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思勉國學經典入門 · 治古史的特殊方法
上節所說,乃係指普通欲讀中國舊史者而言;如性喜研究古史的,則更須有一種特殊的預備工作。
此所謂古史,古、近之分,大略以周、秦為界。史事必憑記載,有無正式的記載,實為歷史上一道鴻溝。我國在秦及漢初所傳的史實,固多根據傳說,全不可信。然史實的來源,雖系傳說,而作史者所根據的材料,則多系記載;且其記載多係為記載而記載,而非憑藉別種著述流傳下來。當此時期,我們就算它有正式的記載了。(史公所記漢興時事,《漢書·司馬遷傳贊》謂其出於《楚漢春秋》,此非指陸賈所著;春秋二字,為古史籍之通稱,蓋凡記楚、漢間事者皆屬焉。其書既可總括稱為春秋,必係為記事而作;非發表主觀見解,引史事為佐證,甚或出於虛構者矣。秦、漢間史跡,仍有帶此等性質者。如《史記·李斯列傳》載斯在獄中上二世書,論督責之術以求免,蓋儒家詆毀法家者所為。《婁敬傳》載敬說漢高祖移都關中,其辭全為儒家之義〈見《呂覽·恃君覽》〉,蓋亦儒家所附會也。然此等漸少,故論史籍原料者,有書籍為據,與有史籍為據,仍系兩事也)這種轉變,大體以周、秦為界。所以治周以前的歷史,即所謂先秦史者,是有一種特殊的方法的,但知道普通讀史方法還嫌不夠。
讀古史的方法如何?即治經、子的方法而已。因為古史的材料,都存於經、子之中。所以治古史的,對於治經、子的方法,是不必如治經、子之學者之深通,亦宜通知至足以治古史的程度。史事前後相因,後世之事,無不導源於古。所以治古史之法,但欲讀普通史者,亦不可全不知道;不過較專治古史者,又可淺近一些而已。因其方法特殊,所以別為一節論之。讀者可視其對於古史興味的深淺,以定其對於本節所說用功的深淺。
把書籍分為經、史、子、集四部,乃係後世之事;在古代則無集而只有子,說已見前。現存最古的書目,實為漢時劉向、劉歆父子所定的《七略》。《漢書·藝文志》,即本此而成。此為漢時王室藏書的目錄。其所藏庋頗富,故據之以論古代學術的流別,最為完全。(近人講古代學術流別,多喜引《莊子·天下》《荀子·非十二子》《淮南子·要略》,及《史記·自序》載其父談論六家要旨之辭,此等誠皆極寶貴之材料,然皆不如《漢志》之完全)因其時代較早,學術尚守專門;所以書籍的分類,和學術的分類,大致相合,深為後人所景仰。其實此乃時代為之,不關編次者之本領也。《七略》中的《輯略》,僅總論編輯之意,其中並無書目。《六藝略》即群經,因漢人特尊儒家,乃別之於諸子之外,其實儒家亦諸子之一,說已見前。《兵書》《數術》《方技》,各為專家;因校讎者異其人,所以書亦各為一略,以學術流別論,自當列為諸子之一。《詩賦略》專收文辭、記事之書,並不別為一類。今之《史記》,《漢志》稱為《太史公書》,特附《春秋》之末而已。然則就心理根據言之,其時根於記憶的記載,尚未與根於理智的學術分張,而特與根於情感的文辭對立也。《詩賦略》中的書,後世亦多入子部。然則欲治古史者,其材料,信乎都在經、子之中了。
經、子,我們本平等相看,然自漢以後,儒家之學盛行,(一)其書之傳者獨多;(二)而其訓釋亦較完備。借徑於治經以治子較易,而獨立以治子,則殆不可能。所以要治古史的,於經學,必不可不先知門徑。
治經的門徑如何?第一先須細讀經的本文。凡書經熟讀,則易於了解,而治之不覺費力,且隨處可以觸發。從前讀舊書的人,小時都熟誦經文,所以長大了要治經較易。現在的學子,這一層功夫都沒有了,再要補做,既勢不可能,而亦事可不必。因為一一熟誦,本來亦屬浪費也。但古經、子究較後世之書為難解,讀時用力稍多,則勢不能免。所以對於古史有興味的人,最好能於群經中先擇一種淺近的註解(此只求其於本文不太捍格,可以讀下去而已。既非據為典要,故任何注釋皆可取,總以簡明易看為主),閱讀一過。覺得其有用而難解之處,則多讀若干遍,至讀來有些習熟,不覺費力為止。群經本文無多,昔人言讀註疏雖不甚費力,亦一年可畢(譚仲修語),況於擇取淺近的注?為時不逾一載,可以斷言。第二須略知訓詁。讀古書須通古代的言語,人人所知。訓詁本身,亦為一種學問,治古史者,自不必如治小學者之專精;只須通知門徑,遇不應望文生義之處,能夠知道,能夠查檢而已。其第一部應讀之書,仍為《說文解字》。(無論鐘鼎、甲骨文字,考釋者均仍以篆書為本。不知篆書,不徒自己不能解釋;即於他人之解釋,亦將不能了解也)此書看似枯燥,但其中的死字可以看過便棄;熟字只有固定意義的,亦不必究心;(如鯉字是。虎字同為動物名;然有虎虎有生氣等語,其含義便較廣)只其有引申、假借的,須注意以求通知其條例。(字之妙用,全在引申、假借。若每字只有一義,則單字必不夠用。若有一義即造一字,則單字將繁極不堪,不可復識矣。且文字所以代表語言,語言以音為主,音同義異,而各別造字,而義之同異,各人所見不同,益將紛然淆亂矣。一種言語內容的豐富,固恃複音之辭之增多,亦恃為複音之辭之基本之單字含義之豐富。單字含義之豐富,則一由引申,一資假借。引申者,同一語言,而含多義,自不必別造一字;假借者,本系兩語,而其音相同,於其不虞混淆者,亦即合用而不別造,皆所以限制單字之數者也)如此,則全書字數雖有九千餘,其所當注意者,實不過數百而已。全書十四篇,加《序》一篇,以段茂堂的《注》和王友的《句讀》,同時並讀,(《說文》一書,久不可讀,清儒始創通條例,其首出者實為段茂堂,故段《注》雖專輒、錯誤處多,必不可以不讀。王菉友於《說文》,亦功力甚深,《句讀》係為初學而作,簡淺而平正,且可附帶知古書句讀之法,故亦宜一讀)假令半個月讀一篇,為時亦不過七個半月而已。又凡字都無十分固定的意義,隨著應用而都小有變化。此不能於訓詁之書求之,非讀書時涵泳上下文不能得。此法至清代高郵王氏父子而始精,且幾乎可說,到他們而後創通。所以王伯申的《經傳釋詞》,必須一讀。不求記憶,而但求通知其條例,閱覽甚易。全書十卷,日讀一卷,可謂絕不費力。
經的本文既經熟習,訓詁亦有相當門徑;要研究古史的,自可進而閱讀各種注、疏。(疏謂注之注,非專指匯刻之《十三經註疏》言。)但在閱讀注、疏以前,尚宜有一簡單的預備。因為解經大別有漢、宋二流,講義理別是一事,治史則旨在求真,漢人之說,自較宋人為勝;(漢儒理解之力,遠遜於宋儒。但宋儒喜據理推論,而不知社會之變遷,多以後世情形論古事,每陷於錯誤;漢儒去古近,所知古事較多,其言有時雖極可笑,究於古事為近真)而漢學中又有今、古文兩派,對於經文的解釋,甚至所傳經文的本身,都時有異同,亦必須通知其門徑也。學者於此,當先讀陳恭甫的《五經異義疏證》。此書乃許慎列舉今古文異義,加以評騭,而鄭玄又對許氏加以駁正者,今古文異義重要的,略具於此。(今古文說,初非每事俱異。朱希祖曾在《北京大學月刊》撰文,欲依「立敵共許」之法,取經文為今古文家所共認者,立為標準,然後據以評定其異義。不知異義之存,皆用此法不能評定者也。不然,從來治經者,豈皆愚,有此明白簡易之法而不之取邪?況就今學立場論,經文並不重於經說,因經學所重在義,義多存於口說中;且經文亦經師所傳,經師所傳之經文可信,其所傳之經說亦可信,所傳之經說不可信,則所傳之經文亦不可信。朱氏偏重經文,即非立敵共許之法也)次則《白虎通義》,為今文經說的薈萃。此書有陳卓人《疏證》,瀏覽一過,則於經學中重要的問題,都能知道一個大概,然後進而求詳,自然不覺費力,且可避免一曲之見。(廖季平的《今古文考》現在不易得。此書論今古文之異,原於一為齊學,一為魯學,實為經學上一大發明。又前此分別今古文者,多指某書為今文,某書為古文;其細密者,亦不過指某篇為今文,某篇為古文。至廖氏,始知古書編次錯亂,不但一書之中,今古雜糅;即一篇之中,亦往往如此。分別今古文者,宜就其內容互相鉤考,方法可謂最密。廖氏中年以後,學說漸涉荒怪,然不能以此累其少作。此書如能得之,可以一覽,卷帙甚少,不費時也)經、子所重,都在社會、政治方面,此於治經、子者固為重要;於治史者實更為重要也。《異義》三卷,《通義》十二卷,日讀一卷,不過半個月;合諸前文所舉,歷時亦僅兩年耳。
經學既有門徑,同一方法,自可推以治子。治子第一步工夫,亦在細讀子之本文。古子書重要的有,《老子》二卷,《莊子》十卷,(《列子》系晉張湛偽造,中亦間存古說,初學可暫緩。《荀子》二十卷,《墨子》十五卷,名家之學,道原於墨,見其書中之《經》上、下、《經說》上、下及《大取》《小取》六篇。至惠施、公孫龍等而恢廓,見《莊子·天下》篇。名家之書,今有《公孫龍子》。其書《漢志》不著錄,必非古本;但辭義古奧,不似偽造,蓋古人輯佚之作,初學可從緩),《管子》二十四卷,《韓非子》二十卷,《商君書》五卷,《孫子》一卷(《吳子》一卷,《司馬法》一卷,亦出輯佚,無甚精義,可從緩。《六韜》,論者以其題齊太公撰而指為偽。然古書用作標題之人,本不謂書系其人手著,特謂其學原出此人耳。此說並亦不足信,然與書之真偽無關,因此乃古人所謂「名其學」,當時學術界有此風氣也。《六韜》決非偽書,然多兵家專門之言,初學亦可暫緩),《呂氏春秋》二十六卷,《淮南子》二十一卷(此書雖出漢世,多述古說,與先秦諸子無異),其《周書》十卷,此書世多稱為《逸周書》。逸乃儒家所用之名詞,詩、書等不為儒家之經所取者,則謂之逸。不站在儒家之立場上,實無所謂逸也。(此書與儒家所傳之《尚書》,體裁確甚相似,然述武王滅殷之事,即大不相同,可見古所謂書,亦春秋、戰國時人作,其原出於古記言之史,然決非當時史官原作也)《戰國策》三十三卷,舊入史部,然《周書》實兵家言,《戰國策》實縱橫家言,《鬼谷子》偽書,且無價值。並諸子之一;《山海經》十八卷,舊亦入史部;《楚辭》十七卷,則入集部,二書中藏古神話最多,且最真,說已見前,並宜閱讀。諸書合計二百二十二卷,日讀一卷,費時亦不及兩年也。注釋可擇淺近易曉者讀之,亦與讀經同。
讀古史必求之經、子,可試舉一事為例。秦始皇之滅六國,實變諸侯割據的封建國家為中央集權的封建國家,其事在公元前二二一年,距今(一九五四年)不過兩千一百七十五年耳。自此以前,追溯可知的歷史,其年代必尚不止此。中國以中央集權成立之早,聞於世界,然其與諸侯割據之比尚如此,足見其事非容易。此自為歷史上一大轉變,然其事跡,求諸古代的記載,可見者甚少;而求諸古人學說之中,則反有可見其概略者。經書中言封建之制:今文為公、侯皆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不能五十里者,不達於天子,附於諸侯,曰附庸。(《禮記·王制》《孟子·萬章下》篇)古文則公方五百里,侯四百里,伯三百里,子二百里,男百里。《周官·大司徒》。諸子之說,大致皆同。(諸子書《管子》多同古文,因其與《周官》同為齊學也。余皆同今文。觀諸子書不與今同,即與古同,即可知其非無本之說也)古書所言制度,非古代的事實,而為學者所虛擬的方案,理極易明,無待辭費。然思想亦必有事實為背景;而向前看,非向後看之理,昔人不甚了解,故其思想,又必較時代為落後。然則今文家的學說,蓋出春秋時,而其所欲仿行者,為西周初年的制度;古文家的學說,蓋出戰國時,而其所欲仿行者,為東周初年,亦即春秋時的制度。何以言之?按《穀梁》說:「古者天子封諸侯,其地足以容其民,其民足以滿城而自守也。」(襄公二十九年)此為立國自有其一定的大小,不容強事擴張,亦不容強加限制的原因。《左氏》說夏少康「有田一成」(哀公元年),此語當有所本。《易·訟卦》:「其邑人三百戶。」《疏》云:「此小國下大夫之制。」《周禮·小司徒》:「方十里為成,九百夫之地,溝渠、城郭、道路,三分去一,餘六百夫,又以不易、一易、再易,定受田三百家。」《呂覽》謂「海上有十里之諸侯」(《慎勢篇》),《論語》謂管仲「奪伯氏駢邑三百」(《憲問篇》),正指此。然則夏代的名國,在東周時,僅為小國下大夫之封了,可以見其擴張之跡。方百里之地,劃為一政治區域,在中國行之最久。此其形勢,蓋確定於春秋時。方七十里、五十里及不能五十里之國,在西周時,蓋尚當獲廁於會盟、征伐之列;然至東周之世,即浸失其獨立的資格,而淪為人之私屬;(如《左氏》襄公二十七年弭兵之會,齊人請邾,宋人請滕,以為私屬,二國遂不與盟)而其時的大國,卻擴充至五百里左右;(《禮記·明堂位》說:「成王封周公於曲阜,地方七百里」;《史記·漢興以來諸侯年表》說:周封伯禽、康叔於魯、衛,地各四百里;太公於齊,兼五侯地。皆後來開拓的結果,說者誤以為初封時事)據此形勢而擬封建方案者,就起於百里而終於五百里了。然大於百里之國,初非將百里的區域撤銷,而改組為二百里、三百里、四百里、五百里的區域;乃係以一較大的區域,而包含若干個方百里的區域於其中。觀楚滅陳、蔡,以之為縣;(《左氏》昭公十二年)晉亦分祁氏之田為七縣,羊舌氏之田為三縣;(《左氏》昭公二年)商君治秦,亦並小都、鄉、邑聚以為縣;(《史記·商君列傳》)而秦、漢時之縣,仍大率方百里可知(《漢書·百官公卿表》)此一基層的官治單位,迄今未有根本的改變,所以說行之最久。而五百里左右的政治區域,則為郡製成立的根源。此為郡縣制度發生於割據時代的事實,亦即中央集權的封建制度,孕育於諸侯割據的封建制度之中。至於方千里之國(《左氏》襄公三十五年,子產說其時的大國,「地方數圻」,圻、畿一字,則又大於方千里。蓋以其幅員言之如此;其菁華之地,則不過方千里而已,猶後世內地與邊郡之別也),則今、古文家同謂之王,在周以前,從無封國能如此之大,亦從無以此等大國而受封於人的,所以擬封建方案者,並不之及了。(楚、漢之際及漢初封國,有大於此者,然只曇花一現而已)古人立說,主客觀不分,將自己所擬的方案,和古代的事實,混為一談,遂使人讀之而滋疑;然苟能善為推求,事實自可因之而見。且如今文家說巡守之制:歲二月東巡守,至於岱宗;五月南巡守,至於南嶽;八月西巡守,至於西嶽;十有一月北巡守,至於北嶽。這無論其都城在何處,巡完一方後回到都城再出,抑或自東徑往南,自南徑往西,自西徑往北,以古代的交通論,都無此可能,其說似極不可信。然《孟子·梁惠王下》篇載晏子說巡守之制云:「春省耕而補不足,秋省斂而助不給」,則後世知縣之勸農耳,何來不及之有?古人所擬方案,皆本於此等小規模的制度而擴大之,而其方案遂實不可行;使其純出虛構,倒不至於如此不合情理了。足見其中自有事實,可以推求也。舉此一事為例,其餘可以類推(今古文異說,今文所代表的,恆為早一期的思想,其中即隱藏著早一期的事實;古文則反是。如言兵制,古文的兵數,即多於今文)。
職是故,劉子玄所謂「輕事重言」之說,不得不常目在之,而利用經、子中材料的,不得不打一極大折扣。因為隨意演說的,往往將其事擴大至無數倍也。(如禹之治水,如今《尚書·禹貢》等所說,在當時決無此可能。此在今日,已無待辭費。《書經·皋陶謨》〈今本分為《益稷》〉,載禹自述之辭曰:「予決九川距四海,浚畎、澮距川。」九者,多數。川者,天然之河流。四海之海,乃晦字之義,四境之外,情形暗昧不明之地,則謂之海;非今洋海之海也。畎、澮者,人力所成之溝渠。然則禹之治水,不過將境內的溝渠,引導到天然的河流中;而將天然的河流,排出境外而已。《孟子·告子下》篇:白圭自誇其治水「愈於禹」;孟子譏之,謂禹之治水,「以四海為壑,今吾子以鄰國為壑」,而不知禹之所謂四海,正其時之鄰國也。白圭蓋尚知禹治水之真相。《論語·泰伯》篇:孔子之稱禹,亦不過曰「盡力乎溝洫」而已。此等皆古事真相,因單辭片語而僅存者,一經隨意推演,即全失其原形矣)又因主客觀不分,所以其所謂「寓言」者,明系編造之事,而可以用真人名;(如《莊子·盜跖》篇載孔子說盜跖之事)又可將自己的話,裝人他人口中。如本書所引婁敬說漢高祖之事即是。所重之言如此;而其所輕之事,則任其真相湮沒。(凡單辭片語未經擴大者,其說皆可信,然其詳則不傳)因此,讀古書的,於近人所謂「層累地造成」之外,又須兼「逐漸地剝落」一義言之,方為完備。而編次錯亂一端,尚不在內。其方法,就不得不極其謹嚴了。但古人的思想,所走的系兩極端。一方面,自己立說的,極其隨便;一方面,傳他人之說的,又極謹嚴。此即前所云傳信傳疑,及所據的材料、來源不同,不使其互相羼雜,亦不以之互相訂補之例。書之時代愈早者,其守此例愈嚴。太史公的《史記》,所以勝於譙周的《古史考》、皇甫謐的《帝王世紀》者以此,此義亦決不可以不知。
以上的工夫既已做過,即可試讀《史記》的一部分,以自驗其能否了解、運用。中國所謂正史,必須以讀古史的方法治之者,實惟此一部也。說到此,則又須略論史籍的起源。按古無史部之書,非謂其無歷史的材料;相反,歷史的材料正多,特其時的人,尚未知尊重客觀的事實,莫能編纂之以行世耳。史料的來源,可分為史官記錄、民間傳說二者;民間傳說,流傳的機會較少;傳世者實以史官所記錄為多,說已見前。此等情形,乃係逐漸造成,在古代則又有異。古所謂史官,最重要者為左、右史。「左史記事,右史記言,言為《尚書》,事為《春秋》」(《禮記·玉藻》說:「動則左史書之,言則右史書之。」鄭《注》說:「其書,《春秋》《尚書》其存者。」《漢書·藝文志》說:「右史記事,左史記言」,左右二字怕互訛。《禮記·祭統》說:「史由君右,執策命之」,亦右史記言之證也),這說法,大約是不錯的。《春秋》的體例,蓋原於邃古,其時文字之用尚少,而事情亦極簡單,因之記事的筆法,亦隨之而簡單;爾後相沿未改,其為物無甚興味,所以傳述者不多。而《尚書》一體,因記言擴及記行,遂成為後來的所謂「語」,與古代社會口說流行的風習相結合,其體遂日以擴大。(語之本體,當系記人君的言語,如今講演之類。其後擴而充之,則及於一切嘉言;而嘉言之反面為莠言,亦可存之以昭炯戒。記錄言語的,本可略述其起因及結果,以備本事;擴而充之,則及於一切懿行;而其反面即為惡行。如此,其體遂日以恢廓了。《國語》乃語之分國編纂者,《論語》則孔子之語之分類編纂者也。《史記》的列傳,在他篇中提及,多稱為「語」,如《秦本紀》述商鞅說孝公變法曰「其事在《商君語》中」是也。《禮記·樂記》述武王滅殷之事,亦謂之「牧野之語」)此外記貴族的世系的,則有《系》《世》,出於《周官》的小史及瞽。又凡一切故事,官家具有記錄的,總稱為「圖法」,即後世的典志。(《呂覽·先識覽》:「夏之亡也,太史終古抱其圖法以奔商;商之亡也,太史向摯抱其圖法以奔周。」)自戰國以前,歷史的材料,大致如此。秦始皇的燒書,屍古書亡滅的總咎,實則其所燒者,不過官家所藏;若私家所藏,即所謂「詩書百家語」者,燒之必不能盡。然在戰國以前,除《世本》一書外,殆未有能編輯史官所記以行世者,故經始皇一燒而即盡,說已見前所引《史記·六國表》。《世本》一書,蓋私人所編輯,已在民間所藏「詩書百家語」之列,故為秦火所不及。然則以《世本》為最早的歷史,為《史記》之前驅者,其說殆不誣也。(洪飴孫撰《史表》,即以《世本》列於《史記》之前,居正史之首)《世本》的體裁,見於諸書徵引者,有本紀,有世家,有傳,其名皆為《史記》所沿;有譜,則《史記》謂之表;有居篇、作篇,則記典章經制一類的事實,為《史記》所謂書,而《漢書》已下改名為志者。《世本》原書已不可見,就《史記》而推其源,則本紀及世家,出於古左史及小史;表源於譜;傳者,語之異名,排列多人,故稱列傳(《列女傳》者,列女人之傳也。女、傳二字相屬,列、女二字不相屬。後人以列女為一名詞,實誤),此蓋源於右史;書則圖法之類也。今人每喜鑿言古之某書出於更古之某書;某人之學說源於較早的某人,或受其並時某人的影響。其實書闕有間,此事甚難質言。(如《孟子·萬章上》篇說堯、舜禪讓,與《史記·五帝本紀》同,謂之同用孔門《書》說則可;近人鑿言史公用《孟子》,即無據)然某書出於某書不可知,而其本源為古代某一類之書則可知;某說出於某人不可知,而其所據為某一派之說則可知。(如晚出之《古文尚書偽孔傳》,斷言其為王肅所造,並無確據,然其為肅一派之學說則無疑)明於此義,則於現存之書,可以考見其本源,讀之更易明了;並可推考較現存之書更早一時期的學術狀況了。
自疑古之說既起,人多以為古書之久經行世者,必多竄亂、偽造,其新發現者必真;書籍或不可信,實物則無可疑。因此,特重古物及新發現的古書。其言似極有理,然疑古亦有條理,不能執空廓之論硬套;而古物及新發現的書籍,亦盡多偽品,有所偏主而輕信之,有反上其當者。如汲冢所發現之古書,當時雖實有其物,然不久即悉行亡佚,無一傳諸後世。所謂《竹書紀年》,出於明人者固偽;即後人所輯之古本,亦未嘗不偽。(可參看拙撰《晉南北朝史》第二十三章第八節〈頁一四五四至一四五九〉,又《先秦史》第四章〈頁三九〉及第七章第四節〈頁七六〉)又如近代所謂甲骨文,其中偽物亦極多。(可參看拙撰《先秦史》第二章〈頁二一〉)此等材料,取用不可不極謹慎。至於古物,新發現者自不易欺人;其久經流傳者,真偽亦極難辨。章太炎曾謂:必(一)發現、流傳、收藏,確實有據;(二)又其物巨大,牟利者不肯為,好事者不耐心為之者,乃為可信,自屬穩健之說。予又益以發現、流傳、收藏,在古物不值錢之時、之地,較之在值錢之時、之地者,可信的程度較高。持此鑑別,亦庶幾寡過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