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思勉讀史札記 · 一〇一~一〇五

一〇一韓起辭玉 《左氏》昭公十六年:韓宣子聘於鄭。宣子有環,其一在鄭商。宣子謁諸鄭伯,子産弗與。乃買諸賈人,既成賈矣。商人曰:必告君大夫。韓子請諸子産,子産又拒之。韓子遂辭玉。他日,又私覲於子産,以玉與焉。曰:子命起舍夫玉,是賜我玉而免吾死也,敢藉手以拜。讀者於此,徒善子産能知禮,宣子能改過耳。杜《注》語。 然觀子産報宣子之辭曰:「昔我先君桓公與商人皆出自周,庸次比耦,以艾殺此地,斬之蓬蒿藜藿而共處之。世有盟誓,以相信也。曰:爾無我叛,我無強賈。毋或匄奪,爾有利市寶賄,我勿與知,恃此質誓,故能相保,以至於今。今吾子以好來辱,而謂敝邑,強奪商人,是教敝邑背盟誓也,毋乃不可乎?」則宣子之謁諸鄭伯,蓋正欲使之強賈匄奪。其後雖雲成賈,或仍爲虛辭,商人出其玉而價不可得;或雖得之而不免後禍,故必欲告諸君大夫也。《潛夫論·斷訟篇》謂當時貴戚豪富,高負千萬,不肯償責,小民守門,號哭啼呼,曾無怵惕慚怍哀矜之意。漢世如此,春秋時可知,況又以大國之卿,而臨小國乎?《左氏》一書,皆出士大夫之手。諺有之曰:人莫知其子之惡,莫知其苗之碩。凡人於其黨之惡,固未有能深知之者。抑其書多晉人語,於其君大夫之惡,亦不敢質言也。觀此,知《公羊》所謂定、哀多微辭者,事勢使然,毫不足異。《左氏》此事,不知本諸何人,其辭則婉而彰矣。書貴善讀,徒觀其表,而善韓子之改過,安知古人之深意乎?然通觀全書,當時士大夫出使之暴橫,猶有可見者。楚公子圍聘於鄭,且取於公孫段氏,伍舉爲介。將入館,鄭人惡之,使行人子羽與之言,乃館於外。既聘,將以衆逆,子産患之,又使子羽辭,伍舉知其有備也,乃請垂櫜而入。昭公元年。公子棄疾如晉,過鄭,禁芻牧採樵不入田,不樵樹,不採藝,不抽屋,不強匄。誓曰:有犯命者,君子廢,小人降,舍不爲暴,主不慁賓,往來如是。則「鄭三卿皆知其將爲王。」昭公六年。合此兩事觀之,當時使者之橫暴,可以想見。戎伐凡伯於楚丘。隱公七年。楚子使道朔將巴客以聘於鄧,鄧南鄙鄾人,攻而奪之幣,殺道朔及巴行人,桓公九年。亦未必其罪之果在攻伐者矣。 巫臣之通吳也,以兩之一卒適吳,舍偏兩之一焉。《疏》引沈氏云:「聘使未有將兵車者,今此特將兵車,爲方欲教吳戰陳,故與常不同。」成公七年。案當時諸侯爲會,尚有不以兵車者,聘使自無將兵車之理。然君行師從,卿行旅從,謂其毫無兵衛,則又不然也。晉之以邾愬而討魯也,叔孫婼如晉,晉人執之,韓宣子使邾人聚其衆,將以叔孫與之,叔孫聞之,去衆與兵而朝,昭公二十三年。則其衆固亦有兵。棄疾之所禁,正此曹也。然從者肆暴猶可;宣子乃身欲強奪,一之爲甚,而至於再,不亦難乎? 一〇二封地大小 今文言五等之封:大國方百里,次國七十里,小國五十里;而《周官》大司徒:諸公之地封疆方五百里,諸侯四百里,諸伯三百里,諸子二百里,諸男百里。大小不同者何?曰:《王制》、《周官》等言封國大小,若九州封國之數,皆學者虛設之辭,非謂當時實有此事,自不能斠若畫一;然謂其虛設之辭,絶無事實若成法以爲依據,則又不然也。大抵列國疆域,愈古愈小,愈至後世愈大。事實如此,而制度因之,學者虛設之辭又因之,此今古文之説不同之所由也。曷言之?《呂覽·慎勢》曰:「王者之封建也,彌近彌大,彌遠彌小,海上有十里之諸侯。」羅泌《路史》謂此制在神農時未必然,然其爲遠古之制,則有徵矣。《易·訟卦》:「九二不克訟,歸而逋其邑,人三百戶無眚。」《疏》云:「三百戶者,鄭注《禮記》云:小國下大夫之制。又鄭注《周禮》小司徒云:方十里爲成,九百夫之地,溝渠城郭道路三分去其一,餘六百夫,又以田有不易,有一易,有再易,定受田三百家,即同則。此三百戶者,一成之地也。」案此則夏少康所謂「有田一成有衆一旅」者。《左氏》哀公元年。古以之建國,而春秋時則僅以爲下大夫之封矣,《論語》「奪伯氏駢邑三百」是也。《憲問》。孟子曰「今滕絶長補短將五十里」也,《滕文公》上。是今文家所言小國之地也。《漢書·百官公卿表》曰:縣大率方百里,其民稠則減,稀則曠。鄉亭亦如之,皆秦制也。秦、漢之縣,多古國名。蓋皆古國爲大國所滅者。楚縣尹稱公,其所治之地,固與前此之大國侔。抑陳、蔡、葉、不羹等,亦皆舊國也。此今文家所言大國之地也。孟子之告慎子曰:「今魯方百里者五。」《告子》下。《禮記·明堂位》曰:「成王封周公於曲阜,地方七百里。」《管子·輕重丁》:「管子問於桓公曰:敢問齊方幾何里?桓公曰:方五百里。」《史記·漢興以來諸侯年表》曰:「周封伯禽、康叔於魯、衛,地各四百里,太公於齊兼五侯地。」《漢書》:「周公、康叔建於魯、衛,各數百里。太公於齊,亦五侯九伯之地。」則《周官》公侯之封也。孟子曰:「海內之地方千里者九,齊集有其一。」《梁惠王》上。子産曰:「今大國地多數圻矣。」《左氏》襄公二十五年。此古之王畿,春秋戰國時最大之國,其國已不受號令於人,故言裂土分封規模未有能如是者。《周官》乃戰國時書;戰國時次於七國者爲魯、衛等國。列國之臣受封地稱君者,蓋最小亦當如古之大國,故《周官》所擬之制度因之也。足見制度因於事實,學説依於事實及制度矣。漢初封國,大者或五六郡,連城數十,則過於魯、衛,擬於齊、楚矣。 古之封國小,後世之封國大,非無土以爲封也。古者曠土固多矣,然其封國大者止於百里,小且至於十里者,其人民之數止於如是,則其封土亦不得不止於如是也。《穀梁》曰:「古者天子封諸侯,其地足以容其民,其民足以滿城而自守也。」襄公二十九年。民固寡也,而多與之土,徒擁其名何益?《管子·事語》曰:「天子之制壤方千里,齊諸侯方百里負海,子七十里,男五十里。」《輕重乙》曰:「天子中立,地方千里,《小問》同。兼霸之壤三百有餘里,佌諸侯度百里負海,子男者度七十里。」此即《呂覽》彌近彌大彌遠彌小之説,非徒曰「如胸之使臂,臂之使指」,《輕重乙》篇語。取其「本大而末小」也。《左氏》桓公二年:師服曰:「吾聞國家之立也,本大而末小,是以能固。」中原地闢而民聚,負海土曠而人希,夫固不得不然。孟子曰:「天子之地方千里;不千里,不足以待諸侯。諸侯之地方百里;不百里,不足以守宗廟之典籍。周公之封於魯,爲方百里也;地非不足,而儉於百里。太公之封於齊也,亦爲方百里也;地非不足也,而儉於百里。」《告子》下。事勢固有使之欲大不能欲小不可者也。 一〇三巡守朝聘 巡守者,古果有之乎?謂其有之,以古者交通之不便,道路之多虞,君行師從,日不過三十里,安能一歲之中,東西南北,馳驅數千里乎?《書疏》云:「鄭玄以爲每岳禮畢而歸,仲月乃復更去。若如鄭言,當於東巡之下,即言歸格,後以如初包之,何當北巡之後,始言歸乎?且若來而復去,計程不得周徧,此事不必然也。」不必然,《校勘記》引盧文弨雲「當作必不然」,是也。北巡之後,始言歸格,是否足證中未嘗歸,姑弗深論;若以程途計,豈不歸遂往,便可周徧乎?經生家言,此等處最可笑。謂其無之,經傳何以言之鑿鑿也?曰:此王仲任所謂語增者也。謂其無之固不可,謂其有之又不可也。巡守者,古固有其事,特如後世諸侯行邑,方伯行國之類耳。至於合九州之土,以爲封域,謂岱宗爲今太山,南嶽爲今衡、霍,西嶽爲陝西之華山,北嶽爲河北之恆山,而謂天子能越五歲若十二歲,一馳驅於其間,則固必無之事。此蓋後世疆域既擴,而言治制者,猶欲以古者行於百里之國若一州之地之法,推而致之,遂不覺其扞格而不可通也。然其説之有所依據,則固可以微窺。《白虎通義·巡狩》篇曰:「天道時有所生,歲有所成。三年一閏,天道小備,五歲再閏,天道大備,故五年一巡守。三年,二伯出述職黜陟;一年,物有所終始,歲有所成,方伯行國,時有所生,諸侯行邑。」案孟子述晏子之言曰:「天子適諸侯曰巡守;巡守者,巡所守也。諸侯朝於天子曰述職;述職者,述所職也。無非事者,春省耕而補不足,秋省斂而助不給。夏諺曰:吾王不遊,吾何以休?吾王不豫,吾何以助?一遊一豫,爲諸侯度。」《梁惠王》下。《告子》下篇亦曰:「春省耕而補不足,秋省斂而助不給。」此即所謂「時有所生,諸侯行邑」者。蓋古之天子,原不過後世之諸侯;而當時之諸侯,則後世之邑大夫耳。此巡守之制之最早者也。其後邦畿稍廓,而至於千里,則當略如春秋時之晉、楚、齊、秦。斯時之天子,巡行其境內,固猶非不可行。齊景公問於晏子曰:吾欲觀於轉附朝儛,遵海而南,放於琅邪,吾何脩而可以比於先王觀也?《梁惠王》下。則齊之先君,固有行是者矣。晉、楚、齊、秦之君,雖無天子之號,論其實,固古者邦畿千里之天子也。《左氏》昭公五年:蘧啓強曰:「小有述職,大有巡守。」本兼該凡大小言之,不專指天子諸侯也。封域更廣,則有並此而不能行者,周初周、召之分陝是也。周、召之分陝,蓋在文王化行江、漢之後,周南、召南之地,皆歸於周。周君不能徧行,乃不得不屬其事於介弟,此猶蒙古憲宗命忽必烈治漠南,阿里不哥治漠北耳。蒙古自成吉思汗西征以後,地跨歐、亞,謂其大汗,猶能隔若干年,則一巡視其全境,事豈能行?然當其僅有斡難河源若漠北之地,而謂其酋長,不能以歲時巡歷所部,可乎?故以古者有巡守之制,而謂後世猶能行之;與以後世之不可行,而疑古者並無其事,皆非也。天子之能躬自巡守,蓋迄於邦畿千里之時。過此以往,則事不可行,而亦本無其事。故《堯典》五載一巡守、《周官》十有二歲王巡守殷國之説,徒聞其言,書傳未有載其事者。《史記·五帝本紀》云:黃帝東至於海,登丸山,及岱宗;西至於空桐,登雞頭;南至於江,登熊、湘;北逐葷粥,合符釜山。其所至之地,不得如注家所言之遠,然已逾於《禹貢》一州之封域矣。此由黃帝尚在遊牧之世,故能馳驅如是之遠,後世即不能行矣。別有考。 凡羣經之所言之制度,所以按之事實而格不相入者,皆由其以千里若數百里之國之制,而欲推之於提封萬里之世也。《公羊解詁》曰「古者諸侯非朝時不得踰竟」,隱公二年。蓋以「出入無度,禍亂姦宄,多在不虞」;隱公四年。故「君出疆,以三年之戒,以椑從。君、大夫、士一節也」;《禮記·曾子問》。「世子率輿守國,次宜爲君者,持棺絮從」。昭公二十年《解詁》。《穀梁》曰「知者慮,義者行,仁者守,有此三者,然後可以出會」;《穀梁》隱公二年。又桓公十八年。《荀子·大略》篇曰:「諸侯相見,卿爲介,以其教出畢行,使仁居守。」案教出,當作教士。其難之也如是,安得僕僕道途,五年一朝乎?《左氏》曰「凡君即位,卿出並聘」;文公元年。又曰:「凡諸侯即位,小國朝之,大國聘焉。」襄公元年。蓋事勢之所能行者,不過如此。而凡違禮而送葬,《公羊》之義:天子崩,諸侯奔喪會葬;諸侯薨,有服者奔喪,無服者會葬。夫人亦然。見文公六年、定公十五年《解詁》。此亦古制,行於寰內者也。畿外勢不可行。春秋時,如叔孫得臣之葬襄王,叔鞅之葬景王,皆無所脅,協於事勢者也。如成公之葬晉景公,襄公之葬楚康王,則脅於威,不得已而爲之者矣。非時而徵朝,《左氏》襄公二十二年:晉人徵朝於鄭。皆春秋以降之相脅以威,而非其朔也。觀子家與趙宣子之書,《左氏》文公十七年。公孫僑對晉人徵朝之辭,則知當時之小國,深以是爲苦矣。《左氏》莊公二十一年,王巡虢守;而鄭武公、莊公亦再世爲王卿士,《左氏》隱公三年。凡巡守述職之能行者,皆近畿之地也。近畿之地,事本未嘗不行;遠畿之地,雖欲行之,勢固有所不可。巡守朝覲如是,職貢亦然。《禮記·月令》:季冬之月,「乃命大史,次諸侯之列,賦之犧牲,以共皇天上帝社稷之饗。乃命同姓之邦,共寢廟之芻豢。命宰歷卿大夫至於庶民土田之數,而賦犧牲,以共山林名川之祀。」此即《周官》大行人所謂「侯服歲一見,其貢祀物」者,蓋皆行之寰內諸侯耳。於此可悟凡《月令》等所謂諸侯者,大抵皆指寰內諸侯言之。《月令》:季秋之月,「合諸侯,制百縣,爲來歲受朔日。與諸侯所稅於民輕重之法,貢職之數,以遠近土地所宜爲度,以給郊廟之事,無有所私。」此等政令,亦止能行於寰內。經傳言天子諸侯之關係,若以爲在數百千里之內,則無不可通。若以爲言邦畿以外,九州以內之諸侯,則無一可通者矣。故知按諸事實而格不相入者,非制度與事實本相齟齬,乃由學者皆欲以邦畿千里之制,推之於九域一家之日也。 一〇四霸國貢賦 春秋之世,霸國之誅求,亦可謂無藝矣。鄭子産曰:「小適大有五惡:説其罪戾,請其不足,行其政事,共其職貢,從其時命。不然,則重其幣帛,以賀其福而弔其凶,皆小國之禍也。」《左氏》襄公二十八年。今案當時職貢之數,皆大國制之,而小國聽焉。《左氏》文公四年:「曹伯如晉會正。」《注》:「會受貢賦之政也。」襄公四年:「公如晉聽政。」八年:「公如晉朝,且聽朝聘之數。」五月,「會於邢丘,以命朝聘之數,使諸侯之大夫聽命。」是其事也。貢賦之多少,視其國之大小,亦視所貢之國之大小。襄公十一年:「季武子將作三軍。叔孫穆子曰:政將及子,子必不能。」《注》:「政者,霸國之政令。《禮》:大國三軍。魯次國,而爲大國之制,貢賦必重,故憂不能堪。」二十七年弭兵之盟,「季武子使謂叔孫以公命,曰:視邾、滕。」《注》:「兩事晉、楚則貢賦重,故欲比小國。」此貢賦多少,隨其國之大小之説也。哀公十三年,黃池之會,「吳人將以公見晉侯,子服景伯對使者曰:王合諸侯,則伯帥侯牧以見於王;伯合諸侯,則侯帥子、男以見於伯。自王以下,朝聘玉帛不同,故敝邑之職貢於吳,有豐於晉,無不及焉,以爲伯也。今諸侯會,而君將以寡君見晉君,則晉成爲伯矣,敝邑將改職貢。」此貢賦多少,視所貢之國大小之説也。然霸國之制,多從其重,故平丘之盟,子産爭承,曰:「昔天子班貢,輕重以列;列尊貢重,周之制也。卑而貢重者,甸服也。鄭,伯男也,而使從公侯之貢,懼弗給也。」昭公十三年。卑而貢重者,豈獨一鄭,無子産以爭之,則不競亦陵矣。當時貢賦之法,不可詳知,然罔不用幣。昭公十年:鄭子皮如晉葬平公,將以幣行。子産曰:喪焉用幣?用幣必百兩,百兩必千人。幾千人而國不亡?子皮固請以行。既葬,諸侯之大夫欲因見新君。叔向辭之,子皮果盡用其幣。夫因送葬以見新君,非禮也,諸侯之大夫,寧不之知?然而皆欲行之者,蓋亦以道路煩費,憚於再役也。而晉人卒不之許,求省而反益費,亦可見事大國之難矣。用幣之費如此,其他可以類推,安得不疾首䠞頞,視之爲禍乎?春秋時,列國用幣,頗爲煩費。故晉人輕魯幣而益敬其使,《左氏》以爲美談。范宣子重幣而鄭以爲靜,趙文子薄幣而諸侯以爲説也。見襄公十四、二十四、二十五年。又齊桓之霸,亦薄諸侯之幣。詳見《管子書》。《皮幣》一條引之,可以參看。況乎其又有出於職貢之外者也。平丘之盟,子産爭承之辭又曰:「行理之命,無月不至。」叔侯亦言:「魯之於晉也,職貢不乏,玩好時至,公卿大夫相繼於朝,史不絶書,府無虛月。」襄公二十九年。此即所謂從其時命者也。成公六年:晉遷於新田,季文子如晉賀。昭公八年,叔弓如晉賀虒祁,游吉亦相鄭伯以如晉。「史趙見子大叔曰:甚哉,其相蒙也!可弔也,而又賀之?子大叔曰:若何弔也?其非惟我賀,將天下實賀。」昭公三年,子大叔言:「昔文、襄之霸也,君薨,大夫弔,卿共葬事;夫人,士弔,大夫送葬。」三十年,游吉言:「先王之制:諸侯之喪,士弔,大夫送葬;惟嘉好聘享三軍之事,於是乎使卿。」《公羊》言弔喪之法,與《左氏》異,乃古法行諸鄰國者也。春秋時,所交者廣,則如文、襄之制,諸侯已疲於奔命矣。參看《巡守朝聘》條。然是年游吉之葬晉頃公,以非卿爲晉人所詰。晉人之言曰:「悼公之喪,子西弔,子蟜送葬。」而游吉對曰:「晉之喪事,敝邑之間,先君有所助執紼矣。」晉景公之喪,魯成公親弔,晉人止之,使送葬。成公十年。楚康王之喪,襄公及陳侯、鄭伯、許男皆送葬。襄公二十九年。甚有如昭公三年,游吉如晉葬少姜者。此所謂「重其幣帛,以賀其福而弔其災」者也。春秋時,又有問疾之舉。《左氏》昭公元年:晉侯有疾,鄭伯使公孫僑如晉聘,且問疾。二十年:齊侯疥,遂痁。期而不瘳,諸侯之賓問疾者多在,亦弔災之類也。吳之入楚也,鬍子盡俘楚邑之近胡者。楚既定,鬍子豹又不事楚,曰:存亡有命,事楚何爲?多取費焉。遂爲楚所滅。定公十五年。據《左氏》所記,一似鬍子無禮以自取戾者。然多費非小國所堪,亦情實也。凡春秋時,所謂恃某國而不事某國,以致於亡者,蓋皆此類矣。如江、黃等。哀哀小國,復何以自處哉? 《穀梁》莊公三十二年:「宋公、齊侯遇於梁丘。梁丘在曹、邾之間,去齊八百里,非不能從諸侯而往也。辭所遇,遇所不遇,大齊桓也。」此言齊桓之身勤諸侯,而不煩諸侯以自助也。然自齊桓而外,能行之者蓋寡矣。凡霸國之徵戍,無不牽率列國者,孟子所謂「摟諸侯以伐諸侯」也。《告子》下。又有役使之事,如齊之城鄫,《左氏》僖公十六年。晉之城杞,襄公二十九年。晉強諸侯輸王粟具戍人以納王,昭公二十五年。而城成周,定公元年。諸侯皆有違言。蓋霸國屍其名,諸侯盡其力,宜其嘖有煩言矣。況又有大煩諸侯,而霸國之大夫,顧求賂而罷,若召陵之會者乎!定公四年。此皆子産所謂「行其政事」者也。鄭伯之請衛侯而歸也,使子西如晉聘,辭曰:「寡君來煩執事,懼不免於戾,使夏謝不敏。」君子曰:「善事大國。」襄公二十六年。此所謂「説其罪戾」者也。桓公二年:「七月,杞侯來朝,不敬。杞侯歸,乃謀伐之。」「九月,入杞,討不敬也。」小國䖍事大國,反以賈禍如此。哀公七年:「公會吳於鄫。吳來徵百牢,子服景伯對曰:先王未之有也。吳人曰:宋百牢我,魯不可以後宋。且魯牢晉大夫過十,吳王百牢,不亦可乎?景伯曰:晉范鞅貪而棄禮,以大國懼敝邑,故敝邑十一牢之。君若以禮命於諸侯,則有數矣。若亦棄禮,則有淫者矣。周之王也,制禮,上物不過十二,以爲天子之大數也。今棄周禮,而曰必百牢,亦惟執事。」此所謂「請其不足」者也,而卒不見聽於吳。子産所謂五禍,豈虛也哉? 襄公四年之如晉聽政也,「晉侯享公。公請屬鄫,晉侯不許。孟獻子曰:以寡君之密邇於九讎,而願固事君,無失官命。鄫無賦於司馬。爲執事朝夕之命敝邑,敝邑褊小,闕而爲罪,寡君是以願藉助焉。晉侯許之。」五年:「穆叔覿鄫大子於晉,以成屬鄫。」「九月,盟於戚。穆叔以屬鄫爲不利,使鄫大夫聽命於會。」六年:「莒人滅鄫,鄫恃賂也。」「晉人以鄫故來討,曰:何故亡鄫?季武子如晉見,且聽命。」二十七年:弭兵之會,「季武子使謂叔孫以公命,曰:視邾、滕。既而齊人請邾,宋人請滕,皆不與盟。叔孫曰:邾、滕,人之私也。我列國也,何故視之?宋、衛,吾匹也。乃盟。」定公元年:城成周,「宋仲幾不受功,曰:滕、薛、郳,吾役也。薛宰曰:宋爲無道,絶我小國於周,以我適楚,故我常從宋。晉文公爲踐土之盟,曰:凡我同盟,各復舊職。若從踐土,若從宋,亦唯命。仲幾曰:踐土固然。薛宰曰:薛之皇祖奚仲,居薛以爲夏車正。奚仲遷於邳,仲虺居薛,以爲湯左相。若復舊職,將承王官,何故以役諸侯?仲幾曰:三代各異物,薛焉得有舊?爲宋役,亦其職也。」蓋春秋之時,小國屬於大國者,則不列於會盟;見霸主,必由所屬之國爲介。輸之賦,助之役,而屬之之國,亦當保護之,使不受兵。此當時之公法也。襄公十四年,戎子駒支對晉人之辭曰:「殽之師,晉御其上,戎亢其下。自是以來,晉之百役,與我諸戎,相繼於時,以從執政,猶殽志也,豈敢離逷?」又曰:「我諸戎飲食衣服,不與華同,贄幣不通,言語不達,何惡之能爲?」夫春秋時,以夷而通上國者多矣,蓋其民雖爲夷,其君與大夫,固神明之胄也。戎何獨不然。則其不通於諸侯,亦晉人爲之耳,此亦猶宋之於薛也。然真能保護之者實少,雖齊、晉之於江、黃猶然。蓋越國而鄙遠固難,千里而救亂,亦非易事也。許暱楚而不事鄭,而楚遷之於城父,又遷之於白羽;昭公九年、十八年。蔡從吳而不事楚,吳遷之於州來;哀公二年。亦以此。夫以楚之力威鄭,宜若有餘矣,而春秋時許屢見阨於鄭。夫差之強,亦豈不足以庇蔡,乃至以兵劫遷之。則知當時之大國,多不肯爲小國自勤其民也。魯之於鄫,亦以懼晉討,故以屬之爲不利耳。否則納其貢賦,坐視其亡而不恤矣,哀哀小國,復何所託命哉?黃池之會,子服景伯謂吳人曰:「魯賦於吳八百乘,若爲子男,則將半邾以屬於吳,而如邾以事晉。」哀公七年:邾茅夷鴻請救於吳,曰:「魯賦八百乘,君之貳也。邾賦六百乘,君之私也。」可見邾人所賦於吳者甚重。 一〇五五侯九伯 有一州之伯,有分陝之伯。《王制》曰:「千里之外設方伯,五國以爲屬,屬有長;十國以爲連,連有帥;三十國以爲卒,卒有正;二百一十國以爲州,州有伯。」此一州之伯也。又曰:「八州、八伯、五十六正、百六十八帥、三百三十六長。八伯各以其屬,屬於天子之老二人,分天下以爲左右,曰二伯。」此分陝之伯也。其實分陝之伯,亦自一州之伯來。蓋古之王者,邦畿千里;其有會盟征伐,亦及於千里之內,而猶未足稱王者,則謂之爲伯。昆吾爲夏伯,大彭、豕韋爲商伯,所由來舊矣。周人興於雍州,而王季、文王皆稱西伯,《詩·大雅·旱麓箋》:「殷王帝乙之時,王季爲西伯。」《疏》引《孔叢》:「羊容問子思曰:古之帝王,中分天下,而二公治之,謂之二伯。周自后稷封,爲王者之後,至大王、王季、文王,此爲諸侯矣,奚得爲西伯乎?子思曰:吾聞諸子夏曰:殷王帝乙之時,王季以九命作伯於西,受圭瓚秬鬯之賜,故文王因之,得專征伐。此諸侯爲伯,猶周、召分陝,亦以周、召之君爲伯乎?」《疏》云:「鄭不見《孔叢》之書,其言帝乙之時,或當別有所據,故《譜》亦然。《尚書·西伯戡黎注》云:文王爲雍州之伯,在西,故謂之西伯。則以文王爲州牧。」案《孔叢》牽合《周官》,自不足據,然謂帝乙之時,王季作伯於西,則當有所本。故鄭與之不同也。此猶晉人雖霸中原,秦繆仍爲西戎之長,其與東方大彭、豕韋,亦各不相妨,無所謂東西分霸之制。王肅《孔叢》以西伯爲二伯之伯,自不如鄭氏以爲一州之牧也。見《書·西伯戡黎疏》。東西二伯之興,其當殷之末世乎?當文王與紂之事邪?蓋自南郡南陽之間,《水經注·江水》引韓嬰敘《詩》云:「其地在南郡南陽之間,即所謂周南也。」皆歸文王之化;而周之所長率者,非復一州之地矣,蓋倍於其初興之時矣,所謂三分天下有其二也。《論語·泰伯疏》引鄭説:以爲「雍、梁、荊、豫、徐、揚歸文王,其餘冀、青、兗屬紂」。説似精確,實於史事不合。蓋古之所以天子者,所治之地,略方千里,伯主亦然,王、伯特異其名耳。周興雍州,其所長率已略與王者邦畿相當,及服荊州,則二千里矣。較之殷紂,不啻倍之。以殷周之地相衡,是文王三分有二,而紂有其一也。淮夷、徐戎助武庚以抗周,曷嘗歸文王;豫州歸周,亦無確據。武王伐紂,庸、蜀、?、髳從焉。其國是時,亦不必在梁州之域。予別有考。故鄭説實似是而非也。於是一伯不能專制,乃使周公、召公分治之,此猶蒙古憲宗命世祖主漠南,阿里不哥主漠北也。自是以降,言伯者多雜二制言之。《禮記·曲禮》曰:「五官之長曰伯,是職方。」此分陝之伯也。《公羊》隱公五年:「天子三公稱公,王者之後稱公,其餘大國稱侯,小國稱伯、子、男。天子三公者何?天子之相也。天子之相,則何以三?自陝而東者,周公主之;自陝而西者,召公主之;一相處乎內。」與《曲禮》「五官之長曰伯」、「於外曰公」、「九州之長,入天子之國曰牧」、「於外曰侯」、「其在東夷北狄西戎南蠻,雖大曰子」之説合,蓋皆周制也。鄭主《周官》,凡不合《周官》者,輒目爲殷制,大非。五官之長,即《公羊》所謂「一相處乎內」者。分陝之職雖廢,相之在內而職方者則如故。猶行中書省雖廢,中書省自在也。故二相爲增設之內官,非外官。又曰「九州之長,入天子之國曰牧」,此一州之長也。牧爲所受於天子之職,非其本名。猶後漢光武以莎車王賢爲西域都護也。《堯典》曰:「乃日觀四岳羣牧。」又曰:「咨十有二牧。」《左氏》宣公三年,王孫滿曰:「昔夏之方有德也,貢金九牧。」可見一州之長,自天子之國言之皆曰牧。蓋自其長諸侯言之則曰伯,自其所受於天子之職言之則曰牧。牧與伯名異而實同。《楚辭·天問》云:「伯昌號衰,秉鞭作牧。」王逸《注》云:文王爲雍州伯,《詩疏》引此,以申鄭説,是也。《史記·五帝本紀》謂黃帝「置左右大監,監於萬國」,似二伯之制,古已有之;其實黃帝時事,所傳未必能如是之詳,亦後人推周制言之耳。《王制》之文,亦猶是也。周衰,令不行於畿外,豐鎬舊都,亦鞠爲茂草,分陝之職,自是而廢。而一州之伯,則猶時有受命爲之者。《史記·楚世家》:成王「使人獻天子,天子賜胙,曰:鎮爾南方,夷越之亂,無侵中國」。此即命爲荊州之伯也。下文又云:「於是楚地千里。」可見當時所謂州牧,亦即所謂伯主者,其所長之地,略同於王畿也。其後齊桓、晉文之受策命,亦不過如是,特其所摟而伐者更廣耳。齊桓、晉文所受命,與齊太公、楚成王無以異。其所長之諸侯,實不止一州之地,則世變爲之也。《史記·越王句踐世家》曰:「句踐已平吳,乃以兵北渡淮,與齊、晉諸侯會於徐州,致貢於周。周元王使人賜句踐胙,命爲伯。句踐已去,渡淮南,以淮上地與楚,歸吳所侵宋地於宋,與魯泗東方百里。當是時,越兵橫行於江淮東,諸侯畢賀,號稱霸王。」此猶齊桓、晉文之業。《秦本紀》曰:獻公「二十一年,與晉戰於石門,斬首六萬,天子賀以黼黻。」又云:「孝公元年,河山以東強國六,淮泗之間,小國十餘。周室微,諸侯力政,爭相併。秦僻在雍州,不與中國諸侯之會盟,夷翟遇之。」則猶之僅伯西戎也。 《左氏》僖公四年:管仲對楚使曰:「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大公曰:五侯九伯,女實征之,以夾輔周室。賜我先君履:東至於海,西至於河,南至於穆陵,北至於無棣。」此亦一州之長也。而服虔云:五侯,公、侯、伯、子、男。九伯,九州之長。大公爲王官之伯,掌司馬職,以九伐之法,征討邦國,故得征之。見《詩·旄丘序箋》。杜預亦主其説。鄭玄又謂「五侯,侯爲州牧也;九伯,伯爲州伯也;一州一牧,二伯佐之。太公爲王官之伯,二人共分陝而治,自陝以東,當四侯半,一侯不可分,故言五侯九伯」。則誠如《左氏疏》所譏,事無所出,且校數煩碎,非復人情,宜乎先儒無用之者矣。然《毛詩·旄丘序疏》申鄭,譏服説無異天子,何夾輔之有,亦不能謂其無理。推服、鄭之意,蓋謂五侯九伯,如即釋爲五等之爵之侯伯,則太公所長,不過一州,無緣得涉南海而問罪於楚,故必爲是曲説。而不知太公受命,征討所及,不過南至穆陵,管仲已自言之也。經生家言,多以碎義逃難,而失人情;服、鄭惟均,亦不必彼此相譏也。 一〇六姬姓日也,異姓月也 《左氏》成公十六年:「呂錡夢射月,中之。占之,曰:姬姓日也,異姓月也,必楚王也。」此周人之妄自尊大也。蓋古以日爲君象,月爲臣象。自黃帝戰勝炎帝以來,爲天子者皆姬姓,故遂妄自尊大也。隱公十一年:「滕侯薛侯來朝,尊長。滕侯曰:薛庶姓也,我不可以後之。公亦使羽父請於薛侯曰:周之宗盟,異姓爲後。君若辱貺寡人,則願以滕君爲請。」定公四年:衛子魚述踐土之盟曰:「其載書云:王若曰:晉重、魯申、衛武、蔡甲午、鄭捷、齊潘、宋王臣、莒期。」齊、宋大國,齊大師之後,宋先代之後,猶後於鄭、蔡,可見周人之薄待異姓。襄公二十九年:「知悼子合諸侯之大夫以城杞,子大叔見大叔文子,與之語。文子曰:甚乎其城杞也。子大叔曰:若之何哉?晉國不恤周宗之闕,而夏肄是屏,其棄諸姬,亦可知也已。諸姬是棄,其誰歸之。吉也聞之,棄同即異,是謂離德。《詩》曰:協比其鄰,昏姻孔雲。晉不鄰矣。其誰雲之?」城濮之戰,晉文公曰:「若楚惠何?」欒貞子曰:「漢陽諸姬,楚實盡之。思小惠而忘大恥,不如戰也。」僖公二十八年。吳之入郢也,鬥辛與其弟巢以王奔隨,吳人從之,謂隨人曰:「周之子孫,在漢川者,楚實盡之,天誘其衷,致罰於楚,而君又竄之,周室何罪?」定公四年。然則凡諸姬之子孫,互爲朋黨,坐視他姓之禍患而不顧,有是理乎?楚靈王謂子革曰:「昔我先王熊繹,與呂級、王孫牟、燮父、禽父並事康王,四國皆有分,我獨無有。」子革曰:「齊王舅也,晉及魯、衛,王母弟也。楚是以無分,而彼皆有。」《左氏》昭公十二年。《周官·秋官》司儀:「詔王儀,南鄉見諸侯,土揖庶姓,時揖異姓,天揖同姓。」《周官》雖戰國時書,然以《周官》爲名,則周之遺制也。《注》曰:「庶姓,無親者也。異姓,昏姻也。」蓋薛與楚,皆周之所謂庶姓者也。「周之東遷,晉、鄭焉依。」似同姓能屏藩王室矣;然秦文公收岐以東之地,猶獻之周。啓南陽使周之封畿日蹙者,晉也。射王中肩者,鄭也。齊,昏姻也;五霸桓公爲盛,而首止之盟,王使周公召鄭伯,曰:「吾輔女以從楚,輔之以晉,可以少安。」僖公五年。其後襄王又出狄師以代鄭。僖公二十四年。鞍之戰,「晉侯使鞏朔獻齊捷於周。王弗見,使單襄公辭焉,曰:夫齊,甥舅之國也,而大師之後也。寧不亦淫從其欲,以怒叔父?抑豈不可諫誨?」《左氏》成公二年。其意又右齊而左晉,蓋終逼周者,兄弟甥舅也,非庶姓無親者也。「楚人失之,楚人得之」,孔子譏其不廣,況乎以一姓壅天下之利哉?然而大人世及以爲禮,則各親其親,各子其子,其所由來者亦舊矣。漢高後內任外戚,外封建同姓,卒之安劉氏者,平、勃也;戡七國之亂者,亞夫也;庶姓亦何負於有天下者哉? 各親其親各子其子之烈也,由宗法之嚴始也。宗法莫嚴於周人,故其歧視異姓亦最甚。公山不狃謂叔孫輒曰:「今子以小惡而欲覆宗國,不亦難乎?」哀公八年。子贛謂公孫成曰:「利不可得,而喪宗國,將焉用之?」哀公十五年。皆是物也。然而虞公亦曰:「晉吾宗也,豈害我哉」已。僖公五年。 一〇七屬人 《左氏》昭公二十一年:「翟僂新居於新里,既戰,説甲於公而歸。華妵居於公里,亦如之。」《注》謂翟僂新「居華氏地而助公戰,妵華氏族,故助華氏。《傳》言古之爲軍,不呰小忿。」蓋古人視此爲當然之道,故無所用其忿也。此今政治學所謂屬人者也。 一〇八古人不重生日 《禮記·內則》記子生之禮曰:「三月之末,擇日,妻以子見於父。父執子之右手,咳而名之。夫告宰名。宰辯告諸男名。書曰:某年某月某日某生,而藏之。宰告閭史。閭史書爲二,其一藏諸閭府,其一獻諸州史。州史獻諸州伯。州伯命藏諸州府。」此古言記人生日之始。《春秋》桓公六年,書「九月丁卯,子同生」,亦是物也。然《左氏》昭公二十九年曰:「公衍、公爲之生也,其母偕出。公衍先生。公爲之母曰:相與偕出,請相與偕告。三日,公爲生,其母先以告。公爲爲兄。」是古人於子之生,徒據其入告之先後,以定其長幼,而不復究其生於何日,又何其疏也?邃古之時,候草木榮落以紀歲時,視月之盈缺而知晦朔,既未定四時而成歲,又無紀年之法,自無所謂某年某月某日。絳縣人之自言其年也,曰:「臣小人也,不知紀年。臣生之歲,正月甲子朔,四百有四十五甲子矣。」《左氏》襄公三十年。不言年,亦不言月,而徒以所積甲子計,蓋古之遺俗,非故爲是以惑人也。率是俗者,又安能知人生於某年某月某日乎?《內則》之所記,《春秋》之所書,蓋後來之事,亦惟貴族能行之,古人不重生日,蓋由此也。 《史記·孟嘗君列傳》曰:「初,田嬰有子四十餘人,其賤妾有子名文。文以五月五日生。嬰告其母曰:勿舉也。其母竊舉生之。及長,其母因兄弟而見其子文於田嬰。」是古貴族之家,妾媵竊舉一子,至於既長,而其君猶不能知,其隔絶可謂已甚,無怪庶孽之生,不能確知其日矣。案《內則》云:「妻將生子,及月辰,居側室,夫使人日再問之。作而自問之。妻不敢見,使姆衣服而對。至於子生,夫復使人日再問之。夫齊,則不入側室之門。三月之末,妻以子見於父,妻遂適寢。」妾亦生子三月,然後入御。「庶人無側室者,及月辰,夫出居羣室。」蓋古者婦人産乳,與其夫隔絶頗嚴,故其夫不易知其子之生日。貴族之家,妾媵衆多,虛僞尤甚,自更易蒙蔽矣。 《章實齋文集·節鈔王鳳文雲龍記略》有云:「不知歲月,耕種皆視花鳥。梅花歲一開,以紀年。野靛花十二年一開,以紀星次。竹花六十年一開,以紀甲子。名杜鵑花爲催工,開則宜耕。擺夷興自阿苗,計其世,當東周之末。十一月梅開賀新年,疑周正也。及明初,段保爲長,始教人識字。如借貸書契,必曰:限至某花開時,或曰:限至某鳥鳴時,其舊俗也。」如此等人,能確言某事在某年某月某日乎?遊歷家言:印第安人不知以年計人之長幼。有所謂級友者,視爲長幼同,不過約計而已。《禮記·曲禮》曰:「問天子之年,對曰:聞之始服衣若干尺矣。問國君之年,長,曰:能從宗廟社稷之事矣;幼,曰:未能從宗廟社稷之事也。問大夫之子,長,曰:能御矣;幼,曰:未能御也。問士之子,長,曰:能典謁矣;幼,曰:未能典謁也。問庶人之子,長,曰:能負薪矣;幼,曰:未能負薪也。」此等辭令,後世言禮之家,必以爲不敢斥言,故依違以對,其實正是古者不知紀年之遺俗。《論語》言「可以託六尺之孤」,《泰伯》。而《周官》鄉大夫之職,言「國中自七尺以及六十,野自六尺以及六十有五皆征之」;計庶民之長幼,與國君之子同辭,即其誠證。《史記·秦始皇本紀》:十六年,「南陽假守騰,初令男子書年」,前此之不書年,亦率舊俗,而非政令之寬嚴有異也。 原刊《光華大學半月刊》第五卷第十期,一九三七年六月三日出版 一〇九古人周歲增年 錢大昕《十駕齋養新録·絳縣人七十三年》條云:「絳縣人生於文公十一年,至襄公三十年,當爲七十四年,而《傳》稱七十三年者,古人以周一歲爲一年,絳縣人生正月甲子朔,於周正爲三月,至是年周正二月癸未,尚未及夏正月朔故也。仲尼生於襄廿一年,至哀十六年卒,亦是七十四年,而賈逵《注》雲七十三年,正以未周歲故,與絳縣人記年一例。《史記·倉公傳》:臣意年盡三年,年三十九歲也,蓋倉公生於冬末。」又《孔子生年月日》條云:「《史記》謂(孔子)生於襄廿二年,年七十三,則以相距之歲計之。」近錢穆撰《孔子卒年考》云:「狄子奇云:周歲增年之説,似未可泥。魯襄公生於成公十六年,至九年爲十二歲,是不以周歲增年也。絳縣老人生於魯文公十一年,至襄公三十年,計當七十四歲,而師曠止雲七十三年,是以周歲增年也。狄氏論魯襄,確矣。至絳縣老人,師曠曰:魯叔仲惠伯會郤成子於承匡之歲也,七十三年矣。謂是歲距前七十三年,非謂老人七十三歲。《春秋》昭二十四年,仲孫貜卒,服虔引賈逵云:是歲孟僖子卒,屬其子使事仲尼,仲尼時年三十五。以周歲增年計,自魯襄二十一年至此,僅得三十四,則賈氏亦以相距之歲計。竊疑賈逵以《公穀》載孔子生而《左氏》無之,故據《公穀》爲説;而雲年七十三,則本之《史記》,未曾細覈。《左》昭二十年《疏》:服虔云:孔子是時四十一。四乃三字之誤,則服虔亦自以相距之歲計。狄氏又謂《孔子世家索隱》云:孔子以魯襄二十一年生,至哀十六年爲七十三,若襄公二十二年生,則孔子年七十二,是以周歲增年也。然《索隱》之説,遠在賈後,安知其不誤據賈?烏從據《索隱》而逆定賈氏以周歲增年?又惡從據賈氏而逆定古人以周歲增年哉?」愚案:以周歲增年,或以相距之歲計,古人蓋自有此兩法,錯雜用之,至勞後人之推校也。晉吏之與絳縣人疑年也,絳縣人曰:「臣小人也,不知紀年。臣生之歲,正月甲子朔,四百有四十五甲子矣,其季於今,三之一也。」非故爲是難曉之語以惑人,蓋當曆法未明時,從候草木之榮枯以紀歲,斯時之人,蓋不知某年以某日始,以某日終,而以甲子紀日之法,則已知之,故於人之生,不能紀其歲,而徒累其日以爲計。此自太古時事,春秋時非復如此,然習俗每沿之甚久,故絳縣人猶不知紀年也。吏不知而問諸朝,則以是時朝市中人,已習用紀年之法,不復能據日數以推知其年之故。士文伯曰「然則二萬六千六百有六旬」,此語不必牽涉曆法,但以六十因四百四十五,得二萬七千,其最後一甲子,尚僅歷三之一,減去四十日,則爲二萬六千六百六十日矣。史趙曰「亥有二首六身」,亥疑傳寫之誤。故書當係一算式:二首即二萬,六身即六千;下二如身,謂其下二位亦爲六,猶今作二六六六耳。《左氏》之記是事,蓋以見鄉僻之人,猶有率古俗而與朝市中人不相中者。然此俗實非僅春秋時,至漢世猶有之。倉公言三十九歲,必盡三年,是其證。漢光武起兵時年二十八,崩年當六十三,而《紀》雲六十二,二若非三之誤,則亦猶沿古俗也。此法計算殊爲不便,故曆法通行後稍棄之,皆以相距之年計矣。 古人計數之法,有並本與除本之不同,亦足使後人疑不得實。《詩·天作箋》云:「居之一年成邑,二年成都,三年五倍其初。」《疏》云:「鄭注《禹貢》,以爲堯之時土廣五千里,禹弼成五服,土廣萬里。王肅難鄭云:禹之時土廣三倍於堯。計萬里爲方五千里者四,而肅謂三倍,則除本而三。此雲五倍,蓋亦除本而五,並本爲六也。」案《禮記·曲禮》:「生與來日,死與往日。」《注》:「與,猶數也。生數來日,謂成服杖以死明日數也。死數往日,謂殯斂以死日數也。」《儀禮·士喪禮》「三日成服」《注》引《曲禮》「生與來日」,《疏》云:「《喪大記》雲三日不食,謂通死日不數成服日,故云三日不食。《孝經》三日而食者,是除死日數,故云三日而食也。」與來日即除本計,與往日即並本計也。古上溯高祖下逮玄孫爲九世,是並本計。然《檀弓》「叔孫武叔之母死」《注》雲「武叔,公子牙之六世孫」,《疏》引《世本》雲「桓公生僖叔牙,牙生戴伯茲,茲生莊叔得臣,臣生穆叔豹,豹生昭子婼,婼生成子不敢,敢生武叔州仇」,則亦除本計矣。《史記》謂孔子生於襄公二十二年,而與賈逵據《公羊》生於襄公二十一年者,同雲年七十三,疑亦並本、除本,計法不同也。 《左氏》昭公元年,祁午謂趙文子曰:「子相晉國,以爲盟主,於今七年矣。」《注》云:「襄二十五年始爲政,以春言,故云七年。」《疏》云:「殷周雖改正朔,常以夏正爲言,此春正月,故爲七年,年末醫和則雲八年。」案此但援今人所謂足七年之例釋之可耳,亦不必牽涉曆法。 原刊《光華大學半月刊》第五卷第十期,一九三七年六月三日出版 一一〇合男女頒爵位必當年德義 社會學家言:淺演之世,無所謂夫婦。男女妃耦,惟論行輩。同輩之男,皆其女之夫;同輩之女,皆其男之妻。我國古代似亦如此。《大傳》:「同姓從宗合族屬,異姓主名治際會。名著而男女有別。其夫屬於父道者,妻皆母道也。其夫屬於子道者,妻皆婦道也。謂弟之妻爲婦者,是嫂亦可謂之母乎?名者,人治之大者也。可無慎乎?」曰「男女有別」,曰「人治之大」,而所致謹者不過輩行,《注》:「異姓,謂來嫁者也。主於母與婦之名耳。」可見古者無後世所謂夫婦矣。蓋一夫一妻,起於人類妒忌專有之私。人之性,固有愛一人而終身不變者,亦有不必然者。故以一男而拘多女,以一女而畜衆男,已不能答,而又禁其更求匹耦,則害於義。若其隨遇而合,不專於一;於甲固愛矣,於乙亦無惡,則亦猶友朋之好,並時可有多人耳;古未爲惡德也。職是故,古人於男女配合,最致謹於其年。《禮運》曰:「合男女,頒爵位,必當年德。」《荀子》曰:「婦人莫不願得以爲夫,處女莫不願得以爲士。」《荀子·非相》。「老婦士夫」,「老夫女妻」,則《易》譬諸「枯楊生華」,「枯楊生稊」,言其鮮也。夫合男女而惟致謹於其年,而不必嚴一夫一妻妃合之制,則同輩皆可爲婚矣。《釋親》:「長婦謂稚婦爲娣婦,娣婦謂長婦爲姒婦。」此兄弟之妻相謂之辭也。又云:「女子同出,謂先生爲姒,後生爲娣。」孫炎云:「同出,謂俱嫁事一夫者也。同適一夫之婦,其相謂乃與昆弟之妻之相謂同。」可見古者無後世所謂夫婦矣,娣姒之稱,或謂據夫年長幼,或謂據身年長幼,迄無定論。實緣兩義各有所主。據夫年長幼者,昆弟之妻相謂之辭也。據身年長幼者,同出者相謂之辭也。古無後世所謂夫婦,則亦無昆弟之妻相謂之辭矣。古之淫於親屬者,曰烝,日報《漢律》:「淫季父之妻曰報」,見《詩·雄雉序疏》。皆輩行不合之稱。其輩行相合者,則無專名,曰淫,曰通而已。淫者,放濫之詞。好色而過其節,雖於妻妾亦曰淫,不必他人之妻妾也。通者,《曲禮》曰:「嫂叔不通問。」又曰:「內言不出於梱,外言不入於梱。」內言而出焉,外言而入焉,則所謂通也。《內則》曰:「禮始於謹夫婦。爲宮室,辨內外,深宮固門,閽寺守之。男不入,女不出。」自爲宮室辨內外以來,乃有所謂通,前此無有也。《匈奴列傳》曰:「父死,妻其後母;兄弟死,皆取其妻妻之。」父死妻其後母,不知中國古俗亦然否。妾皆幼小。則父之妾,或與子之行輩相當也。兄弟死,皆取其妻妻之,則亦必如是矣。象以舜爲已死,而曰「二嫂使治朕棲」是也。父子聚麀,《禮記》所戒。新臺有泚,詩人刺焉。至衛君之弟,欲與宣夫人同庖,則齊兄弟皆欲與之,《柏舟》之詩是也。然則上淫下淫,古人所深疾;旁淫則不如是之甚。所以者何?一當其年,一不當其年也。夫婦之制既立矣,而其刺旁淫,猶不如上下淫之甚,則古無後世所謂夫婦,男女耦合,但論行輩之徵也。今貴州仲家苗,女有淫者,父母伯叔皆不問;惟昆弟見之,非毆則殺;故仲家女最畏其昆弟雲。亦婚姻但論行輩之遺俗也。 合男女貴當其年乎?不貴當其年乎?則必曰貴當其年矣。自夫婦之制立,而後男女妃合,有不當其年者,此則後人之罪也。俞理初有《釋小篇》,論妾之名義,皆取於幼小,其説甚博,猶有未備者。《易·説卦》:兌爲少女,爲妾。《內則》:「妾將御者,齊漱澣,慎衣服。櫛縱,笄總,拂髦。」髦者,事父母之飾,惟小時有之,亦妾年小之徵。《曲禮》:「諸侯之妻曰夫人,大夫曰孺人。」鄭《注》:孺,屬也,《書·梓材》「至於屬婦」,僞孔訓爲妾婦,蓋本下妻之稱。故韓非以貴夫人與愛孺子對舉也。《八姦》。古者諸侯娶,二國往媵,皆有侄娣。侄者何?兄之子也。娣者何?弟也。待年父母國,不與嫡俱行,明其年小於嫡。諸侯正妻之外,又有孺子。大夫則無有,故逕號其妻曰孺人。諸侯妻之外又有妾,皆由其據高位,故得恣意漁少艾也。《詩》曰:「婉兮孌兮,季女斯飢。」言季不言孟;妙之本字爲眇,由眇小引申爲美妙;皆古人好少女之證。男子之性,蓋無不好少女者。率其意而莫之制,而世之以老夫拘女妻者多矣。《祭統》曰:「祭有昭穆。」「凡賜爵,昭爲一,穆爲一。昭與昭齒,穆與穆齒。」此亦古人重行輩之徵。《公羊》僖二十五年《解詁》曰:「齊魯之間,名結婚姻爲兄弟。」《曾子問》婿之伯父致命女氏曰:某之子有父母之喪,不得嗣爲兄弟是也。結婚姻稱兄弟,亦其行輩相當之徵。 一一一娶於異姓所以附遠厚別義 《郊特牲》曰:「娶於異性,所以附遠厚別也。」此古同姓之所以不昏也。《左氏》載鄭叔詹之言曰:「男女同姓,其生不蕃。」《左傳·僖公二十三年》。子産之言曰:「內官不及同姓。美先盡矣,則相生疾。」後人恆以爲是爲同姓不昏之由。然據今之治遺傳學者言,則謂近親婚姻,初不能致子孫於不肖。所慮者,男女體質相類,苟有不善之質,亦必彼此相同,子姓兼受父母之性,其不善之質,益易顯耳。若其男女二者,本無不善之質,則亦初無可慮。其同善質者,子姓之善性,亦將因之而益顯也。至於致疾之説,則猶待研究,醫學家未有言之者也。然則古人之言,何以來邪?其出於迷信邪?抑亦有事實爲據邪?謂其出於迷信。其言固以子姓蕃殖與否及疾病爲據,擬有事實可徵也。謂有事實爲徵,則「晉公子,姬出也,而至於今」一語,已足破叔詹之説矣。然則古人之言,果何自來邪?同姓爲昏之禁,何由持之甚嚴邪?予謂古者同姓不昏,實如《郊特牲》所言,以附遠厚別爲義;而其生不蕃,則相生疾諸説,則後來所附益也。何則?羣之患莫大乎爭,爭則亂。妃色,人所欲也。爭色,致亂之由也。同姓爲昏則必爭,爭則戈干起於骨肉間矣。《晉語》:「同姓則同德,同德則同心,同心則同志,同志雖遠,男女不相及;畏黷故也。黷則生怨,怨亂毓災,災毓滅姓。是故娶妻避同姓,畏亂災也。」此爲同姓不昏最重之義。古人所以謹男女之別於家庭之中者以此。《坊記》:「孔子曰:男女授受不親。御婦人則進左手。姑姊妹,女子子,已嫁而反,男子不與同席而坐。寡婦不夜哭。婦人疾,問之,不問其疾。以此坊民,民猶淫佚而亂於族。」亂於族,則《晉語》所謂黷也。古者防範甚嚴,淫於他族本不易。有之,雖國君往往見殺。如陳佗、齊莊是也。鄧扈樂淫於魯宮中,則以其爲力人也。又曰:「禮,非祭男女不交爵。以此坊民,陽侯猶殺繆侯而竊其夫人。」陽侯、繆侯,固同姓也,此亂於族之禍也。蓋同姓之爭色致亂如此。大爲之坊猶然,而況乎黷乎?此古人所以嚴同姓爲昏之禁也。同姓不昏,則必昏於異姓。昏於異姓,既可坊同姓之黷,又可收親附異姓之功,此則一舉而兩得矣。此附遠厚別,所以爲同姓不昏之真實義也。然則其生不蕃,則相生疾之説,果何自來哉?曰:子孫之盛昌,人之所欲也。凋落,人之所惡也。身,人之所愛也。疾,人之所懼也。以其所甚惡、甚懼,奪其所甚欲,此主同姓不昏之説者之苦心。抑同姓爲昏之禁,傳之既久,求其説而不得,乃附會於此,亦未可知也。《月令》:仲春之月,「先雷三日,奮木鐸以令兆民,曰:雷將發聲,有不戒其容止者,生子不備,必有凶災。」生子不備,猶雲其生不蕃;必有凶災,猶雲則相生疾;皆以是恐其民也。楚子反將取夏姬。巫臣曰:「是不祥人也。是夭子蠻,殺御叔,弒靈侯,戮夏南,出孔儀,喪陳國,何不祥如是?人生實難,其有不獲死乎?」子反乃止。《左傳》成公二年。蓋愛身之情,足以奪其好色之心如此。叔向之母妒,叔虎之母美而不使。其子皆諫其母。其母曰:深山大澤,實生龍蛇。彼美,余懼其生龍蛇以禍汝。汝敝族也,國多大寵,不仁人間之,不亦難乎?余何愛焉?《左傳》襄公二十二年。蓋古人懼遺傳之不善,足以爲禍又如此。此其生不蕃,則相生疾諸説,所以能奪人好色之心,而禁其亂於族也邪?抑子孫之蕃衍,恃乎宗族之盛昌。宗族之盛昌,恃乎族人之輯睦。因爭致亂,夫固足以召亡。又娶於異姓,則一人不能致多女。古惟諸侯娶一國,二國往滕。納女於天子,乃曰備百姓。管氏有三歸,則孔子譏其不儉矣。淫於同族,則可致多女。致多女,固可以致疾,晉平公其一也。其致疾之由在淫,不在所淫者之爲同姓也。然兩事既相附,因誤以由於此者爲由於彼,亦有所恆有也。 一一二昏年考 古書言昏年者:《書傳》、《禮記》、《公羊》、《穀梁》、《周官》,皆以男三十而娶,女二十而嫁。《墨子》、《節用》。《韓非》《外儲説右下》。則謂丈夫二十,婦人十五。《大戴》又謂大古五十而室,三十而嫁。中古三十而娶,二十而嫁。《本命》。《異義》:《大戴禮》説,三十而室,二十而嫁,天子庶人同禮。《左氏》説,天子十五而生子;三十而娶,庶人禮也。案國君十五而生子,見《左》襄九年。諸説紛紛者何?曰:女子十四、五可嫁,男子十五、六可娶,生理然也。果何時娶,何時嫁,則隨時代而不同。大率古人晚,後世較早?則生計之舒蹙爲之也。《家語》:「哀公曰:男子十六精通,女子十四而化,則可以生民矣。而禮,男必三十而有室,女必二十而有夫也,豈不晚哉?孔子曰:夫禮言其極,不是過也。男子二十而冠,有爲人父之端;女子十五許嫁,有適人之道。於此而往,則是婚矣。」《本命解》。男子十六精通,女子十四而化,説與《素問》合。何君《公羊解詁》曰:「婦人八歲備數,十五從嫡,二十承事君子。」《隱公七年》。八歲者,齔之翌年。十五者,化之明歲。準是以言,則二十當雲二十二。而雲二十者,舉成數也。許慎曰:「姪娣十五以上,能共事君子,可以往。二十而御。」《穀梁》隱公七年《注》。説亦與何君同。王肅述毛,謂男自二十以及三十,女自十五以及二十,皆得嫁娶,《摽有梅·疏》。其説是也。王肅又謂「男年二十以後,女年十五以後,隨任所當,嘉好則成。不必以十五六女,妃二十一二男。雖二十女配二十男,三十男妃十五女,亦可。」亦通論也。王肅又引禮子不殤父,而男子長殤,止於十九,女子十五許嫁不爲殤,證亦極確。毛謂「三十之男,二十之女,禮未備則不待禮,會而行之,所以蕃育人民也。」亦以三十、二十爲極。王肅述毛,得毛意也。然則古者以蕃育人民爲急。越王勾踐,棲於會稽,而謀生聚,至令男二十不娶,女十七不嫁,罪其父母。而其著爲禮,不以精通能化之年;顧曰二十、三十,太古且至三十、五十者,何也?曰:蕃民,古人之所願也。然精通而取,始化而嫁,爲古人財力所不逮,是以民間恆緩其年。此爲法令所無可如何。然曰二十、三十,曰三十、五十,則固已爲之極矣。爲之極,則不可過,猶蕃民之意也。何以知其然也?《説苑》曰:「桓公至平陵,見年老而自養者,問其故。對曰:吾有子九人,家貧,無以妻之,吾使傭而未返也。桓公取外御者五人妻之。管仲入見,曰:公之施惠,不亦小矣?公曰:何也?對曰:公待所見而施惠焉,則齊國之有妻者少矣。公曰:若何?管仲曰:令國丈夫三十而室,女子十五而嫁。」《貴德》。蓋古者嫁取以儷皮爲禮。儷皮者兩麋鹿皮也。《聘禮注》。漢武帝時,嘗以白鹿皮爲幣,值四十萬。白鹿皮固非凡鹿皮比;古時鹿皮,亦不必如漢代之貴。又漢武之爲皮幣,使王侯宗室,朝覲聘享,必以薦璧乃得行,則亦強名其值,猶今紙幣之署若干萬耳;尤非民間用之比。又用儷皮爲士禮,未知庶人以下亦然否?然古皮幣亦諸侯聘享所用,價不能甚賤。假不用之者,《曲禮》言取妻者「爲酒食以召鄉黨僚友」,亦民間所不可少矣。「古者庶人糲食藜藿,非鄉飲酒膢臘祭祀無酒肉。賓婚相召,則豆羹白飯,綦膾熟肉」,《鹽鐵論·散不足篇》。已不易辦矣。管仲非桓公以御女賜平陵之民,而謂施惠當限嫁娶之年,豈有是一令,民間即饒於財哉?有是令,則不可過,不可過,則雖殺禮而莫之非也。《周官》:媒氏「仲春之月,令會男女。於是時也,奔者不禁。若無故而不用令者罪之。」仲春則奔者不禁者,古以九月至正月爲婚期;仲春而猶不克昏,則其乏於財可知;乏於財,故許其殺禮。奔者,對聘而言。不聘即許其殺禮,非謂淫奔也。無故而不用令者,謂非無財,亦奔而不聘也。所謂聘者,則下文云:「入幣純帛無過五兩」是也。大司徒荒政十有二,十曰多昏,《注》:「不備禮。」亦此意也。賈生曰:「秦人家貧子壯則出贅。」諸書或言貧不能嫁。皆嫁娶不易之徵。太古男三十而娶,女二十而嫁。中古則三十、二十。《論衡》曰:「男三十而娶,女二十而嫁,法制雖設,未必奉行。何以效之?以令不奉行也。」《齊世篇》。曹大家十四而適人,則漢世嫁取,早於古人矣。故漢惠帝令女子十五不嫁五算也。然則世愈降,則昏年愈早。蓋民生降而益舒,故禮易行也。然墨子謂聖王之法,丈夫年二十毋敢不處家,女子年十五毋敢不事人。聖王既歿,民欲蚤處家者,有所二十處家;其欲晚處家者,有所四十處家。以其早與晚相踐,後聖王之法十年。此爲三十有室,二十而嫁,知古人制禮,必因習俗,非苟爲也。則後世嫁娶,反視古人爲晚。豈古者質樸,禮簡,嫁取易;後世迎婦送女愈侈,故難辦邪?非也。墨子背周道,用夏政;其所述者,蓋亦蕃育人民之法,禹遭洪水行之。猶勾踐棲於會稽,而謀生聚耳,非經制也。若其述當時之俗,民之蚤晚處家者,有二十年之差。民之貧富固不齊,就其晚者,固猶視三十有室之年爲遲矣。國君十五而生子,亦以饒於財,得蚤娶也。故曰:婚年之蚤晚,以民之財力而異也。《漢書·王吉傳》:「以爲世俗聘妻送女無節,則貧人不及,故不舉子。」則後世昏年之早,亦竭蹶赴之,不必其財力果視古代爲饒也。但以大體言之,則後人生計程度,總視古人爲高耳。 蚤昏善邪?晚昏善邪?《尚書大傳》謂「男三十而取,女二十而嫁,通於織絍紡績之事,黼黻文章之美。不若是,則上無以孝於舅姑,而下無以事夫養子。」王吉亦謂「世俗嫁取大早,未知爲人父母之道而有子,是以教化不明,而民多夭」。今學術日進,人之畢業大學者,非二十四五不可;教子養子之道,亦愈難明;則是嫁取愈當晚也。然人之知妃色,亦在二七二八之年。強之晚昏。或至傷身而敗行。若謂不知爲父母之道,則將來兒童,必歸公育。今人一聞兒童公育之論,無不色然駭者。以爲「愛他人之子,必不如其愛己之子;而父母愛子之心,出於自然;母尤甚;強使不得養其子,是使爲父母者無所用其愛也」。是亦不然。今者教育之責,父母多不自屍而委諸師,豈師之愛其弟子,逾於父母之愛其子?而爲父母者,欲其子之善,不若欲其子之壯佼之切乎?教育亦專門之學,非盡人的能通;又繁瑣之事,非盡人所克任故也。然則育子亦專門之業,亦繁瑣之事,其非盡人所能通,所克任,而當委諸專司其事之人,將毋同?父母之愛其子,與凡仁愛之心,非有異也,視所直而異其施耳。今之世,委赤子於途,則莫或字之,或且戕賊之,父母之卵翼之,宜也。世界大同,人人不獨子其子。今日爲父母之愛,安知不可移諸他途?豈慮其無所用而戕其身邪? 嫁娶之時:《繁露》云:「霜降逆女,冰泮殺內。」《循天之道篇》。《荀子》同。《大略篇》。王肅謂自九月至正月,引《綢繆》三星之象爲證,見《疏》。其説是也。所以然者,「霜降而婦功成,冰泮而農業起」。亦王肅説。古人冬則居邑,春即居野,秋冬嫁取,於事最便,所謂循天之道也。《周官》仲春「奔者不禁」,乃貧不能具禮者,許其殺禮。王肅以爲蕃育法,亦是也。《毛傳》於《東門之楊》,言「男女失時,不逮秋冬」,則其意亦同董、荀。王肅述毛,得毛意也。鄭玄好主《周官》而不諦,誤其失時殺禮之法爲正法,並《邶》詩「士如歸妻,迨冰未泮」語意明白者,而亦曲釋之,非也。 一一三釋夫婦 夫婦二字,習用之。詁曰:「夫,扶也。」「婦,服也。」其義甚不平等,然非夫婦二字之初詁也。夫婦之本義,蓋爲「抱負」,其後引伸爲「伴侶」。何以言之?《史》、《漢·高帝紀》有武負,《陳丞相世家》有張負。如淳曰:「俗謂老大母爲阿負。」司馬貞曰:「負是婦人老宿之稱。」然《高帝紀》以王媼、武負並言,則負必小於媼。師古曰:「劉向《列女傳》云:魏曲沃負者,魏大夫如耳之母也。此則古語謂老母爲負耳。王媼,王家之媼也。武負,武家之母也。」予謂媼爲老婦之稱;母不必老,凡主婦皆可稱之,猶男子之稱父也。然則王媼爲老婦;武負、張負,特其家之主婦耳。正婦字之轉音也。今用婆字,亦具二義。俗稱老婦爲老太婆,即如淳所謂老大母。吳俗稱妻曰家主婆,則古書皆作家主婦也。《爾雅·釋魚》:「鱊鮬,鱖婦。」王氏筠曰:「今稱爲鱖婆。」知二字之相淆久矣。古以南爲陽,北爲陰。亦以人身之胸腹爲陽,背爲陰。故南鄉而立,則曰:「左聖,鄉仁,右義,背藏。」《禮記·鄉飲酒義》。南訓任,男亦訓任。北訓背,負亦訓背,《秦策注》。可知婦、背本一字。《方言》:「抱,耦也。」則抱有夫義。抱、負雙聲,《淮南·説林注》:「背,抱也。」夫婦亦雙聲,夫婦抱負,正一語也。《老子》:「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爲和。」負陰而抱陽,猶言婦陰而夫陽。沖氣以爲和,則夫婦合而生一子矣。古言抱負,猶今言正負。正負各得其體之半,故孳乳爲半字。《儀禮》:「夫妻牉合」,正言其爲一體也。物之正負,不能相離,故又孳乳爲伴字。《説文》:「㚘,並行也。」讀若伴侶之伴。《説文》無侶字,伴訓大,讀若當出後人沾注。然其語自有所本。㚘蓋伴侶之伴之正字也。《漢書·天文志》:「晷:長爲潦,短爲旱,奢爲扶。」《注》:「鄭氏曰:扶當爲蟠,齊魯之間聲如酺。晉灼曰:扶,附也。小人佞媚,附近君子之側也。」《通卦驗》:「晷,進爲贏,退爲縮,稽爲扶。扶者,諛臣進,忠臣退。」鄭《注》:「扶亦作㚘。」《集韻》亦云:「古扶字作㚘。」並文音義,多同本文,可知夫㚘實一字。故訓夫之言扶,猶曰夫之言㚘耳。諸侯之妻曰夫人,亦此義。不然,豈凡婦皆待其夫扶之,獨諸侯則當待其婦扶之乎?物之正負,既不可離,即恆相依附。故負訓恃,亦訓依。夫訓附,亦訓傅。《詩》:「夫也不良。」毛《傳》:「夫,傅相也。」《郊特牲》:「夫也者,夫也。」《注》:「夫或爲傅。」《方言》:「北燕朝鮮冽水之間,謂伏雞曰抱。」皆附著之意也。 一一四原妾 社會學家言畜妾之由:曰女多男少也。曰男子好色之性,不以一女子爲已足也。曰男子之性,好多漁婦女也。曰女子姿色易衰,其閉房亦較男子爲早也。曰求子姓之衆多也。曰女子可從事操作,利其力也。曰野蠻之世,以致多女爲榮也。徵諸我國書傳,亦多可見之。《周官》:職方氏,揚州,其民二男五女。荊州,一男二女。豫州,二男三女。青州,二男二女。兗州,二男三女。雍州,三男二女。幽州,一男三女。冀州,五男三女。并州,二男三女。其數未必可信。然據生物學家言:民之生,本男多於女。而其死者亦衆。故逮其成立,則女多於男。脫有戰爭,則男女之相差尤甚。吾謂戰爭而外,力役甚者,亦足殺人。又女子恆處家,希觸法網。刑戮所及,亦恆少於男。天災流行,捍之者多死,亦戰爭類也。古代女子皆能勞作,非若後世待豢於人。溺女等風,古必無有。試觀古書多言生子不舉,未嘗偏在於女,可知也。然則男少女多,古代亦必不免矣。惟男女雖有多少,初不得謂當藉畜妾以調劑之。古代人畜妾,亦未必有調劑男女多少之意,只是以快淫慾耳。《墨子》謂「當今之君,大國拘女累千,小國累百,是以天下之男,多寡無妻,女多拘無夫。」齊宣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孟子告以「大王好色」,「內無怨女,外無曠夫。」皆以怨、曠並言。則當時之民,怨女固多,曠夫亦不少矣。拿破侖曰:「一男子但有一女子則不足,以其有姅乳時也。」《內則》:妻將生子,及月辰,居側室。三月之末,見子於父,乃後適寢。妾亦三月見子,而後入御。《漢律》:姅變者不得侍祠。《説文解字》。即拿破侖之説也。班氏《女誡》謂「陽以博施爲貴,陰以不專爲美。」此男權盛時,好漁色之男子所創之義也。《素問》謂女子二七而天癸至,七七而天癸竭。丈夫二八天癸至,七八天癸竭。《上古天真論》。則女子閉房之歲,早於丈夫者殆十年。韓非曰:「丈夫年五十,而好色未解也;婦人年三十,而美色衰矣。以衰美之婦人,事好色之丈夫,則身死,見疏賤,而子疑不爲後。此後妃夫人,所以冀其君之死者也。」《韓非子·備內》。古制三十而娶,二十而嫁,女小於男者十年,殆以此歟?然三十而美色衰,五十而好色未解,雖小十年,終不相副。況三十二十,特辜較言之,課其實,男女之年,未必相差至是。此亦男子之所以好廣漁色邪?若夫求子姓之多,則詩人以則百斯男頌文王其事也。古重傳統,統系在男,則無子者不得不許其畜妾,不許畜妾,則不得不許其棄妻更取,而無子爲七出之一矣。《詩》又曰:「摻摻女手,可以縫裳。」毛《傳》:「婦人三月廟見,然後執婦功。」《箋》曰:「未三月,未成爲婦。裳,男子之下服。賤,又未可使縫。魏俗使未三月婦縫裳,利其事也。」然則坐男立女之風,正不待盛唐詩人而後興歎矣。多妻淫佚,義士所羞。此非流俗所知。流俗方以是爲美談耳。西南之夷,有八百媳婦者,傳言其酋有妻八百,與《周官》之侈言女御,何以異邪?然則社會學家所言畜妾之由,征諸吾國,靡不具之。人類之所爲,何其異時異地而同揆也? 一一五飲食進化之序 野蠻之人,多好肉食,然後卒改食植物者,實由人民衆多,禽獸不足之故。《禮運》曰:昔者先王未有火化,食草木之實,鳥獸之肉,飲其血,茹其毛。疏曰:「雖食鳥獸之肉,若不能飽者,則茹食其毛,以助飽也。若漢時蘇武,以雪雜羊毛而食之,是其類也。」茹毛飲血四字,讀書者往往隨意讀過,不加細想,一經研究,實有飲食進化之理存焉。 《詩·豳風》:「九月築場圃。」箋云:「耕治之以種菜茹。」疏曰:「茹者,咀嚼之名。以爲菜之別稱,故書傳謂菜如茹。」案:毛言茹,菜亦言茹,則古人之食菜,乃所以代茹毛也。《墨子·辭過》曰:「古之民未知爲飲食時,素食而分處。故聖人作誨,男耕稼樹藝,以爲民食。其爲食也,足以增氣充虛,強體適腹而已矣。」孫氏閒詁曰:「素食,謂食草木。《管子·七臣七主》曰:『果蓏素食當十石。』素,疏之叚字。《淮南子·主術訓》云:『夏取果蓏,秋畜疏食。』疏,俗作蔬。《月令》:『取疏食。』鄭注云:『草木之實爲疏食。』《禮運》説上古,云:『未有火化,食草木之實。』即此素食也。」愚案《周官·太宰》「九職」:「八曰臣妾,聚斂疏材。」註:「疏材,百草根實可食者。」委人:「掌斂野之賦」,「凡疏材木材,凡畜聚之物。」《管子》謂「萬家以下,則就山澤。」《八觀》。可見疏食之利之溥矣。疏,本訓草木之實,草木之實,較之穀食爲麤,故引申爲麤疏。凡穀之不精者,亦以疏食稱之。《雜記》:「孔子曰:吾食於少施氏而飽,少施氏食我以禮。吾祭,作而辭曰:『疏食不足祭也。』吾飧,作而辭曰:『疏食也,不足以傷吾子。』」疏曰:「疏麤之食,不可強飽。以致傷害」是也。《呂覽·審時》曰:「得時之稼,其臭香,其味甘,其氣章。百日食之,耳目聰明,心意睿智,四衛變強。」註:「四衛,四枝也。」「凶氣不入,身無苛殃。黃帝曰:『四時之不正也,正五穀而已矣。』」穀食精者之勝麤,猶其麤者之勝疏食,亦猶疏食之勝鳥獸之毛也,此飲食進化之由也。 原刊《社會期刊》創刊號,一九二九年出版 一一六古代貴族飲食之侈 古代貴族平民,生活程度,相去頗遠。今先就飲食一端論之。《左傳》莊公十年:「齊師伐我,公將戰。曹劌請見。其鄉人曰:肉食者謀之,又何間焉?」杜《注》曰:「肉食,在位者。」《正義》曰:「昭四年《傳》説頒冰之法,云:食肉之祿,冰皆與焉。大夫命婦,喪浴用冰。蓋位爲大夫,乃得食肉也。」《詩》:「牧人乃夢,衆維魚矣。」「大人占之,衆維魚矣,實維豐年。」《箋》曰:「魚者,庶人之所以養也。今人衆相與捕魚,則是歲熟相供養之祥。」故《孟子》以「不違農時,五穀不可勝食」,「數罟不入污池,魚鱉不可勝食」並言也。《王制》言「六十非肉不飽」,《孟子》言「七十可以食肉。」然孔子告子路:「啜菽飲水,盡其歡,斯之謂養」,則亦非貧者所能必得矣。平民與士大夫之食,禮之所定,相去如此。然論其實,則尚有不止此者。 《墨子·辭過》曰:「古之民,未知爲飲食時,素食而分處。故聖人作,誨男耕稼樹藝,以爲民食。其爲食也,足以增氣充虛,強體適腹而已矣。故其用財節,其自養儉,民富國治。今則不然,厚斂於百姓,以爲美食芻豢,蒸炙魚鱉。大國累百器,小國累十器,前方丈,《孟子·盡心》:「食前方丈。」趙註:「極五味之饌,食列於前,方一丈。」目不能徧視,手不能徧操,口不能徧味。冬則凍冰,夏則飾饐。人君爲飲食如此,故左右象之,是以富貴者奢侈,孤寡者凍餒,雖欲無亂,不可得也。」 今案人君之食,《周官》膳夫舉其凡,曰:「凡王之饋:食用六穀,膳用六牲,飲用六清,羞用百有二十品,珍用八物,醬用百有二十甕。」食醫職云:「掌和王之六食、六飲、六饍、百羞、百醬、八珍之齊。」 六穀者:稌、黍、稷、粱、麥、苽,皆嘉穀也。《內則》:「飯:黍、稷、稻、粱、白黍、黃粱、稰穛。」下言白黍,則上謂黃黍。下言黃粱,則上謂白粱也。孰穫曰稰,生穫曰穛。《正義》曰:「《玉藻》:諸侯朔食四簋:黍、稷、稻、粱。此則據諸侯,其天子則加以麥、苽爲六。」 六牲者:馬、牛、羊、犬、豕、雞。 六清者:水、漿、醴、涼、醫、酏。鄭《注》:據漿人也,酒正無水涼二物。鄭云:「無厚薄之齊,故酒正不辨矣。」《內則》:「飲:重醴、稻醴清糟、黍醴清糟、粱醴清糟,或以酏爲醴、黍酏、漿、水、醷、濫。」疏:「稻、粱、黍之醴,各有清糟,皆相配重設,故曰重醴。」《周官》:漿人共王之六飲無糟,而共後夫人致飲於賓客有之。蓋亦該於醴中也。「或以酏爲醴」《注》云:「釀粥爲醴」,即《周官》之醫。「黍酏」,即《周官》之酏。「漿」,即《周官》之漿。「水」,即《周官》之水,「濫」《注》云:「以諸和水也,以《周禮》六飲校之,則濫,涼也。」《疏》云:「漿人《注》涼,今寒粥,若糗飯雜水也。則此以諸和水,謂以諸若糗飯之屬和水也。諸者,衆雜之辭。」《釋文》曰:「乾桃乾梅皆曰諸」,疑《釋文》是也。酏爲《周官》所無,司農以爲即醫,鄭《注》曰梅漿。 羞即庶羞,出於牲及禽獸,以備滋味。鄭《注》云:「《公食大夫禮》、《內則》:下大夫十六,上大夫二十,其物數備焉。天子諸侯,有其數,而物未得盡聞。」《疏》云:「此經雲百有二十者,是天子有其數。掌客雲上公食四十,侯伯三十二,子男二十四,是諸侯有其數也。」今案《內則》云:「膳、膷、臛牛。醢、臛羊。膮、臛豕。醢、鄭云:衍字。牛炙醢、熊氏云:豕、牛、羊之下,即其肉之醢。牛胾醢、牛膾、羊炙、羊胾醢、豕炙醢、豕胾、芥醬、魚膾、雉、兔、鶉、鷃。」《公食大夫禮》:作?。自魚膾以上十六豆,爲下大夫之禮。雉、兔、鶉、鷃,則上大夫所加,此公食大夫所設也。《內則》又云:「牛脩一,鹿脯二,田豕脯三,麋脯四,麕脯五,麋六,鹿七,田豕八,麕九,皆有軒,雉十,兔十一,皆有筆,爵十二,鷃十三,蜩蟬也。十四,範蜂也。十五,芝栭十六,庾蔚曰:無華葉而生者曰芝栭。蔆十七,椇十八,棗十九,栗二十,榛二十一,柿二十二,瓜二十三,桃二十四,李二十五,梅二十六,杏二十七,柤梨之不臧者。二十八,梨二十九,薑三十,桂三十一。」鄭云:三十一物,皆人君食燕所加也。《內則》又云:食:《注》:「目,人君燕食所用也。」皇氏云:蝸一,苽食二,雉羹三,麥食四,脯羹五,雉羹六,析稌細析稻米爲飯。七,犬羹八,兔羹九,和糝不蓼,《注》:「凡羹齊宜,五味之和,米屑之糝,蓼則不矣。」《疏》:「此等之羹,宜以五味調和,米屑爲糝,不須加蓼。」濡豚十,包苦實蓼,《注》:「凡濡,謂烹之,以汁和也。苦,苦荼也,以包豚,殺其氣。」濡雞十一,醢醬實蓼,濡魚十二,卵醬實蓼,《注》:「卵讀爲鯤,鯤,魚子。」濡鱉十三,醢醬實蓼,腶脩十四,蚳醢十五,《注》:「蚳,蚍蜉子也。」《釋文》:「蚳,蟻子也。」脯羹重出,兔醢十六,麋膚十七,魚醢十八,魚膾十九,芥醬二十,麋腥二十一,腥,生肉,上麋層謂熟也。醢二十二,醬二十三,桃諸二十四,梅諸二十五,卵鹽二十六。大鹽。鄭云:「二十六物,似皆人君燕所食也。《疏》云:按《周禮·掌客》云:諸侯相食,皆鼎簋十有二,其正饌與此不同。其食臣下,則《公食大夫禮》,具有其文,與此又異,故疑是人君燕食也。」《周官》百有二十品,雖不得盡聞,亦可以見其概矣。 珍,鄭《注》云:「淳熬,淳母,炮豚,泡牂,搗珍,漬,熬,肝䒿。」亦見《內則》。 醬,鄭云:「醯醢。」即醢人職云:「王舉則共醢六十瓮。以五齊、七醢、七菹、三臡實之」,醯人云:「王舉則共齊、菹、醯物六十瓮」者也。五齊者:昌本、昌蒲根,切之四寸爲菹。脾析、牛百葉。蜃、大蛤。豚拍、鄭大夫、杜子春皆以拍爲膊,謂脅也;或曰:豚,拍,肩也。深蒲、鄭司農云:薄蒻入水深,故曰深蒲。或曰:桑耳。七醢:、蠃、螔蝓。蠯、小蛤。蚳、蛾子。魚、兔、雁。七菹:韭、菁、茆、鳧葵。葵、芹、菭、荀。三臡:麋、鹿、麇。「凡醯醬所和,細切爲虀,全物若䐑爲菹。菜肉通。」「作醢及臡者,必先膊乾其肉,乃後莝之,雜以粱曲及鹽,漬以美酒,塗置甀中百日,則成矣。」此與八珍,作之皆極費時者也。 王日一舉,《注》:以朝食。燕食奉朝之餘饍。燕食,謂日中及夕食也。《注》又云:後與王同庖。《疏》云:「不言世子,則世子與王別牲。」鼎十有二物,皆有俎。《疏》云:「趙商問:王日一舉,鼎十有二,是爲三牲備焉。商案《玉藻》:天子日食少牢,朔月太牢,禮數不同,請聞其説。鄭答云:《禮記》後人所集,據時而言,或以諸侯同天子,或以天子與諸侯等。禮數不同,難以據也。王制之法,與禮違者多,當以經爲正。」案《周官》六國時書,《玉藻》所述蓋較古,愈近愈侈也。 齊則日三舉。有小事而飲酒,謂之稍事,此康成説。司農以爲非日中大舉時而間食。設薦脯醢。其內羞,則醢人所供四籩之實,醢人所供四豆之食也。朝事之籩八:曰麷、熬麥也。曰?、麻子也。曰白、熬稻米也。曰黑、熬黍米也。曰形鹽、司農曰:築鹽爲虎形。康成曰:鹽之似虎者。曰膴、䐑生魚肉爲大臠。曰鮑、曰鱐。乾魚也。饋食之籩:曰棗、曰栗、曰桃、曰乾䕩、曰榛實。乾䕩即乾梅,《疏》云:當別有乾桃。濕梅、棗亦宜有乾者,凡八也。加籩,以蓤、芡、栗、脯四物爲八籩。司農云:栗當爲脩,司農之。意以栗與饋食之籩同也。羞籩二:曰糗餌、曰粉餈、見《內則》。朝事之豆八:曰韭菹、曰醢醓、曰昌本、曰麋臡,曰菁菹、曰鹿臡、曰茆菹、曰麇臡。饋食豆八:曰葵菹、曰蠃醢、曰脾析,蠯醢、曰蜃、曰蚳醢、曰豚拍、曰魚醢。加豆之實八:曰芹菹、曰兔醢、曰深蒲、曰醓醢、曰箈菹、曰雁醢、曰筍菹、曰魚醢。羞豆之實二:曰酏食、日糝。亦見《內則》。 「列之方丈,目不能徧視,手不能徧操,口不能徧味。冬則凍冰,夏則飾饐」,信矣。 案《王制》曰:「羹食,自諸侯以下,至於庶人,無等。」《注》曰:「羹食,食之主也,庶羞乃異耳。」《疏》曰:「此謂每日常食。」《左傳》隱公元年:穎考叔有獻於公,公賜之食,食舍肉。公問之,對曰:「小人有母,皆嘗小人之食矣,未嘗君之羹,請以遺之。」杜《注》曰:「宋華元殺羊爲羹享士,蓋古賜賤官之常。」《疏》曰:「《禮》公食大夫,及《曲禮》所記大夫士與客燕食,皆有牲體殽胾,非徒設羹而已。此與華元享士,惟言有羹,故疑是賜賤官之常。」愚案孔子稱顔回「一簞食,一瓢飲。」其自述則曰:「飯疏食,飲水。」《鄉黨》記孔子之行,則曰:「雖疏食菜羹,必祭。」《孟子》言:「簞食豆羹,得之則生,弗得則死。」《檀弓》言:「黔敖左奉食,右執飲。」墨子稱堯,「黍稷不二,羹胾不重,飯於土塯,啜於土形。」《節用中》。《韓非子·十過》:「堯飯於土簋,飲於土鉶。」《史記·李斯傳》:「二世曰:堯飯土匭,啜土鉶。」《韓詩外傳》:「舜飯乎土簋,啜乎土型。」《史記·自序》:墨家亦尚堯、舜道,言其德行曰:「食土簋,啜土刑,糲粱之食,藜藿之羹。」凡古人之言食,無不以羹食並舉者,元凱之言,雖億度,固事實也。《曲禮》曰:「凡進食之禮:左餚右胾,食居人之左,羹居人之右。膾炙處外,醯醬處內。蔥㳿處末,酒漿處右。以脯脩置者,左朐右末。」《管子·弟子職》曰:「凡彼置食:鳥獸魚鱉,必先菜羹。羹胾中列,胾在醬前。其設要方。飯是爲卒,左酒右醬。」《曲禮》所加,不過餚胾、膾炙、醯醬、蔥㳿、酒漿。《弟子職》所加不過酒、醬及肉。一爲大夫、士與賓客燕食之禮,一爲養老之禮矣。食以羹食爲主,信不誣也。《弟子職》謂:「凡彼置食,其設要方。」蓋古人設食之禮如所云,設之方不數尺耳。而當時之王公大人,設食至於方丈,其侈固可見矣。《內則》又曰:「大夫,燕食,有膾無脯,有脯無膾,士不貳羹胾。」《疏》曰:「謂士燕食也。若朝夕常食則下云:羹食,自諸侯以下,至於庶人,無等。」 飲食愈後則愈侈。墨子用夏政,孔子言「禹菲飲食」,而墨子亦病時人之侈於食,可見夏時之儉。《內則》曰:「大夫無秩饍。大夫七十而有閣。天子之閣,左達五,右達五。公侯伯於房中五。大夫於閣三。士於坫一。」《注》曰:「秩,常也。」「五十始命,未甚老」,故必七十而後有秩饍也。「閣,以板爲之,庋食物。」五者:「三牲之肉及魚臘。」此則較常人少侈耳,尚未至食前方丈也。 古代外交之禮,亦可見其飲食之侈。據《聘禮》,客始至,則設飧。飪謂孰。一牢,在西,鼎九,牛、羊、豕、魚臘、腸、胃、膚、鮮魚、鮮臘。膚,豕肉也。羞鼎三,膷、臐、膮,即陪鼎。腥,一牢,在東,鼎七,無鮮魚鮮臘。此中庭之饌也。其堂上之饌八:八豆、醠醢、昌本、麋臡、菁菹、鹿臡、葵菹、蝸醢、韭菹。八簋。黍、稷。六鉶、牛、羊、豕。兩簠、粱、稻。八壺。稻酒、粱酒。西夾六:六豆,六簋,四鈃,兩簠,六壺。六豆無葵菹、蝸醢、餘實與前同。門外,米禾皆二十車,薪芻倍禾。上介,飪,一牢,在西,鼎七,羞鼎三,堂上之饌六,西夾無。門外,米禾皆十車,薪芻倍禾。衆介,皆少牢,鼎五。羊、豕、腸、胃、魚臘。堂上之饌:四豆,四簋,兩鈃,四壺,無簠。既見而歸瓮餼。牲:殺曰饔,生曰餼。《周官·司儀注》:「小禮曰飱,大禮曰饔餼。」則五牢,飪,一牢,鼎九,腥,二牢,鼎七。堂上:八豆,八簋,六鉶,兩簠,八壺。西夾:六豆,六簋,四鉶,兩簠,六壺。饌於東方,亦如之。東夾室。醯醢百甕,甕受斗二升。餼二牢,米百筥。黍、粱、稻、稷。門外,米三十車,車秉有五籔,凡二十四斛。禾三十車,車三秅,凡千二百秉。薪芻倍禾。上介三牢,飪、一牢,鼎七,羞鼎三,腥一牢,鼎七。堂上之饌六,西夾亦如之。筥及甕如上賓。餼,一牢。門外米禾視死牢。牢十車。薪芻倍木。士介四人,皆餼大牢,米百筥。夫人歸禮。堂上籩豆六,脯醢。筥黍清皆兩壺。稻、黍、粱、酒,皆有清白,筥言白,清指粱,各舉一也。大夫餼賓,大牢,米八筐。黍粱各二,稷四。筐,五斛。上介亦如之。衆介,皆少牢,米六筐。公於賓,一食再饗,燕與羞雁鶩之屬。俶獻始獻四時新物,《聘義》所謂時賜,無常數。上介,一食一饗。大夫於賓,一饗一食。上介,若食若饗。既致饔,旬而稍。謂廩食也。行聘禮一旬之後,或逢凶變,或主人留之,不得時反,即有稍禮。宰夫始歸乘禽,雁鶩之屬,日如其饔餼之數。士,中日則二雙。《周官·掌客》:王合諸侯而饗禮,公、侯、伯、子、男盡在,兼享之則具十有二牢,庶具百物備。王巡守殷國,國君饍以牲犢。令百官,百牲皆具。從者:三公視上公,鄉視侯伯,大夫視子男,士視諸侯之卿,庶子視大夫。凡諸侯之禮,諸侯自相待,天子待諸侯亦同。上公五積,侯伯四,子男三,皆視飱牽,謂所共如飱,而牽牲以往,不殺也。一積視一飱,飱五牢,五積則二十五牢。又雲視飱,則有芻薪禾米等。三問皆脩,侯伯再,子男一。羣介、行人、宰、史,皆有牢。飱五牢,侯伯四,子男三。食四十,庶羞器。侯伯三十二,子男二十四。簠十,稻粱器。侯伯八,子男六。豆四十,菹醢器。侯伯三十二,子男二十四。鉶四十有二,羹器,鄭云:宜爲三十八。侯伯二十八,子男十八。壺四十,酒器。侯伯三十二,子男二十四。鼎、牲器。簋黍稷器。十有二,侯伯子男同。牲三十有六,鄭云:牲當爲腥。侯伯二十七,子男十八。饔餼:九牢,侯伯七,子男五,其死牢如飱之陳。牽四牢,侯伯三,子男二。米百有二十筥,侯伯百,子男八十。醯醢百有二十罋,侯伯百,子男八十。車米視牲牢,牢十車,車秉有五籔,侯伯三十車,子男二十。車禾視死牢,牢十車,車三秅,侯伯四十車,子男三十。芻薪倍禾。乘禽日九十雙,侯伯七十,子男五十。殷膳中膳。致太牢,以及歸,三饗,三食、三燕,侯伯再,子男一。凡介、行人、宰、史,皆有飱饔餼,以其爵等,爲之牢禮之陳數。惟上介有禽獻。夫人致禮。八壺、八豆、八籩,侯伯同,子男六。膳大牢,致饗大牢,子男不饗。食大牢,卿皆見以羔。膳大牢,侯伯特牛。侯伯子男,各有差等。卿大夫士,不從君而來聘者,如其介之禮待之。大行人:上公之禮,禮九牢,《注》:「禮,大禮,饔餼也,三牲備爲一牢。」侯伯七,子男五。三享,王禮,再祼,《注》再飲公也。侯伯子男同。而酢,《注》報飲王也。子男不酢。饗禮九獻,侯伯七,子男五。食禮九舉。司農云:舉,舉樂也。後鄭曰:舉牲體九飯也。《疏》云:此經食禮九舉與饗禮九獻相連,故以爲舉牲體,其實舉中,可以兼樂。侯伯七,子男五。出入五積,《注》:謂饋之芻米也。侯伯四,子男三。《疏》云:在路供賓,來去皆五積。三問,三勞,《注》問,問不恙也。勞,苦倦之也。皆有禮,以幣致之。侯伯再,子男一。侯伯子男,亦各有差等。蓋其一食之費,足當平民終歲之飽矣。《聘義》曰:「古之用財者,不能均如此。然而用財如此其厚者,言盡之於禮也。盡之於禮,則內君臣不相陵,而外不相侵。故天子制之,而諸侯務焉耳。」此固然。然其時王公大人之食用,與平民相去之遠,則可見矣。 《玉藻》:天子「皮弁,以日視朝,遂以食,日中而餕。《注》:餕,朝食之餘也。奏而食。《注》:奏,奏樂也。日少牢,朔月大牢。五飲:上水、漿、酒、醴、酏」。諸侯「朝服,以日視朝於內朝,……退適路寢聽政。使人視大夫,大夫退,然後適小寢。釋服。又朝服以食,特牲三俎,祭肺。《注》:食必復朝服,所以敬養身也。三俎:豕、魚、臘。夕深衣,祭牢肉。《注》:祭牢肉,異於始殺也。天子言日中,諸侯言夕,天子言餕,諸侯言祭牢肉,互相挾。朔月少牢五俎、四簋。《注》:五俎,加羊與其腸胃也。朔月四簋,則日食粱稻各一簋而已。子卯,稷食菜羹。《注》:忌日貶也。夫人與君同庖。《注》:不特殺也。《疏》:舉諸侯,天子可知。君無故不殺牛,大夫無故不殺羊,士無故不殺犬豕。《注》:故,謂祭祀之屬。《疏》:言祭祀之屬者,若待賓客饗食,亦在其中。案此三語,亦見《王制》。又曰:無故不食珍,庶羞不逾牲。君子遠庖廚,凡有血氣之類,弗身踐也」。《注》:踐當爲翦,翦猶殺也。所言與《周官》大同小異。如《周官》天子日食大牢,則無故得殺牛矣。 《玉藻》又曰:「年不順成,則天子素服,乘素車,食無樂。」又言諸侯之禮曰:「至於八月不雨,君不舉。年不順成,君衣布搢本,關梁不租,山澤列而不賦,土功不興,大夫不得造車馬。」《王制》曰:「以三十年之通,雖有凶旱水溢,民無菜色,然後天子食,日舉,以樂。」《曲禮》曰:「歲凶,年穀不登,君膳不祭肺,馬不食穀,馳道不除,祭事不縣,大夫不食粱,士飲酒不樂。」此蓋隆古共産社會,同甘共苦之遺制。三代制禮,猶有存者,特不能盡守耳。後世去古愈遠,遺意寖淪。「朱門飽粱肉,路有凍死骨」,視爲固然,曾無愧惻。不惟大同之世之人,所夢想不到;即視三代守禮之貴族,亦有愧色矣。 原刊《社會期刊》創刊號,一九二九年出版 一一七原酒 《史記》謂紂以酒爲池。《正義》引《六韜》,云:「紂爲酒池,回船糟丘而牛飲者,三千餘人爲輩。」此其池當大幾何,其酒當得幾許,不問而知其誕謾矣。然其説亦有所本。《禮運》述太古之俗,「污尊而抔飲」。鄭《注》云:污尊,鑿地爲尊也;抔飲,手掬之也。《周官》萍氏:「掌國之水禁,幾酒《注》:苛察沽買過多及非時者。謹酒《注》:使民節用酒也。禁川游者。」夫鑿地而飲,則所飲者水也。幾酒、謹酒與掌水禁同官,尤邃初酒與水無別之明證。蓋大上僅飲水,後乃易之以酒也。何以知其然也?古之飲者必以羣。《酒誥》曰:「羣飲,女勿佚,盡執拘以歸於周,予其殺。」夫當酒禁甚嚴之世,寧不可杜門獨酌,以遠罪戾,而必羣飲以遭執殺之刑哉?則習之不可驟改也。《禮器》:「周禮其猶醵與。」《注》:王居明堂之禮,仲秋乃命國醵。《周官》酒正:「掌酒之政令,以式法授酒材,凡爲公酒者亦如之。」《注》謂鄉射飲酒,酒正授以式法及酒材,使自釀之。族師:「春秋祭酺。」《注》謂:族長無飲酒之禮,因祭酺,而與其民以長幼相獻酬焉。《疏》曰:知因祭酺有飲酒之禮者,鄭據《禮器》、《明堂禮》,皆有醵法。然則醵之由來尚矣。蓋部落共産之世,合食之遺俗也。夫當部落共産之世,其尚不能造酒,而惟飲水也審矣。斯時之聚食,蓋或就水邊,或則鑿地取水。至後世猶襲其風,羣飲者必在水邊。其初鑿地取水後雖易以酒,亦或鑿地盛之。故幾酒與掌水禁同官,而紂亦作大池,以示其侈也。雲牛飲者三千人爲輩,固《論衡》所謂語增之流;然其説固有所本,非盡子虛也。《易·序卦》言「飲食必有訟」,蓋由羣飲沈湎,以致爭鬥,非爭食也。漢世賜民牛酒,蓋實授以酒,古給公酒之遺。其賜民酺,則聽其合錢聚飲,古所謂醵也。 或曰:焉知酒之興,必後於部落共産之世乎?曰:有徵焉。《禮運》言「汙尊抔飲」與「燔黍捭豚」、「蕢桴土鼓」並舉。又曰:昔者先王未有火化,食鳥獸之肉,飲其血,菇其毛。後聖有作,然後脩火之利。以炮,以燔,以亨,以炙,爲醴酪。《疏》曰:「未有火化,據伏羲以前。以燔捭豚,即是有火。燔黍捭豚,汙尊捭飲,指神農,以《明堂位》雲,土鼓葦籥,伊耆氏之樂。《郊特牲》曰:伊耆氏始爲蠟,焉説以伊耆氏爲神農。今此雲蕢桴土鼓,故知謂神農也。」《士昏禮疏》云:汙尊抔飲,謂神農時,雖有黍稷,未有酒醴。後聖有作,以爲醴酪,據黃帝以後。案《禮運》言「汙尊抔飲」與「以爲醴酪」對舉,此疏是。《禮運·疏》謂:汙尊,乃鑿池汙下而盛酒,恐非。然亦可證後來有鑿池盛酒之事。然則酒醴之作,蓋在黃帝以後也。凡酒,稻爲上,黍次之,粟次之。《聘禮注》。五齊三酒,俱用秫、稻、曲、櫱、鬯酒用黑黍《周官》酒正《疏》。皆有資於農産。神農時,農事初興,農産未盛,未必能以之爲酒。謂酒起黃帝以後,近於實也。 《戰國策》曰:儀狄作酒,禹飲而甘之。遂疏儀狄而絶旨酒,曰:後世必有以酒亡其國者,則夏時酒尚不甚通行。《明堂位》曰:「夏後氏尚明水,殷尚醴,周尚酒。」《注》:此皆其時之用耳,言尚非。案《禮器》、《郊特牲》,皆言「玄酒之尚」,《郊特牲》作「玄酒明水之尚。」《士昏禮疏》曰:「相對,玄酒與明水別。通而言之,明水亦名玄酒。」《玉藻》曰:「凡尊,必尚玄酒。惟君面尊,惟饗野人皆酒。」《注》蠟飲不備禮。《疏》:饗野人,謂蜡祭時也。野人賤,不得比士,又無德,又可飽食,則宜貪味,故惟酒而無水也。案如予説,玄酒所以和酒而飲。饗野人之酒蓋不多,故無待於和也。見下。則古祭祀飲食,皆尚玄酒。《士昏禮》:酌玄酒。三屬於尊。《疏》云:「明水,若生人相禮,不忘本,亦得用。」康成所知者,作記者無由不知。則所謂尚者,正即康成所謂用耳。《疏》云:《儀禮》設酒尚玄酒,是周家亦尚明水也。《禮運》云:澄酒在下,則周世不尚酒。 《周官》酒正,有五齊、三酒、四飲。五齊者:泛齊、醴齊、盎齊、緹齊、沈齊。《注》云:自醴以上尤濁,盎以下差清。三酒者:一曰事酒,《注》云:即今醳酒。《疏》云:冬釀春成。二曰昔酒,《注》云:今之酋久白酒,所謂舊醳。《疏》云:久釀乃熟,故以昔酒爲名。對事酒爲清,對清酒爲白。三曰清酒。《注》:今中山冬釀接夏而成。《疏》云:此酒更久於昔,故以清爲號。四飲者:一曰清,即漿人醴清。二曰醫,即《內則》所謂或以酏爲醴,謂釀粥爲醴。三曰漿,四曰酏。鄭曰:「五齊之中,醴恬,與酒味異。」《疏》曰:「恬於餘齊,與酒味稍殊,故取入六飲。其餘四齊,味皆似酒。」蓋四飲最薄,五齊次之,三酒最厚。《疏》云:五齊對三酒。酒與齊異,通而言之,五齊亦曰酒。四飲去水最近。五齊醴以上近水,盎以下近酒。而古人以五齊祭,三酒飲。《周官·酒正》、《疏》:「五齊味薄,所以祭;三酒味厚,人所飲。」其陳之也:則玄酒爲上,醴酒次之,三酒在下。《禮運》:「玄酒在室,醴醆在戶,粢醍在堂,沈酒在下。」《坊記》:「醴酒在室,醍酒在堂,澄酒在下。」醴即醴齊,醆即盎齊,粢醍即緹齊,澄即沈齊,酒即三酒。《玉藻》:「五飲:上水,漿、酒、醴、酏。」《注》:「上水,水爲上,餘其次之。」可見酒味之日趨於厚矣。 知酒味之日趨於厚,則知古人初飲酒時,其酒實去水無幾。酒之厚者,或和水而飲之,未可知也。《周官》漿人六飲有涼。司農曰:「涼,以水和酒也。」康成不從,未知何故。《疏》謂「和水非人所飲」,則以後世事度古人矣。果古無和水而飲者,司農豈得億爲之説耶? 案古人飲酒之器:《韓詩》説:「一升曰爵,二升曰觚,三升曰觶,四升曰角,五升曰散。觥亦五升。」《古周禮》説:「爵一升,觚三升。獻以爵而酬以觚,一獻而三酬,則一豆矣。」亦見《考工記·梓人》。《毛詩》説:「金罍大一石,觥大七升。」許慎云:「一獻三酬當一豆。若觚二升,不滿一豆。觥罰有過。一飲而盡七升過多。」鄭駁之云:「觶字角旁氏、汝、穎之間師讀所作。今禮角旁單。古書或作角旁氐,角旁氐,則與觚字相近。學者多聞觚,寡聞抵。寫此書亂之而作觚耳。又南郡太守馬季長説:一獻而三酬則一豆。豆當爲斗,與一爵三觶相應。」《禮器》:「宗廟之祭,貴者獻以爵,賤者獻以散,尊者舉觶,卑者舉角。五獻之尊。門外缶,門內壺。君尊瓦甒。」鄭《注》爵、散、觶、角與《詩》同。《注》又曰:「壺大一石,瓦甒五斗,缶大小未聞也。」《正義》:「壺大一石,瓦甒五斗者,《漢禮器制度》文。此瓦甒即燕禮公尊瓦大也。《禮圖》:瓦大受五斗,口逕尺,頸高二寸;逕尺,大中,身鋭,下平。瓦甒與瓦大同,以小爲貴,近者小則遠者大。缶在門外,則大於壺矣。」《周官》、《疏》引《漢禮器制度》亦云:「觚大二升,觶大三升。」《詩·疏》引《禮圖》:「罍大一斛,觥大七升。」古十斗爲斛,即漢所謂一石。然則古酒器大小,惟觥未能定;缶不可知;自爵至罍,《韓詩》、《毛詩》、《周禮》、《禮圖》、《禮器制度》略同。《論語》:「觚不觚。」馬曰:「一升曰爵,二升曰觚」,亦同。據器之大小,可以考古人飲酒之多寡矣。《韓詩》説諸爵名之義曰:「觚,寡也,飲當寡少。觶,適也,飲當自適也。角,觸也,不能自適,觸罪過也。散,訕也,飲不能自節,爲人所謗訕也。」又曰:「觚、觶、角、散,總名曰爵。其實曰觴,觴者餉也。觥亦五升,所以罰不敬。觥、廓也,所以著明之貌。君子有過,廓然明著。非所以餉,不得名觴。」《玉藻》曰:「君子之飲酒也,受一爵而色灑如也,二爵而言言斯,三爵而油油以退。」然則古人飲酒,不過三爵。過三爵,則不能自持矣。古權量於今不逮三之一,其飲酒之多寡,略與今人等也。乃《考工記》曰:「食一豆肉,飲一豆酒,中人之食。」淳于髠之説齊王曰:「臣飲一斗亦醉,一石亦醉。」雖諷諫之辭,不必盡實,亦不容大遠於情。知必有和水飲之之法,故能如是也。 《射義》曰:「酒者,所以養老也,所以養病也,求中以辭爵者,辭,養也。」孟子謂曾子養曾晳,曾元養曾子,必有酒肉。《曲禮》曰:「五十不致毀,六十不毀,七十惟衰麻在身,飲酒食肉處於內。」《周官》酒正:「凡饗士庶子,饗耆老孤子,皆共其酒,無酌數。」《注》:「要以醉爲度。」「凡有秩酒者,以書契受之。」《注》:「所秩者,謂老臣。」《王制》曰:「九十日有秩。」此所謂所以養老也。《曲禮》又曰:「居喪之禮:頭有創則沐,身有瘍則浴,有疾則飲食肉。」《檀弓》曰:「曾子曰:喪有疾,食肉飲酒,必有草木之滋焉,以爲薑桂之謂也。」《周官·疾醫》:「以五味、五穀、五藥養其病。」《瘍醫》亦曰:「以五味節之。」《注》:五味:醯、酒、飴、蜜、薑、鹽之屬。《酒正》:「辨四飲之物,二曰醫。」《注》:「醫,《內則》所謂或以酏爲醴,凡醴濁,釀酏爲之,則少清矣。」醫字從毆從酉,疑正指其以酒爲養。此所謂所以養病也。酒者,興奮之劑,古人以爲可以養神。《郊特牲》曰:「凡飲,養陽氣也。」又曰:「凡食,養陰氣也。」《疏》曰:「飲是清虛,食是體質。」《周官·酒正·注》曰:「王致酒,後致飲,夫婦之義。」飲較酒興奮之用少也。射與角牴等事,其初不必如後來之有禮,敗者或致創夷,故宜以是飲之。《投壺》曰:「當飲者皆跪。奉觴曰賜灌,勝者跪曰敬養。」此所謂所以辭養也。夫以酒養人,厚薄必適如其量。不然,是困之已。人之飲酒,多寡不同。而相餉之爵,大小若一,明亦必和水飲之,而後其禮可行也。 以酒爲養生之物,則宜有以勝爭飲者,古蓋亦有此俗。《戰國策》陳軫曰:有遺其舍人一巵酒。舍人相謂曰:數人飲此不足,請遂畫地爲蛇,蛇先成者獨飲之。此以勝爭飲者也。禮戒爭而教讓,故以飲敗者爲常耳。又酒以爲養,而又以爲罰不敬之具者,所以愧恥之也。此亦可見古人之貴禮而賤財,厚厲人之節,而重加之以罰矣。此文成後,讀《觀堂集林》卷三,有《説盉》一篇,明玄酒所以和酒,古人之酒,皆和水而飲,足與鄙説相發明。惟多引骨甲文,不佞甚不信之耳。 原刊《社會期刊》創刊號,一九二九年出版 一一八衣服之法 《大戴記》曰:「端衣玄裳,冕而乘路者,志不在乎食葷;斬衰簡屨,杖而歠粥者,志不在於飲食。」《哀公問五義》。此言服其服可以作其志也,文生情者也。《小戴記》曰:「君子衰絰則有哀色,端冕則有敬色,甲冑則有不可辱之色。」《表記》。此其有其德斯可以稱其服也,情生文者也。情生文必積而致,文生情當勉而爲,故衣服不可以無法。 衣服之法如之何?曰:不離其本而已矣。《墨子》曰:「聖人之爲衣服,適身體和肌膚而足矣。非榮耳目而觀愚民也。當是之時,堅車良馬,不知貴也,刻鏤文采,不知喜也。……故民衣食之財,家足以待水旱凶飢者何也,得其所以自養之情,而不感於外也。是以其民儉而易治,其君用財節而易贍也……當今之主……其爲衣服,非爲身體,皆爲觀好,是以其民淫僻而難治,其君奢侈而難諫也。」《辭過》。得其自養之情而不感於外,此養生之精義也。故九流之論,無不相通者。 一一九諒闇 子張曰:「高宗諒闇,三年不言,何謂也?」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總己以聽於冢宰,三年。」《論語·憲問》。案《喪服大記》曰:「父母之喪,居倚廬,非喪事不言。既葬,與人立,君言王事,不言國事。大夫士言公事,不言家事。君既葬,王政入於國。既卒哭而服王事。大夫士既葬,公政入於家。既卒哭,弁絰帶,金革之事無辟也。既練,居堊室,不與人居。君謀國政,大夫士謀家事。」蓋古之居喪者,於凡事皆無所與。古者君與民相去近,而國事亦簡,是以能守其舊俗也。臣有大喪,君三年不呼其門,《公羊》宣公元年。亦以此。至於後世,則金革之事有不暇辟者也,禮從俗而變,亦事之不得不然。正不必譏後人之短喪也。 一二〇冰鑒 今人入夏率以冰藏食物,此古人久有之。《周官》天官有凌人,掌冰。正歲十有二月,令斬冰,春始治鑒,凡內外饔之膳羞鑒焉,凡酒漿之酒醴亦如之,祭祀共冰鑒,賓客共冰。《注》曰:鑒如甀,大口,以盛冰,置食物於中,以御溫氣。《疏》曰:漢時名爲甀,即今之甕是也。此即今之冰箱也。 然其取之甚虐。《豳風》曰:二之日,鑿冰沖沖。三之日,納於凌陰。《左傳》昭公四年:申豐曰:古者日在北陸而藏冰,西陸朝覿而出之。其藏之也,深山窮谷,固陰沍寒,於是乎取之。其出之也,朝之祿位,賓食喪祭,於是乎用之。食肉之祿,冰皆與焉。大夫命婦,喪浴用冰。祭寒而藏之,獻羔而啓之,公始用之,火出而畢賦,自命夫命婦,至於老疾,無不受冰。山人取之,縣人傳之,輿人納之,隸人藏之。今藏川池之冰,棄而不用云云。然則古之取冰,必竭民力以求之深山窮谷,又必窮其力以傳之、納之、藏之。至春秋時,乃徒取之於川池。此世運之漸進,虐政之漸減,民困之稍抒;而申豐反以爲致雹之由,而稱《七月》之卒章爲藏冰之道,亦可謂傎矣。 用冰之始,蓋當漁獵之世,藏生物於深山窮谷固陰沍寒之地,則不變壞。故其後雖不居山谷,猶勞民力以致之。因此並推之人體,故凌人大喪共夷槃冰,命夫命婦喪浴用冰也。然孔子不云乎:桓司馬自爲石槨,三年而不成,若是其靡也,死不如速朽之爲愈也。然則竭民力以取冰,而傳之、而納之、而藏之,亦不如速朽之爲愈矣;況乎爲冰鑒以縱口腹之慾乎? 原刊《中華文史論叢》第一輯,一九八三年二月出版 一二一墳墓 顧亭林曰:古王者之葬,稱墓而已。春秋以降,乃有稱丘者。趙肅侯、秦惠文、悼武、孝文三王始稱陵,至漢則無帝不稱陵矣。《日知録·陵》。案古之葬,蓋本有二法:《易》曰:「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樹。」《繫辭傳》。此葬於平地者也。《孟子》言:「上世嘗有不葬其親者;其親死,則舉而委之於壑;他日過之,狐狸食之,蠅蚋姑嘬之」,乃歸,「反虆梩而掩之」。《滕文公》上。此葬於山中者也。《淮南子》言:禹之時,「死陵者葬陵,死澤者葬澤。」《要略》。況上古之世,奉生送死,又不如禹之時之美備者乎?農耕者葬於中田,游獵者葬於山壑,亦固其所。《檀弓》曰「易墓非古也」;又言「季子臯葬其妻,犯人之禾」;成子高曰「我死,則擇不食之地而葬我焉」;此皆葬於中田者。公叔文子升於瑕丘,曰:「樂哉斯丘也,死則我欲葬焉。」則擇丘陵之地以營葬矣。《注》言「刺其欲害人良田」,非也。《呂覽》曰:「葬淺則狐狸抇之,深則及於山泉。故凡葬必於高陵之上,以避狐狸之患,水泉之溼。」《節喪》。則古之葬者,實以丘陵爲安,然非凡人之力所及,故不得不就近地而營葬焉。《呂覽》又言:「古之人有藏於廣野深山而安者。」可見其葬原有兩法也。 言葬者既以高陵爲安,故公置之墓地,多在於是。「晉卿大夫之墓地在九原」。《檀弓》「是全要領以從先大夫於九京也」《注》。又云:「京蓋字之誤,當爲原。」案下文「趙文子與叔譽觀乎九原」,《經》文亦作原,而此節《釋文》云:「京音原。下同。下亦作原字。」《疏》云:「知京當爲原者,案《韓詩外傳》云:晉趙武與叔向觀於九原。」則下節《經》文,本亦作京而或依鄭《注》改之。德明所見本,猶未盡改,《義疏》所據,亦爲未改之本;否則《經》文下節可據,不待引《韓詩》爲證矣。《新序·雜事》:「晉平公過九原而歎。」亦作原。《左氏》襄公二十五年:楚蔿掩「辨京陵」。杜《注》曰「別之以爲冢墓之地」是也。人君所葬,或本非丘陵;或雖因丘陵,而猶以爲未高大,則以人力增築之事起,踵事增華,遂有如吳闔閭,秦始皇帝之所爲者矣。 上古之不封不樹,非徒制度之簡陋,亦以葬地距所居本近,不待識別也;不然,封樹不甚勞人,豈古之人所不能爲哉?「孔子既得合葬於防,曰:吾聞之:古也墓而不墳。今丘也,東西南北之人也,不可以弗識也。於是封之,崇四尺。」《檀弓》。墨子制葬埋之法,曰:「壟足以期其所。」《節葬》。皆是物也。《呂覽》言:「葬於山林,則合乎山林,葬於阪隰,則同乎阪隰。」《安死》。蓋就不封不樹之俗推言之。後世士大夫之墓,蓋無不封樹者。故《禮記·月令》:孟冬,「飭喪紀,辨衣裳,審棺槨之厚薄,塋丘壟之大小高卑厚薄之度,貴賤之等級。」《周官·春官》冢人,亦「以爵等爲丘封之度,與其樹數」也,秦穆公之距蹇叔也,曰:「中壽,爾墓之木拱矣。」《左氏》僖公三十二年。伍子胥之將死也,曰:「樹吾墓檟。檟可材也,吳其亡乎!」《左氏》哀公十一年。亦卿大夫之墓無不封樹之一證也。《詩·小弁》曰:「行有死人,尚或墐之。」《毛傳》曰:「墐,路冢也」,路人而猶爲之冢,亦取其可識也。《周官·秋官》蠟氏:「若有死於道路者,則令埋而置楬焉。」其用意與爲冢同。 一二二桐棺三寸非禹制 《墨子·節用》曰:「古者聖王制爲節葬之法,曰:衣三領,足以朽肉;棺三寸,足以朽骸;堀穴深不通於泉流,不發洩畢氏云:「流疑當爲氣。」則止。」《節葬》曰:「古聖王制爲葬埋之法,曰:棺三寸,足以朽體;衣衾三領,足以覆惡;下毋及泉,上毋通臭;壟若參耕之畝則止矣。」又曰:「禹葬會稽之山,衣衾三領,桐棺三寸;土地之深,下毋及泉,上毋通臭;既葬,收餘壤其上,壟若參耕之畝則止矣。」又曰:「子墨子制爲葬埋之法,曰:棺三寸,足以朽骨;衣三領,足以朽肉;掘地之深,下無菹漏,氣無發洩於上;壟足以期其所則止矣。」今案此葬埋之法,蓋墨子斟酌時俗所制;雲古聖王所制,又雲禹之行事如此,皆託辭也。《禮記·檀弓》曰:「有虞氏瓦棺,夏後氏堲周,殷人棺槨。」鄭《注》言:有虞氏始不用薪,上陶;火熟曰堲,燒土冶以周於棺,或謂之土周,由是也;槨,大也,以木爲之。《淮南·氾論》曰:「有虞氏用瓦棺,夏後氏堲周,殷人用槨。」高《注》言:「禹世無棺槨,以瓦廣二尺,長四尺,側身累之以蔽土,曰堲周。」如鄭意,夏後氏有棺,堲周所以爲槨;如高意;夏後氏無棺,堲周即所以爲棺。今案《檀弓》言「殷人棺槨」,明以木爲棺槨,並始於殷;《淮南》言「殷人用槨」,則以虞夏雖未以木爲棺,已有瓦棺、堲周之制,惟槨實始於殷,故主槨言之,非謂夏後氏以木爲棺;二説自當以高爲是也。或曰:《檀弓》又曰:「周人以殷人之棺槨葬長殤,以夏後氏之堲周葬中殤下殤,以有虞氏之瓦棺葬無服之殤。」《曾子問》曰:「下殤,土周葬於園。」此鄭以土周即堲周所本也。然則瓦棺而無槨,無服之殤之葬也;木以爲棺,堲周以爲槨,中殤下殤之葬也;棺槨皆以木爲之,則長殤之葬也。等級分明,隆殺以辨,安得謂堲周之制,更無木製之棺與?不知周承殷之後,而以燒土爲槨,夏當殷之前,即以燒土爲棺,事不相妨;正不必因周用堲周之有棺,而疑夏之堲周必爲槨也。部族長技,各有不同。虞夏蓋專尚陶,用木爲棺槨,實始於殷;不然,既以木爲之棺,何不遂爲之槨,而又必燒土以周之也?此又以理推之,而見高説之可信者也。然則夏時實未能以木爲棺,安有桐棺三寸之事?趙鞅之誓衆也,曰:「若其有罪,絞縊以戮;桐棺三寸,不設屬辟。」《左氏》哀公二年。延陵季子之葬其子也,「其坎深,不至於泉」。《檀弓》。然則墨子所據,自是當時觳薄之制,既背周道而用夏政,遂乃傅之於禹耳。其實禹時養生送死之制,較墨子所制,爲更薄陋也。 《郊特牲》曰:「禮之所尊,尊其義也。失其義,陳其數,祝史之事也。故其數可陳也,其義雖知也。知其義而敬守之,天子之所以治天下也。」其説則美矣,然禮家所言之義,未必皆禮之初意也,《檀弓》曰:「孔子曰:之死而致死之,不仁而不可爲也;之死而致生之,不知而不可爲也。是故竹不成用,瓦不成味,木不成斵,琴瑟張而不平,竽笙備而不和,有鐘磬而無簨虡。其曰明器,神明之也。」又曰:「孔子謂爲明器者,知喪道矣,備物而不可用也。哀哉,死者而用生者之器也,不殆於用殉乎哉?塗車芻靈,自古有之,明器之道也。孔子謂爲芻靈者善,謂爲俑者不仁,不殆於用人乎哉?」《孟子》亦曰:「仲尼曰:始作俑者,其無後乎?爲其象人而用之也。」《梁惠王》上。《淮南子》曰:「魯以偶人葬而孔子歎。」《繆稱》。又見《説山》。《荀子》亦曰:「卒禮者,以生者飾死者也。大象其生,以送其死也。故如死如生,如亡如存,終始一也。始卒,沐浴鬠體飯晗,象生執也。不沐則濡櫛,三律而止;不浴則濡巾,三式而止。充耳而設瑱,飯以生稻,唅以槁骨,反生術矣。設褻衣,襲三稱,搢紳而無鉤帶矣。設掩面儇目,鬠而不冠笄矣。書其名,置於其重,則銘不見而柩獨明矣。薦器則冠有鍪而無縱,甕廡虛而不實,有簟席而無牀笫,木器不成斵,陶器不成物,薄器不成內,笙竽具而不和,琴瑟張而不均,輿藏而馬反,告不用也。具生器以適墓,象徙道也。略而不盡,䫉而不功。趨輿而藏之,金革轡靷而不入,明不用也。象徙道,又明不用也。是皆所以重哀也,故生器文而不功,明器䫉而不用。」《禮論》。一似古人之制禮,真有深意存乎其間者。然既曰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矣,又何惜乎器而必文而不功,䫉而不用也?既惜其器,則不如無器之爲愈也。然則所謂文而不功,䫉而不用者,亦古者技藝未精,所制之器,本不過如此。後世生人所用之器,雖日益美備,而事死之禮,則相沿莫之敢變,正如祭之尚玄酒大羹,路車越席耳。既拘於舊俗而莫敢廢,又沿襲舊器而莫敢革,因生致死不仁、致生不知之説,坊民之倍死忘生,而亦以儆夫以死傷生者也。其説則美矣,然豈禮之初意哉?塗車摶土而俑刻木,竊疑一與瓦棺堲周並行,一與棺槨並起,固由時代不同,亦虞夏與殷,制器各有專長也。 《檀弓》又曰:「仲憲言於曾子曰:夏後氏用明器,示民無知也。殷人用祭器,示民有知也。周人兼用之,示民疑也。曾子曰:其不然乎?其不然乎!夫明器,鬼器也;祭器,人器也。夫古之人,胡爲而死其親乎?」其實示民疑者,即致死不仁、致生不知之説,曾子意存於厚,然其言,殊不如仲憲得孔子之意也。夏後氏用明器,殷人用祭器,周人兼用之,亦見喪禮前後相因,並日趨於美備。 《荀子》又曰:「禮者,謹於吉凶,不相厭者也。紸纊聽息之時,忠臣孝子,亦知其閔已,然而殯斂之具未有求也。垂涕恐懼,然而幸生之心未已,持生之事未輟也。卒矣,然後作具之,故雖備,家必踰日,然後能殯,三日而成服。然後告遠者出矣,備物者作矣。故殯久不過七十日,速不損五十日。是何也?曰:遠者可以至矣,百求可以得矣,百事可以成矣。其忠至矣,其節大矣,其文備矣。然後月朝卜日,月夕卜宅,然後葬也。」《禮論》。然則殯葬之期,亦度其事之宜耳。離乎事而言禮者,未之有也。《左氏》隱公元年:「天子七月而葬,同軌畢至。諸侯五月,同盟至。大夫三月,同位至。士踰月,外姻至。贈死不及屍,弔生不及哀。豫凶事,非禮也。」此即《荀子》遠者可以至,吉凶不相厭之説也。《淮南·齊俗》曰:「禹遭洪水之患,陂塘之事,故朝死而暮葬。」則凶荒之時,不能備禮,戚友亦莫相弔贈,亦有不拘以時者,古人所以有報葬及久而不葬者也。報葬及久而不葬,皆見《禮記·喪服小記》。報,《注》云:「讀爲赴疾之赴。」案《公羊》隱公三年,稱不及時之葬爲渴葬。 原刊《光華大學半月刊》第五卷第八期,一九三七年四月二十日出版 一二三墓祭 禮家言古不祭墓,謂葬埋所以藏其形,祭祀所以事其神也。《荀子·禮論》:「葬埋,敬藏其形也;祭祀,敬祀其神也;銘誄繫世,敬傳其名也。」夫不以形魄爲重,則可戢厚葬之風,不至殫財幣以送死,而反使死者遭發掘之慘,其意則誠善矣,然謂古不祭墓,則非其實也。《易》曰:「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樹。」《繫辭傳》。此蓋農耕之民,即其所耕作之地以爲葬,猶《禮記·曾子問》言下殤葬於園耳。其距所居蓋甚近,祭於墓與祭於家,無甚區別,故古無祭墓廬墓之事,而非其不重形魄,以形魄爲無知也。戶口漸繁,耕地漸虞不足,度地居民之法亦稍詳,則民居與墓地,不得不離,而祭墓廬墓之事,稍以起矣。 《禮記·檀弓》曰:「延陵季子適齊,於其反也,其長子死,葬於嬴博之間。既封,左袒,右還其封,且號者三,曰:骨肉歸復於土,命也;若魂氣,則無不之也。」劉向言嬴博去吳,千有餘里,季子不歸葬,《漢書》本傳。似古人之於形魄,誠以爲無足重輕矣。然《禮記·檀弓》又曰:「太公封於營丘,比及五世,皆反葬於周。君子曰:樂,樂其所自生;禮,不忘其本。古之人有言曰:狐死正丘首,仁也。」則又何也?《曲禮》曰:「國君去其國,止之曰:奈何去社稷也?大夫曰:奈何去宗廟也?士曰:奈何去墳墓也?」觀此知士不必有廟。《檀弓》曰:「子路去魯,謂顔淵曰:何以贈我?曰:吾聞之也:去國則哭於墓而後行;反其國不哭,展墓而入。」《史記·范雎列傳》:雎責須賈曰:「昔申包胥爲楚卻吳軍,楚王封之以荊五千戶,包胥辭不受,爲丘墓之寄於荊也。今雎之先人丘墓亦在魏,公前以雎爲有外心於齊而惡雎於魏齊,公之罪一也。」《田單列傳》:「單縱反間曰:吾懼燕人掘吾城外冢墓,僇先人,可爲寒心。燕軍盡掘壟墓,燒死人。即墨人從城上望見,皆涕泣,俱欲出戰,怒自十倍。」古人之重丘墓如此。「曾子問曰:宗子去在他國,庶子無爵而居者,可以祭乎?孔子曰:祭哉。請問其祭如之何?孔子曰:望墓而爲壇,以時祭。若宗子死,告於墓,而後祭於家。」《禮記·曾子問》。奔喪者不及殯,先之墓。《禮記·奔喪》。謂古人以神不棲於丘墓,徒爲無知之形魄所寄,可乎?麗姬之欲陷申生也,「謂君曰:吾夜者夢夫人趨而來,曰:吾苦畏,胡不使大夫將衛士而衛冢乎?公曰:孰可使?曰:臣莫尊於世子,則世子可。故君謂世子曰:麗姬夢夫人趨而來,曰:吾苦畏,女其將衛士而往衛冢乎?世子曰:敬諾。築宮。宮成,麗姬又曰:吾夜者夢夫人趨而來,曰:吾苦飢。世子之宮已成,則何爲不使祠也?」《穀梁》僖公十年。曰苦畏而使士衛其冢,則古人謂神依於墓之證也。所築之宮,蓋即漢世之園寢。《呂覽》言:「世之爲丘壟也,其高大若山,樹之若林,其設闕庭,爲宮室,造賓阼也若都邑。」《安死》。其所由來者舊矣。《史記·孔子世家》言:「孔子葬魯城北泗上。」「故所居堂,弟子內,後世因廟,藏孔子衣冠琴車書。」「魯世世相傳,以歲時奉時奉祠孔子冢。」蓋即於是,非真祭於丘墓之間也。然其不能爲廟者,則不得不祭於丘墓之間矣。伊川之被髮而祭於野,《左氏》僖公二十二年。齊人之祭於東郭墦間《孟子·離婁》下。是也。《論衡·四諱》曰:「古禮廟祭,今俗墓祀。」蓋謂此也。其《薄葬》又曰:世俗「閔死獨葬,魂孤無副,丘墓閉藏,穀物乏匱,故作偶人,以侍屍柩;多藏食物,以歆精魂」。俑與遣奠,固皆古禮。然則謂魂無不之,而棄其形魄於遠,乃古人無可如何之事,而非其謂神之必不棲於是也。《韓詩外傳》曰:「曾子曰:椎牛而祭墓,不如雞豚之逮親存也。」夫能椎牛,其祭亦不菲矣,猶有祭於墓者,則知祭墓非古俗所無。《周官·春官》冢人「祭墓爲屍」,固不必六國時俗矣。 苦畏而將士以衛其冢,此廬墓之禮所由起也。孔子之葬也,弟子皆畢心喪三年,然後去,子貢廬於冢上,凡六年。《史記·孔子世家》。案亦見《孟子·滕文公》上。無衛士又無弟子者,即不得不作偶人以爲之侍;以偶人爲未足而加隆焉,則廬墓之事起矣。廬墓盛於漢世,固不免於矯詐而沽名,然謂其俗不原於古,固不可也。 然古人雖重視形魄,欲敬藏之,而當其臨利害之際,則亦有卓然不惑者。楚昭王之失國而秦救之至也,「吳師居麇。子期將焚之,子西曰:父兄親暴骨焉,不能收,又焚之,不可。子期曰:國亡矣,死者若有知也,可以歆舊祀,豈憚焚之?焚之而又戰,吳師敗,吳子乃歸。」《左氏》定公五年。此與延陵季子之事,可以參觀。古人雖兼重形魄,然及其不能兩全之際,其重神,固尤甚於其重形也。 原刊《光華大學半月刊》第五卷第八期,一九三七年四月二十日出版 一二四死於兵者不入兆域 《周官·春官》冢人:「凡死於兵者,不入兆域。」《注》曰:「戰敗無勇,投諸塋外以罰之。」觀下文「凡有功者居前」之文,其説似當矣。然《左氏》襄公二十九年,「齊人葬莊公於北郭。」杜《注》:「兵死不入兆域,故葬北郭。」君豈以戰陳爲勇乎?且莊公死於弒逆,非戰敗也。戚之戰,趙鞅誓於師曰:「若其有罪,絞縊以戮,桐棺三寸,不設屬辟,素車樸馬,無入於兆。」《左氏》哀公二年。雖曰戰敗,其人仍死於刑戮也。邲之役,楚莊王「欲還,嬖人伍參欲戰。令尹孫叔敖弗欲,曰:戰而不捷,參之肉其足食乎?參曰:若事之捷,孫叔爲無謀矣;不捷,參之肉將在晉軍,可得食乎?」《左氏》宣公十二年。戰而死於兵,非無勇也,較諸奔北者如何?《論衡·四諱》曰:俗諱被刑爲徒,不上丘墓。父母死,不送葬;若至墓側,不敢臨葬。甚失至於不行弔,傷見他人之柩者。仲任云:「不能知其不可之意。」然所諱者被刑,非戰敗也。康成之言,於是爲億測矣。 原刊《光華大學半月刊》第五卷第八期,一九三七年四月二十日出版 一二五厚葬 墨家言薄葬,然儒家亦非主厚葬也。《禮記·檀弓》曰:「夫子居於宋,見桓司馬自爲石槨,三年而不成。夫子曰:若是其靡也,死不如速朽之爲愈也。」又曰:「後木曰:喪,吾聞諸縣子曰:夫喪,不可不深長思也,買棺外內易。我死則亦然。」《注》曰「此孝子之事,非所託」,蓋譏之也。然而卒不能止厚葬之俗者,何也?則當時之制度,牽於流俗,以厚葬爲榮,薄葬爲辱;而儒者又狃於當時之制度,未能一舉而正之也。《檀弓》又曰:「君即位而爲椑,歲一漆之,藏焉。」此與漢天子即位而爲陵;句驪婚嫁畢,便稍營送終之具者何異?蓋流俗之情,雖亦以爲魂升魄降,《禮運》:孔子言禮之初曰:「及其死也,升屋而號,告曰皋某復,然後飯腥而苴孰,故天望而地藏也。體魄則降,知氣在上,故死者北首,生者南鄉,皆從其初。」離魂與魄而二之,固野蠻人之思想也。而又不敢決形魄之無知,迷信之情愈澹,則愈懷疑於鬼神,而愈重視形魄。則恆思有以厚之,其不能遂者,限於力耳。力所能及,則無弗爲矣。變本加厲,遂有以此眩耀生人,而轉忘其本意者。《呂覽》曰:「今世俗大亂之主,愈侈其葬,非爲乎死者慮也,生者以相矜尚也。侈靡者以爲榮,儉節者以爲陋。」《節喪》。其極言厚葬之禍也,曰:「民之於利也,犯流矢,蹈白刃,涉血盩肝以求之。雖聖人猶不能禁。」況於「死者彌久,生者彌疏;生者彌疏,守者彌怠」;同上。又況「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國」也?《安死》。此非難明之理,而亦著見之事也,然而卒莫能戢其觀世示富之心。豈不哀哉! 語曰:矯枉者必過其直。過其直,猶恐枉之不見矯也;況於不及其直也?《荀子》曰:「天子棺槨十重,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皆有衣衾多少厚薄之數,皆有翣菨文章之等,以敬飾之。天子之喪,動四海,屬諸侯;諸侯之喪,動通國,屬大夫;大夫之喪,動一國,屬脩士;脩士之喪,動一鄉,屬朋友;庶人之喪,合族黨,動州里。刑餘罪人之喪,不得合族黨,獨屬妻子;棺槨三寸,衣衾三領;不得飾棺,不得晝行,以昏殣;凡緣而往埋之。反,無哭泣之節,無衰麻之服,無親疏月數之等;各反其平,各復其始;已葬埋,若無喪者而止。夫是之謂至辱。」《禮論》。晉趙鞅之誓師也,曰:「若其有罪,絞縊以戮,桐棺三寸,不設屬辟,素車樸馬,無入於兆。」《左氏》哀公二年。其以厚葬爲榮,薄葬爲辱如是,民安得不踰侈以相高也?流之不可止者,必由於不能塞其原。故曰:儒家非厚葬而終不能止厚葬之俗者,以其狃於當時之制度,未能一舉而正之也。 然則儒家之制非,而墨家之法善與?是亦不然。夫積古相沿之俗,非一朝之所能革也審矣。峻其法以禁之,革其事,不能革其心也。不能革其心,則督責之力一衰,其事且將變本而加厲。故儒家貴道之以德,齊之以禮,而不貴道之以政,齊之以刑。厚葬雖非義乎,不強人以所難從,先爲之禮,去其泰甚,正其事而徐俟其心之自變焉,固亦未爲非計。然而以身教者從,以言教者訟;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從矣。「夫子制於中都,四寸之棺,五寸之槨。」亦見《檀弓》。「顔淵死,顔路請子之車以爲之槨。子曰:才不才,亦各言其子也。鯉也死,有棺而無槨,吾不徒行以爲之槨。以吾從大夫之後,不可徒行也。」《論語·先進》。然則夫子之所以送其子者,不及其所定之制也。「顔淵死,門人慾厚葬之。子曰:不可。門人厚葬之。子曰:回也,視予猶父也,予不得視猶子也。非我也,夫二三子也。」亦見《先進》。距顔路而顔路不敢非,責門人而門人莫敢懟,其所以自處者,固有以大服乎人心也。墨者夷之,葬其親厚,而猶欲以墨之道易天下,則必不行矣。《孟子·滕文公》上。夫夷子豈以爲非是而不貴也,然而葬其親厚,則墨子之道,流俗之情,必有交戰於中而不能自決者矣。子曰:「人之過也,各於其黨。觀過,斯知仁矣。」《論語·里仁》。「程子曰:君子常失於厚,小人常失於薄;君子過於愛,小人過於忍。」《集注》。人子而不忍儉其親,未爲大惡也,而民之從其意不從其令者,未嘗以是恕也。況夫情無以異於流俗,徒欲責人之守法,而己顧以踰侈爲快者乎? 《墨子·節葬》,《呂覽·安死》,言古之薄葬者,皆稱堯、舜、禹。劉向諫起昌陵,更列黃帝、殷湯、文、武、周公、秦穆公、樗里子、孔子、延陵季子。《漢書》本傳。其盡信與否不可知,然宋文公卒,始厚葬,而君子譏華元、樂舉之不臣,《左氏》成公二年。《史記·宋世家》亦云:「君子譏華元不臣。」則春秋以前,敢於違禮厚葬者,蓋亦寡矣。禮制未亡,而人莫敢自恣也。及戰國之世,則有難言者矣。然其甚者,尤莫過於吳闔閭、秦惠文、武、昭、嚴襄五王,則又何也?曰:儉,德之共;侈,惡之大;必嘗學問、積經歷而後知之,否則徒知以侈爲貴耳。是固流俗之情也。吳與秦,皆儉陋之邦也。以儉陋之邦,接富厚之國,而無嘗學問,積經歷之人,則必以富厚相高,以儉陋爲媿矣。則必以侈靡踰制者,奉其所尊,厚其徒黨矣。商鞅以大築冀闕、營如魯衛驕趙良,《史記》本傳。其務飾外觀可見。《呂覽》之言,蓋爲秦人發也。然而不韋賓客之爲秦謀,則可謂忠矣。蘇秦通於燕易王母,恐誅,乃説燕王,詳爲得罪於燕而亡走齊,説湣王厚葬以明孝,高宮室苑囿以明得意,欲破敝齊而爲燕。《史記》本傳。安知當時諸侯賓客,不有欲禍吳、秦者,而以是破敝之也?然而燭客之姦,亦必資於嘗學問、積經歷,固非吳、秦之臣所及矣。 《荀子》書晚出,論多偏激不中理,其言厚葬亦是也。《荀子》之言曰:「世俗之爲説者曰:太古薄葬,棺厚三寸、衣衾三領,葬田不妨田,故不掘也。亂今厚葬飾棺,故抇也,是不及知治道,而不察於抇不抇者之所言也。凡人之盜也,必以有爲;不以備不足,則以重有餘也。而聖王之生民也,皆使當厚,優猶知足,而不得以有餘過度,故盜不竊,賊不刺;狗豕吐菽粟,而農賈皆能以貨財讓。風俗之美,男女自不取於途,而百姓羞拾遺。雖珠玉滿體,文繡充棺,黃金充槨,加之以丹矸,重之以曾青,犀象以爲樹,琅玕、龍茲、華覲以爲實,人猶且莫之抇也。亂今然後反是。上以無法使,下以無度行。若是,則上失天性,下失地利,中失人和。故百事廢,財物詘,而禍亂起。王公則病不足於上,庶人則凍餒羸瘠於下。於是焉桀紂羣居,而盜賊擊奪以危上矣。雖此倮而薶之,猶且必抇也,安得葬薶哉?」《正論》。其言似辯矣,獨不知珠玉滿體,文繡充棺者,何以使民知足也?《老子》曰:「民之飢,以其上食稅之多。」何謂飢,蓋難言之矣。有多食稅者以與之相形,民未有不自以爲飢者也。《孟子》曰:「萬取千焉,千取百焉,不爲不多矣。苟爲後義而先利,不奪不饜。」《梁惠王》上。有萬焉,未有以千自足者也;有千焉,未有以百自足者也。然而世皆以厚葬爲能尊其所尊,親其所親,是則宦官宮妾之見也。 原刊《光華大學半月刊》第五卷第八期,一九三七年四月二十日出版 一二六殉葬 殉葬之風,何自起乎?曰:其所由來者舊矣。《檀弓》曰:「陳子車死於衛,其妻與其家大夫謀以殉葬。定,而後陳子亢至。以告,曰:夫子疾,莫養於下,請以殉葬。」此隆古留詒之思想也。觀羊角哀、左伯桃之事可知。春秋士大夫,雖不能斷然持無鬼之論,然疑信於其有無之間者多矣,不能革故俗,未必創此陋制也。故曰:殉葬之風,其所由來者舊矣。 《左氏》成公二年:「宋文公卒,始用殉。」《史記·秦本紀》亦言:「武公卒,初以人從死。」似前此無其事者,何也?蓋殉葬古有此俗,至周時多以爲非,故知禮之國莫敢行;而儉陋之國,又莫之能行也。陳子亢之距子車之妻與其家大夫也,曰:「以殉葬,非禮也。雖然,則彼疾,當養者,孰若妻與宰?得已,則吾欲已;不得已,則吾欲以二子者之爲之也。於是弗果用。」《檀弓》又曰:「孔子謂爲明器者,知喪道矣,備物而不可用也。哀哉,死者而用生者之器也,不殆於用殉乎哉?其曰明器,神明之也。塗車芻靈,自古有之。孔子謂爲芻靈者善,謂爲俑者不仁,不殆於用人乎哉?」《孟子·梁惠王》上:「仲尼曰:始作俑者,其無後乎?爲其象人而用之也。」夫象人及用生者之器則何害,然而孔子深惡之者,所謂防其漸也。又曰:「陳乾昔寢疾,屬其兄弟,而命其子尊己曰:如我死,則必大爲我棺,使吾二婢子夾我。陳乾昔死。其子曰:以殉葬,非禮也,況又同棺乎?弗果殺。」《左氏》文公六年:「秦伯任好卒,以子車氏之三子奄息、仲行、鍼虎爲殉,皆秦之良也。國人哀之,爲之賦《黃鳥》。君子曰:秦穆之不爲盟主也,宜哉。」又曰:「君子是以知秦之不復東征也。」宣公十五年:「魏顆敗秦師於輔氏,獲杜回,秦之力人也。初,魏武子有嬖妾,無子。武子疾,命顆曰:必嫁是。疾病,則曰:必以爲殉。及卒,顆嫁之,曰:疾病則亂,吾從其治也。及輔氏之役,顆見老人結草以亢杜回,杜回躓而顛,故獲之。夜夢之曰:余,而所嫁婦人之父也。爾用先人之治命,余是以報。」當時之人之視用殉,以爲慘酷不仁如是,宜其敢行之者少也。 《墨子·節葬》言:「天子殺殉,衆者數百,寡者數十;將軍大夫殺殉,衆者數十,寡者數人。」所謂天子,蓋指當時大國。秦當武公時,東竟猶未至河,未足與大國侔也,而從死者六十六人;穆公則從死者百七十七人,侔於墨子之所謂天子矣。《史記·秦本紀正義》引應劭云:「秦穆公與羣臣飲,酒酣,公曰:生共此樂,死共此哀。於是奄息、仲行、鍼虎許諾。及公薨,皆從死。《黃鳥》詩所爲作也。」此蓋三家遺説。當時許諾者必不止此三人,説詩者但舉此三人耳。蓋戎翟故有此俗,故君以是要其臣,臣亦以是許其君也。然則秦人之用殉,不盡由於其君之侈虐。然《史記》又言「獻公元年止從死」,則亦知其非禮而改之矣。《秦始皇本紀》:「葬始皇酈山。二世曰:先帝後宮非有子者,出焉不宜。皆令從死,死者甚衆。」蓋自此以前,後宮無子者皆出也。 《左氏》昭公十三年,楚靈王縊於申亥氏,「申亥以其二女殉而葬之」。雖造次顛沛之際,而殉葬之禮不廢,可見其俗由來甚久,深入人心也。 原刊《光華大學半月刊》第五卷第八期,一九三七年四月二十日出版 一二七蚩尤作兵 《呂覽·蕩兵》曰:「人曰蚩尤作兵,蚩尤非作兵也,利其械矣。未有蚩尤之時,民固剝林木以戰矣。」是自古相傳,以蚩尤爲作兵之人也。《路史》引《世本》云:「蚩尤作五兵。」漢高祖之起兵也,祠黃帝,祭蚩尤於沛廷。《漢書·高帝紀》。馬援兄子嚴將北軍、羽林、衛護南單于,勑過武庫,祭蚩尤。《後漢書·援傳》。蓋相傳之舊典也。「祠兵」見《春秋》莊公八年,《左》、《穀》皆作「治兵」。《公羊》曰:「出曰祠兵,入曰振旅,其禮一也,皆習戰也。」《公羊解詁》曰:「祠兵,壯者在前,難在前;振旅,壯者在後,復長幼,且衛後也。」《穀梁》曰:「出曰治兵,習戰也。入曰振旅,習戰也。」《爾雅·釋天》曰:「出爲治兵,尚威武也;入爲振旅,反尊卑也。」其義實同。然此皆以後來軍旅之禮言之,非其朔也。《解詁》又曰:「兵不徒使,故將出兵,必祠於近郊,陳兵習戰,殺牲饗士卒。」此蓋其禮之朔。猶明、清初用火礮時,以爲有神,封爲紅衣大將軍而祀之雲爾。《周官·春官》肆師:「凡四時之大甸獵,祭表貉則爲位。」《注》:「貉,師祭也。貉讀爲十百之百。於所立表之處爲師祭,造軍法者,禱氣勢之增倍也。其神蓋蚩尤,或曰黃帝。」此其禮之朔也。所以兼祠黃帝者,蚩尤爲黃帝所滅,其後或服屬黃帝;又蚩尤故盛強,黃帝亦或席其舊名,以劫制天下,故其事跡頗相掍。《管子·地數》曰:「黃帝問於伯高曰:吾欲陶天下而以爲一家,爲之有道乎?伯高對曰:山之見其榮者,君謹封而祭之,距封十里而爲一壇。是則使乘者下行,行者趨。若犯令者,罪死不赦。然則與折取之遠矣。脩教十年,而葛盧之山發而出水,金從之。蚩尤受而制之,以爲劍鎧矛戟。是歲,相兼者諸侯九。雍狐之山發而出水,金從之。蚩尤受而制之,以爲雍狐之戟、芮戈。是歲,相兼者諸侯十二。」又《五行》篇言:「黃帝得六相而天地治,神明至,蚩尤明乎天道,故使爲當時。」《御覽·皇王部》引《龍魚河圖》曰:「黃帝攝政,前有蚩尤,兄弟八十一人,並獸身人語,銅頭鐵額,食沙石子;造立兵杖刀戟大弩,威振天下。黃帝仁義,不能禁止蚩尤,遂不敵,乃仰天而歎。天遣玄女,下授黃帝兵信神符,制伏蚩尤,以制八方。蚩尤歿後,天下復擾亂不寧。黃帝遂畫蚩尤形像,以威天下。天下咸謂蚩尤不死,八方萬邦,皆爲殄伏。」傳説雖不足據,亦必略有所本也。 《易·繫辭傳》述黃帝、堯、舜之事曰:「弦木爲弧,剡木爲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則北方之兵,用木而已,所謂「剝林木以戰」也。《禮記·內則》言國君世子生三日,射人以桑弧蓬矢六,射天地四方。《注》:「桑弧蓬矢,本大古也。」亦古以木爲兵之一證。南方則不然,《左氏》僖公十八年:「鄭伯始朝於楚,楚子賜之金,既而悔之,與之盟,曰:無以鑄兵。故以鑄三鐘。」《荀子》言楚人「宛巨鐵釶,慘如蠭蠆。」《議兵》。《漢書·地理志》言吳越之士,輕死好用劍。其以金爲兵久矣。周穆王及管子皆有贖刑之制。見《贖刑》條。蓋皆以兵不給用而然。古有寓兵於農之説,後人多誤謂以農夫爲戰士,其實古無稱執兵之人爲兵者。寓兵於農,乃謂以農器爲兵器,《六韜·農器》篇所述是其事。《管子》言「美金以鑄戈劍矛戟」,謂以銅爲兵;「惡金以鑄斤斧鉏夷鋸欘」,謂以鐵爲農器也。《小匡》。則北方頗乏銅矣。故楚子矜重之也。《周官·秋官》職金:「掌受士之金罰貨罰,入於司兵。」《周官》戰國時書,則戰國時猶有此制。 《水經·資水注》:「茱萸江東逕益陽縣北,又謂之資水。水南十里,有井數百口,淺者四五尺,或三五丈,深者亦不測其深。古老相傳,昔人以杖撞地,輒便成井。或雲古人採金沙處,莫詳其實也。」《續漢書·郡國志》武陵郡益陽《注》引《荊州記》曰:益陽「縣南十里有平罔,罔有金井數百,淺者四五尺,深者不測。俗傳云:有金人以杖撞地,輒成井。」又云:「承水出邵陵縣界邪薑山,東北流,至重安縣,逕舜廟下,又東合略塘。相傳云:此塘中有銅神,今猶時聞銅聲於水,水輒變緑,作銅腥,魚爲之死。」又《漸江水注》:「石帆山西連會稽,東帶若邪溪,《吳越春秋》所謂歐冶涸以成五劍。溪水下注太湖,湖水自東亦注江通海。東有銅牛山,其間有炭瀆。」皆南方銅礦夙開之證。 《吳越春秋》與《越絶書》爲一家言。《越絶外傳》有《記寶劍》之篇,載薛燭論巨闕之辭曰:「寶劍者,金錫和銅而不離。今巨闕已離矣,非寶劍也。」其論純鈞曰:「當造此劍之時,赤堇之山破而出錫,若邪之溪涸而出銅。」《山海經·中山經注》引此。又云:「汲郡冢中,得銅劍一枝,長三尺五寸,乃今所名爲干將劍。汲郡亦皆非鐵也,明古者通以錫雜銅爲兵器也。」金錫和銅,此今人所謂青銅器也。衛聚賢云:「今江蘇之無錫縣,舊説周、秦間本産錫。語云:有錫爭,無錫平。漢乃以無錫名縣。古南方之錫,蓋取於是。」予案衛説是也。無蓋發語詞,以爲有無之無,乃後人附會。《周官·秋官》職金:「入其金錫於兵器之府。」則北方制兵亦用青銅。《外傳》又言:楚王令風鬍子之吳,使干將作鐵劍三:一曰龍淵,二曰泰阿,三曰工布。晉、鄭聞而求之,不得。興師圍楚,三年不解。楚王引泰阿之劍,登城而麾之。三軍破敗,士卒迷惑,流血千里。楚王大説,曰:「此劍威邪?寡人力邪?」風鬍子對曰:「劍之威也,因大王之神。」楚王曰:「夫劍,鐵耳,固能有精神若此乎?」風鬍子對曰:「時各有使然。軒轅、神農、赫胥之時,以石爲兵,斷樹木,爲宮室,死而龍藏。龍同壠。言以劍徇葬。夫神,聖主使然。至黃帝之時,以玉爲兵,以伐樹木,爲宮室,鑿地。夫玉亦神物也,又遇聖主使然。死而龍藏。禹穴之時,以銅爲兵,以鑿伊闕,通龍門,決江導河,東注於東海,天下通平,治爲宮室,豈非聖主之力哉?當此之時,作鐵兵,威服三軍,天下聞之,莫敢不服。此亦鐵兵之神,大王有聖德。」玉亦石也,肅慎氏楛矢石砮,是兼用木石爲兵,蓋古北方多如此。 《吳越春秋·闔閭內傳》云:闔閭使干將作名劍二。干將採五山之鐵精,六合之金英,候天伺地,陰陽同光,百神臨觀,天氣下降,而金鐵之精不銷。干將不知其由。莫邪曰:「夫神物之化,須人而成。今夫子作劍,得無得其人而後成乎?」干將曰:「昔吾師作冶,金鐵之類不銷,夫妻俱入冶爐中,然後成物。至今後世即山作冶,麻絰葌服,然後敢鑄金於山。今吾作劍不變化者,其若斯邪?」莫邪曰:「師知爍身以成物,吾何難哉?」於是干將妻乃斷髮翦爪,投於爐中。使童女童男三百人,鼓槖裝炭,金鐵乃濡,遂以成劍。陽曰干將,陰曰莫邪。干將匿其陽,出其陰而獻之。闔閭既寶莫邪,復命於國中作金鉤。令曰:能爲善鉤者,賞之百金。吳作鉤者甚衆,而有貪王之重賞也,殺其二子,以血釁金,遂成二鉤,獻於闔閭,詣宮門而求賞。王曰:「爲鉤者衆,而子獨求賞,何以異於衆夫子之鉤乎?」作鉤者曰:「吾之作鉤也,貪而殺二子,釁成二鉤。」王乃舉衆鉤以示之:「何者是也?」王鉤甚多,形體相類,不知其所在。於是鉤師向鉤而呼二子之名:「吳鴻、扈稽,我在於此,王不知汝之神也。」聲絶於口,兩鉤俱飛,著父之胸。吳王大驚,曰:「嗟乎,寡人誠負於子,乃賞百金。」觀此,知當時造鉤專用銅,造劍則已用鐵矣。神物須人而成,此物成之所以必釁也。 僞《古文尚書·説命》曰:「惟甲冑起戎。」僞《傳》云:「甲,鎧;胄,兜鍪也。」《疏》曰:「經傳之文,無鎧與兜鍪,蓋秦、漢以來,始有此名。《傳》以今曉古也。古之甲冑皆用犀兕,未有用鐵者。而鍪鎧之字皆從金,蓋後世始用鐵耳。」《費誓疏》云:經典皆言甲冑,秦世以來,始有鎧兜鍪之文。古之作甲用皮,秦、漢以來用鐵。鎧鍪二字皆從金,蓋用鐵爲之,而因以作名也。《周官·夏官》司甲註:甲,今之鎧也。《疏》:古用皮謂之甲,今用金謂之鎧,從金爲字也。此亦見鐵之爲用日廣。 《戰國策·趙策》:襄子至晉陽,召張孟談曰:「吾銅少,若何?」張孟談曰:「臣聞董子之治晉陽也,公宮之室,皆以鍊銅爲柱質,請發而用之,則有餘銅矣。」此可見戰國之時,猶以銅爲兵。然朱亥袖四十斤鐵椎椎殺晉鄙,《史記·信陵君列傳》。而張良得力士,爲鐵椎,重百二十斤,以狙擊秦皇帝於博浪沙中,《留侯世家》。則以鐵爲兵者,亦不乏矣。《范雎蔡澤列傳》:秦昭王曰:「吾聞楚之鐵劍利而倡優拙。」楚猶如此,他國更可無論也。 蘇秦之説韓宣王也,曰:「天下之強弓勁弩,皆從韓出。谿子、少府時力、距來者,皆射六百步之外。韓卒超足而射,百發不暇止,遠者括蔽洞胸,近者鏑掩心。韓卒之劍戟,皆出於冥山、棠谿、墨陽、合賻、鄧師、宛馮、龍淵、太阿,皆陸斷牛馬,水截鵠鴈。當敵則斬堅甲鐵幕,革抉㕹芮,無不畢具。以韓卒之勇,被堅甲,蹠勁弩,帶利劍,一人當百,不足言也。」《史記》本傳。《鹽鐵論·論勇》篇云:「世言強楚勁鄭,有犀兕之甲,棠谿之鋌也。」又曰:「楚、鄭之棠谿、墨陽,非不利也;犀胄、兕甲,非不堅也。」夫韓即鄭,而鄭則古祝融之虛也。然則北方軍械之精,亦仍由蚩尤之族傳之矣。 賈誼説漢文,收銅勿令布,而曰以作兵器,則前漢之兵,尚多以銅爲之。然《後漢書·鮮卑傳》載蔡邕之言曰:「關塞不嚴,禁網多漏,精金良鐵,皆爲賊有,兵利馬疾,過於匈奴。」則後漢之兵,已兼用銅鐵矣。三國崔鑒冶銅爲農器,則農器亦有以銅爲之者。古專用爲兵,而後世兼以爲他器,此銅之所由日貴歟? 一二八三革 《管子·小匡》、《荀子·儒效》皆有定三革偃五兵之文。《齊語》則云:「定三革,隱五刃。」韋昭云:三革,甲、胄、盾也。尹知章曰:「車、馬、人皆有革甲曰三革。」案此説恐非。《考工記》曰:「函人爲甲,犀甲七屬,兕甲六屬,合甲五屬。」蓋所謂三甲者也。 一二九宋襄公 宋襄公泓之戰,《公羊》善之,《左》、《穀》非之。僖公二十二年。《左氏》曰:「明恥教戰,求殺敵也,傷未及死,如何勿重?」「雖及胡耈,獲則取之,何有於二毛?」此純係戰國時人議論,以多殺爲主,可以勿論。《穀梁》謂「道之貴者時,其行勢也」,議論似較正。然宋襄是戰,初非因持正而敗;而其持正,亦非真不度時勢也。《左氏》僖公三十三年:「晉陽處父侵蔡。楚子上救之,與晉師夾泜而軍。陽子患之,使謂子上曰:子若欲戰,則吾退舍,子濟而陳。不然紓我。乃駕而待。子上欲涉,大孫伯曰:不可。晉人無信,半涉而薄我,悔敗何及,不如紓之。乃退舍。陽子宣言曰:楚師遁矣。遂歸。楚師亦歸。」曰晉人無信,則他國未必皆無信,此子上之所以欲涉。泓之戰,宋既成列,而楚人猶濟,蓋亦以此也。宋雖不鼓不成列,然以逸待勞,豈有必敗之理?所以敗者:《孫子》曰:「諸侯自戰其地者爲散地。」《九地》。《戰國策·中山策》,武安君論楚之敗曰:「當此之時,秦中士卒,以軍中爲家,將帥爲父母,不約而親,不謀而信,一心同功,死不旋踵。楚人自戰其地,咸顧其家,各有散心,莫有鬬志,是以能有功也。」此《孫子》之註腳也。春秋時用兵,侵伐者多勝,禦敵者多敗,載在《左氏》,斑斑可考。宋之敗蓋亦以此。然以偏戰禦敵而克捷者,亦非無之,故謂宋襄以守禮而敗,絶非情實。謂其守禮爲不度時勢,則更以成敗論人,而又曲加傅會者矣。 行軍務於多殺,其禍至戰國時始烈,其論亦至戰國時始盛。古之所謂義兵者,散見羣經諸子中;《呂覽·懷寵》、《淮南·兵略》,言之尤詳。雖時異勢殊,其事不可復見,要不可謂古無其事。且即在晚近,亦未嘗絶跡也。齊桓之霸也,「邢遷如歸,衛國忘亡。」《左氏》閔公二年。蕭魚之役,「赦鄭囚,皆禮而歸之;納斥候,禁侵掠。」襄公十一年。雖古之義兵,亦何以過?《孟子》曰:「鄭人使子濯孺子侵衛,衛使庾公之斯追之。子濯孺子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執弓,吾死矣夫!問其僕曰:追我者誰也?其僕曰:庾公之斯也。曰:吾生矣。其僕曰:庾公之斯,衛之善射者也;夫子曰吾生,何謂也?曰:庾公之斯學射於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學射於我。夫尹公之他,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庾公之斯至,曰:夫子何爲不執弓?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執弓。曰:小人學射於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學射於夫子。我不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雖然,今日之事,君事也,我不敢廢。抽矢,扣輸,去其金,發乘矢而後反。」《離婁》下。《左氏》則曰:「尹公佗學射於庾公差,庾公差學射於公孫丁。二子追公。公孫丁御公。子魚曰:射爲背師,不射爲戮,射爲禮乎?射兩軥而還。尹公佗曰:子爲師,我則遠矣。乃反之。公孫丁授公轡而射之,貫臂。」襄公十四年。此亦《左氏》爲六國時書,務殺而不重禮之證。《檀弓》曰:「工尹商陽與陳棄疾追吳師,及之。陳棄疾謂工尹商陽曰:王事也,子手弓而可。手弓,子射諸。射之,斃一人。韔弓。又及,謂之,又斃二人。每斃一人,掩其目。止其御曰:朝不坐,燕不與,殺三人,亦足以反命矣。孔子曰:殺人之中,又有禮焉。」曷嘗以多殺爲貴哉?邲之戰,「晉人或以廣隊不能進,楚人惎之脫扃。少進,馬還,又惎之拔旆投衡。乃出,顧曰:吾不如大國之數奔也。」當兩軍交戰之時,而教敵人以遁逃,以致反爲所笑,其事殊不近情。故有訓惎爲毒,以「惎之」、「又惎之」絶句者。然如是,則晉人顧曰之語,不可解矣。讀《公羊》還師佚寇之文,則知莊王之不欲多殺,故其下得教敵人以遁逃。《左氏》下文又曰:「晉之餘師不能軍,宵濟,亦終夜有聲。」蓋亦見莊王之寬大。杜《注》謂「言其兵衆,將弗能用」,殆非也。宣公十二年。《左氏》書雜取而成,議論多戰國時人語,其記事猶或出舊聞。如宣公二年論狂狡曰:「失禮違命,宜其爲禽也。戎昭果毅以聽之之謂禮,殺敵爲果,致果爲毅。易之,戮也。」竟以殺人爲禮。然其記齊桓、晉悼、楚莊之事,則猶是古之遺言矣。邲之戰,莊王不肯爲京觀,而《呂覽》言「齊攻廩丘,趙使孔青將死士而救之。與齊人戰,大敗之。齊將死,得車二千,得屍三萬,以爲二京」,《不廣》。於此亦可見春秋戰國時之變遷。在春秋時,惟齊莊公嘗封少水,《左氏》襄公二十三年。則好勇之徒,不足論也。 《左氏》云:「凡諸侯有四夷之功,則獻於王,王以警於夷。中國則否,諸侯不相遺俘。」莊公三十一年。此亦同族間不尚殺戮之一事。宣公十五年、十六年,晉皆獻狄俘於王。城濮之戰,亦獻楚俘。僖公二十八年。蓋猶夷狄遇之。襄公十年,「以偪陽子歸,獻於武宮,謂之夷俘。」杜《注》曰:「諱俘中國,故謂之夷。」鞌之戰,獻齊捷於王,成公二年。遂爲王所責矣。然齊伐山戎,子司馬子譏其操之已蹙,《公羊》莊公三十年。則於異族,實亦未嘗歧視也。 昭公八年,《穀梁》言蒐狩之禮曰:「車軌塵,馬候蹄,揜禽旅。御者不失其馳,然後射者能中。過防弗逐,不從奔之道也。面傷不獻,《注》:「嫌誅降。」不成禽不獻。《注》:「惡虐幼小。」禽雖多,天子取三十焉,其餘與士衆,以習射於射宮。射而中,田不得禽,則得禽;田得禽,而射不中,則不得禽。是以知古之貴仁義而賤勇力也。」隱公五年云:「戰不逐奔,誅不填服。」即此所謂「過防弗逐」,「面傷不獻」也。王良之論嬖奚也,曰:「吾爲之範我馳驅,終日不獲一;爲之詭遇,一朝而獲十。詩云:不失其馳,舍矢如破。我不貫與小人乘。」《孟子·滕文公》下。即此所謂「射而中,田不得禽則得禽;田得禽,而射不中則不得禽」也。《郊特牲》曰:「季春出火,爲焚也。然後簡其車賦,而歷其卒伍;而君親誓社,以習軍旅。左之右之,坐之起之,以觀其習變也。而流示之禽,而鹽諸利,以觀其不犯命也。求服其志,不貪其得,故以戰則克,以祭則受福。」即此「禽雖多,天子取三十焉,其餘與士衆」之道也。田獵之重禮如是,而況於爭戰乎? 《禮器》:「孔子曰:我戰則克,祭則受福,蓋得其道矣。」即《郊特牲》之所云也。以教民爲制勝之術,論者多迂之。其實軍實之相去,並時之國恆無幾,所爭者,仍在民心之和不和耳。孟子告梁惠王曰:「王如施仁政於民,省刑罰,薄稅歛,深耕易耨,壯者以暇日脩其孝弟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長上,可使制梃以撻秦楚之堅甲利兵矣。」《梁惠王》上。而《呂覽》曰:「世有言曰:鋤耰白梃,可以勝人之長銚利兵,此不通乎兵者之論。」《簡選》。其言似相背而實非也。近世中國之敗於外國,豈不曰兵之利弗與哉?然而外人以鎗砲來,中國人未嘗挾弓矢戈矛而戰之也。咸豐戊午庚申之際,歐人即願以軍械資勝清,亦有願售諸太平天囯者,彼此皆弗省。其後曾紀澤乘小汽輪歸湘,湘人猶欲焚之。法越戰後,經營海軍,頗有端緒矣,而以那拉氏造頤和園,盡移其費,以供土木,艦械遂無新增,致有甲午之敗。民國以來,軍人之所浪費者,豈不足當東瀛積年之儲,而至二十六七年之間,猶以士卒之血肉,當人之砲火也。嗟乎!果人爲之乎,抑械爲之也?不特此也,「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堅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孟子·公孫丑》下。則數見不鮮矣!《論語》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顔淵》。信哉斯言也。《左氏》言晉文之霸也,曰:「晉侯始入而教其民,二年欲用之。子犯曰:民未知義,未安其居。於是乎出定襄王,入務利民,民懷生矣,將用之。子犯曰:民未知信,未宣其用。於是乎伐原以示之信。民易資者,不求豐焉,明徵其辭。公曰:可矣乎?子犯曰:民未知禮,未生其共。於是乎大蒐以示之禮,作執秩以正其官,民聽不惑,而後用之。出穀戍,釋宋圍,一戰而霸,文之教也。」僖公二十七年。其言楚莊之霸也,曰:「楚自克庸以來,其君無日不討國人而訓之,於民生之不易,禍至之無日,戒懼之不可以怠。在軍,無日不討軍實而申儆之,於勝之不可保,紂之百克而卒無後。訓之以若敖、蚡冒,篳路藍縷以啓山林。箴之曰:民生在勤,勤則不匱。」宣公十二年。而管子作內政寄軍令,使「人與人相保,家與家相愛;少相居,長相游;祭祀相福,死喪相恤,禍福相憂,居處相樂,行作相和,哭泣相哀。夜戰其聲相聞,足以無亂;晝戰其目相見,足以相識;驩欣足以相死」,《小匡》。更無論矣。人莫不愛其身家,故「死徙無出鄉,鄉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孟子·滕文公》上。實戰守之本也。「孔子過泰山側,有婦人哭於墓者而哀。夫子式而聽之,使子路問之曰:子之哭也,壹似重有憂者?而曰:然。昔者吾舅死於虎,吾夫又死焉,今吾子又死焉。夫子曰:何爲不去也?曰:無苛政。夫子曰:小子識之,苛政猛於虎也。」《檀弓》下。夫死於虎與死於兵則奚擇?死於兵者,猶或以爲國殤而哀之,死於虎則人莫之恤矣,然而民三死而弗去。苟如是,復何使之而不可也。故曰:「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蓋均無貧,和無寡,安無傾。」《論語·季氏》。然後知「鑿斯池也,築斯城也,與民守之,效死而民弗去」之可致也。《孟子·梁惠王》下。趙簡子之於晉陽,則其效也。晉文之於原,《左氏》僖公二十五年。荀吳之於鼓,昭公十五年。皆未嘗豫而徒襲而取之者也,而史家猶播爲美談,況於「好惡不愆」於素者乎?「民知所適」而「事無不濟」也宜矣。荀吳述叔向語。申叔時之責子反曰:「德、刑、詳、義、禮、信,戰之器也。德以施惠,刑以正邪,詳以事神,義以建利,禮以順時,信以守物。民生厚而德正,用利而事節,時順而物成。上下和睦,周旋不逆,求無不具,各知其極。故《詩》曰:立我烝民,莫匪爾極。是以神降之福,時無災害,民生敦厖,和同以聽,莫不盡力以從上命,致死以補其闕。此戰之所由克也。今楚,內棄其民,而外絶其好;瀆齊盟而食話言;奸時以動,而疲民以逞。民不知信,進退罪也。人恤所底,其誰致死?」成公十六年。可謂知戰之本矣。子曰:「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篤敬,雖州里,行乎哉?」《論語·衛靈公》。觀諸葛亮之服南蠻,而知信之不可棄也。以區區之蜀,蹈涉中原,抗衡上國,使魏之君臣爲之旰食,有以也哉! 鞌之戰,齊侯「每出,齊師以帥退,入於狄卒,狄卒皆抽戈楯冒之,以入於衛師。衛師免之」。杜《注》曰:「狄、衛畏齊之強,故不敢害齊侯。」非也。鄢陵之戰,「晉韓厥從鄭伯,其御杜溷羅曰:速從之。其御屢顧,不在馬,可及也。韓厥曰:不可以再辱國君。乃止。郤至從鄭伯,其右茀翰胡曰:諜輅之,余從之乘,而俘以下。郤至曰:傷國君有刑。亦止。」晉亦畏鄭之強乎?是役也,「郤至三遇楚子之卒,見楚子必下,免胄而趨風。楚子使工尹襄問之以弓,曰:方事之殷也,有靺韋之跗注,君子也。識見不穀而趨,毋乃傷乎?」《左氏》成公十六年。邲之役,「楚許伯御樂伯,攝叔爲右,以致晉師。晉人逐之,左右角之。樂伯左射馬而右射人,角不能進,矢一而已。麋興於前,射麋麗龜。晉鮑癸當其後,使攝叔奉麋獻焉,曰:以歲之非時,獻禽之未至,敢膳諸從者。鮑癸止之,曰:其左善射,其右有辭,君子也。既免。」鞌之戰,邴夏欲射韓厥,曰:「射其御者,君子也。公曰:謂之君子而射之,非禮也。」君子如此,而況於國君乎? 大抵春秋時爭戰,惟夷狄較爲野蠻。《穀梁》僖公三十三年:晉人及姜戎敗秦師於殽。不言戰而言敗,何也?狄秦也。其狄之何也?秦越千里之險入虛國,進不能守,退敗其師徒,亂人子女之教,無男女之別。《注》:「謂入滑之時縱暴亂也。」秦之爲狄,自殽之戰始也。《公羊》定公四年:「吳入楚。吳何以不稱子?反夷狄也。其反夷狄奈何?君舍於君室,大夫舍於大夫室,蓋妻楚王之母也。」此等事,蓋當時號稱禮義之國所不敢爲。《左氏》哀公七年:魯入邾,「處其公宮。衆師晝掠。邾衆保於繹。師宵掠,以邾子益來,獻於亳社,囚諸負瑕。」則幾於秦、吳之所爲矣。故茅夷鴻卒致死焉。春秋列國爭戰,惟秦穆嘗止晉惠於韓;僖公十五年。而句踐與其夫人,亦入臣妾於吳;而會盟之際,則惟楚執宋公以伐宋;僖公二十一年。而其他諸國,皆逡巡而有所不敢,有以也。《檀弓》曰:「吳侵陳,斬祀殺厲。師還出竟。陳太宰嚭使於師。夫差謂行人儀曰:是夫也多言,盍嘗問焉?師必有名,人之稱斯師也者,則謂之何?太宰嚭曰:古之侵伐者,不斬祀,不殺厲,不獲二毛。今斯師也,殺厲與?其不謂之殺厲之師與?曰:反爾地,歸爾子,則謂之何?曰:君王討敝邑之罪,又矜而赦之,師與?有無名乎?」觀太宰嚭之言,知斬祀殺厲,非夷狄敢爲之者猶少也,而獨責宋襄爲不知戰,可乎?然而聞太宰嚭之言,吳王亦有悔心矣。 大同之世雲遙,講信脩睦之風遂渺,然而小康之世,亦未嘗不重民命,惜民力也。是以師出不踰時;《公羊》隱公六年《解詁》。《詩·小雅·何草不黃》鄭《箋》同。《穀梁》隱公五年:「伐不踰時。」行不過三十里;《詩·小雅·六月》「我服既成,於三十里」毛《傳》:「師行三十里。」五十不爲甸徒;《禮記·祭義》。三十受兵,六十還之;《白虎通義·三軍》篇:「年卅受兵何?重絶人世也。師行不必反,戰不必勝,故須其有世嗣也。年六十歸兵何?不忍並鬬人父子也。《王制》曰:六十不與服戎。」《春秋》刺道用師;《公羊》僖公二十六年。重乞師;《公羊》僖公二十六年。《穀梁》成公十三年義同。又桓公十四年:「宋人以齊人、蔡人、衛人、陳人伐鄭。以者,不以者也。民者,君之本也。使人以其死,非正也。」惡一出兵爲兩事;《公羊》僖公二十五年《解詁》。追齊師弗及而止,則嘉其得用兵之節;《公羊》僖公二十六年《解詁》。救成而不敢進,則許其量力而弗責;《公羊》襄公十五年《解詁》。子之所慎:齊,戰,疾。子路曰:子行三軍,則誰與?子曰:暴虎馮河,死而無悔者,吾不與也。必也臨事而懼,好謀而成者也。《論語·述而》。皆此意也。至於戰國之世,則大不然矣。孟子曰:「爭地以戰,殺人盈野;爭城以戰,殺人盈城。」《離婁》上。「魯欲使慎子爲將軍。孟子曰:不教民而用之,謂之殃民;殃民者不容於堯舜之世。徒取諸彼以與此,然且仁者不爲,況於殺人以求之乎?」《告子》下。蓋其視民命如草芥矣,此其所以謂「善戰者服上刑」也。《離婁》上。不特此也,師之出也,「久者數歲,速者數月」,《墨子·非攻》下。非復「不踰時」之舊矣。魏氏之試武卒,「衣三屬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負矢五十個,置戈其上,冠䩜帶劍,贏三日之糧,日中而趨百里」,《荀子·議兵》。非復「日三十里」之程矣。《周官·地官》鄉大夫之職:「國中自七尺以及六十,野自六尺以及六十有五,皆征之。」無所謂「五十不爲甸徒」者矣。《孫子》曰:「主不可以怒而興師,將不可以慍而致戰;合於利而動,不合於利而止。怒可以復喜,慍可以復説;國亡不可以復存,死者不可以復生。」《火攻》。豈不以愛惜民命爲言,然純以利害立論矣。乃至《韓子》曰:王良愛馬,爲其可以馳驅;句踐愛人,乃欲用以戰鬬。《備內》。則真以百姓爲芻狗矣。世變之劇,不亦深可畏哉! 《公羊》言楚莊入鄭,「親自手旌,左右撝軍,退舍七里。將軍子重諫曰:南郢之與鄭,相去數千里,諸大夫死者數人,廝役扈養死者數百人。今君勝鄭而不有,無乃失民臣之力乎?莊王曰:古者杅不穿,皮不蠹,則不出於四方,是以君子篤於禮而薄於利,要其人而不要其土。」宣公十二年。知春秋時用兵,雖久役,死者初不甚多。而其動也不純以利,因亦無取償於敵國之意也。至戰國則又不然矣,阬降斬級,動以萬計。孟子言齊之入燕也,「殺其父兄,係累其子弟,毀其宗廟,遷其重器。」《梁惠王》下。墨子言當時之用兵也,曰:「入其國家邊竟,芟刈其禾稼,斬其樹木,墮其城郭,以湮其溝池。攘殺其牲牷,燔潰其祖廟,剄殺其萬民,覆其老弱,遷其重器,卒進而柱乎鬬。曰:死命爲上,多殺次之,身傷者爲下,又況失列北橈乎哉?罪死無赦。」《非攻下》。《天志下》略同。陳軫謂秦之伐也,「主必死辱,民必死虜。」《戰國·齊策》。魯仲連謂秦「權使其士,虜使其民」。《趙策》。蓋法俗相沿,有所不忍爲、不敢爲者,至是則無不忍焉敢焉者矣。孟子曰:「不仁哉梁惠王也!仁者以其所愛及其所不愛,不仁者以其所不愛及其所愛。梁惠王以土地之故,糜爛其民而戰之,大敗,將復之,恐不能勝,故驅其所愛子弟以殉之,是之謂以其所不愛及其所愛也。」《盡心》下。事勢之流,相激使然,曷足怪乎? 兵爭之烈,雖至戰國而甚,然春秋時已開其端矣。殽之戰,匹馬隻輸無反者。《公羊》僖公三十三年。《穀梁》同。龍門之戰,民死傷者滿溝。《公羊》桓公十二年《疏》引《春秋説》。「邾婁復之以矢,蓋自戰於升陘始也。魯婦人之髽而弔也,自敗於臺駘始也。」《禮記·檀弓》。案升陘之戰,在僖公二十一年,臺駘之戰,在襄公四年。此多殺之漸也。「晉侯圍曹,門焉,多死。曹人屍諸城上,晉侯患之,聽輿人之謀曰:稱舍於墓。師遷焉。曹人兇懼,爲其所得者棺而出之。因其兇也而攻之。」《左氏》僖公二十八年。陳之從楚伐鄭也,「當陳隧者,井堙木刊。」襄公二十五年。此肆虐之漸也。夫人孰好多殺?亦孰樂肆虐?然爭之甚而惟勝之求,終必有不擇術而爲之者。爭之烈,不必以兵之衆也,而兵之衆,終爲爭之烈。抑且爭之烈,終必至盡驅其民以赴戰場而後已。而好生之德,有不可復言者矣。用師之衆,戰國爲甚。然而鞌之戰,緜地五百里,侵車東至海;《穀梁》成公二年。晉人納捷菑於邾,長轂五百乘,緜地千里;文公十四年。《公羊》、《左氏》皆雲八百乘。亦自春秋已開其端矣。 《戰國·齊策》:「蘇秦説齊閔王曰:戰者,國之殘也,而都縣之費也。殘費已先,而能從諸侯者寡矣。彼戰者之爲殘也:士聞戰,則輸私財而富軍市,輸飲食而待死士,令折轅而炊之,殺牛而觴士,則是路君之道也。中人禱祝,君翳釀,通都小縣,置社有市之邑,莫不止事而奉王,則此虛中之計也。夫戰之明日,屍死扶傷,雖若有功也,軍出費,中哭泣,則傷主心矣。死者破家而葬,夷傷者空財而共藥,完者內酺而華樂,故其費與死傷者鈞。故民之所費也,十年之田而不償也。軍之所出,矛戟折,鐶弦絶,傷弩,破車,罷馬,亡矢之大半。甲兵之具,官之所私出也,士大夫之所匿,廝養士之所竊,十年之田而不償也。天下有此再費者,而能從諸侯者寡矣。攻城之費,百姓理襜蔽,舉衝櫓,家雜總,身窟穴,中罷於刀金。而士困於土功,將不釋甲,期數而能拔城者爲亟耳。上倦於教,士斷於兵,故三下城而能勝敵者寡矣。」《中山策》:武安君(對秦昭王)曰:「長平之事,秦軍大尅,趙軍大破,秦人歡喜,趙人畏懼。秦民之死者厚葬,傷者厚養,勞者相饗,飲食餔餽,以靡其財。趙人之死者不得收,傷者不得療,涕泣相哀,勠力同憂,耕田疾作,以生其財。今王發軍雖倍其前,臣料趙國守備,亦已十倍矣。」又曰:「今秦破趙軍於長平,不遂以時乘其振懼而滅之,畏而釋之,使得耕稼以益蓄積,養孤長幼以益其衆,繕治兵甲以益其強,增城浚池以益其固。主折節以下其臣,臣推體以下死士。至於平原君之屬,皆令妻妾補縫於行伍之間,臣人一心,上下同力,猶句踐困於會稽之時也。」觀二子之言,則戰勝者之禍,有不可勝道者,而戰敗者無論矣。然因其敗而善用之,又未嘗不可以爲福也,故曰:「其亡其亡,繫於苞桑。」《易·否卦·九五爻辭》。 宋向戌爲弭兵之會,「如晉,告趙孟,趙孟謀於諸大夫。韓宣子曰:兵,民之殘也,財用之蠹,小國之大菑也;將或弭之,雖曰不可,必將許之。弗許,楚將許之,以召諸侯,則我失爲盟主矣。晉人許之。如楚,楚亦許之。如齊,齊人難之。陳文子曰:晉、楚許之,我焉得已?且人曰弭兵,而我弗許,則固攜吾民矣,將焉用之?」可見列國皆以兵爲患。子罕乃曰:「凡諸侯小國,晉、楚所以兵威之,畏而後上下慈和,慈和而後能安靖其國家,以事大國,所以存也。無威則驕,驕則亂生,亂生必滅,所以亡也。天生五材,民並用之,廢一不可,誰能去兵。兵之設久矣,所以威不軌而昭文德也。聖人以興,亂人以廢。廢興存亡昏明之術,皆兵之由也。而子求去之,不亦誣乎?」《左氏》襄公二十七年。「聖人以興,亂人以廢」,乃儒家義兵之論。《左氏》竊之,而未深明其旨。小國賴晉、楚威之,晉、楚失道,誰威之乎?「天生五材,民並用之,廢一不可」,信矣。然兵之設,豈爲殺人也哉? 《公羊》貴偏戰而賤詐戰。「偏,一面也。結日定地,各居一面,鳴鼓而戰,不相詐。」桓公十年《解詁》。「詐謂陷阱奇伏之類。」哀公九年《解詁》。泓之戰,宋襄即能守斯義者也。莒人以慶父之屍求賂,季子待之以偏戰,《春秋》大之。僖公元年。宋皇瑗取鄭師於雍丘,哀公九年。鄭軒達詐反,取宋師於嵒,則疾而略之。哀公十三年。《解詁》曰:「苟相報償,不以君子正道。」即晉人伐楚以救江,猶惡其諼。文公三年。堂堂之陳,正正之旗,豈徒講權謀形勢者所與知哉?《公羊》曰:「觕者曰侵,精者曰伐。戰不言伐,圍不言戰,入不言圍,滅不言入,書其重者也。」《解詁》曰:「將兵至竟,以過侵責之。服則引兵而去;侵責之不服,推兵入竟,伐擊之,益深。」莊公十年。然則切入境時,即應聲罪致討。《呂覽·懷寵》所謂「至於國邑之郊,先發聲出號」是也。《穀梁》曰「苞人民、毆牛馬曰侵,斬樹木、壞宮室曰伐」;隱公五年。《左氏》曰「有鐘鼓曰伐,無曰侵,輕曰襲」;莊公二十九年。蓋並非《春秋》意矣。《公羊》莊公二十八年、文公十五年並雲惡以至日伐,《解詁》曰:「用兵之道,當先至竟侵責之,不服,乃伐之;今日至,便以今日伐之,故曰以起其暴也。」亦與此意相發明。 一三〇六國之兵 荀子論六國之兵曰:「齊人隆技擊。其技也,得一首者,則賜贖錙金,無本賞矣。是事小敵毳,則偷可用也;事大敵堅,則渙焉離耳。是亡國之兵也。兵莫弱是矣,是其去賃市傭而戰之幾矣。魏氏之武卒,以度取之;衣三屬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負服矢五十個,置戈其上,冠䩜帶劍,贏三日之糧,日中而趨百里。中試則復其戶,利其田宅。是數年而衰,而未可奪也;改造則不易周也;是故地雖大,其稅必寡。是危國之兵也。秦人:其生民也陿阸,其使民也酷烈;劫之以勢,隱之以阸,忸之以慶賞,鰌之以刑罰,使天下之民所以要利於上者,非鬬無由也。阸而用之,得而後功之;功賞相長也,五甲首而隸五家。是最爲衆強長久,多地以正,故四世有勝,非幸也,數也。」《議兵》。案魯仲連言:「秦者,棄禮義而上首功之國也。」《集解》引譙周曰:「秦用衛鞅計,制爵二十等,以戰獲首級者計而受爵。是以秦人每戰勝,老弱婦人皆死,計功賞至萬數。天下謂之上首功之國。」《史記·魯仲連列傳》。《商君書·境內篇》云:「人得一首則復。得三十三首以上,盈論,百將屯長,賜爵一級。」「有爵者乞無爵者以爲庶子,級乞一人。」「爵五大夫,皆有賜邑三百家,有賜稅三百家。」「能得甲首一者,賞爵一級,益田一頃,益宅九畝,除庶子一人。」即譙周之所云也。其所爲與齊何以異?而計功賞至萬餘,田宅安得給,而國安得不患貧哉?然而異於齊、魏者,齊賜贖錙金而止,無本賞,本賞蓋指田宅。則農民不勸,惟市井輕俠之人應之,故荀子譏其賃市傭而戰之也。魏能拔其民之壯者以爲兵,而不能使其民自厲於戰,故其兵之強者,遠不如秦之多。夫使舉國之民皆習於戰,則不待改造而周;而驅一國之民皆歸之於南畝,則又不慮其稅之寡。故秦之兼天下,農戰爲之也。 張儀説韓王曰:「山東之士,被甲蒙胄以會戰,秦人捐甲徒裼以趨敵,左挈人頭,右挾生虜。夫秦卒與山東之卒,猶孟賁之與怯夫。」其説魏王曰:「楚雖有富大之名而實空虛;其卒雖多,然而輕走易北,不能堅戰。悉梁之兵南面而伐楚,勝之必矣。」孫子謂田忌曰:「彼三晉之兵,素悍勇而輕齊,齊號爲怯。」皆見《史記》本傳。是秦兵最強,三晉次之,齊、楚最弱。《漢書·地理志》論各地方風氣去戰國時不遠,其強弱與之相應。似兵之強弱,實與風土有關,不盡繫於政治之得失。然當桓公、莊王之時,齊、楚之兵,曷嘗不方行天下,強不可圉哉?五方風氣之不同,雖聖人不能使之齊一,然忸之以慶賞,鰌之以刑罰,而謂不能造數萬精強之衆,豈理也哉?管子之作內政寄軍令也,曰:「使卒伍之人,人與人相保,家與家相愛;少相居,長相游;祭祀相福,死喪相恤,禍福相憂,居處相樂,行作相和,哭泣相哀。夜戰其聲相聞,足以無亂;晝戰其目相見,足以相識;驩欣足以相死。」《小匡》。此豈徒恃刑罰慶賞而用之乎?乃其後至於賃市傭而戰之,此豈風氣之罪也哉? 《淮南子》言七國之用兵也,曰:「攻城濫殺,覆高危安。掘墳墓,揚人骸。大衝車,高重京。除戰道,便死路。犯嚴敵,殘不義。百往一反,名聲苟盛也。是故質壯輕足者,爲甲卒千里之外,家老羸弱悽愴於內。廝徒馬圉,軵車奉饟,道路遼遠,霜雪亟集,短褐不完,人羸車弊,泥塗至膝,相攜於道,奮首於路,身枕格而死。所謂兼國有地者,伏屍數十萬,破車以千百數,傷弓弩矛戟矢石之創者,扶舉於路。故世至於枕人頭,食人肉,葅人肝,飲人血,甘之芻豢。」《覧冥》。蓋其虐用其民如此。而又重之以首功之法,虐及於老弱婦人。嗟乎!戰國之世,生民尚安有孑遺哉? 一三一女子從軍 後世女子罕從征戰,偶有其事,人遂詫爲異聞;若返之於古,則初無足異也。《商君書·兵守》篇曰:「壯男爲一軍,壯女爲一軍,男女之老弱者爲一軍,此之謂三軍也。壯男之軍,使盛食厲兵,陳而待敵。壯女之軍,使盛食負壘,陳而待令;客至而作土以爲險阻,及耕格阱,發梁撤屋,給從從之,不洽而熯之,朱師轍《解詁》曰:「當作給徙徙之,不給而熯之。」使客無得以助攻備。老弱之軍,使牧牛馬羊彘,草水之可食者,收而食之,以獲其壯男女之食。」《墨子·備城門》篇曰:「守法:五十步丈夫十人,丁女二十人,老小十人。」又曰:「廣五百步之隊,案同術。丈夫千人,丁女子二千人,老小千人。」又曰:「諸作穴者五十人,男女相半。」蓋兵亦役之一,古役固男女皆與也。《周官·地官》小司徒:「上地家七人,可任也者家三人。中地家六人,可任也者二家五人。下地家五人,可任也者家二人。」《注》曰:「可任,謂丁強任力役之事者。出老者一人,其餘男女強弱相半其大數。」則女子從役,漢人猶知其義矣。《商君書·竟內》篇,皆言稽衆寡以備師役之事,而曰「四竟之內,丈夫女子,皆有名於上,生者著,死者削」,亦以此也。 《史記·田單列傳》謂單「身操版插,與士卒分功,妻妾編於行伍之間。令甲卒皆伏,使老弱女子乘城。」《平原君列傳》:李談説以「令夫人以下,編於士卒之間,分功而作」。而武安君言趙不可伐,亦曰:「至於平原君之屬,皆令妻妾補縫於行伍之間。」《戰國·中山策》。知墨子、商君皆非馮億之談也。楚之圍漢王滎陽也,漢王夜出女子滎陽東門被甲二千人,《史記·項羽本紀》。知其時之女子,猶可調發。《左氏》哀公元年:楚子圍蔡,「蔡人男女以辨。」《注》曰:「辨,別也。男女各別,係纍而出降。」襄公二十五年:齊人「男女以班」,班即辨也。陳侯「使其衆男女別而纍,以待於朝」,別亦即班也。出降必異男女,以其平時本各爲軍也。《周書·大武》曰:「三斂,一男女比。」蓋亦謂各爲一軍矣。 《商君書》曰:「慎使三軍無相過。壯男過壯女之軍,則男貴女而姦民有從謀,而國亡。喜與其恐有蚤聞,案此句有譌。勇民不戰。壯男壯女過老弱之軍,則老使壯悲,弱使強憐;悲憐在心,則使勇民更慮,而怯民不戰。故曰:慎使三軍無相過,此盛力之道。」《兵守》篇。案古之爲軍者,使壯男壯女各爲軍,而男女之老弱者各爲一軍,則其視丁壯老弱之差,甚於男女之異也。野蠻人之分黨,固多以其年齒。然則三軍之法,由來舊矣。 《書·費誓》曰:「馬牛其風,臣妾逋逃,勿敢越逐。」《疏》曰:「古人或以婦女從軍,故云臣妾逋逃也。」則廝徒中亦有婦女矣。 《三國·魏志·武帝紀》:興平二年,呂布「從東緡與陳宮將萬餘人來戰,時太祖兵少,設伏,縱奇兵擊,大破之。」《注》引《魏書》曰:「於是兵皆出取麥,在者不能千人,屯營不固。太祖乃命婦人守陴,悉兵拒之。」則女子從軍,漢末猶有之也。又《蜀志·楊洪傳》:「先主爭漢中,急書發兵,諸葛亮以問洪,洪曰:漢中,益州咽喉,存亡之機會,若無漢中則無蜀矣,此家門之禍也。方今之事,男子當戰,女子當運,發兵何疑?」此雖不令女子當前敵,亦未嘗不與於發興也。 原刊《光華附中第二十二屆畢業紀年刊》,一九三九年出版 一三二守險 《左氏》僖公三十年:秦晉圍鄭,鄭使燭之武見秦伯,曰:「越國以鄙遠,君知其難也,焉用亡鄭以倍鄰?」俞理初曰:「越國鄙遠,春秋戰國時最多。此言晉大國,數欺秦,秦難越之以鄙遠,明他國不難也。至晉文公卒,秦潛師欲得鄭,是謂晉襄無能爲,欲循越國鄙遠之事。」《癸巳類稿·越國鄙遠義》。案越國鄙遠之所以多,以春秋列國不守關塞。顧復初《春秋大事表》論之甚明。其所由然,則以此時地廣人希,山林之地,未盡開拓,率爲戎狄所據故也。古之所謂險者,皆專指國都而言。故《易》言「王公設險以守其國」,《坎彖辭》。孟子言「固國不以山谿之險」,《公孫丑》下。戒人勿以是爲險,明時人以此爲險者尚多。鄭莊公曰:「制,巖邑也,虢叔死焉。」《左氏》隱公元年。恃險而亡,即恃其城之險而已。《穀梁》曰:「夏陽者,虞、虢之塞邑也;滅夏陽而虞、虢舉矣。」僖公二年。雖非都城,然恃一邑以爲屏蔽,亦制之類也。城濮之役,晉侯患楚,子犯曰:「戰也。戰而捷,必得諸侯;若其不捷,表裏山河,必無害也。」《左氏》僖公二十八年。平公言晉有三不殆,國險爲其一。司馬侯諍以「四嶽、三塗、陽城、大室、荊山、中南,九州之險也,是不一姓。」昭公四年。魏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顧而謂吳起曰:「美哉乎山河之固,此魏國之寶也!」起對曰:「在德不在險。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德義不脩,禹滅之。夏桀之居,左河濟,右泰華,伊闕在其南,羊腸在其北,脩政不仁,湯放之。殷紂之國,左孟門,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經其南,脩政不德,武王殺之。」《史記·吳起列傳》。皆非專指都邑所在。劉敬説漢高祖曰:「秦地被山帶河,四塞以爲固,卒然有急,百萬之衆可具也。因秦之故,資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謂天府者也。」《劉敬列傳》。「左右大臣多關東人,多勸上都雒陽:雒陽東有成臯,西有殽黽,倍河,向伊雒,其固亦足恃。留侯曰:雒陽雖有此固,其中小,不過數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敵,此非用武之國也。夫關中左殽函,右隴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饒,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守,獨以一面東制諸侯。諸侯安定,河渭漕輓天下,西給京師;諸侯有變,順流而下,足以委輸。此所謂金城千里,天府之國也。劉敬説是也。」《留侯世家》。則兼人力物力言之,規模彌恢廓矣。此戰守形勢之變,實亦社會情形今古不同之所致也。 《鹽鐡論·險固》:大夫言:「楚自巫山起方城,屬巫、黔中,設扞關以禦秦。秦苞商、洛、崤、函,以禦諸侯。韓阻宜陽、伊闕,要成臯、太行,以安周鄭。魏濱洛築城,阻山帶河,以保晉國。趙結飛狐、句注、孟門,以存荊、代。燕塞碣石,絶邪谷,繞援遼。齊撫阿、甄,關榮、歷,倚泰山,負海、河。梁關者,邦國之固,而山川社稷之寶也。」而文學駁之曰:「《傳》曰:諸侯之有關梁,非昇平之興,蓋自戰國始也。」此足爲顧復初之説之證。然屈完對齊桓公曰:「楚國方城以爲城,漢水以爲池,雖衆無所用之。」《左氏》僖公四年。即設扞關之漸;晉使詹嘉守桃林,文公十三年。女寬守闕塞,昭公二十六年。亦韓阻宜陽、伊闕之漸也。故凡事必以漸興。 隆古之世,兵爭烈而生事觳,設都專務守險。其後道路漸通,通工易事益盛,則都邑漸移於平地矣。劉敬言周公營成周雒邑,以爲此天下之中,諸侯四方納貢職道里均,有德易以王,無德易以亡。凡居此者,欲令周務以德致人,不欲依阻險,令後世驕奢以虐民。《劉敬列傳》。乃儒家之説,非事實也。平夷之地,無險可馮,脫有兵爭,乃專恃人力所築之城以爲衛。孟子説滕文公,所謂「鑿斯池也,築斯城也,與民守之」是也。《梁惠王》下。人力所設之險,終不如天然之險;亦且人力有限,不能徧設。故春秋時大舉侵伐,無不直傅國都,列城罕能堅拒;即戰國時猶然,特其時列國拓土較廣,國中大都邑較多,故攻取較難耳。此實非固圉之道。而大兵一至,列城望風而靡,人民爲敵係虜,禾稼爲敵蹂踐,屋舍爲敵焚燒,甚至於井湮木刊,元氣久而不復,尤非衛民之道。事勢所逼,而設關守隘之事起焉。諸侯之會於魯濟而伐齊也,齊侯禦諸平陰,塹防門而守之,廣里。夙沙衛曰:「不能戰,莫如守險。」《注》:「謂防門不足爲險。」弗聽。晉師卒入平陰,遂從齊師。夙沙衛連大車以塞隧而殿。殖綽、郭最曰:「子殿國師,齊之辱也。子姑先乎!」乃代之殿。衛殺馬於隘以塞道,二子遂爲州綽所得。魯、衛請攻險,晉人蓋弗聽,故齊大子與郭榮謂其「師速而疾,略也」,以止齊侯之行。齊是時蓋恃夙沙衛之塞隧以全其師,亦恃守險者與都城相犄角,故晉人弗敢攻也。《左氏》襄公十八年。齊侯之圍成也,孟孺子速徼之,齊侯去之。速遂塞海陘之道而還。襄公十六年。《注》:「海陘,魯隘道。」邾人之城翼也,還,將自離姑。公孫鉏曰:「魯將御我。」欲自武城還,循山而南。徐鉏、丘弱、茅地曰:「道下,遇雨,將不出,是不歸也。」遂自離姑。武城人塞其前,斷其後之木而弗殊。邾師過之,乃推而蹷之。遂取邾師,獲鉏、弱、地。昭公二十三年。此皆以人力塞往來之路,與夙沙衛之所爲同。至晉禦秦師於崤,僖公三十三年。吳要楚於臯舟之隘,襄公十四年。則因天然之險矣。 《擊鼓》之詩曰:「爰居爰處,爰喪其馬。於以求之,於林之下。」《箋》曰:「求不還者及亡其馬者,當於山林之下。軍行必依山林,求其故處近得之。」《疏》引肆師云:「祭兵於山川。」《注》云:「蓋軍之所依止也。」案邲之戰,趙旃使二子下,指木曰「屍女於是」,其事也。是役也,晉師在敖、鄗之間。而趙旃致師,楚王乘左廣以逐,旃棄車而走林,足見驅馳雖於平地,屯止必依山林矣。《左氏》宣公十二年。鄢陵之戰,楚師薄於險,亦由是也。成公十六年。《易·師》六四:「師左次,無咎。」《注》曰:「行師之法,欲右背高,故左次之。」《疏》曰:「此兵法也。故《漢書》韓信云:兵法欲右背山陵,前左水澤。」城濮之戰,楚師背酅而舍,蓋其事。 後世都邑雖稍移於平地,然喪敗之時,仍依山爲固。夫椒之敗,「越子以甲楯五千保於會稽」是也。《左氏》哀公元年。《注》:「上會稽山也。」吳之潰也,「吳王帥其賢良,與其重祿,以上姑蘇。」雲上,蓋亦山名。《史記·越世家》云:「越遂復棲吳王於姑蘇之山。」韋昭曰:「姑蘇宮之臺也,在吳閶門外,近湖。」《國語·越語》。恐非。魯昭公之伐季氏也,平子登臺以請;公山不狃、叔孫輙之襲魯也,定公與三子入於季氏之宮,登武子之臺;見《左氏》昭公二十五年,定公十二年。此皆倉卒之際,暫避敵鋒,亦非所以禦大敵也。 古約戰多於平地。秦、晉河曲之役,臾駢欲薄諸河,胥甲、趙穿當軍門呼曰:「不待期而薄人於險,無勇也。」文公十二年。可見偏戰之必在平地矣。鞌之戰,齊師敗績,逐之三周華不注;與鄢陵之戰,楚師之薄於險,因皆不獲登山以自固,是兵行雖依山陵,約戰必於平地也。隱公四年:「諸侯之師敗鄭徒兵。」《注》云:「時鄭不車戰。」蓋以國都無所用車之故。宣公十二年,楚子圍鄭,鄭人卜巷出車,亦由是也。 《春秋》僖公三年:「徐人取舒。」《左氏疏》曰:「諸侯相滅亡者,多是土壤鄰接,思啓封疆。今檢杜《注》,徐在下邳,舒在廬江,相去甚遙,而越境滅國,無傳無注,不知所以。」案俞理初所舉證甚多,實尚其犖犖大者,若細疏之,則尚不止此。且滅國而不有者亦多矣,疏家之言,殊滅裂也。 一三三交綏 《左氏》文公十二年:「乃皆出戰,交綏。」杜《注》曰:「《司馬法》曰:逐奔不遠,從綏不及。逐奔不遠則難誘,從綏不及則難陷。然則古名退軍爲綏。秦、晉志未能堅戰,短兵未至爭而兩退,故曰交綏。」《正義》曰:「《魏武令》引《司馬法》云:將軍死綏。舊説:綏,卻也,言軍卻,將當死。綏必是退軍之名。綏訓爲安。蓋兵書務在進取,恥言其退,以安行即爲大罪,故以綏爲名焉。」然則交綏乃不戰而退。而世以爲戰無勝負之稱,誤矣。《公羊》於是年及文公七年令狐之戰,皆曰:「何以不言師敗績?敵也。」《解詁》曰:「俱無勝負。」昭公十七年楚、吳長岸之戰,亦曰:「詐戰不言戰,此其言戰何?敵也。」《解詁》曰:「俱無勝負,不可言敗,故言戰也。」然則戰無勝負者,正當以敵爲稱耳。 一三四國士 豫讓曰:范、中行氏衆人遇我,我故衆人報之;知伯國士遇我,我故國士報之。《史記·刺客列傳》。國士,謂國中戰鬬之士,即《左氏》成公十六年所謂「國士在且厚」,哀公八年所謂「不足以害吳,而多殺國士」者也。古之精兵,皆萃於國都,而王卒尤強。《左氏》桓公八年,季梁謂隨侯曰:「楚人尚左,君必左,無與王遇。且攻其右,右無良焉,必敗。偏敗,衆乃攜矣。」少師不能用其謀,卒致敗績。鄢陵之戰,苗賁皇言於晉侯曰:「楚之良,在其中軍王族而已。請分良以擊其左右,而三軍萃於王卒,必大敗之。」成公十六年。聲子謂「晉人從之,楚師大敗」,襄公二十六年。即用是謀以制勝者也。是役也,卻至以「王卒以舊」,爲楚六間之一,其王卒蓋亦不盡精良。然子反謂「臣之卒實奔」,則王卒猶未敗也。哀公八年,吳爲邾故伐魯,微虎欲宵攻王舍。季孫雖以或人之言止微虎,然吳子聞之,猶一夕三遷。哀公十一年,齊之伐魯也,季氏之甲七千,冉有以武城人三百爲己徒卒,次於雩門之外,五日而後右師從之,蓋藉精強以作士氣。及戰,冉有用矛於齊師,故能入其軍。師獲甲首八十,齊人不能師。其所帥,蓋亦國士之選矣。魯旋會吳伐齊,戰於艾陵。齊、吳之上軍皆敗,吳王卒助之,乃大敗齊師。哀公十一年。可見吳亦如楚,國士萃於中軍也。 定公九年:「晉車千乘在中牟。衛侯將如五氏,卜過之,龜焦。衛侯曰:可也。衛車當其半,寡人當其半,敵矣。乃過中牟。中牟人慾伐之,衛褚師圃亡在中牟,曰:衛雖小,其君在焉,未可勝也。」可見雖小國,公卒亦甚精強也。《詩·常武疏》曰:「諸侯三軍,分爲左右,可得有中軍焉。天子六軍,而得有中軍者,亦當分之爲三,中與左右各二軍也。《春秋》桓五年,蔡人、衛人、陳人從王伐鄭,《左傳》曰:王爲中軍,虢公林父將右軍,周公黑肩將左軍。是天子之軍分爲左右之事也。」案《吳語》:句踐伐吳,「中分其師,以爲左右軍,以其私卒君子六千人爲中軍。」則君爲中軍,乃列國行軍之常,初不必天子而後如是。而國君亦自有其私屬。衛侯所謂寡人當其半者,即指此私屬言,非謂挺身以當晉師也。然則人君之私屬,力侔於與國之車矣。《書·甘誓》:「大戰於甘,乃召六卿。」孫星衍《尚書·今古文註疏》云:「鄭注《周禮》大司馬云:天子六軍,三三而居一偏。賈誼《新書》云:紂將與武王戰,紂陳其卒,左臆右臆。是天子親征,王爲中軍,六卿左右之也。」 《大戴記·虞戴德》曰:「諸侯相見,卿爲介,以其敎士畢行。」《荀子·大略》同,士誤作出。敎士,謂曾經敎習之士。《管子·小匡》言作內政寓軍令,而曰「君有此敎士三萬人,以橫行於天下」者也。《兵法》篇五敎之法:「一曰敎其目以形色之旗,二曰敎其身以號令之數,三曰敎其足以進退之度,四曰敎其手以長短之利,五曰敎其心以賞罰之誠。」此乃胥卒伍而敎之,即《周官》大司馬之職,非於其人有所去取也。然人固有強弱之殊,其後遂有所簡汰。《吳子·圖國》曰:「強國之君,必料其民:民有膽勇氣力者,聚爲一卒;樂以進戰效力,以顯其忠勇者,聚爲一卒;能踰高超遠,輕足善走者,聚爲一卒;王臣失位,而欲見功於上者,聚爲一卒;棄城去守,欲除其醜者,聚爲一卒。此五者,軍之練鋭也。有此三千人,內出可以決圍,外入可以屠城矣。」《史記·越世家》言:「句踐發習流二千,敎士四萬人,君子六千人,諸御千人。」習流,蓋水軍;敎士,《吳越春秋》作俊士,蓋《吳子》所謂有膽勇氣力,樂以進戰效力,能踰高超遠,經足善走者。《左氏》言檇李之戰,句踐使罪人三行,屬劍於頸而自剄,以亂吳師之目;定公十四年。雞父之戰,吳亦以罪人三千,先犯胡、沈與陳,昭公二十三年。則《吳子》所謂王臣失位若棄城去守之倫也。此已開謫發之先聲矣。君子、諸御,蓋王之貴臣親臣,其所率,即所謂國士也。《越語》言「吳王帥其賢良,與其重祿,以上姑蘇」,蓋亦越君子、諸御之類。 《禮記·月令》:孟夏之月,「命太尉,贊桀俊,遂賢良,舉長大。」孟秋之月,「命將帥選士厲兵,簡練桀俊。」桀俊,即《吳越春秋》所謂俊士,《國語》所謂賢良也。然則凡諸美稱,其初皆指戰士言之,可見古人之好鬬矣。舉長大,《疏》引王肅云:「舉形貌壯大者。」蓋形貌壯大者,多有勇力,此亦簡選之一道也。《荀子》言魏氏之武卒,以度取之;《議兵》。《六韜》武車士,武騎士,皆取四十以下,長七尺五寸以上者,是其制。 《史記》又言越伐吳之後,四年復伐之。吳士民罷弊,輕鋭盡死於齊、晉,越大破吳,因留圍之,三年而棲吳王於姑蘇之山。士民,謂凡卒伍,輕鋭則其選鋒也。《呂覧·古樂》言:「武王即位,以六師伐殷,六師未至,以鋭兵克之於牧野。」蓋以六國時制附會古事。然《六月》之詩曰:「元戎十乘,以先啓行。」《毛傳》曰:「夏後氏曰鉤車,先正也;殷曰寅車,先疾也;周曰元戎,先良也。」《疏》曰:「夏後氏曰鉤車,殷曰寅車,周曰元戎,《司馬法》文也。先疾,先良,《傳》因名以解之。」則以精鋭爲前驅,三代久有之矣。《呂覧·簡選》曰:「吳闔廬選多力者五百人,利趾者三千人,以爲前陳。」《墨子·非攻》言闔廬之士,奉甲執兵,奔三百里而舍。《荀子·議兵》言魏氏之武卒,「衣三屬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負服矢五十個,置戈其上,冠胄帶劍,贏三日之糧,日中而趨百里。」皆所謂良與疾者也。《史記·秦本紀》言:「惡來有力,飛廉善走,父子俱以材力事殷紂。」蓋良與疾,爲戰陳之所尚久矣。 《管子·問》篇:「士之急難可使者幾何人?吏之急難可使者幾何人?問兵官之吏,國之豪士,其急難足以先後者幾何人?」此平時料民之法也。《墨子·備水》:「先養材士,爲異舍,食其父母妻子以爲質。」此將帥簡士之法也。《史記》言李牧居代,先使邊士習騎射,「乃具選車得千三百乘,選騎得萬三千匹,百金之士五萬人,彀者十萬人。」《廉頗藺相如列傳》。此敎其民而後簡而用之之法也。《左氏》襄公三年:「楚子重伐吳,爲簡之師。」《注》:「簡,選練。」此出軍時簡選之法。二十五年:子彊以私卒誘吳,曰「簡師陳以待我」。此臨戰時簡選之法。哀公二十七年:晉荀瑤伐鄭,陳成子救之,屬孤子,三日朝;設乘車兩馬,繫五邑焉,召顔涿聚之子晉,使服車而朝。此亦所謂簡之師也。違穀七里,穀人不知,其整如此。宜荀瑤之避之矣。 《國語·吳語》:句踐伐吳,「命有司大徇於軍,曰:有父母耆老而無昆弟者,以告。王親命之曰:我有大事,子有父母耆老,而子爲我死,子之父母將轉於溝壑,子爲我禮已重矣。子歸,歿而父母之世。後若有事,吾與子圖之。明日,徇於軍,曰:有兄弟四五人皆在此者,以告。王親命之曰:我有大事,子有昆弟四五人皆在此,事若不捷,則是盡也。擇子之所欲歸者一人。明日,徇於軍,曰:有眩瞀之疾者,以告。王親命之曰:我有大事,子有眩瞀之疾,其歸若已。後若有事,吾與子圖之。明日,徇於軍,曰:筋力不足以勝甲兵,志行不足以聽命者歸,莫告。」此振作士氣之術,而汰弱留強之道亦寓焉。《史記·信陵君列傳》:既殺晉鄙,「下令軍中曰:父子俱在軍中,父歸;兄弟俱在軍中,兄歸;獨子無兄弟,歸養。得選兵八萬人,進兵擊秦。」亦是道也。得精強之兵,而又免於多殺,亦用兵之仁術矣。 《左氏》哀公十七年:「越伐吳,爲左右句卒。」《注》:「句卒,鉤伍相著,別爲左右屯。」案莊公四年:「楚武王荊屍,授師孑焉以伐隨。」《注》曰:「揚雄《方言》:孑者,戟也。楚始於此參用戟爲陳。」《疏》曰:「郭璞云:取名於鉤孑也。戟是擊刺之兵,有上刺之刃,又有下鉤之刃,故以鉤孑爲名。」句卒疑亦取義於此。謂能擊刺之卒,猶言劍客也。此亦必簡選之士。 古王卒固特精,而在君之左右者,尤必特有勇力。泓之戰,宋襄公傷股,門官殲焉。《左氏》僖公二十二年。《祈父》之詩曰:「祈父,予王之爪牙,胡轉予於恤,靡所止居。」鄭《箋》曰:「此勇力之士責司馬之辭也。我乃王之爪牙,爪牙之士,當爲王閑守之衛,女何移我於憂,使我無所止居乎?六軍之士,出自六鄉,法不取於王之爪牙之士。」此可見王卒之別有其人也。門官必在公之左右者也。驂乘者左必善射,右必有勇力,蓋簡材武之士以衛將帥最古之法。《周官·夏官》司右:「凡國之勇力之士,能用五兵者屬焉。」亦簡拔材士之職也。又「環人掌致師」,《注》曰:「環,猶卻也。以勇力卻敵。」「古者將戰,先使勇力之士犯敵焉。」此摧鋒陷陳之選,其所屬,亦必簡選之士也。 《孟子》言:「武王之伐殷也,革車三百兩,虎賁三千人。」《盡心》下。《呂覧》則言:「武王虎賁三千人,簡車三百乘。」《簡選》。案《周官》:「虎賁氏掌先後王而趨以卒伍,軍旅會同亦如之。舍則守王閑。王在國則守王宮,國有大故則守王門,大喪亦如之。」則虎賁蓋王之親衛也。 古人君多能養士者,在春秋時,則齊莊公、欒盈其最也。亦皆能食其報。《左氏》於此二人多貶辭,則以其書出自三晉,不足據也。平陰之役,夙沙衛連大車以塞隧而殿。殖綽、郭最曰:子殿國師,齊之辱也。子姑先乎!乃代之殿。衛殺馬於隘以塞道,二子遂爲州綽所得,《左氏》襄公十八年。寺人之不可用如此。然寺人而能殿師,亦見齊莊之多士矣。殖綽、郭最,非不能鬬而死,蓋不欲輕死也。齊侯之報平陰也,《左氏》備載諸臣之名,《注》謂見其廢舊臣,任武力。襄公二十三年。諸臣有所表見者,申鮮虞奔晉,僕賃於野,以喪莊公;襄公二十七年。盧蒲癸、王何卒殺慶舍;襄公二十八年。皆國士之節也。華周、杞梁仗節死綏,襄公二十三年。無論矣,乃其妻亦烈女。見《孟子·告子》下、《禮記·檀弓》、《列女·貞順傳》。莊公之死也,盡節者有賈舉、州綽、邴師、公孫敖、封具、鐸父、襄伊、僂堙;乃至司祭之祝佗父,侍漁之申蒯,在外之鬷蔑,亦皆不肯苟免,可不謂之多士矣乎?觀申鮮虞出奔時之從容,其愛其身以有爲可知,豈有殖綽、郭最甘爲降虜者乎?殖綽後歸衛,伐茅氏,殺晉戍三百人,孫蒯追之,弗敢擊,亦可見其勇。事見襄公二十六年。州綽晉臣,而爲莊公死,此豫讓所謂國士遇我,國士報之者也。樂王鮒謂范宣子曰:盍反州綽、邢蒯,勇士也。宣子曰:彼欒氏之勇也,余何獲焉?王鮒曰:子爲彼欒氏,乃亦子之勇也。襄公二十一年。君子違不適讎國,鮒可謂淺之乎測丈夫矣。欒氏之臣,爲宣子所殺者,曰箕遺、黃淵、嘉父、司空靖、邴豫、董叔、邴師、申書、羊舌虎、叔羆;奔齊者,州綽、邢蒯而外,又有知起、中行喜。自州綽外,其志行多不可考。然觀胥午之觴曲沃人也,「樂作,午言曰:今也得欒孺子,何如?皆曰:得主而爲之死,猶不死也。」襄公二十三年。則其多死士可知,諸臣之志行,亦從可想矣。此等死士,欲有所圖者恆求之。伍員之於專設諸,昭公二十年。白勝之於熊宜僚,哀公十六年。皆是。石乞寧死而不肯言白公所在,亦義士也。或爲後人所稱道,或爲後人所譏評,亦有幸有不幸而已矣。《史記·衛世家》:「釐侯卒,太子共伯餘立。共伯弟和,有寵於釐侯,多予之賂。和以其賂賂士,以襲攻共伯於墓上,共伯入釐侯羨,自殺。」和立。此亦猶公子光之於王僚也。 此等勇士,往往深沈有謀,非徒年少椎鋒也。盧蒲癸其徵也。秦伯終用孟明,增脩國政,卒以勝晉而霸西戎。然其初爲之勞師襲遠,不虞二陵之難,亦椎鋒之士也。子期之將死也,曰:「昔者吾以力事君,不可以弗終。」抉豫章之木以殺人而後死。哀公十六年。子期楚賢相,然亦以力聞矣。不特此也,微虎欲宵攻王舍,私屬徒七百人,三踴於幕庭,卒三百人,有若與焉。哀公八年。其後齊伐魯,戰於郊,齊師自稷曲,師不踰溝。樊遲曰:「非不能也,不信子也。請三刻而踰之。」如之。衆從之。而冉有用矛於齊師。哀公十一年。則孔門弟子殆無不能從行陳者。又不特此也,《列子》曰:「孔子之勁,能拓國門之關,而不肯以力聞。」《説符》。《列子》雖僞書,此語當有所本。然則孔子身亦能武矣。儒者之貴禮讓也,所以免爭奪相殺之禍也,而豈曰選耎見侮不敢校哉? 《郊特牲》曰:「春饗孤子,秋食耆老。」《周官·天官》外饔:「邦饗耆老孤子,則掌其割亨之事。饗士庶子亦如之。」《注》曰:「孤子者,死王事者之子也。士庶子衛王宮者,若今時之饗衛士矣。」《疏》曰:「雲邦饗耆老者,謂死事者之父祖。」《管子·問篇》:「問死事之孤,其未有田宅者有乎?問死事之寡,其餼廩何如?」則古於死事者之家,皆有特惠,陳成子之所爲,亦猶行古之道也。漢世之羽林孤兒,猶其遺法。 《吳子》料民,以踰高超遠、輕足善走爲一科。輕足善走,紂之飛廉,吳王之利趾其選也。踰高超遠,魏犨之距躍三百、曲踴三百其選乎?《左氏》僖公二十八年。杜《注》曰:「距躍,超越也。曲踴,跳踴也。」微虎之三踴,蓋曲踴之類。《史記·王翦列傳》:「使人問軍中戲乎?對曰:方投石超距。」超距則距躍之類也。投石者,《左氏》謂「齊高固入晉師,桀石以投人」,其事也。《左氏》成公二年。又十六年,「叔山冉搏人以投,中車折軾。」則以倉卒之間,無石可用故也。知投亦爲古之一技。《集解》曰:「徐廣曰:超,一作拔。駰案《漢書》雲甘延壽投石拔距,絶於等倫。張晏曰:《范蠡兵法》,飛石重十二斤,爲機發,行三百步,延壽有力,能以手投之。」此説似泥。桀石自爲一技,不論石之重輕也。《左氏》桓公五年,「旝動而鼓。」《疏》云:「賈逵以旝爲發石,一曰飛石,引《范蠡兵法》作飛石之事以證之。《説文》亦云建大木,置石其上,發其機以追閩本、監本、毛本作磓。敵,與賈同也。」以此釋《左氏》亦非。《左》襄十年:「荀偃、士匄帥卒攻偪陽,親受矢石。」《疏》曰:「服虔云:古者以石爲箭鏑。若石是箭鏃,則猶是矢也,何須矢石並言?杜言在矢石間,則不以石爲矢也。《周禮》職金:凡國有大故而用金石,則掌其令。鄭玄云:用金石者,作槍雷之屬。雷即礧也。兵法:守城用礧石以擊攻者。」是殆所謂飛石之類歟? 《韓非子·外儲説左下》:「少室周者,古之貞廉潔慤者也,爲趙襄主力士。與中牟徐子角力,不若也,入言之襄主以自代也。襄主曰:子之處,人之所欲也,何爲言徐子以自代?曰:臣以力事君者也。今徐子力多臣,臣不以自代,恐他人言之而爲罪也。一曰:少室周爲襄主驂乘,至晉陽,有力士牛子耕,與角力而不勝。周言於主曰:主之所以使臣騎乘者,以臣多力也,今有多力於臣者,願進之。」曰以力事君,則子期之類也。驂乘蓋車右之職。 一三五致師 《周官·夏官》:環人,掌致師。《注》曰:「環,猶卻也,以勇力卻敵。」又曰:「古者將戰,先使勇力之士犯敵焉。」案「致」之義,一爲達之使往,一爲引之使來。致師之事,見於《左氏》者,皆意在引敵出戰,宣公十二年楚樂伯、晉趙旃,成公二年齊高固,襄公二十四年晉張骼、輔躒。即兵法致人而不致於人之「致」也。初不以此決勝負,然古自有以數人之格鬬決勝負者。《隋書·流求傳》曰:「國人好相攻擊。諸洞各爲部隊,不相救助。兩陣相當,勇者三五人出前跳噪,交言相駡,因相擊射。如其不勝,一軍皆走,遣人致謝,即共和解。」《春秋》僖公元年:「公子友帥師敗莒師於麗,獲莒挐。」《穀梁》曰:「內不言獲,此其言獲,何也?惡公子之紿。紿者奈何?公子友謂莒挐曰:吾二人不相説,士卒何罪?屏左右而相搏。公子友處下,左右曰:孟勞。孟勞者,魯之寶刀也。公子友以殺之。」《史記·項羽本紀》:「項王謂漢王曰:天下匈匈數歲者,徒以吾兩人耳。願與漢王挑戰,決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爲也。」即公子友謂莒挐之言也。《集解》引李奇曰:「挑,身獨戰,不復須衆也。」又引臣瓚曰:「挑戰,擿嬈敵求戰,古謂之致師。」前説於項王、季友之事爲合,後説於《左氏》所載諸事爲合。竊疑古亦有如流求勝負決於一二人之格鬬者。後雖勝敗決於全軍,然以一二勇士與敵決鬬之俗猶存,其意則變爲擿嬈敵求戰,又或敵來而卻之也。《左氏》僖公二十八年:「晉侯夢與楚子搏,楚子伏己而盬其腦,是以懼。子犯曰:吉。我得天;楚伏其罪,吾且柔之矣。」杜《注》謂「子犯審見事宜,故權言以答夢」,其説是也。古相搏蓋以處下者爲負,即《穀梁》所謂公子友處下者也。《穀梁》之言,未合經義,然自出舊聞。或以相搏安得帶刀疑之。然趙旃之致師也,屈蕩搏之,得其甲裳;又鄢陵之戰,叔山冉搏人以投,中車折軾。戰鬬之際,夫豈無兵?竊疑古相搏之法,不許用兵,彼此皆能遵守,是以莒挐不虞季友之佩孟勞,而傳者惡季友之紿也。 《左氏》昭公二十一年:公子城遇華豹,「城還。華豹曰:城也!城怒而反之。將注,豹則關矣。豹射,出其間。城與其御子祿之間。將注,則又關矣。曰:不狎,鄙。抽矢。城射之,殪。」《注》曰:「狎,更也。」《疏》曰:「城謂豹:汝頻射我,不使我得更遞,是爲鄙也。豹服此言,故抽矢而止。」又哀公十六年:許公爲遇子伯季子,「曰:與不仁人爭,明無不勝。必使先射。射三發,皆遠許爲。許爲射之,殪。」相射以得更遞爲常,蓋亦古戰鬬之法。《疏》謂華豹不達軍禮,非也。 《三國·魏志·呂布傳注》引《英雄記》曰:「郭汜在城北。長安城。布開城門,將兵就汜,言:且卻兵,但身決勝負。汜、布乃獨共對戰,布以矛刺中汜,汜後騎遂前救汜,汜、布遂各兩罷。」此亦公子友、莒挐之所爲也。衆共前救,已非獨身挑戰之法矣。又《許褚傳》:「太祖與遂、超等單馬會語,左右皆不得從,唯將褚。超負其力,陰欲前突太祖,素聞褚勇,疑從騎是褚。乃問太祖曰:公有虎侯者安在?太祖顧指褚,褚瞋目盼之。超不敢動,乃各罷。」負力而欲於會語之間突人,雖得志,心爲勇士所羞矣。 一三六古師行多侵掠 《穀梁》曰:「古者大國過小邑,小邑必飾城而請罪,禮也。」襄公二十五年。此非謂大國來侵,謂其兵之過竟者耳。《左氏》成公六年:「晉伯宗、夏陽説等侵宋,師於鍼,衛人不保。説欲襲衛,曰:雖不可入,多俘而歸,有罪不及死。」八年:「鄭伯將會晉師,門於許東門,大獲焉。」《注》曰:「過許,見其無備,因攻之。」則春秋時,此等乘機侵略之事甚多。隱公七年,「戎伐凡伯於楚丘以歸。」《公羊》、《左氏》皆以爲戎狄,《穀梁》以爲衛人,未知孰是,然其爲要遮劫奪則一也。《左氏》桓公九年:「巴子使韓服告於楚,請與鄧爲好。楚子使道朔將巴客以聘於鄧。鄧南鄙鄾人攻而奪之幣,殺道朔及巴行人。」戎伐凡伯,蓋亦利其幣也。亦可謂野蠻矣。 一三七兵食 《論語·顔淵》:「子貢問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管子·權脩》曰:「地之守在城,城之守在兵,兵之守在人,人之守在粟。」此二説實相發明。各明一義,不相背也。 一三八古水戰 古水戰以南方爲精。春秋時,吳、楚二國,水戰甚多。《左氏》襄公二十四年,楚子爲舟師以伐吳;昭公十九年,楚子爲舟師以伐濮;二十四年,楚子爲舟師以略吳疆;則人君且躬親其役矣。《史記·張儀列傳》:「儀説楚王曰:秦西有巴蜀。大船積粟,起於汶山,浮江以下,至楚三千餘里。舫船載卒,一舫載五十人,與三月之食,下水而浮,一日行三百餘里。里數雖多,然而不費牛馬之力,不至十日而距扞關。」《蘇秦列傳》:蘇代言秦告楚曰:「蜀地之甲,乘船浮於汶,乘夏水而下江,五日而至郢。漢中之甲,乘船出於巴,乘夏水而下漢,四日而至五渚。」蓋舟行則士逸。吳之伐楚也,捨舟淮汭;《左氏》定公四年。其伐齊也,溝通江淮;哀公九年。又使徐承帥舟師自海入齊;哀公十年。越之伐吳也,亦使范蠡、後庸率師沿海泝淮,以絶吳路;《國語·吳語》。蓋亦以此也。《吳子·應變》:「武侯問曰:吾與敵相遇大水之澤,傾輪沒轅,水薄車騎,舟楫不設,進退不得,爲之奈何?起對曰:此謂水戰。無用車騎,且留其傍,登高四望,必得水情;知其廣狹,盡其淺深,乃可爲奇以勝之。敵若絶水,半渡而薄之。」《管子·輕重甲》:「桓公曰:天下之國,莫強於越。今寡人慾北舉事孤竹、離枝,恐越人之至,爲此有道乎?管子對曰:君請遏原流,大夫立沼池,令以矩游爲樂,則越人安敢至?桓公曰:行事奈何?管子對曰:請以令隱三川,立員都,立大舟之都。大身之都有深淵,壘十仞。令曰:能游者賜千金。疑當作十金。未能用金千,齊民之游水不避吳、越。桓公終北舉事於孤竹、離枝。越人果至,隱曲薔以水齊。管子有扶身之士五萬人以待。戰於曲薔,大敗越人。此之謂水豫。」北方之所謂水戰,如此而已矣。 《左氏》僖公十三年:晉薦饑,使乞糴於秦。秦輸粟於晉,自雍及絳相繼,命之曰汎舟之役。則秦人久能以船運粟,然未聞其舫船載卒也。《史記·白起傳》:「與趙將賈偃戰,沈其卒二萬人於河中。」似爲北方舟戰之始。 春秋時,吳、楚陸戰,吳多勝,水戰則楚多勝,蓋以居上流故也。昭公十七年:「吳伐楚。陽匄爲令尹,卜戰,不吉。司馬子魚曰:我得上流,何故不吉。」果敗吳於長岸,是其徵也。然《墨子·魯問》曰:「昔者楚人與越人舟戰於江,楚人順流而進,迎流而退。見利而進,見不利則其退難。越人迎流而進,順流而退。見利而進,見不利則其退速。越人因此若勢,亟敗楚人。公輸子自魯南遊楚,焉始爲舟戰之器,作爲鉤強之備,退者鉤之,進者強之,量其鉤強之長而制爲之兵。楚之兵節,越之兵不節,楚人因此若勢,亟敗越人。」則自然之勢,上流不足專恃,而又可以械器彌其闕。雲公輸般爲楚制器,不足信;然楚人之有是器則實矣。此亦見水戰之日精也。 附:戰船之弊 昔日戰船之弊,大者有二:官吏侵漁,工匠偷減,造不如法,一也。無事時不加修理,日益敝壞,二也。水師之用,固不僅在船,而有事時船不可用,或且無船,則率由於此。 一三九丘甲 《春秋》成公元年:「作丘甲。」《穀梁》曰:「丘甲,國之事也。丘作甲,非正也。丘作甲之爲非正,何也?古者立國家,百官具,農工皆有職以事上。古者有四民:有士民,有商民,有農民,有工民。夫甲,非人人之所能爲也。」《公羊解詁》義同。《左氏》杜《注》謂使丘出甸賦,則《春秋》何不雲賦而雲甲乎?或曰:甲既非人人所能爲,而安得使之?不知古甲皆用革;非人人所能爲,謂爲之不能功耳,非謂竟不能成其物也。惟僖公十五年晉作州兵,兵非工民不能爲,或當斂其財,如哀公十二年之用田賦耳。杜《注》顧雲使州長各繕甲兵,恐兩失之也。 古者兵甲皆藏於官。《左氏》隱公十一年:鄭將伐許,授兵於大宮;閔公二年:狄伐衛,將戰,國人授甲者皆曰使鶴,是也。漢世猶有欲禁民藏弓弩者;而羌人久降伏,其叛也,至於執鏡以象兵。知兵之散在民間者不多,揭竿斬木非虛語。此秦皇之所以能收天下兵。若如後世,銅鐵徧布民間,其可勝斂邪? 漢世盜發,多先劫庫兵。案藏甲兵之處曰庫,自古已然。《左氏》襄公二十六年,「齊烏餘襲我高魚,有大雨自其竇入,介於其庫」,是也。亦曰軍府。成公七年:「晉人以鍾儀歸,囚諸軍府」,是也。又曰武守。襄公九年,「宋災,樂喜使工正出車,備甲兵,庇武守」,是也。然則秦、漢時制度,猶多沿自古昔也。 古之兵,非特民間無有而已,即大夫家亦然。《禮運》曰:「冕弁兵革,藏於私家,非禮也,是謂脅君。」《公羊》曰:「家不藏甲,邑無百雉之城。」定公十二年。此古制也。春秋時,此制浸壞。故齊之陳、鮑,授甲以攻欒、高;《左氏》昭公十年。楚之郤宛,陳甲兵以觀子常;昭公二十七年。而宋之皇非我,亦授甲以攻大尹。哀公二十六年。陳乞誑諸大夫曰:「吾有所爲甲,請以示焉。」《公羊》哀公六年。駟赤謂叔孫氏之甲有物,《左氏》定公十年。《注》:「物,識也。」案此即物勒工名之法。則非徒藏之,又能自造之矣。然在外之臣,猶不能操兵而入國,故白公欲作亂,必詭稱以戰備獻焉。《左氏》哀公十六年。 欒武子謂楚莊王:「在軍,無日不討其軍實而申儆之。」《左氏》宣公十二年。《注》曰:「軍實,軍器。」則古於軍實,視之蓋甚重。晁錯引《兵法》曰:「器械不利,以其卒予敵也。」《漢書》本傳。《呂覽》曰:「世有言耰鋤白梃可以勝人之長銚利兵,此不通乎兵者之論。」《簡選》。自系平心之説。孟子言制梃以撻秦楚之堅甲利兵,《梁惠王》上。特極言之而已。即使有勝,亦仁之勝不仁,非白梃之勝長銚利兵也,固不容以辭害意。 一四〇軍與師 《白虎通·三軍》篇:「國有三軍何?所以戒非常,伐無道,尊宗廟,重社稷,安不忘危也。何以言有三軍也?《論語》曰:子行三軍,則誰與?《詩》云:周王於邁,六師及之。三軍者何?法天地人也。以爲五人爲伍,五伍爲兩,四兩爲卒,五卒爲旅,五旅爲師,五師爲軍。二千五百人爲師,萬二千五百人爲一軍,三軍三萬七千五百人也。五旅爲師下舊本誤。《漢魏叢書》本據《太平御覽》卷二百九十八改正。《傳》曰:一人必死,十人不能當;百人必死,千人不能當;千人必死,萬人不能當;萬人必死,橫行天下。雖有萬人,猶謙讓自以爲不足,故復加二千人,因法月數。月者,羣陰之長也。十二月足以窮盡陰陽,備物成功,萬二千人,亦足以征伐不義,致天下太平也。《穀梁傳》曰:天子有六軍,諸侯上國三軍,次國二軍,下國一軍。」此文爲後人所竄亂。《管子·小匡》篇,述管子作內政寄軍令之制曰:「五人爲伍,軌長率之;十軌爲里,故五十人爲小戎,里有司率之;四里爲連,故二百人爲卒,連長率之;十連爲鄉,故二千人爲旅,鄉良人率之;五鄉一師,故萬人一軍,五鄉之師率之。君有此敎士三萬人,以橫行於天下。」是古制實以萬人爲軍;復加二千人,乃其特異之制。《白虎通》所謂師,即《管子》所謂旅。其言軍制,當與《管子》大同小異。今爲妄人以《周官》改之,並其三軍法天地人之説,亦不可得聞矣。 《説文》以四千人爲軍,《一切經音義》引《字林》同,此古説之僅存者也。兵數不論多少,戰時皆分爲三軍,見《詩·常武疏》。如是,萬二千人,三分之,軍適得四千人也。《公羊》隱公五年《解詁》曰:「二千五百人稱師。《禮》:天子六師,方伯二師,諸侯一師。」二千五百人爲師,亦妄人所改,原文當雲二千人爲師。如是,則方伯之國,亦四千人。《穀梁》古文説與《周官》同,故《白虎通》更引之以備異説。今本《穀梁》云:「古者天子六師,諸侯一軍。」襄公十一年。説反合也。 《詩》言「六師及之」,《大雅·棫樸》。而《毛傳》雲「天子六軍」,則軍師二字,可以通用。《箋》雲「二千五百人爲師。今王興師行者,殷末之制,未有《周禮》。《周禮》五師爲軍,軍萬二千五百人」,非也。《疏》云:「鄭之此言,未是定説。《鄭志》:趙商問此箋,引《常武》整我六師,宣王之時,又出征伐之事,不稱六軍而稱六師,不達其意。答曰:師者衆之通名,故人多雲焉。欲著其大數,則乃言軍耳。此正答《常武》六師,而不申此箋之意,是其自持疑也。又臨碩並引《詩》三處六師之文,案謂《棫樸》、《常武》,及《瞻彼洛矣》「以作六師」。以難《周禮》。鄭釋之云:春秋之兵,雖累萬之衆皆稱師。《詩》之六師,謂六軍之師。總言三文六師皆雲六軍,是亦以此爲六軍之意也。又《易·師卦注》云:多以軍爲名,次以師爲名,少以旅爲名。師者,舉中之言。然則軍之言師,乃是常稱,不當於此獨設異端。又《甘誓》云:乃召六卿。《注》云:六卿者,六軍之將。《公劉箋》云:邰后稷上公之封,大國三軍。《大誓注》云:六軍之兵東行。皆在《周禮》之前,鄭自言有六軍三軍之法,何故於此獨言殷末?當是所注者廣,未及改之耳。」鄭之穿鑿附會,自語相違,雖《疏》亦不能爲之曲諱矣。《魯頌》「公徒三萬」,《閟宮》。與《齊語》「萬人爲一軍」合。《箋》云:「萬二千五百人爲軍。大國三軍,合三萬七千五百人,言三萬者,舉成數也。」與《棫樸箋》同病。 《説文》:「軍,圜圍也。」《廣雅》曰:「軍,屯也。」此爲軍字之本義。《左氏》成公十六年:「鄭子罕宵軍之,宋、齊、衛皆失軍。」言子罕宵圍之,宋、齊、衛皆崩潰不復能屯駐也。興師命將,雖無定法,然戰爭既烈,徵發漸廣,則多以命卿爲將,故軍字漸成卿所將衆之專稱。《公羊》襄公十一年:「作三軍。三軍者何?三卿也。作三軍何以書?譏。何譏爾?古者上卿下卿,上士下士。」《左氏》所載,晉之軍制屢變。莊公十六年,王命曲沃伯以一軍爲晉侯。閔公元年,作二軍。僖公二十七年,作三軍。三十一年,作五軍。文公六年,舍二軍。成公三年,作六軍。襄公十四年,舍新軍。而文公六年,以趙成子、欒貞子、霍伯、臼季皆卒,舍二軍;成公三年,以賞鞌之功,韓厥、趙括、鞏朔、韓穿、荀騅、趙旃皆爲卿,作六軍;襄公十四年,知朔生盈而死,盈生六年而武子卒,彘裘亦幼,皆未可立,新軍無帥,則舍之;皆其明證。鄭氏謂師者衆之通名,欲著其大數則言軍;又謂多以軍爲名,次以師爲名,少以旅爲名;失其本義矣。古者「君行師從,卿行旅從」,師即《管子》所謂五鄉之師,旅則鄉良人之所率也。然則《管子》言師旅之名,實較《周官》爲古。 《管子》又言五鄙之法曰:「制五家爲軌,軌有長;六軌爲邑,邑有司;十邑爲率,率有長;十率爲鄉,鄉有良人;三鄉爲屬,屬有帥;五屬一大夫。」案《小匡》之文,略同《齊語》。《齊語》曰:「制鄙。三十家爲邑,邑有司;十邑爲卒,卒有卒帥;十卒爲鄉,鄉有鄉帥;三鄉爲縣,縣有縣帥;十縣爲屬,屬有大夫。五屬,故立五大夫,各使治一屬焉;立五正,各使聽一屬焉。」而《管子》下文云:「五屬大夫退而脩屬,屬退而脩連,連退而脩鄉,鄉退而脩卒,卒退而脩邑,邑退而脩家。」則上文當作十邑爲卒,三鄉爲連,十連爲屬,今本有奪誤也。屬之衆凡九萬人。《莊子·德充符》云:「勇士一人,雄入於九軍。」疑即此制。《釋文》引崔、李云:「天子六軍,諸侯三軍,通爲九軍也。」又引簡文云:「兵書以攻九天,收九地,故謂之九軍。」恐皆非也。《左氏》襄公九年:「二師令四鄉正敬享。」此鄉正,疑即《齊語》屬立一正之正。 《周書·武順》:「五五二十五曰元卒,一卒居前曰開,一卒居後曰敦,左右一卒曰閭,四卒成衛曰伯,三伯一長曰佐,三佐一長曰右,三右一長曰正,三正一長曰卿,三卿一長曰辟。」其法與《管子》又異。故知古制軍之法甚多,《周官》所言,特其一耳。後人遇古書言軍制者,輙以《周官》之法釋之,宜其齟齬而不可通也。 一四一五兵 《墨子·節用上》:「其爲甲盾五兵何?」《閒詁》:「《周禮》司兵云:掌五兵五盾,又軍事建車之五兵。鄭衆注云:五兵者,戈、殳、戟、酋矛、夷矛。鄭康成云:步卒之五兵,則無夷矛而有弓矢。《司馬法·定爵》篇云:弓矢圍,殳矛守,戈戟助。凡五兵,當長以衛短,短以救長。案五兵古説多差異,惟鄭君與《司馬法》合,當爲定論。此甲、盾、五兵並舉。而衛宏《漢舊儀》説五兵有甲鎧;《周禮》肆師賈《疏》引《五經異義·公羊》説、《穀梁》莊二十五年范甯《注》、《曾子問》孔《疏》引《禮記隱義》、揚雄《太玄經·玄數》,説五兵並有盾,皆非也。」愚案《淮南·時則》:「春其兵矛,夏其兵戟,註:「戟或作弩也。」六月其兵劍,秋其兵戈,《御覽》引作鉞。冬其兵鎩。」或是《墨子》所謂五兵。 一四二私屬 《左氏》宣公十一年:楚莊王讓申叔時曰:「夏徵舒爲不道,弒其君,寡人以諸侯討而戮之;諸侯、縣公、皆慶寡人,女獨不慶寡人,何故?」《疏》曰:「《經》無諸侯,而雲以諸侯討之、諸侯皆慶者,時有楚之屬國從行也。十二年邲之戰,《經》不書唐,而《傳》雲唐侯爲左拒;昭十七年長岸之戰,《經》不書隨,而《傳》言使隨人守舟;明此時亦有諸侯,但爲楚私屬,不以告耳。」案此説太拘。古封建郡縣之制錯行,人臣有世繼者,則曰諸侯;而不然者,則曰縣公而已矣。古卿大夫皆有私屬,如宣公十七年:郤子請伐齊,晉侯弗許,請以其私屬,又弗許;襄公二十五年:子彊、息桓、子捷、子駢、子盂以其私卒先擊吳師,是也。僖公二十八年:「子玉使伯棼請戰,王怒,少與之師,惟西廣、東宮與若敖之六卒實從之。」《注》曰:「六卒,子玉宗人之兵六百人。」宣公十二年:「楚熊負羈囚知罃,知莊子以其族反之。」《注》云:「族,家兵。」此即所謂私屬,蓋如遼之「頭下軍州」,其衆固亦可從王事。此等卿大夫,世其家者,固亦可稱諸侯也。楚既僭稱王矣,其縣尹稱公,卿大夫又何不可稱諸侯乎?《周官》有都司馬、家司馬之職,特聽於國司馬而已,其兵固不屬於國也。 縣亦有強弱。昭公十二年:楚靈王謂「今我大城陳、蔡、不羹,賦皆千乘」;五年:蘧啓彊言晉「十家九縣,長轂九百」,縣亦千乘,皆大國之賦也。成公六年:知莊子等謂「成師以出,而敗楚之二縣,何榮之有焉」,則縣不及千乘可知。 一四三敎士 《禮記·王制》:「有發,則命大司徒敎士以車甲。」案《大戴記·千乘》曰:「司馬司夏,以敎士車甲。」此篇多與《王制》相發明。《王制》之司徒,蓋司馬之誤。 一四四原兵 客有遊倮羅者,曰:其人無不帶兵,然止以禦異類;人與人爭,止於辨析是非而已,無相詈駡者,而鬬毆無論矣。故雖人人帶兵,無相殺傷之事。《墨子》曰:「古者聖人,爲猛禽狡獸暴人害民,於是敎民以兵行,日孫詒讓曰:「疑當爲曰。」帶劍,爲刺則入,擊則斷,旁擊而不折,此劍之利也。甲,爲衣則輕且利,動則兵且從,孫詒讓曰:「兵字無義,疑當作弁,與兵形近而誤。弁者,變之假字。」此甲之利也。」《節用中》。《淮南王書》曰:「爲騺禽猛獸之害傷人而無以禁御也,而作爲之鑄金鍛鐵,以爲兵刃。」《氾論》。古人豈欺我哉! 《考工記》曰:「攻國之兵欲短,守國之兵欲長。攻國之人衆,行地遠,食飲飢,且涉山林之阻,是故兵欲短。守國之人寡,食飮飽,行地不遠,且不涉山林之阻,是故兵欲長。」晁錯引《兵法》曰:「兩陳相近,平地淺草,可前可後,此長戟之地也,劍楯三不當一。萑葦竹蕭,草木蒙蘢,枝葉茂接,此矛鋋之地也,長戟二不當一。曲道相伏,險阨相薄,此劍楯之地也,弓弩三不當一。」可見短兵利險阻,長兵利平地。《淮南王書》又曰:「古之兵,弓劍而已,槽矛無擊,脩戟無刺。」可見古者主用短兵。其主用短兵也,蓋以獵獸於山林,非以殺人於平地也。 《考工記》:「戈柲六尺有六寸,殳長尋有四尺,車戟常,酋矛常有四尺,夷矛三尋。」劍:上制長三尺,中制二尺五寸,下制二尺。可見古兵以劍爲最短,而上士、中士、下士各以形貌大小帶之,又可見惟劍爲人人所有也。《左氏》新里之戰,齊烏枝鳴曰:「用少,莫如齊致死。齊致死,莫如去備。彼多兵矣,請皆用劍。」昭公二十一年。欒氏之復入於晉也,范宣子謂鞅曰:「矢及君屋,死之!鞅用劍以帥卒。」襄公二十三年。《漢書》謂吳越之士,輕死,好用劍。《地理志》。孟子曰:「夫撫劍疾視,曰彼惡敢當我哉!此匹夫之勇,敵一人者也。」《梁惠王》下。滕文公曰:「吾他日未嘗學問,好馳馬試劍。」《滕文公》上。「莒子庚輿虐而好劍,苟鑄劍,必試諸人。」《左氏》昭公二十三年。然則公戰私鬬皆用劍,而輕俠自喜,賊虐好殺者尤尚焉。至此則劍爲殺人之具矣。 《莊子·説劍》:「王曰:夫子所御杖,長短何如?」此劍隨人形貌而分長短之徵。「大冠若箕,脩劍拄頤」,明劍之脩不過拄頤。「挾於旁稱劍」,蓋劍本以挾於旁得名也。季札之初使,北過徐君。徐君好季札劍,口弗敢言。季札心知之,爲使上國,未獻。還至徐,徐君已死,乃解其寶劍,繫之徐君冢樹而去。《史記·吳太伯世家》。此可見古貴族之重劍也。 《公羊》曰:「萬者何?干舞也。」宣公八年。《解詁》曰:「干謂楯也。能爲人扞難而不使害人,故聖王貴之,以爲武樂。」此亦由墨子之非攻而上守禦歟? 原刊《光華附中第二十二屆畢業紀年刊》,一九三九年出版 一四五軍志 古《軍志》之語,多爲人所誦習。《左氏》宣公十二年,孫叔引《軍志》曰:「先人有奪人之心。」昭公二十一年,宋廚人濮亦引之,又益一語曰:「後人有待其衰。」然則文公七年,趙宣子謂「先人有奪人之心,軍之善謀也;逐寇如追逃,軍之善政也」,「逐寇如追逃」,亦當爲《軍志》中語矣。又僖公二十八年,楚成王引《軍志》曰:「允當則歸。」又曰:「知難而退。」又曰:「有德不可敵。」凡三語。 《管子·兵法》曰:「《大度之書》曰:舉兵之日而竟內不貧,戰而必勝,勝而不死,得地而國不敗,爲此四者若何?舉兵之日而竟內不貧者,計數得也;戰而必勝者,法度審也;勝而不死者,敎器備利而敵不敢校也;得地而國不敗者,因其民也。」此爲經傳之體,亦《軍志》之類也。曰書者,古兵家或蒐古史之文以爲鑑,觀今之《周書》,確有若干篇類《尚書》,然就其宗旨言之,則實爲兵家言,是其證也。《左氏》僖公二十五年,王與晉文陽樊、溫、原、欑茅之田。「陽樊不服,圍之。倉葛呼曰:德以柔中國,刑以威四夷,宜吾不敢服也。此誰非王之親姻,其俘之也!乃出其民。」《史記·樗里子傳》:「秦惠王八年,伐曲沃,盡出其人,取其城,地入秦。」《索隱》:「《年表》云:十一年,拔魏曲沃,歸其人。」周赧王之入秦,獻其邑三十六、口三萬也,周民遂東亡。《周本紀》。則得地而不能因其民者多矣。宜太史公歎《司馬兵法》,「閎廓深遠,雖三代征伐,未能竟其義,如其文也。」《司馬穰苴列傳》。然《自序》曰:「《司馬法》所從來尚矣,太公、孫、吳、王子能紹而明之,切近世,極人變。」《律書》。此即《六國表》所謂「近己而俗變相類,議卑而易行」,而譏舉秦而笑之,不敢道,爲與耳食無異者也。則《穰苴列傳》謂「穰苴區區爲小國行師,何暇及《司馬兵法》之揖讓」者,又非篤論矣。《自序》又云:「自古王者而有《司馬法》,穰苴能申明之。」《司馬穰苴列傳》。則穰苴之書,闡明舊説者亦不少。古人著書,多述成説,罕申己見,故《史記》一書,論穰苴之語,亦若彼此歧異也。 太史公稱《司馬兵法》之揖讓,蓋其所言多軍禮,故《班志》出之兵家,入之禮家。魏絳之戮揚干也,曰:「臣聞師衆以順爲武,軍事有死無犯爲敬。」晉悼公曰:「吾子之討,軍禮也。」《左氏》襄公三年。古兵書既多禮家言,魏絳之所聞,亦未必非《軍志》中語矣。 一四六騎射 《日知録》曰:「春秋之世,戎翟之雜居中夏者,大抵皆在山谷之間,兵車之所不至。齊桓、晉文僅攘而卻之,不能深入其地者,用車故也。中行穆子之敗翟於大鹵,得之毀車崇卒;而知伯欲伐仇猶,遺之大鍾以開其道;其不利於車可知矣。勢不得不變而爲騎。騎射,所以便山谷也;胡服,所以便騎射也;是以公子成之徒,諫胡服而不諫騎射。意騎射之法,必有先武靈而用之者矣。」卷二十九《騎》條。今案武靈王之所欲者,曰繼簡、襄之業;簡、襄之所欲者,則並代以臨胡貉而已。此騎寇,非山戎也。武靈王之攻中山,雖使趙希將胡代之兵,牛翦將車騎,然特五軍之二,非恃是以攻取。兵書言車騎步之長短者,莫古於《六韜》。大抵車利平地,忌險阻山澤汙下沮洳;騎雖不盡然,亦慮敵爲深溝阬阜;惟徒兵則依丘陵險阻以抗車騎,無則爲行馬木蒺黎以自固;三者之長短可知,豈有攻山國而可用騎者哉? 《容齋四筆》云:崇寧中,李復爲熙河漕使。時邢恕經略涇原,納許彥圭之説,欲用車戰,朝廷委復造戰車三百兩。復疏言:「古者征戰有禮,不爲詭遇,多在平原廣野,故車可行。今盡在極邊,戎狄乘勢而來,雖鷙鳥飛翥,不如是之迅捷,下塞駐軍,各以保險爲利。其往也,車不及期,居而保險,車不能登;歸則敵多襲逐,爭先奔趨,不暇回顧,車安能收?」此車易而騎之理,乃以與匈奴、突厥等馳逐於廣漠之鄕,非與苗、瑤等爭尺寸之得失於山谷之間也。古山戎多,騎寇少。《管子》言桓公「禽狄王,敗胡貉,破屠何,而騎寇始服」,《小匡》。乃戰國時語,非當時實事。《戰國·趙策》言:「趙武靈王破原陽,以爲騎邑。牛贊進諫曰:國有固籍,兵有常經。變籍則亂,失經則弱。今王破原陽,以爲騎邑,是變籍而棄經也。且習其兵者輕其敵,便其用者易其難。今民便其用而王變之,是損君而弱國也。故利不百者不變俗,功不什者不易器。今王破卒散兵,以奉騎射,臣恐其攻獲之利,不如所失之費也。王曰:今重甲循兵,不可以踰險。」此其欲變服之由。蓋古者師行不遠,非如武靈之斥土於無窮之門也。然則胡服非徒以便騎射也。而觀牛贊之言,則趙之諸臣亦非徒諫胡服矣。 《左氏》隱公九年:「北戎侵鄭,鄭伯禦之,患戎師,曰:彼徒我車,戄其侵軼我也。」然則古車徒亦互有短長,不必恃騎也。《周官》大司馬曰:「險野,人爲主;易野,車爲主。」《周官》亦戰國時書,然猶不言騎,知騎非六國所深尚也。蘇秦言六國之兵皆有騎,然不皆胡服,知胡服非徒便騎射也。古建國必依山谿,故傅國都不利車戰。《左氏》隱公四年:「諸侯之師,敗鄭徒兵。」《注》曰:「時鄭不車戰。」蓋以其地不利出車也。故宣公十二年,楚子圍鄭,鄭人卜巷出車。文公十二年秦晉河曲之戰,「秦行人夜戒晉師曰:兩軍之士皆未憗也,明日請相見也。臾駢曰:使者目動而言肆,懼我也,將遁矣。薄諸河,必敗之。胥甲、趙穿當軍門呼曰:不待期而薄人於險,無勇也。乃止。」此可見偏戰必於平地,此古之所以上車也。鞌之戰,「齊師敗績,逐之,三周華不注」;鄢陵之戰,「楚師薄於險」。蓋兵敗乃依山林以自固。 《管子·兵法》:九章:「三曰舉龍章則行水,四曰舉虎章則行林,五曰舉鳥章則行陂,六曰舉蛇章則行澤,七曰舉鵲章則行陸,八曰舉狼章則行山,九曰舉韟章則載食而駕。」此七者,惟舉韟章是用車耳。《左氏》定公六年:「子期以陵師敗於繁陽。」《注》曰:「陵師,陸軍。」《疏》曰:「南人謂陸爲陵,此時猶然。《釋地》云:高平曰陸,大陸曰阜,大阜曰陵,是陵、陸,大小之異名耳。」《管子·地圖》曰:「凡兵,主者必先審知地圖。轘轅之險,濫車之水,名山通谷經川,陵陸丘阜之所在,苴草林木蒲葦之所茂,必盡知之。」凡此皆與易野異,車固不可用,騎亦非所宜也。 《史記·廉頗藺相如傳》:「李牧居代雁門,備匈奴。習射騎。具選車千三百乘,選騎萬三千匹,百金之士五萬人,彀者十萬人。」此用騎特多,亦以所備者爲騎寇故也。 一四七象魏 《左氏》哀公三年:「司鐸火。季桓子至,御公立於象魏之外。命藏《象魏》,曰:舊章不可亡也。」杜《注》:「《周禮》,正月縣敎令之法於象魏,使萬民觀之,故謂其書爲《象魏》。」案此注未審。魏,闕名;象,乃刑典之名。象縣於魏,因稱魏爲象魏,古有之矣;以此而稱象爲象魏,未之前聞,即後世語法,亦無是也。必欲釋之,祗可援足句圓文之例耳。竊疑「命藏象魏」之魏字實衍,杜乃隨文曲釋之也。象之始當爲刑象,蓋畫刑人之狀,以怖其民,《堯典》所謂「象以典刑」也。其後律法寖繁,文字之用亦廣,則變而縣律文,《周官》所謂治象、敎象、政象、刑象也。《周官》六官,其薦者五,惟《春官》無縣象之事,其餘皆有之。《詩抑疏》。冬官掌度地居民,實不掌工事,其與人民關涉甚多,《冬官》之文而存,亦必有縣象之事矣。 原刊《光華大學半月刊》第五卷第六期,一九三七年三月十六日出版 一四八五刑之屬三千 《呂刑》云:「墨罰之屬千,劓罰之屬千,剕罰之屬五百,宮罰之屬三百,大辟之罰,其屬二百,五刑之屬三千。」《周官》司刑:「墨罪五百,劓罪五百,宮罪五百,刖罪五百,殺罪五百。」雖減於《呂刑》,猶二千五百。古代風氣誠樸,簡策繁重,法文之煩,安得如是?苟如是,李悝撰諸國法爲《法經》,又安得止於六篇也?曰:三千若二千五百雲者,乃辜較之辭,非實數也。古者出於禮則入於刑,而禮之節目,殊爲繁碎。故曰:「禮儀三百,威儀三千。」夫威儀至於三千,而出於禮者咸入於刑,則固可雲五刑之屬三千。抑威儀三千,亦辜較之辭,非審諦之數也。古言多則雲三,以其數之繁,不可以百計,則雲千;以千計而猶覺其多,則曰三千雲爾。雲墨罰之屬千,劓罰之屬千,剕罰之屬五百,宮罰之屬三百,大辟之罰其屬二百者,約計五刑之屬,墨、劓當各居都數三之一;剕、宮、大辟合三之一;其中剕之屬又居其半,宮與大辟,又當若三比二雲爾。皆非實數也。《周官》五刑之屬各五百,豈有罪之輕重懸殊,而施於人,其數顧相等者邪?益知其以意言之而非實録也。 《司刑注》曰:「夏刑大辟二百,臏辟三百,宮辟五百,劓墨各千,周則變焉;所謂刑罰世輕世重者也。」《疏》云:「夏刑以下,據《呂刑》而言。案《呂刑》剕辟五百,宮辟三百,今此雲臏辟三百,宮辟五百,此乃轉寫者誤,當以《呂刑》爲正。」案鄭此《注》,不得別有所據,《疏》言是也。 原刊《光華大學半月刊》第五卷第六期,一九三七年三月十六日出版 一四九象刑 象刑之説,荀子深非之,《正論》。此未達於古今之變者也。荀子曰:「殺人者死,傷人者刑,是百王之所同也,未有知其所由來者也。」其實肉刑之原,出於戰陳,乃行於部族與部族之間;在本部族中,固無操兵刃以斷割人者也。 五刑之名,昉見《堯典》,然未嘗列舉其名。其見於《呂刑》者,爲墨、劓、剕、宮、大辟。見於《周官》司刑者,爲墨、劓、宮、刖、殺。《注》言「周改臏作刖」,未知何據。恐即據《周官》與《呂刑》不同而言之,凡鄭《注》固多如是。案《國語·魯語》:臧文仲言:「刑五而已,無有隱者。大刑用甲兵,其次用斧鉞;中刑用刀鋸,其次用鑽笮;薄刑用鞭撲。大者陳之原野,小者致之市朝。五刑三次,是無隱也。」三次,即《堯典》之三就,可見《堯典》之五刑,與《魯語》是一。大者陳諸原野,指戰陳言,又可見肉刑原於兵爭,始僅施諸異部族也。 《呂刑》曰:「苗民弗用靈,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墨子·尚同中篇》亦曰:「聖王制五刑以治天下,苗民制五刑以亂天下。」五刑始於苗民,説當可信。苗民者,九黎之君,蚩尤之後。蚩尤乃始作兵者,蓋嘗威行於南方。南方之民,本以雕題爲俗,蚩尤蓋得其人以爲奴隸。其後本族有罪者,亦以爲奴隸而儕諸異族,因亦如異族雕其題以別之,是爲黥。又其後,則並制臏、宮、劓、殺之法。古代鑄兵,南勝於北。故春秋時,鄭伯朝於楚,楚子賜之金,既而悔之,與之盟,曰:無以鑄兵;《左氏》僖公十八年。而吳以干將莫邪之利聞天下。微江、淮、荊州,蚩尤固無所取是。《周官》五隸:蠻、閩、夷、貉皆異族,而罪隸爲罪人。《堯典》:「帝曰:臯陶,蠻夷猾夏,寇賊姦宄,女作士,五刑有服。」五刑初施諸異族,後乃貤及罪人,亦隱隱可見也。司刑鄭註:「今東西夷或以墨劓爲俗,古刑人亡逃者之世類與?」不悟五刑之制放自異族,而轉謂異族效中國之刑人,可謂因果顛倒矣。《後漢書·西羌傳》:羌無弋爰劍,「與劓女遇於野,遂成夫婦。女恥其狀,被髮覆面,羌人因以爲俗。」此劓女之劓,實其飾也,蓋康成所謂西夷以墨劓爲俗者。至東夷之文身者,則不可勝舉矣。 《周官》司刑之爲刑,與《呂刑》僅剕刖小異。掌戮則曰:「墨者使守門,劓者使守關,宮者使守內,刖者使守囿,髠者使守積。」《注》:「鄭司農云:髠當爲完,謂但居作三年,不虧體者也。玄謂此出五刑之中,而髠者,必王之同族不宮者。宮之爲翦其類,髠頭而已。」案《説文·而部》:「耏,罪不至髠也。」《漢書·高帝紀》:七年,「令郎中有罪,耐以上請之。」應劭曰:「輕罪不至於髠,完其耏鬢,故曰耐。」《禮運疏》云:「古者犯罪,以髠其鬚,謂之耐罪。」段懋堂《説文注》云:「髠者,?髮也。不?其髮,僅去須鬢,是曰耐,亦曰完。謂之完者,言完其髮也。」《刑法志》:有司之議廢肉刑也,曰:「諸當髠者,完爲城旦舂;當黥者,髠鉗爲城旦舂。」《列女·辨通·齊大倉女傳》曰:「自是之後,鑿顛者髠,抽脅者笞,刖足者鉗。」然則耐輕於髠;髠所以代黥,非以代宮。漢初去古近,刑之相代,必有所受之。司農讀髠爲完;康成謂髠施諸王族不宮者;殆非是。然不改髠字則是矣。掌戮之意,蓋並舉刑人所職,耐名爲完,古人殆不以爲刑也。髠之初,蓋亦施諸奴隸。《少牢饋食禮》:「主婦被錫。」《注》:「被錫,讀爲髲鬄。古者或剔賤者刑者之髮,以被婦人之紒爲飾,因名髲鬄焉。」《詩·采蘩》:「被之僮僮。」《毛傳》:「被,首飾也。」《箋》引《禮記》「主婦髲髢」。《周官》追師「掌爲副編次」,《注》亦曰:「次,次第髮長短爲之,所謂髲髢。」《詩疏》云:「主婦髲鬄,在《少牢》之經,《箋》雲《禮記》,誤也。」「《少牢注》讀被錫爲髲鬄者,以剔是翦髮之名,直雲被錫,於用髮之理未見,故讀爲髲鬄。鬄,剔髮以被首也。」案「鬄剔髮以被首也」,疑當作「髲鬄,剔髮以被首也」。《疏》引《左氏》哀公十七年:衛莊公登城望戎州,見己氏之妻髮美,使髠之,以爲呂姜髢。後卒以是見弒。蓋無故而刑人,故爲人所怨。髠之始,蓋以蠻隸斷髮,因而施諸本族之奴隸者也。蠻隸斷髮雕題,吾族之犯罪,儕異族爲奴隸者,重則鑿其顛,輕則剔其髮。雖輕重不同,其緣起則一,故掌戮以髠與墨、劓、宮、刖並舉,而漢有司猶議以髠代黥也。 古於刑人,畏惡特甚,後世則稍衰。《曲禮》曰:「刑人不在君側。」《祭統》曰:「古者不使刑人守門。」而《周官》墨、劓、宮、刖者,咸有所守,是其徵也。《公羊》曰:「君子不近刑人;近刑人,則輕死之道也。」《穀梁》曰:「禮:君不使無恥,不近刑人,不狎敵,不邇怨。賤人非所貴也,貴人非所刑也,刑人非所近也。」襄公二十九年。《公羊》又曰:「盜殺蔡侯申。弒君賤者窮諸人,此其稱盜以弒何?賤乎賤者也。賤乎賤者孰謂?謂罪人也。」《解詁》曰:「罪人者,未加刑也。」哀公四年。則當刑而未刑者,亦不敢近矣。《王制》曰:「公家不畜刑人,大夫弗養,士遇之塗,弗與言也。屏之四方,不及以政,示弗故生也。」則不近刑人者。又不獨人君矣。其畏惡之至於如是,知其初必與異族相雜,慮其蓄怨而報復也。《呂覽·音初》曰:「夏後氏孔甲,田於東陽萯山,天大風晦盲,孔甲迷惑,入於民室。主人方乳。或曰:後來,是良日也,之子是必大吉。或曰:不勝也,之子是必有殃。後乃取其子以歸,曰:以爲予子,誰敢殃之?子長成人,幕動坼撩斧斫斬其足,遂爲守門者。孔甲曰:烏乎!有疾,命矣夫!乃作爲《破斧之歌》。實始爲東音。」據此,則刖者守門,由來舊矣。然或偶行之,未以爲法。抑古書述事多不審,此未必果夏時事也。然雲東音,説當不誣。古東夷、南蠻,僅因居處不同而異其名,其種族實是一,亦足爲五刑始於南方之徵也。 刑皆施諸異族,則其施諸本族者如何?曰:笞撻而已,放流而已。語曰:敎笞不可廢於家。古者一部族之民猶一家,上之施於下者,固不過如是。即其罪大惡極,不可與處者,亦不過屏之部族之外而止,猶子放婦出也。操兵刃以斷割人,部族中固無是事。舊時雲南彝族人,無不佩刀者。然皆以禦野獸,同族相爭,莫或拔刀相向。彼豈無暴戾者?故無是事,則莫敢作是想也。皇古風俗之淳,奚翅今之彝族哉?《堯典》曰:「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撲作敎刑,金作贖刑。」蓋本族之麗於刑者,或宥之以流,或許其納贖;其未麗於刑者,則止於鞭撲而已,此肉刑初用猶未至於濫之情形也。 《堯典疏》引《周官》條狼氏誓大夫曰敢不關,鞭五百;《左氏》鞭徒人費、圉人犖,子玉使鞭七人,衛侯鞭師曹三百。此皆所謂「鞭作官刑」者也。《學記》曰:「夏楚二物,收其威也。」此則所謂「撲作敎刑」者也。季氏負捶於魯昭公;見《公羊》昭公三十一年《解詁》。《疏》云:「《春秋説》文。」廉頗負荊於藺相如;魏齊使舍人笞擊范雎,折脇摺齒;皆見《史記》本傳。可見古者鞭撲之刑,行用甚廣。《穀梁》宣公十八年:「邾人戕鄫子於鄫。戕,猶殘也。挩,殺也。」《注》:「挩,謂捶打殘賊而殺。」案鄫子之死,《公羊》但云「殘賊而殺之」。《解詁》曰:「支解節斷之。」蓋先挩殺之,後又支解之以爲徇,參看《轘》條。《公羊》言之不具也。《新序·節士》云:「掠服無罪,百姓怨。」蓋官刑至後來,寖以施諸訊鞫,如路溫舒所謂「捶楚之下,何求不得」者矣。然其初當無是也。 《堯典》又曰:「流共工於幽州,放驩兜於崇山,竄三苗於三危,殛鯀於羽山。」此所謂「流宥五刑」者邪?幽州、崇山、三危、羽山,究在何處,殊難質言,然必不能甚遠。《大學》曰:「惟仁人放流之,屏諸四夷,不與同中國。」一似放流之刑,必極之四海者。然《周官》大司寇之職曰:「凡害人者,寘之圜土而施職事焉,以明刑恥之。其能改過,反於中國,不齒三年。」此圜土豈在四夷乎?然則中國猶言國中。不與同中國者,亦如《王制》移之郊,移之遂,終乃屏之遠方耳。所謂遠方,亦郊遂之外,非真在夷蠻戎狄之地也。不然,放流者何以自達?而放流之者,亦將何以致之邪?《史記·五帝本紀》曰:「流共工於幽陵,以變北狄;放驩兜於崇山,以變南蠻;遷三苗於三危,以變西戎;殛鯀於羽山,以變東夷。」其説蓋出《書傳》,乃後之人侈言之耳。抑四凶皆貴人,放流雖遠,猶足自達,若平民則必無以達矣。《左氏》昭公元年,鄭放遊楚於吳。子産數之曰:「宥女以遠,勉速行乎,無重而罪。」則春秋時,放大夫者猶不甚遠。鄭之放遊楚,及楚放陳公子招於越,齊放高止、盧蒲嫳於北燕,皆罕有之事也。《周官》又曰:「其不能改而出圜土者殺。」殺之蓋以其逃亡。《周官》晚出之書,用刑稍酷;抑寘之圜土者,亦幾儕於奴隸,故逃亡而即殺之。若《王制》則屏之遠方止矣。然《周官》於圜土嘉石,猶皆不遽施刑,此可見古昔刑人,其難其慎,亦可想見其本不施諸同族也。 刑至後來,雖亦施於本族,然仍限於平民可儕異族爲奴隸者,貴族則否。何者?貴族終不可儕異族爲奴隸也。故其有罪,止於放流。《公羊》宣公元年《解詁》曰:「古者刑不上大夫,有罪放之而已。」堯之於共工,得毋名曰流,其實放邪?《周官》小司寇:「以八辟麗邦法,附刑罰:一曰議親之辟,二曰議故之辟,三曰議賢之辟,四曰議能之辟,五曰議功之辟,六曰議貴之辟,七曰議勤之辟,八曰議賓之辟。」《疏》云:「案《曲禮》云:刑不上大夫。鄭《注》云:其犯法則在八議,輕重不在刑書。若然,此八辟爲不在刑書。若有罪當議;議得其罪,乃附邦法而附於刑罰也。」案以《周官》牽合《曲禮》非是。然議而後可麗邦法,附刑罰,則大夫之無刑可知。《周官》之法,蓋刑上於大夫之漸也。《文王世子》曰:「公族:其有死罪,則磬於甸人。其刑罪,則纖剸,亦告於甸人。公族無宮刑。」《注》:「縊殺之曰磬。纖讀爲鍼。鍼,刺也。剸,割也。刺割,臏、墨、劓、刖。」然則公族之異於平民者,死罪不殊其體,刑罪無宮而已,餘皆與庶民同矣。此刑法畫一,等級平夷之漸也。 然則所謂象刑者,可知已矣。象刑者,風俗寖薄,等級稍平,刑將施於本族,而猶未忍遽施,乃立是法以恥之者也。《周官·秋官》司圜曰:「掌收敎罷民。凡害人者,弗使冠飾,而加明刑焉。」明刑者,大司寇之職曰:「凡害人者,寘之圜土而施職事焉,以明刑恥之。」《注》曰:「明刑,書其罪惡於大方版,著其背。」司救之職云:「凡民之有衺惡者,三讓而罰,三罰而士加明刑,恥諸嘉石,役諸司空。」《注》曰:「加明刑者,去其冠飾,而書其衺惡之狀,著之背也。」又掌囚之職曰:「及刑殺,告刑於王,奉而適朝。士加明梏,以適市而刑殺之。」《注》:「鄉士加明梏者,謂書其姓名及其罪於梏而著之也。」此亦明刑之類,皆所以戮之也。《司圜注》曰:「弗使冠飾者,著墨幪,若古之象刑與?」案《書大傳》云:「唐虞之象刑,上刑赭衣不純,中刑雜屨,下刑墨幪。」又《尸子》言:「有虞氏之誅,以幪巾當墨,以草纓當劓,以菲屨當刖,以艾鞸當宮,以布衣無領當大辟。」此皆刑將施於本族,而猶未忍遽施之遺跡。《墨子·尚賢下》曰:「昔者傅説,居北海之洲,圜土之上,衣褐帶索,庸築於傅巖之城。」則圜土嘉石皆古法,或唐,虞已有之。明刑雖若無所苦,而囚繫其身,苦役其力,亦足以懲之矣,而荀子譏其殺人不死,傷人不刑,惠暴寬賊而非惡惡,何其闇於事也?司圜曰:「凡圜土之刑人也不虧體,其罰人也不虧財。」不虧體即象刑。不虧財者,金作贖刑。本無刑,焉用贖?知其爲古之遺制也。《玉藻》曰:「垂緌五寸,惰遊之士也。《注》:「惰遊,罷民也。」玄冠縞武,不齒之服也。」《注》:「所放不帥敎者。」此亦象刑之意。《玉藻》所述,多王居明堂禮,可知其爲古制,知象刑爲古之所有也。 《禮經·鄉射·大射》,司射皆搢撲。鄉射升堂告賓,大射告公則去之,降,搢撲反位。《鄉射禮》云:「射者有過則撻之。楚撲,長如笴,刊本尺。」此即《堯典》所謂「撲作敎刑」;亦即《臯陶謨》所謂「侯以明之,撻以記之」者也。《臯陶謨》又曰:「書用識哉,欲並生哉。」書識,蓋明刑所由昉。《周官》司市:「小刑憲罰,中刑徇罰,大刑撲罰。」憲罰亦明刑之類。徇罰所以戮之,意亦與明刑同。其附於刑者歸於士,知虧體之刑,與鞭撲明刑,迥然異物也。 《新唐書·吐蕃傳》曰:「重兵死,以累世戰歿爲甲門。敗懦者垂狐尾於首示辱,不得列於人。」案此古所謂不齒也。《回鶻黠戛斯傳》曰:「臨陳橈、奉使不稱、妄議國若盜者,皆斷首;子爲盜,以首著父頸,非死不脫。」此亦明刑之意,華夷淺演之世,法俗可以參觀。 《孝經緯》云:「三皇無文,五帝畫象,三王肉刑。」《司圜疏》引。《孝經説》云:「三皇設言民不違,五帝畫象世順機,三王肉刑揆漸加,應世黠巧姦僞多。」《公羊》襄公二十九年《解詁》。此漢人之言,蓋並緣《堯典》「象以典刑」之文而附會。其實《堯典》之「象以典刑」,當即《周官》之縣法象魏,謂所用之刑,當以縣象所有爲限,非謂畫衣冠異章服以爲戮也。然漢師之言,亦有所本。《淮南王書》曰:「神農無制令而民治,唐虞有制令而無刑罰。」《氾論》。此即三皇無文、五帝畫象之説。《管子》曰:「俈,堯之時,其獄一踦腓一踦屨而當死。今周公斷指滿稽,斷首滿稽,斷足滿稽而死,民不服。」《侈靡》。此即五帝畫象、三王肉刑之説。知舊有是言也。象刑固古所可有,謂必在唐虞時,初無確據,然《書》始《堯典》,而因於是著其説,亦《春秋》託始之義爾。儒家初不講史學,不容以後世考據家之見繩之也。 刑之用於家者,止於敎笞,極於放逐,此自情理宜然,古今一揆。然古者國法未立,家長之權無限,亦有濫殺其家人者。《左氏》昭公二十一年,司馬歎曰:「吾有讒子而弗能殺,吾又不死,抑君有命,可若何?」可見父之殺子,當時視之,恬不爲怪矣。其後人權稍尊,則國法以立。《白虎通義·誅伐》篇曰:「父殺其子當誅何?以爲天地之性,人爲貴,人皆天所生也,託父母氣而生耳;王者以養長而敎之,故父不得專也。」《説苑·建本》:「曾子蕓瓜,而誤斬其根。曾晳怒,援大杖擊之。曾子僕地。有頃蘇。孔子聞之,告門人曰:參來,勿內也。曾子自以無罪,使人謝孔子。孔子曰:女聞瞽叟有子名曰舜?舜之事父也,索而使之,未嘗不在側;求而殺之,未嘗可得。小箠則待,大箠則走,以逃暴怒也。今子委身以待暴怒,立體而不去,殺身以陷父不義,不孝孰是大乎?女非天子之民邪?殺天子之民罪奚如?」即設説以明《白虎通》所言之義者也。董仲舒説漢武帝「去奴婢,除專殺之威」,見《漢書·食貨志》。知古家庭之中,專殺之事多矣。然以大體言之,施於本族者,終不能甚酷。故肉刑之原,非溯諸戰陳不可也。士師爲戰士之長,實司刑殺,亦可見其原於戰陳。見《鄭鑄刑書上》條。 漢文帝廢肉刑之詔曰:「蓋聞有虞氏之時,畫衣冠異章服以爲戮,而民弗犯。」《武帝紀》元光元年。《哀帝紀》永光二年詔,亦稱是語。所稱即今文《書説》也。《論衡·四諱》曰:「俗諱被刑爲徒,不上丘墓。古者用刑,形毀不全,乃不可耳。方今象刑。象刑重者,髠鉗之法也。若完城旦以下,施刑,施,疑當作弛。采衣系躬,冠帶與俗人殊,何爲不可?」然則象刑之法,漢固頗行之矣。漢刑罰固不中,姦固不得,然非以行象刑故也。抑行象刑,刑罰雖不中,姦雖或不得,然民之刻肌膚,斷支體,終身不息者究少焉。然則漢文不誠仁君?而緹縈之上書,不亦仁人之言其利溥哉?自漢文廢肉刑後,屢有議復之者。終以其事酷虐,莫之敢屍。民之獲宥者,蓋不知凡幾矣。信經術之有益於治道也。而荀子之言,則何其刻急也?其或者漢人託之與? 原刊《光華大學半月刊》第五卷第六期,一九三七年三月十六日出版 一五〇投畀豺虎 《詩·巷伯》:「取彼譖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案野蠻之世,往往有獄不能聽,而質諸不可知之神。《南史·林邑傳》:「國不設刑法,有罪,使象蹋殺之。」又《扶南傳》:「於城溝中養鰐魚,門外圈猛獸。有罪者,輙以餧猛獸及鰐魚,魚獸不食爲無罪,三日乃放之。」獸爲唐人避諱之字,猛獸即猛虎也。投畀豺虎,疑亦古之刑法。有北似指地言之,與有昊相對。投畀有北,投畀有昊,蓋詛諸天地,求其降罰也。《毛傳》雲「北方荒涼而不毛」,則以爲流放,恐未是。 《説文·廌部》:「廌,解廌,獸也。似山牛,一角。古者決訟,令觸不直者。」段《注》刪山字,云:「《玉篇》、《廣韻》及《太平御覽》所引皆無山也。」然又引《論衡》云:「獬豸者,一角之羊,性識有罪。皋陶治獄,有罪者令羊觸之。」案《墨子·明鬼下》云:「齊莊君之臣,有王里國、中里徼者,訟三年而獄不斷。乃使人共一羊,盟齊之神社。讀王里國之辭,既已終矣,讀中里徼之辭。未半也,羊起而觸之,殪之盟所。」此羊即解廌。羊本無知,共之神社乃有知,後遂傅會,謂其性識有罪,且億言其形一角,謂非凡羊耳。山牛二字,蓋羊之誤分,《玉篇》、《廣韻》、《御覽》所據,蓋已爲誤本,因億刪山字,而段從之,似爲未諦。 有獄不能斷,顧聽諸不可知之神,自後世之人觀之,將無不笑其拙。然而未可笑也。古之聽訟者,悉其聰明,致其忠愛以盡之,疑獄,氾與衆共之。古之人固淳樸而少訟,其輿論又皆直道而行。夫如此,罪猶不能得,而獄猶有所怨者,蓋亦寡矣。如是而猶不能斷,是誠疑獄也。人力既盡,而聽諸不可知之天,又何責焉?而豈如後世:吏莫肯求獄之情,或且以恩怨賄賂橈法;輿論亦無復直道,明知有罪,莫肯證舉,明知冤枉,莫肯申理哉?嗟乎!民之生於古,與其生於後世者,其幸不幸之相去,蓋不可以道里計矣!而顧笑古人之愚,哀其無告,而自幸其生於文明之世也,豈不哀哉? 《説文·豸部》:「豻,胡地野狗。從豸,干聲。」其或體從犬。引《詩》曰:宜犴宜獄。今《毛詩》亦作豻。《釋文》云:「《韓詩》作犴,雲鄉亭之繫曰犴,朝廷曰獄。」案《説文·㹜部》:「獄,從犬從言。二犬所以守也。」則犴自當從犬。蓋古之獄,以犬守之也。社會學家言:「人之好狗者,每易犯罪。以獵人性最殘忍,狗常與獵人爲伍,好狗者性必近於獵人也。」以犬守人,必田獵之羣之遺俗也。棄人用犬,雖猛何爲? 原刊《光華大學半月刊》第五卷第五期,一九三七年一月九日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