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食集 · 昆明菜

汪曾祺 《旅食集》
我這篇東西是寫給外地人看的,不是寫給昆明人看的。和昆明人談昆明菜,豈不成了笑話!其實不如說是寫給我自己看的。我離開昆明整四十年了,對昆明菜一直不能忘。 昆明菜是有特點的。昆明菜——雲南菜不屬於中國的八大菜系。很多人以為昆明菜接近四川菜,其實並不一樣。四川菜的特點是麻、辣。多數四川菜都要放郫縣豆瓣、泡辣椒,而且放大量的花椒,——必得是川椒。中國很多省的人都愛吃辣,如湖南、江西,但像四川人那樣愛吃花椒的地方不多。重慶有很多小麵館,門面的白牆上多用黑漆塗寫三個大字「麻、辣、燙」,老遠的就看得見。昆明菜不像四川菜那樣既辣且麻。大抵四川菜多濃厚強烈,而昆明菜則比較清淡純和。四川菜調料複雜,昆明菜重本味。比較一下怪味雞和汽鍋雞,便知二者區別所在。 汽鍋雞 中國人很會吃雞。廣東的鹽焗雞,四川的怪味雞,常熟的叫花雞,山東的炸八塊,湖南的東安雞,德州的扒雞……。如果全國各種做法的雞來一次大獎賽,哪一種雞該拿金牌?我以為應該是昆明的汽鍋雞。 是什麼人想出了這種非常獨特的吃法?估計起來,先得有汽鍋,然後才有汽鍋雞。汽鍋以建水所制者最佳。現在全國出陶器的地方都能造汽鍋,如江蘇的宜興。但我覺得用別處出的汽鍋蒸出來的雞,都不如用建水汽鍋做出的有味。這也許是我的偏見。汽鍋既出在建水,那麼,昆明的汽鍋雞也可能是從建水傳來的吧? 原來在正義路近金碧路的路西有一家專賣汽鍋雞。這家不知有沒有店號,進門處掛了一塊匾,上書四個大字:「培養正氣」。因此大家就徑稱這家飯館為「培養正氣」。過去昆明人一說:「今天我們培養一下正氣」,聽話的人就明白是去吃汽鍋雞。「培養正氣」的雞特別鮮嫩,而且屢試不爽。沒有哪一次去吃了,會說「今天的雞差點事!」所以能永遠保持質量,據說他家用的雞都是武定肥雞。雞瘦則肉柴,肥則無味。獨武定雞極肥而有味。揭蓋之後:湯清如水,而雞香撲鼻。 聽說「培養正氣」已經沒有了。昆明飯館裡賣的汽鍋雞已經不是當年的味道,因為用的不是武定雞,什麼雞都有。 恢復「培養正氣」,重新選用武定雞,該不是難事吧? 昆明的白斬雞也極好。玉溪街賣餛飩的攤子的銅鍋上擱一個細鐵條箅子,上面都放兩三隻肥白的熟雞。隨要,即可切一小盤。昆明人管白斬雞叫「涼雞」。我們常常去吃,喝一點酒,因為是坐在一張長板凳上吃的,有一個同學為這種做法起了一個名目,叫「坐失(食)良(涼)機(雞)」。玉溪街賣的雞據說是玉溪雞。 華山南路與武成路交界處從前有一家館子叫「映時春」,做油淋雞極佳。大塊雞生炸,十二寸的大盤,高高地堆了一盤。蘸花椒鹽吃。二十幾歲的小伙子,七八個人,人得三五塊,頃刻瓷盤見底矣。如此吃雞,平生一快。 昆明舊有賣爊雞雜的,挎腰圓食盒,串街喚賣。雞肫雞肝皆用篾條穿成一串,如北京的糖葫蘆。雞腸子盤緊如素雞,買時旋切片。耐嚼,極有味,而價甚廉,為佐茶下酒妙品。估計昆明這樣的小吃已經沒有了。曾與老昆明談起,全似孟元老《東京夢華錄》中所記了也。 火腿 雲南宣威火腿與浙江金華火腿齊名,難分高下。金華火腿知道的人多,有許多品級。比較著名的是「雪舫蔣腿」。更高級的,以竹葉薰成的,謂之「竹葉腿」。宣威火腿似沒有這麼多講究,只是籠統地叫做火腿。火腿出在宣威,據說宣威家家醃製,而集中銷售地則在昆明。正義路牌坊東側原來有一家火腿莊,除了賣整隻、零切的火腿,還賣火腿骨、火腿油。上海賣金華火腿的南貨店有時賣「火腿腳爪」,單賣火腿油,卻沒有聽說過。火腿骨熬湯,火腿油燉豆腐,想來一定很好吃。 火腿作為提味的配料時多,單吃,似只有一種吃法,蒸熟了切片。從前有蜜炙火腿,不知好吃否。金華火腿按部位分油頭、上腰、中腰,——再以下便是腳爪。昆明人吃火腿特重小腿至肘棒的那一部分,謂之「金錢片腿」,因為切開作圓形,當中是精肉,周圍是肥肉,帶著一圈薄皮。大西門外有一家本地飯館,不大,很不整潔,但是菜品不少,金錢片腿是必備的。因為趕馬的馬鍋頭最愛吃這道菜,——這家飯館的主要顧客是馬鍋頭。馬鍋頭兄弟一進門,別的菜還沒有要,先叫:「切一盤金錢片腿!」 一道昆明菜,不是以火腿為主料,但離開火腿卻不成的,是「鍋貼烏魚」。這是東月樓的名菜。乃以烏魚兩片(烏魚必活殺,魚片須旋批),中夾兼肥帶瘦的火腿一片,在平底鐺上,以文火烙成,不加任何別的作料。鮮嫩香美,不可名狀。 東月樓在護國路,是一家地道的昆明老館子。除鍋貼烏魚外,尚有醬雞腿,也極好。聽說東月樓現在也沒有了。 昆明吉慶祥的火腿月餅甚佳。今年中秋,北京運到一批,買來一嘗,滋味猶似當年。 牛肉 我一輩沒有吃過昆明那樣好的牛肉。 昆明的牛肉館的特別處是只賣牛肉一樣,——外帶米飯、酒,不賣別的菜餚。這樣的牛肉館,據我所知,有三家。有一家在大西門外鳳翥街,因為離西南聯大很近,我們常去。我是由這家「學會」吃牛肉的。一家在小東門。而以小西門外馬家牛肉館為最大。樓上樓下,幾十張桌子。牛肉館的牛肉是分門別類地賣的。最常見的是湯片和冷片。白牛肉切薄片,澆滾燙的清湯,為湯片。冷片也是同樣旋切的薄片,但整齊地碼在盤子裡,蘸甜醬油吃(甜醬油為昆明所特有)。湯片、冷片皆極酥軟,而不散碎。聽說切湯片冷片的肉是整個一邊牛蒸熟了的,我有點不相信:哪裡有這樣大的蒸籠,這樣大的鍋呢?但切片的牛肉確是很大的大塊的。牛肉這樣酥軟,火候是要很足。有人告訴我,得蒸(或煮?)一整夜。其次是「紅燒」。「紅燒」不是別的地方加了醬油悶煮的紅燒牛肉,也是清湯的,不過大概牛肉曾用紅粬染過,故肉呈胭脂紅色。「紅燒」是切成小塊的。這不用牛身上的「好」肉,如胸肉腿肉,帶一些「筋頭巴腦」,和湯、冷片相較,別是一種滋味。還有幾種牛身上的特別部位,也分開賣。卻都有代用的別名,不「會」吃的人聽不懂,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如牛肚叫「領肝」;牛舌叫「撩青」。很多地方賣舌頭都諱言「舌」字,因為「舌」與「蝕」同音。無錫陸稿薦賣豬舌改叫「賺頭」。廣東飯館把牛舌叫「牛脷」,其實本是「牛利」,只是加了一個肉月偏旁,以示這是肉食。這都是反「蝕」之意而用之,討個吉利。把舌頭叫成「撩青」,別處沒有聽說過。稍想一下,是有道理的。牛吃青草,都是用舌頭撩進嘴裡的。這一別稱很形象,但是太費解了。牛肉館還有牛大筋賣。我有一次同一個女同學去吃馬家牛肉館,她問我:「這是什麼?」我實在不好回答。我在昆明吃過不少次牛大筋,只是因為它好吃,不是為了壯陽。「領肝」、「撩青」、「大筋」都是帶湯的。牛肉館不賣炒菜。上牛肉館其實主要是來喝湯的,——湯好。 昆明牛肉館用的牛都是小黃牛,老牛、廢牛是不用的。 吃一次牛肉館是花不了多少錢的,比一般小飯館便宜,也好吃,實惠。 馬家牛肉館常有人托一搪瓷茶盤來賣小菜,藠頭、醃蒜、醃姜、糟辣椒……有七八樣。兩三分錢即可買一小碟,極開胃。 馬家牛肉店不知還有沒有?如果沒有了,就太可惜了。 昆明還有牛乾巴,乃將牛肉切成長條,醃製晾乾。小飯館有炒牛乾巴賣。這東西據說生吃也行。馬鍋頭上路,總要帶牛乾巴,用刀削成薄片,酒飯均宜。 蒸菜 昆明尚食蒸菜。正義路原來有一家。蒸雞、蒸骨、蒸肉。都放在直徑不到半尺的小蒸籠中蒸熟。小籠層層相疊,幾十籠為一摞,一口大蒸鍋上蒸著好幾摞。蒸菜都酥爛,蒸雞連骨頭都能嚼碎。蒸菜有襯底。別處蒸菜襯底多為紅薯、洋芋、白蘿蔔,昆明蒸菜的襯底卻是皂角仁。皂角仁我是認識的。我們那裡的少女繡花,常用小瓷碟蒸十數個皂角仁,用來「光」絨,取其滑潤,並增光澤。我沒有想到這東西能吃,且好吃。樣子也好看,瑩潔如玉。這麼多的蒸菜,得用多少皂角仁,得多少皂角才能剝出這樣多的仁呢?玉溪街里有一家也賣蒸菜。這家所賣蒸菜中有一色rɑng小瓜:小南瓜,挖出瓤,塞入肉蒸熟,很別致。很多地方都有rɑng菜,rɑng冬瓜,rɑng茄子,都是塞肉蒸熟的菜。rɑng不知道怎麼寫,一般字典查不到這個字。或寫成「釀」,則音義都不對。我們到北京後曾做過rɑng小瓜,終不似玉溪街的味道。大概這家因為是和許多其他蒸菜擺在一起蒸的,雞、骨、肉的蒸氣透入蒸小瓜的籠,故小瓜里的肉有瓜香,而包肉的瓜則帶鮮味。單rɑng一瓜,不能腴美。 諸菌 有朋友到昆明開會,我告訴他到昆明一定要吃吃菌子。他住在一舊交家裡,把所有的菌子都吃了。回北京見到我,說:「真是好!」 雞為菌中之王。甬道街有一家專做雞的館子。這家還賣苦菜湯,是熬在一口大鍋里,非常便宜,好吃。外省人說昆明有三怪:姑娘叫老太,芥菜叫苦菜。聽昆明人說苦菜不是芥菜,別是一種。 前月有一直住在昆明的老同學來,說雞出在富民。有一次他們開會,從富民拉了一汽車雞來,吃得不亦樂乎。雞各處皆有,富民可能出得多一些。 青頭菌、牛肝菌、乾巴菌、雞油菌,我在別的文章里已寫過,不重複。昆明諸菌總宜鮮吃。雞可製成油雞,乾巴菌可晾成干,可致遠,然而風味減矣。 乳扇、乳餅 乳扇是晾乾的奶皮子,乳餅即奶豆腐。這種奶製品我頗懷疑是元朝的蒙古兵傳入雲南的。然而蒙古人的奶製品只是用來佐奶茶,雲南則作為菜餚。這兩樣其實只能「吃著玩」,不下飯的。 炒雞蛋 炒雞蛋天下皆有。昆明的炒雞蛋特泡。一顛翻面,兩顛出鍋,動鍋不動鏟。趁熱上桌,鮮亮噴香,逗人食慾。 番茄炒雞蛋,番茄炒至斷生,仍有清香,不疲軟,雞蛋成大塊,不發死。番茄與雞蛋相雜,顏色仍分明,不像北方的西紅柿炒雞蛋,炒得「一塌胡塗」。 映時春有雪花蛋,乃以雞蛋清、溫熟豬油於小火上,不住地攪拌,豬油與蛋清相入,油蛋交融。嫩如魚腦,潔白而有亮光。入口即已到喉,齒舌都來不及辨別是何滋味,真是一絕。另有桂花蛋,則以蛋黃以同法製成。雪花蛋、桂花蛋上都灑了一層瘦火腿末,但不宜多,多則掩蓋雞蛋香味。雞蛋這樣的做法,他處未見。我在北京曾用此法作一盤菜待客,吹牛說「這是昆明做法」。客人嘗後,連說「不錯!不錯!」且到處宣傳。其實我做出的既不是雪花蛋,也不是桂花蛋,簡直有點像山東的「假螃蟹」了! 炒青菜 袁子才《隨園食單》指出:炒青菜須用葷油,炒葷菜當用素油,很有道理。昆明炒青菜都用豬油。昆明的青菜炒得好,因為:菜新鮮,油多,火暴,慎用醬油,起鍋時一般不烹水或烹水極少,不蓋鍋(飯館裡炒青菜多不蓋鍋),或蓋鍋時間甚短。這樣炒出來的青菜不失菜味,且不變色,視之猶如從園中初摘出來的一樣。 菜花昆明叫椰花菜。北京炒菜花先以水焯過,再炒。這樣就不如乾脆加水煮成奶油菜花湯了。昆明炒椰花菜皆生炒,脆而不梗,乾乾淨淨。如加火腿,尤妙。 炒包穀只有昆明有。每年北京嫩玉米上市時,我都買一些回來摳出玉米粒加瘦肉末炒了吃。有親戚朋友來,覺得很奇怪:「玉米能做菜?」嘗了兩筷子,都說「好吃」。炒包穀做法簡單,在北京的一個很小的範圍內已經推廣。有一個西南聯大的校友請幾個老同學上家裡聚一聚,特別聲明:「今天有一道昆明菜!」端上來,是炒包穀。包穀既老,放了太多的肉,大量醬油,還加了很多水咕嘟了!我跟他說:「你這樣的炒包穀,能把昆明人氣死。」 臨離昆明前我和朱德熙在一家飯館裡吃了一盤肉炒菠菜,當時叫絕,至今不忘。菠菜極嫩(北京人愛吃長成小樹一樣的菠菜,真不可解),油極大,火甚勻,味極鮮。炒菠菜要儘量少動鏟子。頻頻翻鍋,菠菜就會發黑,且有澀味。 黑芥·韭菜花·茄子酢 昆明謂黑大頭菜為黑芥。袁子才以為大頭菜偏宜肉炒,很對。大頭菜得肉,香味才能發出。我們有時幾個人在昆明飯館裡吃飯,一看菜不夠了,就趕緊添叫一盤黑芥炒肉。一則這個菜來得快;二則極下飯,且經吃。 韭菜花出曲靖。名為韭菜花,其實主料是切得極細晾乾的蘿蔔絲。這是中國鹹菜里的「神品」。這一味小菜按說不用多少成本,但價錢卻頗貴,想是因為醃製很費工。昆明人家也有自己醃韭菜花的。這種韭菜花和北京吃涮羊肉作調料的韭菜花不是一回事,北京人萬勿誤會。 茄子酢是茄子切細絲,風乾,封缸,發酵而成。我很懷疑這屬於古代的菹。菹,郭沫若以為可能是泡菜。《說文解字》「菹」字下注云:「酢菜也」,我覺得可能就是茄子酢一類的東西。中國以酢為名的小菜別處也有,湖南有「酢辣子」。古書里凡從酉的字都跟酒有點關係。茄子酢和酢辣子都是經過酒化了的,吃起來帶酒香。 米線和餌塊 未到昆明之前,我沒有吃過米線和餌塊。離開昆明以後,也幾乎沒有再吃過米線和餌塊。我在昆明住過將近七年,吃過的米線餌塊可謂多矣。大概每個星期都得吃個兩三回。 米線是米粉像壓餄餎似的壓出來的那麼一種東西,粗細也如張家口一帶的莜麵餄餎。口感可完全不同。米線潔白,光滑,柔軟。有個女同學身材細長,皮膚很白,有個外號,就叫米線。這東西從作坊里出來的時候就是熟的,只需放入配料,加一點水,稍煮,即可食用。昆明的米線店都是用帶把的小銅鍋,一鍋只能煮一兩碗,多則三碗,謂之「小鍋米線」。昆明人認為小鍋煮的米線才好吃。米線配料有多種,除了爨肉之外,都是預先熟制好了的。昆明米線店很多,幾乎每條街都有。文林街就有兩家。 一家在西邊,近大西門,坐南朝北。這家賣的米線花樣多,有悶雞米線、爨肉米線、鱔魚米線、葉子米線。悶雞其實不是雞,是瘦肉,煸炒之後,加醬油香料煮熟。爨肉即鮮肉末。米線煮開,撥入肉末,見兩開,即得。昆明人不知道為什麼把這種做法叫做爨肉,這是個多麼複雜難寫的字!雲南因有二爨(《爨寶子》、《爨龍顏》)碑,很多人能認識這個字,外省人多不識。雲南人把葷菜分為兩類,大塊燉豬肉以及雞鴨牛羊肉,謂之「大葷」,炒蔬菜而加一點肉絲或肉末,謂之「爨葷」。「爨葷」者零碎肉也。爨肉米線的名稱也許是這樣引伸出來的。鱔魚米線的鱔魚是鱔魚切段,加大蒜悶酥了的。「葉子」即炸豬皮。這東西有的地方叫「響皮」,很多地方叫「假魚肚」,叫做「葉子」,似只有雲南一省。 街東的一家坐北朝南,對面是西南聯大教授宿舍,沈從文先生就住在樓上臨街的一間裡面。這家房屋桌凳比較乾淨,米線的味道也較清淡,只有悶雞和爨肉兩種,不過備有雞蛋和西紅柿,可以加在米線里。巴金同志在紀念沈先生文中說沈先生經常以兩碗米線,加雞蛋西紅柿,就算是一頓飯了,指的就是這一家。沈先生通常吃的是爨肉米線。這家還賣雞頭腳(滷煮)和油炸花生米,小飲極便。 藎忠寺坡有一家賣肉米線。白湯。大塊豚肩肥瘦肉煮得極,放大瓷盤中。米線燙熱澆湯後,用包餛飩用的竹片扒下約半兩肉,堆在米線上面。湯肥,味厚。全城賣肉米線者只此一家。 青雲街有一家賣羊血米線。大鍋兩口,一鍋開水,一鍋煮著生的羊血。羊血並不凝結,只是像一鍋嫩豆腐。米線放在漏勺里在開水鍋中冒得滾燙,羊血一大勺蓋在米線上,澆芝麻醬,撒上香菜蒜泥,吃辣的可以自己加。有的同學不敢問津,或望望然而去之,因為羊血好像不熟,我則以為是難得的異味。 正義路有一個奎光閣,門面頗大,有樓,賣涼米線。米線,加好醬油、酸甜醋(昆明的醋有兩種,酸醋和甜醋,加醋時店伙都要問:「吃酸醋嘛甜醋?」通常都答曰:「酸甜醋」,即兩樣都要)、五辛生菜、辣椒。夏天吃涼米線,大汗淋漓,然而渾身爽快。奎光閣在我還在昆明時就關張了。 護國路附近有一條老街,有一家專賣干燒米線,門面甚小,座位靠牆,好像擺在一個半截胡同里,沒幾張小桌子。干燒米線放大量豬油,醬油,一點兒湯,加大量的辣椒麵和川花椒末,燒得之後,無汁水,是盛在盤子裡吃的。顏色深紅,辣椒和花椒的香氣沖鼻子。吃了這種米線得喝大量的茶,——最好是沱茶,因為味道極其強烈濃厚,「叫水」;而且麻辣味在舌上久留不去,不用茶水涮一涮,得一直張嘴哈氣。 最為名貴的自然是過橋米線。過橋米線和汽鍋雞堪稱昆明吃食的代表作。過橋米線以正義路牌樓西側一家最負盛名。這家也賣別的飯菜,但是顧客多是衝過橋米線來的。入門坐定,叫過菜,堂倌即在每人面前放一盤生菜(主要是豌豆苗);一盤(九寸盤)生雞片、腰片、魚片、豬里肌片、宣威火腿片,平鋪盤底,片大,而薄幾如紙;一碗白胚米線。隨即端來一大碗湯。湯看來似無熱汽,而湯溫高於一百攝氏度,因為上面封了厚厚的一層雞油。我們初到昆明,就聽到不止一個人的警告:這湯萬萬不能單喝。說有一個下江人司機,湯一上來,端起來就喝,竟燙死了。把生片推入湯中,即刻就都熟了;然後把米線、生菜撥入湯碗,就可以吃起來。雞片腰片魚片肉片都極嫩,湯極鮮,真是食品中的尤物。過橋米線有個傳說,說是有一秀才,在村外小河對岸書齋中苦讀,秀才娘子每天給他送米線充飢,為保持鮮嫩燙熱,遂想出此法。娘子送吃的,要過一道橋。秀才問:「這是什麼米線?」娘子說:「過橋米線!」「過橋米線」的名稱就是這樣來的。此恐是出於附會。「過橋」之名我於南宋人筆記中即曾見過,書名偶忘。 餌塊有兩種。 一種是湯餌塊和炒餌塊。餌塊乃以米粉壓成大坨,於大甑內蒸熟,長方形,一坨有七八寸長,五寸來寬,厚約寸許,四角渾圓,如一小枕頭。將餌塊橫切成薄片,再加幾刀,切如骨牌大,入湯煮,即湯餌塊;亦可加肉片青菜炒,即炒餌塊。我們通常吃湯餌塊,吃炒餌塊時少。炒餌塊常在小飯館裡賣,湯餌塊則在較大的米線店裡與米線同賣。餌塊亦可以切成細條,名曰餌絲。米線柔滑,不耐咀嚼,連湯入口,便順流而下,一直通過喉嚨入肚。餌塊餌絲較有咬勁。不很餓,吃米線;倘要充腹耐飢,吃餌塊或餌絲。湯餌塊餌絲,配料與米線同。青蓮街逼死坡下,有一家本來是賣甜品的,忽然別出心裁,添賣牛奶餌絲和甜酒餌絲,生意頗好。或曰:餌絲怎麼可以吃甜的?然而,餌絲為什麼不能吃甜的呢?既然可以有甜酒小湯圓,當然也可以有甜酒餌絲。昆明甜酒味濃,甜酒餌絲香,醇,甜,糯。據本省人說:餌塊以騰衝的最好。騰衝炒餌塊別名「大救駕」。傳南明永曆帝朱由榔,敗走滇西,至騰衝,飢不得食,土人進炒餌塊一器,朱由榔吞食罄盡,說:「這可真是救了駕了!」遂有此名。騰衝的炒餌塊我吃過,只覺得切得極薄,配料講究,吃起來與昆明的炒餌塊也無多大區別。據云騰衝的餌塊乃專用某地出的上等大米舂粉製成,粉質精細,為他處所不及。只有本省人能品嘗各地的米質精粗,外省吃不出所以然。 燒餌塊的餌塊是米粉制的餅狀物,「昆明有三怪,粑粑叫餌塊……」指的就是這東西。餌塊是橢圓形的,形如北方的牛舌餅大,比常人的手掌略長一些,邊緣稍厚。燒餌塊多在晚上賣。遠遠聽見一聲吆喚:「燒餌塊……」聲音高亢,有點淒涼。走近了,就看到一個火盆,置於交腳的架子上,盆中熾著木炭,上面是一個橫搭於盆口的鐵箅子,餌塊平放在箅子上,賣燒餌的用一柄柿油紙扇煽著木炭,炭火更旺了,通紅的。昆明人不用葵扇,煽火多用狀如葵扇的柿油紙扇。鐵箅子前面是幾個搪瓷把缸,內裝不同的醬,平列在一片木板上。不大一會,餌塊燒得透了,內層綿軟,表面微起薄殼,即用竹片從搪瓷缸中刮出芝麻醬、花生醬、甜麵醬、潑了油的辣椒麵,依次塗在餌塊的一面,對摺起來,狀如老式木梳,交給顧客。兩手捏著,邊吃邊走,鹹、甜、香、辣,併入飢腸。四十餘年,不忘此味。我也忘不了那一聲淒涼而悠遠的吆喚:「燒餌塊……」 一九八六年,我重回了一趟昆明。昆明變化很大。就拿米線餌塊來說,也有了很大的變化。我住在圓通街,出門到青雲街、文林街、鳳翥街、華山西路、正義路各處走了走。我沒有見到悶雞米線、爨肉米線、鱔魚米線、葉子米線,問之本地老人,說這些都沒有了。代之而起的是到處都賣腸旺米線。「腸」是豬腸子,「旺」是豬血,西南幾省都把豬血叫做「血旺」或「旺子」。腸旺米線四十多年前昆明是沒有的,這大概是貴州傳過來的。什麼時候傳來的?為什麼腸旺米線能把悶雞、爨肉……都打倒,變成腸旺米線的一統天下呢?是悶雞、爨肉沒人愛吃?費工?不賺錢?好像也都不是。我實在百思不得其解。 我沒有去吃過橋米線,因為本地人告訴我,現在的過橋米線大大不如從前了。沒有那樣的雞片、腰片,——沒有那樣的刀工。沒有那樣的湯。那樣的湯得用肥母雞才煨得出,現在沒有那樣的肥母雞。 燒餌塊的餌塊倒還有,但是不是橢圓的,變成了圓的。也不像從前那樣厚實,鏡子樣的薄薄一個圓片,大概是機制的。現在還抹那麼多種醬麼?還用櫟炭火來燒麼? 這些變化是怎麼發生的?為什麼會發生? 一九九〇年十一月二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