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霉火腿 · 五

張資平 《綠霉火腿》
望著番頭和黃君出去了後,伯強想,又有一番麻煩了。 「這個小鬼真可惡!專找自己做對頭!火腿取下來後掛到什麼地方去好呢。」 伯強仰臥在土席上籌思了一會。 「明天取下來掛在房門首的檐廊柱上去吧。這條檐廊是這列三間房子所共通的。住在兩側房裡的都是正式學校的學生,並且是官費生,諒不至於偷這條滿生綠霉的火腿吧。 第二天,伯強費了不小的力量,把那個真正金華火腿取下來,走出房門,把它掛在檐廊柱上的一個鐵釘子上了。 到了晚間,番頭又伴著另一個中國學生走到伯強房裡來。這位中國學生也和昨晚的黃君一樣,戴著學校的制帽走進來。伯強想,他們都像在故意炫示他們已經進了相當的學校。伯強定神一看,他的帽子居然是方頂的,不是圓頂。再注意帽前的徽章,鐫有「明治」兩個字。 「比昨夜的更凶了!昨夜的是專門學校學生。今夜來的居然是大學生了。」 伯強心裡暗暗地佩服這個番頭的神通廣大。 「對不起得很。」 那個「明治」跟著番頭也向伯強行了一個日本禮。伯強只盤著腿向他倆點了點首。 「他要我來替他翻譯幾句話。」 「什麼事?」伯強不等那個「明治」說完,就擺出一副嚴冷的面孔反問他。 「掛在廊下的那條火腿實在太髒了。外面走路的人都望得見。實在有礙觀瞻。」那位「明治」很不客氣地和伯強說。 「是你的意思還是他的意思?」伯強睜圓他的雙眼問那個「明治」。 「當然是他的意思!」那位「明治」臉紅了一紅在苦笑。 「那末,他的意思要我怎麼樣?」伯強說了後緊咬著下唇,向那個「明治」點了點頭,雙眼還在圓圓地睜著。 「他說下面就是庭園,庭園外就是條多人來往的胡同。對面是醫學博士的住家,在他樓上望得見你那條腿,——不,說快了,對不起,——那條火腿。並且……」那個「明治」忽然地笑起來,說不下去了。過了一忽,他繼續著說,「並且靠庭園的左邊是警察區署,由那邊樓上也可以望見那條火腿。給署長看見了時怕要派衛生警察來干涉。所以還是請你把它收拾起來。」那個「明治」說了後,再嘻嘻地笑起來。 伯強看見那個「明治」傻頭傻腦的樣子,心裡愈覺煩厭,因為精神一緊張,腦里又隱隱地作痛起來;他真想一氣地把他倆攆出去。 「房裡面掛不得,房外面又掛不得!那末,請問他要我把它掛在什麼地方去!」 伯強說了後,很留心地聽那個「明治」翻譯給番頭聽。看見他向番頭咭咭格格地說不清爽,伯強知道這個明治大學生的日本話趕不上昨夜的高工生的流暢。 望著那個「明治」把自己的話翻譯完了,伯強又聽見番頭開始說話了。番頭說得很快,一點也聽不懂。但當聽見有ikemasen這幾個音。伯強聽見ikemasen,心裡更冒火。 那個「明治」苦笑了一會,望了望伯強,不敢說。到後來還是伯強催他說: 「怎麼樣?到底掛在什麼地方好?」 「他說……」那個「明治」又不敢說了。他只管舉起他的右手在搔他的短髮。 「他說什麼?」伯強睜圓眼睛抿著嘴望望番頭,又望那個「明治」。 「他說這樣髒的東西只好掛在廁所里去。幸得不臭,如果有臭味,掛在廁所里也不妥當,怕上廁所的人聞著要說話。」 「廁所里?放狗屁!」伯強的眼睛愈睜得大了,努長他的嘴唇,注視了番頭一會。番頭忙低下頭去,他只知道伯強要發脾氣了,不懂伯強說的話。 明治大學生也像很難為情的,止住了笑,不開口了。 「掛在廁所里,過幾天後,火腿不變成屎腿了麼?真是欺人太甚!」伯強再高聲地罵了幾句。 明治大學生逃了。番頭也只好走了。 經伯強發了一次脾氣後,那個火腿依然掛在那檐廊柱上的鐵釘上。警察署那邊也不見有衛生警察來干涉。伯強坐在房裡每聽見廊下有生疏的足音,便趕快爬起來把房門微微地打開,望望掛在柱上的火腿是否無恙。 「過幾天,等老謝到來了時,請他幫忙吃了它,留在那邊總不免叫人提心弔膽的。不過,對那個番頭還要復復仇才消得了我這口氣,火腿的好味也得叫他嘗一嘗,使他知道它的價值。」 伯強為處置這條火腿,專望謝漢華快到東京來。 再過了一星期,謝漢華還不見到東京來。伯強老早不願意住這家下宿館了。不過心愿未償——尚未請番頭嘗火腿滋味,不想就搬走。 一天星期日,同鄉的柳子琛來看他。伯強便把火腿的經過和想請番頭來吃火腿的經過和想請番頭來吃火腿的意思告訴了子琛。子琛聽見了後,當然十分贊成;並且表示佩服伯強有以德報怨感化敵人的精神。 「小鬼比我們還要歡喜吃中國菜。請他來吃,那有不來的道理。」 於是柳子琛替伯強吩咐下女買酒,買雞,買黃芽白菜;也幫著伯強把火腿洗乾淨切好了。 火腿,雞和黃芽白菜,一鍋熟的燉好了。下女也把飯送上來了。伯強子琛各喝了一杯酒後,子琛就跑下樓去請那個番頭,說鄔先生要請他喝杯酒,和吃點珍奇的中國菜。 恰好今天下雨,天氣轉冷起來,番頭聽見有酒喝,忙把手中的筆放下,一雙凍紫腫了的掌互握著摩擦了一忽,向子琛磕了一個頭,笑容滿面地連說「有難有難」(多謝多謝)後,就站了起來,跟著子琛到伯強房裡來。 「鄔先生這樣厚意,真感謝了。嘻,嘻,嘻!」番頭一進來就跪下去,笑著向伯強叩了幾個頭。 「不客氣,請坐吧。」伯強還是睜圓眼睛望著他。但滿臉浮著微笑向番頭點了點首。 「少一副碗筷呢。」子琛對番頭說。 「我叫他們拿來。」番頭一面嘻嘻的笑,一面拍掌,但他的眼睛卻注視到那個熱氣騰騰的洋磁鍋里的中國菜。一陣陣的雞味和火腿香蒸得番頭幾次把涌到舌頭上來的饞涎再吞下去。 「ha—i!ha—i!」一個下女忙跑上來,把伯強的房門推開。「有什麼事?」她原來站著的,看見番頭也在房裡,就跪下去了。 「你到廚房裡去拿一隻碗一雙筷子來。」番頭翻轉頭來向下女說。 「hai!hai!」因為是番頭的命令,下女恭恭敬敬地答應了後下去了。 伯強旁若無人地在喝酒和吃火腿。子琛怕番頭難為情,自己盡向番頭談些無所謂的應酬話,去敷衍他。 不一刻,碗筷送來了。子琛便斟了一杯正宗酒,(日本米酒)送給番頭。番頭叩了一個頭後,拿起來就喝。 「請請!」子琛提起筷子指著磁鍋,招呼番頭吃。 「不忙!」伯強止住他們,忙提起筷子,在鍋子裡攪了一會,夾起了一塊火腿,細看了一會,丟回鍋里去,把筷子伸進鍋里,再攪了一會,又夾起一塊很大很厚的火腿來。 「這塊大些,味也好些。」伯強把那塊火腿放進番頭碗裡去。 子琛想,用自己嚼過的筷子夾菜給客吃,這在日本是絕對沒有的習慣。此刻看見伯強在行中國的劣習慣,子琛覺得很不好意思,怕番頭嫌齷齪,不喜歡;但又不便和伯強說,因為他曉得伯強的脾氣歹怪。他試偷看番頭的態度,像一點不介意般的,笑容滿面把那塊火腿夾過來細細地咀嚼。子琛想,番頭大概是看見這許多肉類,喜出望外,再不顧慮到那些無意義的潔癖了吧。 番頭夾著那塊火腿咬了一口,又放回碗裡去,拿起酒杯來呷了一口酒。 伯強夾起一個雞腿,但剛由鍋里提出來,又掉回去了。於是他用五指了。左手抓著了雞腿,把右手裡的筷子放下,一面咬手中的雞腿,一面哈哈地大笑。子琛看見伯強那種怪狀,也只好跟著苦笑。番頭也表示出一種歡快,湊著笑起來。 過了一刻,番頭的火腿吃完了。伯強看他的樣子還想吃,但不敢伸筷子過來。 「好吃麼?味好不好?」伯強勉強地用他的有限的日本話問番頭。 「好得很!好吃得很!味真好!」番頭拚命地在稱讚火腿好吃。 「你知道火腿好吃就好了!」伯強望著番頭連連點頭。 「那末,請吧!請多用些。」子琛不得主人的同意,在替主人勸客。 「那末,再頂戴(敬領)一塊吧。」番頭嘻嘻地笑著,垂涎欲滴地提起筷子來想伸進磁鍋里去。 「ikemasen!」伯強忙拿起自己的筷子抵住了番頭的筷子,向他連搖首。「你只許吃一塊,不許吃兩塊!你知道這是什麼東西!這是你說頂齷齪的,不該掛在廊下,要掛在廁所裡面去的火腿!你知道麼?你現在知道了它的價值了,可以下去了!這樣髒的東西是我們中國人才吃的。你們日本人是怕吃得的。」伯強再翻望著子琛,「老柳,請你翻譯給他聽。他當真我是在請他來吃火腿。這個日本小鬼太可憐了。」 子琛無可奈何,只得把伯強的話一五一十地翻譯給番頭聽了。他很擔心番頭會給伯強下不去。但他偷看番頭的神色一點不變,他聽了子琛的話後,忙放下筷子,向伯強叩頭,並向子琛說: 「柳先生,請你告知鄔先生,那回真對不住鄔先生了。那是我錯了的,不該說那種無禮的話。我早就想來向鄔先生謝過,不過失了一次的機會後,很難為情地一個人到鄔先生房裡來。今天真好,柳先生在這裡,給了一個機會給我,得向鄔先生道歉,這真是我頂欣幸的。」番頭說了一大篇話後,再向鄔柳各行了一個禮,就站起來推開房門,出去了。 伯強看見番頭這樣規矩地下去了,心裡反感著一種空虛,興致索然的。他想,這真難得,日本人中竟有這樣宏量的人。他又在暗暗地佩服那個番頭了。 經過這一次的喜劇後,番頭對伯強的態度異常恭敬的。但伯強不情願再住在這下宿屋裡了。他等不到謝漢華到來,就搬了家,不通知他的同鄉們就搬了家。等到漢華到東京之時,找不著他,問他的同鄉們,誰也不知道他住在什麼地方。竟有人說他因為住不慣日本地方,已經回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