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霉火腿 · 三

張資平 《綠霉火腿》
伯強的父親是前清末年的一位大員,故伯強從小不曾受過一點點的物質的壓迫。天資很好,小時就有神童之稱,所以他的父親對他的期望很大,除教他讀書握管之外,沒有加以其他的身體的鍛煉;結果是用腦過度,患神經衰弱症,體力也很弱,走過一里半里的路,就氣喘喘地要叫車叫轎了。他不知道人世間有貧苦到沒有飯吃的人,更不知道在讀書應試之外尚有其他的種種工作。他知道有做生意的人,但他深信做生意的人不單不苦,還很舒服。至於還有一大部分靠體力為生活的人們因為少和他接近,在他腦中沒有半點印象。他的處世立身的秘訣——也是他父親給他的訓條——是讀書,做官,賺錢;有了錢就可以買一切的物品。 十五歲的時候,父親死了。他才略感覺到家計的不容易了。但十六歲,他就進了學。有了秀才的招牌,加以父親的同年同僚等的援助,走過了幾個省份,不是在某大官的家裡當家庭教師,就在某大員幕中幫文案;所以他還是感不到物質生活不如意的痛苦。 十八歲那年赴鄉試。以他的才名,誰都相信他必名列五經魁內。他自己也覺得有十二分的把握。但進場後,因為不留心,寫了一個「玄」字,說是犯諱,文章雖好,終被黜了。 經了這回的大打擊後,他才覺悟到科舉之無聊。於是他決意離了故鄉,走出上海來。他來上海,原是想拜國學大家詹瘋子為老師,研究國學的。但到上海後,聽見詹瘋子發表了一篇革命的言論,清廷加了一個亂黨的罪名,要通緝他,他就亡命到日本去了。伯強到上海後,翻讀了些關於時事的書籍和報章,才稍知道天下大勢,也略明白中國在國際上的地位。他想難怪詹先生要主張推倒清廷。於是伯強赴日本留學的意思便堅決了。 他終於到日本來了。但還沒有找著詹先生的住址。 他睡興正濃的時候,給一個下女驚醒了。 「鄔先生,鄔先生!飯端來了,好起來吃飯了。」 下女推著睡在被窩裡的伯強的肩膀說。這句東洋話,他倒聽得出來。他睜開眼睛,看見一個年輕的下女,雖不十分標緻,但也有幾分動人,並且還笑吟吟地望著他。他睡眼朦朧地也望著她。他再看矮桌前的座蒲團(墊子)旁邊有一個朱漆托盤,裡面擺著一個小飯桶,一小碗的醬油豆腐湯,一盤熏魚,一小碟醃蘿蔔,一隻小飯碗,一雙紅竹筷子。 「又是這種滿身刺的熏魚,怎樣啖得下去呢。」 伯強看見這些菜就不想吃,並且睡了好半天才起來,不覺得餓。但他又不能不起來吃,因為日本的菜飯冷了更難吃。他一翻身就伸掌到下女的紫紅色的頰上摸了一摸。他原來沒有這樣大膽的。後來看見許多同住的都在大庭廣眾之中不客氣地這樣做。就連來訪他的同鄉看見下女到他房裡來時,也同樣地摸著她的頰和她說笑。所以伯強也就照樣試了一回,看見下女並不發惱,也不抗拒,只是笑;於是他大膽起來了,常常摸下女的手和頰。 「討厭的鄔先生。」 下女忙背轉臉向那一邊,不像從前那樣地向他笑了。這時候,有志氣的青年所富有的自負心迫著他從被窩裡站了起來。他伸手到矮桌子上的茶盤裡,把白磁的小茶壺拿過來。他無暇用茶杯了,因為他的舌頭給一種有黏性的臭液膠住了,很不好過,他急急地在小茶壺嘴上接了一個長期的——半分多鐘——的Kiss。 下女看不慣他的那種簡便的喝茶的習慣再背過臉去望那邊。她略抬首就發見了掛在壁高頭的滿染綠霉的火腿,她最初沒有看清楚,以為是中國的一種樂器,因為她常在中國學生房裡看見許多樂器,如胡琴,三弦,琵琶等等。但仔細一看,明明是條獸類的腿,她便蹙著眉頭翻過來向伯強苦笑。 「鄔先生那是不是ham?」 有ham一個字嵌在話裡面,伯強居然聽懂了。 「是的,ham!ham!」 伯強嘴裡的牙齒差不多整部露出來了,望著下女連連地點首。 「霉了,鄔先生。那個東西有鹽分,春天潮氣大,掛在那邊,會弄壞壁呢。」 這樣長的一句日本話,伯強聽不懂了。他只呆望了下女一眼,下女看見他不說話,也不再說了。她向著坐在膳盤前的他鞠了鞠腰。 「請慢慢地吃吧。」 她說了後,就站起來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