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霉火腿 · 一
經過了一星期的海上生活,鄔伯強在日本的橫濱港登了岸。他是初來日本,一句日本話也不會說。他在甲板上和一個紅帽(替客搬運行李的人)筆談了半天,才把自己的意思達到了。紅帽就替他叫了兩台洋車,把他的行李都裝進車子裡,也叫他坐上去,送他到火車站來。
伯強在上海動身的時候,曾寫了封信給在東京的同鄉,約他們到橫濱來招呼他。所乘的郵船M丸在神戶停泊時,他再寫了一張明片寄給他們。但今天到了橫濱,還是自己招呼著幾件重笨的行李受了稅關吏的檢查後,搬運到車站來。他心裡不免感著一種孤寂,同時也發生初適異域的哀愁。
「早曉得他們不來,我在長崎登岸,轉坐火車直到東京就好了。船停泊在長崎時,有個廣東商人勸我上岸並且答應替我招呼行李上火車呢。因為圖省幾塊錢,多吃了許多苦了。我竟沒有料到由神戶到橫濱的海上風浪還這樣險惡。」
伯強坐在洋車裡,定了定神,許多無聊的瑣碎的事情便回縈到他的腦上來。
「他們要白花車費由東京出來;當然不願意,這也難怪他們……或者他們今天在學校里有特別重要的功課也說不定,這更難怪他們了。」
伯強又忙這樣地向自己解釋。
到了車站了。
他一個人茫然地坐在三等候車室里,不知道如何地買車票,也不明白如何地交運行李,一切唯有拜託這個紅帽了。車站鐘樓的大鐘告知他十一點又十五分了。
紅帽的確在熱心地為伯強效力,跑來跑去,不時又拿著手簿和鉛筆走到他面前來同他筆談,問他餓不餓,要喝什麼飲料不要。伯強只望快一點到東京去,什麼都不想吃也不想喝,他只向紅帽搖搖頭。
在國內,伯強曾聽過人說,日本人比中國人富於熱情,社會服務心也比中國人強。現在看來,果然不錯。伯強想試看那個紅帽,他看見自己一個人自遠方來,人地生疏語言不通,便熱心地為自己招呼一切。縱令是自己的兄弟,朋友,也不能像這個紅帽——一個素不認識的異國人——熱心為自己出力吧。
一到車站,由洋車跳下來時,車夫就向伯強討車資。他不知道紅帽講定的車資多少,也沒有零碎的銀角子了。他想唯有信賴這個紅帽。他忙取出一張十元的鈔票交給紅帽,要紅帽碎來開發車資。他望著紅帽,指了指自己手中的十元鈔票,再指那兩個車夫。紅帽微笑著點首,表示領會了他的意思。
兩個車夫跟了拿著十元鈔票的紅帽去後,伯強感著十二分的疲倦了。他覺得旅行真是件不容易的事,旅途中沒有一件事情不麻煩。他靠在三等候車室里的長椅子上目陰目陽地打了一會瞌睡,聽見鈴聲,忙睜開眼睛來。他駭了一跳,因為擺在自己面前的幾件重笨的行李不知去向了,只留一件被按在自己肘下的手提皮篋還放在自己身邊。他失悔自己不該這樣疏忽,不該才坐下來就打瞌睡。
「大概給紅帽搬到運輸處去了吧。」
伯強坐在候車室里心懸懸地盼望了好一會,才見那個紅帽笑吟吟地走了來,在他的小日記簿上寫了「又二十分發車」六個字給他看。他無意識地點了點頭。他只希望紅帽有關於十元的用途的報告。但紅帽把鉛筆和日記簿插進他的背心的小袋裡後,對於十元鈔票的事一點也不提。伯強心裡十二分的納悶,但又不便說出來。
再悶坐了十餘分鐘,還不見紅帽回來。候車室里的搭客都各持著一枚紅色車票站起來了。查票的柵子門首滿擠了一大堆人。伯強看見這樣情形,更著急起來。
「莫非那個小鬼騙了我十元還不算,又把我的行李騙了去麼。行李裡面有許多衣服,許多值錢的書籍,許多食品。此外還有一條真正金華火腿!……糟了!自己不該太信任他了!自己應該緊跟著他去的。但是這個小皮篋雖然小,提著就不容易走路了。手無縛雞之力的自己,怎麼能夠提著這個皮篋跟著他跑來跑去呢。」
又過了好一會,紅帽還不來。擠在查票口的人群都進柵子裡去了。聽見開車的鈴聲了,也聽見汽笛在嗚嗚的響。
「不該信他們的話的!他們由日本回國來的都說,行李交託紅帽是萬無一失的,不過要多給點酒錢給他,日本的下等人比中國的要錢還更要得厲害。但是這個紅帽不能如他們所說的靠得住吧。是的,完全是自己錯了!自己太不小心了!他們不是說,交託行李給紅帽時,他有一個小銅牌——刻有號數的——交回來麼?如果行李有失,就可以憑這個銅牌去找警察追問。不向他要回一個憑據來,這完全是自己不小心了。」
候車室里的人數減少了,空氣轉沉靜下來。再過二分鐘的光景,紅帽來了,交一張運輸處的行李收據和紅色的車票給伯強,並替他提了那件小皮篋,指著月台,催他上火車。伯強機械地跟著紅帽走到查票口,剪了票就走到月台上來。不一會,火車到了。還是紅帽先進滿裝搭客的車裡去,替他找著了一個席位,然後從車窗口伸出頭來向他招手。伯強進車裡來了,紅帽就把他提著的皮篋接過來,安置在上面的網架上。開車的鈴聲響了,紅帽就連向伯強鞠了幾個躬。隨即又聽見車長在吹警笛準備開車。紅帽忙走向車門首跳下月台上去了。火車慢慢地向前蠕動。紅帽站在車窗外再向他鞠躬,臉上也浮著一種討厭的淺笑。伯強一面無意識地向他微微地點首,一面在思索那張十元鈔票的用途。他失悔不該這樣怯懦不敢向紅帽質問,他想此時來不及了,已經遲了。伯強坐在車中正在呆想,火車走到第二個車站前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