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路:我摯愛的風景 · 有明海
三田約了三點的車,從旅館出發了。島原開往三角的最後一班汽船是五點開,為了能趕上這最後一班,三田才約了個車。從長崎到島原大概要兩個小時。雖然也可以坐雲仙環遊巴士,但畢竟是除夕夜,應該會很擁擠,所以三田還是選擇避開。
出了長崎市區沒多一會兒,右手邊千千石灣以一種濃艷的藍色呈現在眼前,藍得讓人覺得好像不是海。再往前走,這次換作左手邊大村灣的一部分也以同樣濃烈的藍色出現在視野中,但很快又消失了。
在中途各個村落里,三田看見孩子們穿得鼓鼓囊囊的,在家門口或是道路上照看著弟弟妹妹。至於大人們,畢竟是除夕,都腳步匆匆。
三田的眼中不斷掠過冬季乾枯的水田以及農家後門掛著的白色蘿蔔,他放任身體隨著車行擺動。
有明海廣闊身姿出現在左手邊,可能由於起風了,整個海面上都能看見有小小的浪頭在翻滾。
「這樣的天氣,一會兒船估計會有些晃吧。」
人品看起來不錯的司機說。不過,三田不怕坐船,要是停航他可能會犯難,但只是有些搖晃他並不十分介意。
汽車一直沿著島原半島的海岸行駛。長相近似的小漁村層出不窮,車子一路鳴著警笛駛過飄著海腥味的村子。
進入島原市內已是將近五點十五分。這個時間東京業已暮色昏暗,可九州這一片依舊明亮得有些不真實。島原那古老的市區街道被清掃得乾乾淨淨,商店門前都被整頓一新,好像在說一切準備就緒只等正月到來。
三田來到小港口處,看了看小賣部賣的商品。黃櫨的果實被當做地方特產裝入袋中陳列著。應該是用來榨油的吧。這麼一說三田才又想起來,剛剛坐車來的路上看到到處都有許多葉已掉光卻還掛著小果實的黃櫨樹。
「哎呀!」
傳來一陣輕微的喊叫聲。三田即刻注意到了,但沒想到自己在這裡能遇到熟人。候船室內擠了三十人左右,大家好像都是熊本那邊的人,干到年前最後一天才回家迎接新年的到來。
「三田先生。」
三田聽見有人喚自己名字。他震驚地回頭一看,島根早苗含笑莞爾,正站立著注視著自己。她一點沒變。
「喲,我們還真是在一個奇特的地方相遇了啊。」
三田只能憋出這麼一句話來。
十年未見,島根早苗還是往昔那個樣子。按道理應該已經三十三四歲了。非要說哪裡變了,也就是她現在改穿和服這一點吧。還套了一個高雅又得體的純紫色外套。三田只見過她穿洋裝的樣子。
「真的是啊,在這麼個奇怪的地方與您相見!」
她也是一副驚訝得嘴都合不上的神情。
「您也是要從這兒坐船去三角嗎?」
「對。」
「哎呀,那太好了。」
她的表情誇張極了,一如往常的模樣。不管怎樣,想到兩人可以同行到三角,三田心中還是明快了許多。
※
高級二等艙是這艘船上最高級別的房間了,三田和早苗母子都買的是這個等級的票。艙里除他們以外,只剩一對年輕夫婦而已。
雖然窄了些,但只有這裡有船艙的樣子,三田和早苗還有她的兒子圍坐在窗邊的桌子周圍。
「我們還真是有緣啊。這除夕夜,又見面了,還一起橫渡九州這邊角上的海。」
早苗說到了除夕夜,三田聽到這詞才發現不知不覺船外夜幕已降臨。要說有緣的話,那也的確有緣吧。比這世上任何人都更有緣。
不過!三田想,要說沒緣,或許也真沒緣。
這的確不是分手之後的男女應有的重逢方式。既沒有恨,也沒有嫌惡之情,好像十年未見的兄妹重逢時一樣,兩人能夠倏地一下注視著對方的眼睛。這究竟是什麼!從前同居又分離的男女之間怎麼可能有這樣再見面的方式!
「夫人您的包是這個嗎?」
男服務生一邊將包整理到角落一邊說。
「嗯。」
早苗回答後看了看三田。感覺她好像縮了一下頭。過了一小會兒,她又用眼睛沖三田笑了笑。
可是,那微笑的眼睛看起來有些冷酷,抑或是有些濕潤,不知道是不是三田的錯覺。
三田這才明白了,原來如此,服務生把自己和早苗母子當成一家子了。三人看起來像一家子這件事也並非不可思議,況且就算真的是一家子,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十分奇妙的反倒是,兩人之間沒有緣分。三田這句話雖沒說出口,但他心裡卻是這麼想的。與其說兩人有緣,不如說兩人無緣更恰如其分。
透過窗戶向外看,不知不覺間島原的燈光隔著昏暗的海面漸行漸遠。船開始些微搖晃起來了。
選自《獨自旅行》[1]
* * *
[1]小說。發表於1954年4月號的《國王》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