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路:我摯愛的風景 · 縱貫紀伊半島

三人在湊町站坐上八點發的關西線列車,五十多分鐘後到達王寺站,在那裡換乘和歌山線。 列車從王子站駛出後,在大和平原的一角穿行了一會兒,不久便進入重巒疊嶂的山路之中。 從車窗往外看,民房大都刷了白壁,也有幾家人像掛竹簾一樣在白壁上掛上了柿子。整個一派大和地方[1]悠然自得的初冬風景。苑子一直把視線投向窗外,怎麼也看不膩。 又過了五十分鐘左右,一行人抵達五條町。站前有輛吉普車來迎他們。 「終於要坐這吉普車縱貫紀伊半島了。現在怎麼弄?要先在這五條町稍微轉轉嗎?」 「我想想。時間來得及的話轉轉也可以啊。」 「接下來的行程無需考慮時間。只是到住的地方會相應晚一些而已。」 狹窄的坡道兩側是琳琅滿目的店鋪,很熱鬧。三人沿著坡道往下走,一路上來城裡採購的農村婦女們很是顯眼。兩側店鋪幾乎都是古老的土倉結構。笙子發現一家乾淨美觀的點心店,便走了進去。 苑子看著笙子出來,問:「買了什麼?」 「巧克力和咖啡粉、方糖。要在山裡停留兩天不是嗎,沒咖啡怎麼行。」 笙子說完後又忍住笑,「我本想給紺野買瓶威士忌的。但想想還是算了。對吧?」 「對。不買安全些。」 穿過細長的街道,三人來到吉野川上的鐵橋邊。吉普車先到了,在那裡等他們。 紺野說,這條吉野川在奈良縣內叫吉野川,到和歌山縣就被稱作紀之川了。 吉普車內算上司機的駕駛台總共有四個位置。上車時,苑子想起了安彥說的話,但是否要先挑安全的位置,她還是很猶豫。 「請。」 苑子讓紺野先坐,結果紺野說:「你們兩位坐後面吧。我坐司機師傅旁邊。這裡可是一等座。安全!」 「哎呀,那裡並不安全吧。」 「不管安不安全,總之第一次來的人坐不了這裡。畢竟這一路經過之處可都很嚇人啊。」 紺野笑著說道。 吉普車從五條町出發,十分鐘後到達了熊野川水電開發調查事務所。只有紺野下了車。 過了三十分鐘,紺野回來了。吉普車沿著吉野川的支流丹生川行駛,漸漸進入山林深處。 「這兒離今晚住宿的溫泉街大約八十公里。這段時間會沿著丹生川開一會兒,中途會遠離這條河,翻過天辻埡口,到十津川的上游。十津川和北山川合流後就是熊野川。這次『風屋』大壩的候選地就在十津川中游。我們會在那裡花費點時間,不過五點左右應該能到溫泉街。」 紺野把今天的線路大體說了一下,之後又補了一句:「山路崎嶇難走,你們可別嚇著。」 路過山間的小村莊——賀名生村時是11點。據說這裡從前曾是後醍醐天皇和後村上天皇的行宮,且梅花很有名。的確,山坡上梅林四處可見,白色的陽光散落在樹枝上。 接著一行人又路過了因魔芋產地而聞名的宗檜村永谷聚落。這裡的雜樹林美極了。一行人在此停靠,紺野拿出剛剛在熊野川調查所帶上的盒飯吃起來。 車子遠離丹生川,開始逼近天辻埡口。杉樹林的山坡呈青色,雜樹林的山坡則是褐色。山上有間小學。過了埡口沒多會兒,笙子突然叫道:「啊,真漂亮!」 視線下方能遠望見沿河的小村落。 「那條河就是十津川。那邊猿谷大壩正修著呢。」 紺野讓車停下,說,「你們聽,能聽見施工的聲音吧。」 的確,錘子微弱的響聲從谷底飄來。 「那個小村子叫坂本,住有八十戶人,但是個水淹村。明年九月那附近就會被淹沒在水底。」 「呀!」 苑子沒想到自己現在看到的谷底的小村子,即將被淹沒到水電站的蓄水池底。車子從急坡下到谷底,曲曲折折地開進了水淹村。村子呈現出一種沉靜的特殊表情。 車子沿著十津川左岸行駛。十津川的河灘在冬日暖陽的照耀下閃著白光。河水像一條纖細的緞帶彎曲著身子流淌著。苑子從未見過這麼美的河。 俯瞰著十津川的青藍色流水,吉普車沿著河岸邊行駛。沒多久,人看著不錯的中年司機指著路邊的木樁說:「那是為交通事故遇難者建的供奉碑。接下來到處都能看到。」 「別多嘴。」紺野笑著說。 「這裡交通事故很多嗎?」 苑子問道。 「交通事故的話,東京更多吧。」紺野說。 但是,狹窄的車道緊逼著斷崖一直向前延伸,而且一路上左右交錯彎道頗多,看著真像交通事故多發路段。 走了一會兒又見到一座供奉碑,再走了一會兒又有一座。一個小時內苑子看到了十多座埋葬交通事故死亡者的木柱。 這一路首次遇到一輛巴士迎面開來。為了錯車讓路,吉普車不得不往後退了很長的距離。就在那時突然間「哎呀」一聲,笙子發出了不尋常的喊叫。 「路就剛剛夠車身這麼寬。輪胎就好像只是勉強卡在路邊一樣。」 聽她這麼一說,苑子這才透過側面車窗看了看路。苑子的臉色瞬間變了。她知道這路很危險,但沒想到這麼危險。 「沒事的。我都開習慣了。」 司機說。 「過了這段,路會寬些嗎?」 苑子問。 「不會。」 司機回答。 於是紺野說,「最好別往窗外看。別看外面,聊聊天就沒事了。」 和巴士錯車之後,吉普車繼續前行。苑子一想到自己坐的這輛吉普車輪胎正在懸崖邊緣危險地旋轉著,就感覺不到自己正活著。 雖然紺野一直說巴士一天三趟來往於此地,這裡的司機技術可是日本第一,種種類似的話,但是苑子的不安還是沒有減少。 「我,已經無所謂了。要掉下去就掉下去好了,也沒辦法。」 笙子說。笙子這逞強的性格,苑子以前開始就討厭。 車子依舊毫不介意,未有停頓地疾馳著。 「從這裡開始就進入十津川村了。這村子可大了,東西寬八里,南北長十三里。」紺野說。 苑子不禁咒罵這南北十三里的長度。 一行人在風屋水電站堤壩的預定建設點下車。苑子以為紺野在這裡有什麼工作要做,然而紺野並無要做什麼的跡象。他望了望緊逼河流兩岸的溪谷,只說了一句:「水到時候會淹沒到那裡。」 他指給大家看對岸山坡的岩石之上刻著的吃水線的標識。 「哎呀,要到那裡啊。」 笙子站在紺野身旁,也將視線投向這邊。 「好,咱們出發吧。」 很快紺野說道。笙子和苑子準備再次上車,此時紺野說:「那邊有個農家。接下來路還很長,你們不去一趟嗎?」 苑子很快明白紺野的意思,「我不用。笙子你呢?」 民居散落在河流兩岸,可是聽說倘若大壩建成,所有房屋都將被水淹沒。還有一座像玩具一樣的小學,當然它也難逃沉入水底的命運。 十津川不改風采,一如既往地擁抱著美麗河灘,蜿蜒流淌於這片自然風景之中。山間都是麻櫟的樹林,遠遠望去色調很柔和。 ※ 吉普車在和昨天同樣危險的路上開了五十分鐘左右。接著一行人便到達了一個小村落,這裡就是乘坐螺旋槳船的地方。路在這裡便到了盡頭,再往前十津川的河道便發揮了道路的功能。三人下到寬闊的河灘邊,水利開發公司專用的螺旋槳船正等著他們。 船不小,能輕鬆裝下十多個人。從吉普車下來後,空間更寬闊,三人都覺得舒服了許多。螺旋槳船吃水淺,構造上主要靠安裝在尾部的螺旋槳使船體上浮,推動船身前進。 苑子一行人坐的雖然是水利開發的船,但每日數次將此地的人運往下游各村莊的唯一交通工具也是和這個完全一樣的螺旋槳船。 引擎的聲音有些吵,河流從這附近開始突然變得寬闊,一行人開始順流而下。兩岸四處有十多二十家居民的小村落,它們剛一出現又很快消失在後方。 對於苑子而言,這整個都是全新的風景。在這樣的河岸邊,山與山相夾的空地之上,幾間屋子似乎相互依靠,住在那裡的人每日都看著同一條河生活著。 白色河灘上被流水衝上岸的樹木枝幹四處可見。 「剛才坐船的地方,路已經到了盡頭。可是從那到這的山地名字卻叫『果無山脈[2]',挺有意思吧?」 紺野這麼解釋。 「昨天我們翻越了天辻埡口,今天我們坐船沿著果無山脈的根部順流而下。」 右岸是熊野三社之一「本宮[3]」的森林,船沿著森林下方順流而下,花了一個多小時。被昭和二十六年(1951)洪水沖毀的村莊四處可見。只有這些村莊裡的新房子上蓋著藍色或紅色新屋頂。 「這麼好的地方,要是叔叔也跟我們一起來就好了。」 船在靠近十津川和北山川匯合點時,笙子說道。笙子滿面愉悅,她徹底愛上了這趟乘船旅行。 「可如果那樣的話,你就來不了了。」 苑子說。 「對啊,完全是托叔叔演講的福。是明天吧?叔叔的致辭。」 「誰知道呢。」苑子這樣回答。安彥即將在權藤博士古稀之年祝賀會上發表賀詞,時間應該是明日。現在安彥應該在診療所,趁著沒患者的時候,正大聲練習著祝辭。此刻在順著十津川下行的船中,想到安彥那副樣子,總覺得奇異。 船從兩條河的匯合點開始沿著北山川上溯。這麼走是因為紺野想好不容易來了,反正三個小時左右就能到瀞八丁,去看看也好。 一進北山川,河水的顏色便與剛才的十津川迥然不同。河水清澈透明,甚至連河底的每一塊石頭都能看清。河岸邊的村落樣子也與剛才不同。這條河兩岸都被山緊緊相逼,周圍說是村落,其實也就五六間住宅擠在一小撮的空地上罷了。偶爾能見到幾個大村落,但是大部分的房屋也都建在山坡之上。 進入北山川後,滿眼都是嶄新的風景,可苑子不知為何心裡並不愉悅。安彥的身影在腦子中浮現過之後,就再也忘不掉了。 自己是對安彥做了什麼壞事嗎?這趟旅行不是什麼秘密也沒有嗎?本該和他一同前來,但因為他突然有事才和笙子一起來的。只是這樣而已。而且自己曾想過取消這趟行程的。是安彥勸說自己才來的,不是嗎? 反覆想了好幾遍,事情都是這樣。可是,苑子總感覺沒法說服自己,心裡無法平靜。 「上次發大洪水的時候,水淹到了那裡,那邊那塊岩石那裡。」 紺野手指的地方是河右岸聳立著的山巒的腰部。 「您怎麼知道水曾經淹到那裡了呢?」 笙子問。 「你看,那塊岩石附近掛著很多枯樹枝,對吧?那就是洪水過後留下的遺物。若非那樣,那種地方是掛不上那些東西的。」 船一會兒打燃引擎,一會兒熄火,沿著北山川的淺灘深潭上溯。 快到瀞八丁時紺野拿出裝便當的木盒,交到苑子和笙子手中,再將船內角落上放置著的小炭爐上的水壺取下,斟上茶。 「完全把您當個服務員使喚,實在惶恐。」 苑子一客氣起來,紺野便笑著說:「一離開東京我就都負責做這些事了。習慣了,所以做得得心應手。」 到達瀞八丁前,經過了兩處將來會建大壩的地點。算上十津川和北山川,熊野川上總共有七處大壩建設點,據說其中最大也是最難的就是這條河上游大瀨附近的大壩,紺野明日就要去那裡。 「這條河上游,瀞八丁再往上水路也不通,陸路更沒有,所以只能先到新宮,再從尾鷲那邊繞道。真是麻煩。」 「就沿著這條河走到不了嗎?」笙子問。 「也不是到不了,但中途必須在山裡住上三晚。我確實想過要沿著河道上溯一次,但是……」 「還是別那麼走了,那種地方……」 苑子下意識地插了一句。緊接著問,「熊野川上建這麼多大壩,真的有必要嗎?」 「有必要。河水不能只用來充當遊玩的工具。」 「可倘若這樣,那全日本的河流上可都要建水壩了。」 「在能夠建水壩的河流上建水壩,不是挺好的嗎?」 「是這樣嗎?」 不知不覺間河流兩岸已是巨大的岩石。河水渾濁,船熄了火,像是在小憩的樣子,漂浮在澄藍的深淵上。 「也就這麼個地方。這樣的景色持續八丁遠,所以叫瀞八丁。」 好不容易把人領到了這裡,紺野卻用這種方式介紹。 船一直開到瀞八丁最上游,再折返回來。 對苑子而言,這裡的風景依然百看不厭。兩岸的岩石和雜樹映照在澄淨的水面之上,船隻靜靜划過,總有一種脫離現實、如游夢境之感。這裡季節更替得晚,附近見不到任何遊客。此處的美麗與恬靜,感覺全由三人獨占了。 選自《漲起潮來》[4] * * * [1]日本古地名之一,大抵和現在奈良縣相當。 [2]「果無」意為沒有盡頭。 [3]熊野三社為熊野本宮大社、熊野速玉大社、熊野那智大社。本宮為其中之一。 [4]長篇小說。1955年9月至1956年5月連載於《每日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