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路:我摯愛的風景 · 京都(一)

京都南禪寺山門附近有一家早已名聲在外的餐館,在餐館內一間面朝水池的小屋內安頓下來後,相川向英子說起了分手的打算。 「今天我要說什麼,你知道嗎?」 相川以這種說話方式開場。 「知道。」 英子抬起眼睛看了一下相川,然後靜靜地說, 「分手的事情唄。」 英子的表情中並無憂鬱的陰翳,雖然確實是有些神情奇怪之處,但毋寧說那更接近天真的樣子。 ※ 屋子跟前是個雜樹茂密生長的小型中央庭院。透過雜樹間的縫隙可以看見,十一月午後微弱的陽光傾漏在池面上。女傭說,池中引入的是水渠的水。池子從未停止過流動,好像有水從池中某處噴出。這水池感覺不像死水,很潔淨。 從兩人坐著的地方能看到一棵巨大的七葉老樹,樹幹好似插入池中,樹上寬大的枝葉已紅了三四分。或許是雜樹繁密枝葉的緣故,英子的臉不同往常,看起來帶了些蒼綠色,略顯恬靜。 ※ 女傭將飯菜端上來前,兩人一直沉默著。相川起身去了旁邊房間。壁龕上掛著一首著名歌人寫的和歌「H庭池之畔,橫臥錢型石。想得應靠近,獻上悠揚歌。」相川納悶哪裡有錢型的石頭,站在檐廊邊一看,腳邊的樹叢中的確藏著一塊圓形的石頭,正中有一個方形的孔洞,這應該就是錢型石。水從方形孔洞中不斷噴湧出來。 英子個子高,為了不撞到低矮的屋檐,她稍微彎了彎腰,站在竹子外廊。從相川這邊看過去,她的側臉上寫滿了孤寂。 ※ 英子用筷子將女傭送來的食物一個個夾起,仔細玩味之後送入口中。 「這個,是頜須吧。」「這個是比嘉魚,對吧?」英子就這麼說著。這些河魚的知識,兩年前還與她的生活毫不相關。相川注視著英子筷子的動作,看著自己帶給英子的東西,到頭來自己也只能給英子這些東西而已。自己奪走了英子的青春,卻只能回報給她生活中毫無用處的東西。 「那種小到只剩骨頭的魚,不好吃吧?」 「好吃啊。」 「真的好吃嗎?」 「你真奇怪。為什麼要問這種問題。不開心。」 英子睥睨了一番相川,她那與年齡不符早熟的媚態,或許也是經由相川培植在她身上的。 「剛才的話題,既然你要結婚,我覺得還是有必要把我們的事跟你結婚對象提前說清楚。要是不在雙方理解的基礎上結婚,將來某一天萬一發覺了,就說不清了。」 「我已經好好說過了。」 「什麼啊,你已經說過了啊?」 「得提前準備,不是嗎?」 「那,對方怎麼說?」 「他說他不在乎。反正是金錢關係,沒什麼好放心上的。」 「金錢關係?原來如此。」 在相川看來,別人要說兩人是金錢關係也沒辦法。相川眼中浮現出在心齋橋撞見的高個子青年,他感覺被青年刺到了痛處。 ※ 兩人走出H亭後,乘車去了御室。在距離御室的仁和寺約兩三丁距離前,兩人下了車。龍安寺到仁和寺這條道相川以往就很喜歡,於是他想把這條道也介紹給英子好了。 「這條路不錯吧。沒什麼人流,安靜,但又一點不陰暗。」 「真的。安靜到快要失神了。」英子說。 道路兩旁普通的小住宅稀稀落落,房子與房子之間滿是尋常的菜地,整個一派郊區的景象。菜地里青色的蔬菜之間,雞冠花和絨球大麗花四處播撒著鮮艷的紅色。路邊繫著一隻山羊。在這恬靜的風景中,即使是沐浴著秋日暖陽的懶惰生靈也顯得生機勃勃。 ※ 兩人到達仁和寺巨大的樓門前,晚秋的薄暮正要將周圍籠罩。他們穿過山門,走到了五重塔前。 「等到櫻花盛開的時候,透過櫻花林看這五重塔,還真有點讓人期待。」相川說。 「明年春天一起來看吧。」英子回應。 「還是等我新婚度蜜月的時候,在京都的酒店住上一晚,再來這裡看看好了。」 「明明跟我來看更好,你卻偏不。你呀,真壞透了。」英子說。 「我心裡還是多多少少有些嫉妒的。」 「騙人!現在你心裡肯定斬釘截鐵地決意要和我接吻!」 「你到底是怎麼想的啊?到底還要不要和我分手?」相川說。 「就是不知道啊。」 「決定一個啊。」 「你像現在這樣蠻橫地跟我說話,那我就想跟你分手。可是在此之前我已經下定決心堅決不跟你分手。但是那之前我又……」 「又怎麼?又決定跟我分手嗎?」 「對。」 「那再之前呢?」 「絕對不跟你分手。因為你太可憐了。」 「可憐的是你,好吧?」 「你能這麼想我很感激。但我就是我,我就是這麼覺得的。」 「人類確實有隨心所欲幻想的權利。」 兩人從五重塔旁折返回山門,走進了山門旁邊的寺廟辦公室。 一位五十歲左右的女人正在打掃泥地房間。相川提出想要參觀茶室,因為時間已經很晚女人好像很吃驚,但還是爽快地應允下來,帶了兩人過去。茶室名叫「遼廓庭」,這名字相川是知道的,不過實際參觀還是第一次。 女人說:「兩位還參觀其他地方嗎?若要,得快一些了。」 女子好像擔心天色會暗下來。相川知道除此之外還有一處茶亭,但他決定不再去了。 「那麼,請慢慢觀賞。」 女人好像傍晚有什麼急著要做的工作,就回去了。這建築整潔有致,房中除了靜寂之外再無他物。茶室有四張半榻榻米大小,開了六扇窗。兩人參觀完後,就在休息室的邊緣面朝小院彎腰坐下。 時間一刻一刻地過去,庭院裡暮色漸濃。低矮的園林景觀樹被修剪得很妥帖,池子小到甚至可以稱作泉眼,呈現在兩人眼前。 「啊,真安靜啊。」 英子說,好似在嘆息。 「你也看了不少京都的園林了。」 「都是托您的福。」 「可能只有和我一起看過的風景你不會忘了吧。」 「我雖然不懂園林的美,但在我個人看來,我覺得能夠使身心放鬆,靜謐的園林就是好園林。」 「歸根結底確實是這樣。」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可能我最喜歡的就是這裡了。」 緊接著英子又說:「我想一直一個人待在這裡。」 過了片刻,相川直起身來,說:「你想一個人,那我就成全你,放你一個人在這裡。」 英子坐在原地抬頭望著相川的臉,說:「真冷酷無情。」 相川覺得英子的臉上竟奇特的有些容光煥發。 「不冷酷些就沒法分手了,不是嗎?我可是來這個院子裡扔掉你的。」 相川說完,就將英子微弱的笑聲拋之腦後,緩緩走向進來時左手邊出口的方向。 「再見。」 相川聽到這句話回過頭去,看見英子仍坐在屋子邊緣,微笑著揮手。那一刻他猛然意識到,此刻不就是與英子真正分手的機會嗎?相川隱約感覺到,若是錯過這次,就永遠不會再有和英子分別的機會了。暮色之中,只有英子的臉和手顯得白皙透亮。 相川出了茶亭的院子,立馬拐入了小巷。走了約半町遠,到寺院辦公室背後時,被一種難以忍受的寂寥之感所侵襲。沒了英子,自己接下來無論如何都活不下去了。相川沉浸在寂寞之中,在原地杵了好一會兒。巷子旁邊的竹林被風吹得沙沙直響。 選自《石頭表面》[1] * * * [1]小說。初發表於《周日每日》1953年1月新春特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