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路:我摯愛的風景 · 湯之島·淨蓮瀑布
這對男女和來這裡的所有人一樣,走到茶館邊,在看台的一端坐下。我藏匿在茶館下方,默不作聲。
剛開始,我還能看見男女兩人在離我半間距離的地方並排而坐,可過了一會兒兩人的四隻腳嗖的一聲就縮了進去。
沒多久從我頭的正上方傳來女方的笑聲。木地板上四處都有小縫隙,從那裡可以瞥見這對男女身體的一部分。我將臉湊近去,窺見女方正歪坐著抽著煙。女人竟然抽菸,這著實嚇了我一跳。我想,這女的果真是個狠角色。我只看清了這一點就已嚇得縮緊了身子。
笑聲總是從女方那邊發出。漸漸地,也能聽到女子低聲的呢喃,倒是男方的聲音絲毫未有耳聞。我原以為是被瀑布的聲音掩蓋住了,但漸漸地我發現男子本來就一言未發。我又一次將眼睛貼在地板間隙,只見女子朝他說話,男子也默不作聲,反倒與女方保持了些許距離,背對著她將手枕在腦後,長時間躺在一邊。我心中疑惑,女子都說得眉飛色舞了,男子為何還能那樣無動於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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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彎著身子藏在看台底下。這個動作持續了三十分鐘,我漸漸覺得無趣,就想跳出來自由活動一下。這念頭一蹦出來就極難抑制,我一心想著要活動一下筋骨,厭倦了夾在石縫間保持那令人難受的姿勢。過了那麼久,那對男女一直沒有要殉情自殺的跡象。那女子都還在笑,看來肯定不會自殺了。
我大半是因為自己一心想要自由走動,所以才爬到看台邊上探出頭來伸出右手,左右揮動了五六次,好給大家信號。
於是,剛才那對男女走過的小路上突然出現了二郎的身姿。他好像從天而降一樣。後來我才知道他那時是從紫薇樹上跳下來的。以此為信號,斷崖四處開始出現少年們的身影,大家最終都集中到二郎所在之處,一起沿著小路上到了大道之上。
我從看台下方跳下,為了不讓那對男女發覺,便朝著河流下游踏跳著石塊過了河,中途上岸後也走上了剛剛少年們走過的小路。
我一到大路,發現大家都在等著我。
「那兩個傢伙說了些啥?」
二郎怒視著我,好像我該為這場毫無趣味的事件負責一樣。
「什麼也沒說。就那大嬸兒笑了幾下。」
「為啥笑!」
「不知道。」
也不知二郎怎麼想的,他突然輕推了下我的頭,說:
「回去了!」
這句話便是大家返程的訊號。
我們開始往回走。不知為何,我心中甚是孤單。事件的確毫無趣味,但這也不是我所能預知的。但感覺大家好像都覺得責任在我。只有我稍微落在隊伍後面獨自走著。
就在這時,我內心突然擔憂起來。要是那兩人現在殉情自殺的話可就大事不好了。我心中有種念頭突然閃現,我看著他們的時候他們確實沒想死,但是不是等我們走到大路上之後,那兩人就縱身一躍跳下瀑布了呢?
我一路走著,和心中不安的情緒作了一會兒鬥爭之後,開始萌發出再回去瀑布看看的念頭。這念頭一出現我就再也無法拒絕。
「我的手絹放在那裡忘拿了。」
我突然對二郎這麼說道。其實手絹在我懷裡揣得好好的,我自己編了個折返回去的理由。
※
我朝著瀑布方向,先是步行,中途開始便跑了起來。跑著跑著心裡就開始害怕。我總覺得那兩人很可能已經死了。回想女子的笑聲,那笑聲的確不是普通的笑。我在那時才意識到,女子的笑聲中蘊含著極度的空虛和寂寥。
我急速跑著,都能聽見自己草鞋發出的聲響。我跑到了大路通往瀑布的小路上。就在我不要命地跑到一半時,我遇到了剛才那個男子,他正從下方往上走。只有男子一個人。
「小孩兒,去哪兒?現在瀑布那兒沒任何人在了喲!」
男子稍稍站定後說。環顧四周確實只有男子一人,女方不知所蹤。我想,莫不是只有女方死掉了?這麼想著,男子剛才那句「現在瀑布那兒沒有任何人在了」突然使我心頭一緊,恐怖萬分。
我半流著淚擠過男子身邊,繼續沿著小路向下走。心情好像逐漸進入一個深穴之中一般,周遭的寒氣與昏暗也一步步變得濃烈。
轉過彎後,瀑布的聲音突然變大,沒過多久已經可以看到瀑布的一部分,再跑幾步茶館的看台也能看到了。沒人。我的心中被絕望和恐懼塞滿,一個人呆立在原地。
「大嬸兒!」
我大聲喊叫道。
「大嬸兒,大嬸兒!」
我已完全泣不成聲。
就在此時,我察覺到在離我五六間遠的地方好像突然有誰站了起來。我心裡一驚,正是那個女子。她剛剛坐在路邊的石頭上休憩來著。
「怎麼了?」
女子走了過來,臉貼近我問道。
「我以為你死了。」
我答道。我終於寬心,同時也感覺到眼淚瞬間奪眶而出,順著面頰淌下。女子將我的頭捧在手心,用她手裡捏著的手帕替我擦拭眼睛。她的手帕濕濕的,有些冰涼。女子可能以為我是個患夢遊症的少年,說:
「你是不是在做夢啊?」
說著,她為了讓我從夢境中醒來,使勁兒搖了兩三次我的頭,搖到我都有些暈眩了,又輕輕拍了下我的肩,然後像剛剛我在看台下方聽到那樣,一個人寂寥地笑著。
選自《下去瀑布的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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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說。刊登於1952年9月的《小說公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