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路:我摯愛的風景 · 箱根的櫻

想來自己的確有些年頭沒見過盛開的櫻花了。至於去哪兒看,完全交由司機決定了。 「那不如我們就先從小涌谷去大涌谷,再轉轉湖尻、仙石原,然後回來如何?」司機問。 「可以吧。哪兒都行,只要能看到櫻花就好。」真崎說。 或許因為是周日,路上車很多。每逢轉彎處都和迎面而來的車交會。真崎他們坐的車前後面都有好幾台車,一路上還頻繁遇到滿載遊客的巴士。 「遊客真多。」 「就是。居然一大早就這樣。」 汽車在陡急的坡道上轉了幾個彎,一眼望去,山上的雜樹林行將抽出嫩芽,一派令人醒目的美景。尚未凋零的櫻花樹星星點點地散落在雜樹林間。 原來小涌谷的櫻花已經盛開至此了。真崎和朱實下車走到谷地一側的路邊,站立在十多株櫻花樹下。 「果然櫻花才是花中之王啊。人要是也能像它們一樣開得這般燦爛就好了。」朱實說。 真崎本想脫口而出「你的話能做到呀」。但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真崎的確認為朱實如果有朝一日遇到合適的戀人,那個人若能讓她將自己身上的優點發揮得淋漓盡致,她也會像這盛開的櫻花一般驕傲地綻放。不管是她的才能還是她的美貌,都會如此。 但自己就不行了。像自己這般一輩子以自我為中心的男人就不行。畫家呀作家什麼的,這些傢伙都不行。到頭來撐死也只會成為個富到流油的老男人罷了。 與其說真崎是在看櫻花,不如說他是懷著某種感情在注視著仰望櫻花的朱實。真崎想,為了她的未來自己還是應該離開她比較好。昨夜開始一直縈繞於心的絕望之感,突然在此刻感覺像是化為了一根支柱支撐著真崎。 大涌谷的櫻花已經凋謝了。不過隔著一道山谷的對面山腰上,白色噴煙[1]飄蕩的風景,真崎和朱實都是第一次見到。 「這風景真令人震撼。」真崎說。 「好像城樓被徹底燒毀,只剩餘燼在冒著煙一樣。」 經朱實這麼一說,真崎才發覺的確如此。白煙順著山巒表面向上爬,真崎仔細端詳著,他想若是將兩人的心畫在畫紙上,應該也就這番荒煙瀰漫,寂寞難耐之景吧。 面向山峰,遙遠的右下方可以看到蘆之湖的一部分。朱實付了錢,用小賣部邊設立的望遠鏡窺探遠方。朱實混在中學生和女大學生中間,將臉支撐在長長的圓筒之上,轉動圓筒。隔著些許距離看過去,朱實這個樣子年輕到令人訝異。 汽車繞過湖尻之後,又開始爬上丘陵。透過車窗能看到長尾、乙女、金時三山,山下仙石原廣袤地橫亘其間。仙石原上有幾處集中的住居,包圍著住居的雜木林美輪美奐。 進入仙石原里的村落之後,櫻花又開始零零星星出現。不過大都只開了四成,到盛開還得再等些日子。車沿著早川上游,經由小田原街道向宮之下行駛。這附近雜木林里到處都開著櫻花,雖說遠處看不太清,但估計也都是盛開狀態,一大片青綠色的葉子中,只有那幾處燃放著淡粉色的妝容。 「這一路看了好多櫻花。明年後年不看也沒關係了。」 急轉彎處時,朱實一面倒向真崎那邊,一面嘴裡嘟噥著。很快她便直起身來問司機,「司機先生,現在往回走要多長時間?」 「直接回的話大約三十分鐘吧。」 聽到司機的回覆,朱實心平氣和地說道,「最後的兜風了。」 就是這份心平氣和,讓真崎坐不住了。 「這麼乖巧老實,不尋常啊。」 「不可以!不可以這麼說。人家一直都在努力要老老實實的啊。」 朱實說完後,又突然間提高聲調,「司機先生,就剛剛這段路,請再跑一圈。」分不清她這究竟是真心話還是在開玩笑。 「別啊,開什麼玩笑。」 「沒事!請再開一圈。」 朱實歇斯底里地說完,又放心地將頭偏向窗邊,沉默不語。 司機自然沒把她的命令當真。回程路段下坡陡峭程度有所增加,司機一路踩著剎車駛入了宮之下地區的村落。 真崎也沒再說什麼。他知道無論說什麼都沒法讓她的心情平靜下來。 沒過多久車便抵達湯本。 車停到旅館門口,朱實背過臉去不讓真崎看到,然後說,「真漂亮,櫻花!」之前那種歇斯底里已經消退,口吻中飽含沉靜。此時真崎想,自己最喜歡朱實今天的樣子。 選自《花與波濤》[2] * * * [1]大小涌谷地區都是火山活動劇烈地帶,此處白色噴煙即為地熱而散發的煙霧。 [2]小說。1953年1月至12月連載於《婦人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