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塞恩 · 盧塞恩[1]
——德·涅赫柳多夫公爵日記摘錄
7月8日
昨天晚上我到了盧塞恩,下榻在此地最好的旅館瑞士旅館。
「盧塞恩,這座瑞士州的古城,在四州湖畔,」默里說,「是瑞士的一個最富有浪漫主義色彩的地方;這兒有三條主要的公路交叉著;搭汽船隻要一個鐘頭就可以到達里吉山,從山上可以看見世界上最壯麗的風景之一。」
不管這話是不是正確,可是其他旅行指南上也是這樣說的,因此,各國的旅行家們,尤其是英國人,到盧塞恩來的非常多。
這座宏偉的五層樓的瑞士旅館是不久以前建成的,在湖邊的堤岸上,在那個老地方,原來有一座有頂的、彎曲的木橋,橋角上有小教堂,橋樑上有聖像。現在,由於英國人源源而來,由於他們的需要、他們的趣味和他們的金錢,那座舊橋已被拆毀了,在那兒造了一條像棍子似的筆直的、以花崗岩為基座的堤岸,堤岸上,蓋了幾幢方方正正的五層樓房;在樓房前面,種了兩行小菩提樹,都用支柱撐著;在菩提樹中間,照例擺著綠色的長椅。這是個散步休憩的地方;那戴著瑞士草帽的英國女人和穿著結實而舒適的衣服的英國紳士在這兒來來往往,欣賞著自己的作品。這樣的堤岸、房屋、菩提樹和英國人,在別的什麼地方也許是非常好的,就是不該在這兒,不該在這極其莊嚴而又說不出的和諧與柔和的大自然中。
當我上樓走進我的房裡,打開臨湖的窗子時,這種湖光,這種山色和這種天宇的美麗,在最初的一剎那間,真是使我目眩眼花和心蕩神怡。我感到了一種內心的不安,需要用一種什麼方法把突然在我心裡洋溢著的感情表達出來。在這個時候,我想抱抱誰,使勁抱抱他,胳肢胳肢他,擰擰他,總之,要對他和對我自己干點什麼不尋常的事情。
晚上六點多鐘了。整天都下著雨,現在天放晴了。像燃燒著的硫磺似的淡藍色的湖上,有幾點輕舟,後面拖著一道道正在消逝的波痕;湖水靜止地、光滑地、像要溢出來似的在窗前的芳草紛披的綠岸間展開,蜿蜒地向前伸去,直到被緊夾在兩座巨大的陡坡之間,於是顯得黑了,接著便停滯和消逝在此起彼伏的重巒疊嶂、霧靄和冰河之間。近處是伸展開去的濡濕、鮮綠的湖岸,岸上有蘆葦、草地、花園和別墅;再遠一點是深綠的、樹木繁茂的、有著古堡廢墟的陡坡;最遠處是一片聳立著離奇的峭壁岩和暗灰色雪峰的群山綿亘的紫白色的遠景;萬物都沉浸在柔和的、晶瑩的、蔚藍色的大氣中,都被從雲縫裡射出的落日的炎熱的光輝照耀著。湖上也好,山上也好,天空中也好,沒有一絲完整的線條,沒有一片完整的色彩,沒有一個同樣的瞬間;到處都在動,都是不均衡,是離奇變幻,是光怪陸離的陰影和線條的無窮的混合和錯綜,而萬物之中卻蘊藏著寧靜、柔和、統一和美的必然性。而這兒,就在我的窗前,在這種模糊的、錯雜的、無拘無束的美之中,卻橫著一條人工築造的、愚蠢的、白棍子似的堤岸,用支柱撐著的菩提樹和綠色的長椅——這些寒傖的、庸俗的、人造的東西,不但不像遙遠的別墅和廢墟那樣,融合在美的統一的諧和當中,反而粗暴地破壞了它。我的視線老是不由自主地和那條直得可怕的堤岸線發生衝突,而且我心裡直想推開它,毀掉它,就像要把眼睛下面鼻子上的那顆黑點擦掉一樣;可是英國人散步的那條堤岸還是在原來的地方,所以我只好儘量設法找尋一個看不見它的視角。終於,我找到了一個辦法,於是我就獨自坐在那兒玩味著一個人在孤寂中凝視著大自然的美時所體驗到的那種雖不完全、但卻甜得令人難受的感情,直到吃晚飯時為止。
七點半時,來叫我吃晚飯了。在底層的一個富麗堂皇的大廳里,擺著兩張至少可以容納一百人的長餐桌。客人們陸續來到大廳里,肅靜的動作持續了三分鐘左右:女士們的衣服的聲、很輕的腳步聲以及和殷勤文雅的侍者們悄悄的商談聲;終於所有的坐位都給紳士太太們坐滿了,他們一個個穿得都很漂亮,甚至很闊綽,一般都非常整潔。在瑞士,通常大部分客人是英國人,因此公共餐桌上的主要特徵就是大家保持一種公認的嚴格的禮節、沉默寡言(不是由於驕傲,而是因為沒有必要接近),以及因自己的需要得到了適當和愉快的滿足而自我陶醉的神情。雪白的花邊、雪白的硬領、雪白的真牙和假牙、潔白的臉和手,從各方面閃閃發光。而那些臉孔,其中有許多很漂亮,只是現出一種感到個人幸福而對與自己沒有直接關係的周圍的一切毫不關心的表情;那些戴著寶石戒指和半截手套的白手,只是為了整理領子、切牛肉、斟酒才動動而已。那些手的動作並沒有反映出任何內心的活動。家屬們偶爾用低微的聲音交談幾句哪道菜或是哪種酒味美,或是里吉山上美麗的風景。單身的男女遊客們默不作聲地並排坐著,甚至誰也不看誰一眼。要是這一百人裡面間或有哪兩個人彼此談起話來,那他們準是談天氣和登里吉山。幾乎聽不見刀叉在盤子裡動的聲音,菜餚每次只吃一點兒,豌豆和青菜一定得用叉子叉著吃;侍者們不自主地被全體的肅靜壓倒,低聲問你要什麼酒。每逢吃這頓飯時,我總是感到壓抑,不痛快,結果便變得憂鬱起來。我老覺得好像犯了什麼過錯受到懲罰似的,就像小時候淘了氣,他們把我放在椅子上,用諷刺的口吻對我說:「我的小乖乖,你就歇會兒吧!」——可是年輕的血液卻在我血管里沸騰,而且我聽見我的弟兄在隔壁屋裡的歡鬧聲。以前我總想反抗在這樣的會餐時所感受到的這種壓抑的感情,可是徒然;所有這些死氣沉沉的臉給了我一種無法抵抗的影響,所以我也只好變得死氣沉沉。我什麼也不要,什麼也不想,甚至什麼也不看。起初我試過和鄰座的人談談;可是,除了在那同一個地方以及那同一個人重複顯然是千篇一律的詞句以外,我是得不到別的回答的。其實,所有這些人並不傻,也不是麻木不仁,不過,大概這些僵化的人之中,有許多人和我一樣有一種內心的生活,而且其中有許多人的生活,比我更複雜和更有趣得多。那麼為什麼他們要使自己失去人生中一種最大的享受——人跟人互相交談的快樂呢?
我們巴黎的公寓生活是多麼的不同啊!在那兒,我們,二十個國籍、職業和性格都極不相同的人,在法蘭西的社交風尚的影響下,在一張餐桌上吃飯,就像在一塊兒遊戲一樣。在那兒,從桌子這一頭到另一頭,我們交談;在談話中夾雜著詼諧和俏皮的雙關語,哪怕時常用一些似通非通的語言也沒什麼,談話很快就融成了一片。在那兒,誰也不必擔心結果怎麼樣,心裡想到什麼,嘴裡就說什麼;在那兒,我們有我們的哲學家,有我們的辯論家,有我們的bel esprit[2],有我們的被嘲笑的對象,一切都是共同的。在那兒,一吃完晚飯,我們就把桌子移開,不管合不合節拍,便開始在沾滿塵埃的地毯上跳起la polka[3]來,直到深夜為止。在那兒,我們儘管有些輕浮,不大聰明,而且是不值得尊敬的人,可是我們卻是人。那富有風流韻事的西班牙伯爵夫人,那飯後朗誦《神曲》的義大利修道院院長,那得到進杜伊勒利宮[4]的許可證的美國醫生,那留著長發的青年戲劇家,那自稱創作了世界上最好的波爾卡舞曲的女鋼琴家,那每個手指上都戴著三顆寶石戒指、美麗而薄命的寡婦,——我們大家都像人似的,雖然很表面,卻很友好地彼此相待,而且互相留下了印象,有的人留下的印象很淡,有的人留下的印象卻很真誠深刻。但是在這種英國式的table d』hôte[5]上,我老是一面瞧著所有這些花邊、緞帶、寶石戒指、搽著髮油的頭髮和綢衣服,一面想:用這些裝飾可以使多少活生生的女人得到幸福,同時也可以使得別人幸福。想起來都奇怪,有多少知心的朋友和情人們——非常幸福的朋友和情人們——並排地坐在那兒,也許不知道這個。而且天曉得為什麼,他們從來也不想知道這個,從來也不把他們非常嚮往的和非常容易給人的這種幸福互相給予對方。
像平常吃過這種晚飯那樣,我變得憂鬱起來;沒有吃完最後那道點心,我就沒精打采地去遛彎兒。又窄又髒又沒亮光的街道,上了門的店鋪,喝得醉醺醺的工人,以及和去打水的女人的相遇,或是和戴著帽子、在胡同里一面貼著牆走來走去、一面東張西望的女人的相遇,不但沒有排除我的憂鬱的心情,反而使它越發強烈。街上已經完全黑了;這時,我沒有朝我的周圍張望,心裡什麼也不想,徑直向旅館走去,希望以睡眠來擺脫這種陰沉的心境。我心裡感到可怕的冷淡、孤獨和沉重,就像一個人剛來到一個新地方,有時沒有任何明顯的理由便不禁悲從中來一樣。
當我只看著我腳下的地面,沿著堤岸向瑞士旅館走去時,一種奇妙而非常悅耳甜蜜的音樂聲突然使我吃了一驚。這種音響在一剎那間對我起了振奮的作用,好像一道明亮快樂的光輝射進了我的心裡。我感到舒服和愉快。我那昏昏欲睡的注意力又集中在我的周圍的一切事物上。於是夜景和湖山的美麗——我起先曾對它感到冷淡——好像一個新奇的東西突然使我感到又驚又喜。在這一剎那間,我不知不覺地注意到了被升起的月亮照著的陰暗天空中那片深藍天幕上的灰色雲塊,映著幾點燈光的、像鏡子般的墨綠的湖水,遠處霧沉沉的群山,從弗廖申堡傳來的蛙聲和對岸的鵪鶉清脆嘹亮的啼叫。就在我的正前面,在我的注意力最集中的、樂聲傳來的那個地方,我看見了一個圍成半圓形的人群在街心的薄暗中,而在人群前面沒有幾步路的地方,有個穿黑衣服的矮小的人。在人群和那人後面,在浮飄著斷雲的深灰色的天空中,花園中的幾棵黑魆魆的楊樹美妙地浮現了出來,兩個森嚴的塔頂在古寺兩邊莊嚴地聳立著。
我走得更近了,樂聲變得更清晰了。我清楚地辨出在那遠方、在夜空中美妙地顫動著的吉他的完美的和音,以及輪唱的歌聲,此起彼落,各聲部雖然唱的不是主旋律,但它們某些唱得最精彩的地方卻烘托出了主旋律。主旋律有點類似優美動人的瑪祖卡舞曲。歌聲好像時近時遠,聽起來時而像男高音,時而像男低音,時而又像蒂羅爾[6]人的絮絮低語、悠揚婉轉的假嗓音。這不是歌曲,而是對歌曲的輕妙而傑出的素描。我無法明白這是什麼;可是這是美麗的東西。那吉他的令人心蕩神怡的幽微的和音,那優美輕快的旋律,那襯托在黑沉沉的湖水、清澈的月色、悄然矗立著的兩個高大的塔頂和花園中的黑的楊樹構成的奇妙背景上的黑衣人的孤寂的影子——這一切都很奇怪,但是都有說不出的美麗,至少我是這樣想的。
生活中一切紊亂的、無意中得來的印象,突然對我有了意義和魅力。好像有一朵鮮妍芬芳的花在我心裡開放了一樣。代替剛才我所經受到的對世上的一切的厭倦、漠然和冷淡,我突然感到了愛的需要、滿懷希望和無以名狀的生活樂趣。「你要什麼呢?你想什麼呢?」我不禁這樣問自己。「就是它,就是從四面八方環繞著你的美和詩。用你的全部力量大口地把它都吸進去吧,享受它吧,你還要什麼呢!一切都是你的,一切都那麼美好……」
我走得更近了。那個矮小的人好像是個流浪的蒂羅爾人。他站在旅館的窗前,一隻腳向前伸出,頭朝後仰著,一面彈著吉他,一面用各種不同的聲音唱著他那優美的歌曲。我馬上就對這個人發生了好感,感謝他在我心裡引起的這種變化。我能看得清楚的是:這位歌手穿著一件很舊的黑色常禮服,短短的黑髮,戴著一頂非常俗氣的舊便帽。他的服裝沒有一點兒藝術家的風度,可是他那隨便的、天真愉快的姿態和動作,襯著他那小小的身材,卻現出一副令人感動而又滑稽可笑的樣子。在燈火輝煌的旅館的台階上、窗子裡和陽台上,站著打扮得花枝招展、長裙曳地的貴婦人們,硬領雪白的紳士們,穿著金邊制服的看門人和侍者們;在街上,在圍成半圓形的人群中,在較遠的林蔭路上的菩提樹之間,打扮得很漂亮的侍者們,戴著白帽子、穿著白罩衫的廚師們,互相摟著腰的姑娘們和散步的人們,都聚集在一塊兒了,站住了。他們都好像體會到了我所體會到的同樣的感覺。大家都默不作聲地站在那歌手的周圍,聚精會神地聽著。四周是靜悄悄的,只有在歌唱的間隔中,從遠處掠過水麵漂來的有節奏的錘聲,以及從弗廖申堡岸邊傳來的斷斷續續、帶著顫音的蛙聲,混合著鵪鶉的清脆單調的啼聲。
在黑暗的街上,那矮小的人像夜鶯似的,一段又一段地、一曲接一曲地放聲唱著。雖然我走到了他的身邊,但是他的歌聲還是不斷地給我很大的快感。他那輕微的聲音是非常悅耳的,他用來控制著這種聲音的柔和、韻味和圓潤感是非凡的,而且顯出了他那極大的天賦的才能。他重唱每一段時,每次唱法都不相同,而且顯然,所有這些美妙的變化都是他信口唱來,即興想起的。
在上面瑞士旅館的人群中和在下面林蔭路上的人群中,常常聽得見唧唧噥噥的讚詞,周圍充滿了一片表示敬意的沉默。在陽台上和窗子裡,盛裝艷服的男女越來越多,在屋裡的燈光照映下,他們憑欄而立,就像畫中的人兒一樣。散步的人都站住了,而且,在堤岸上的陰影中,到處都有三五成群的男女站在菩提樹旁。在我旁邊,離開人群不遠,站著一個抽著雪茄的貴族派頭的侍者和一個廚子。那廚子強烈地感到了音樂的美妙,而且在聽見每個高度的假聲的音調時,就興高采烈地、莫名其妙地對那侍者擠擠眼,點點頭,用胳膊肘捅捅他,臉上的表情仿佛是說:「喂,他唱得怎麼樣?」那侍者(憑他滿臉的笑容,我已看出歌唱給他的愉快),為了回答廚子,便聳聳肩膀表示說:這很難使他感到驚奇,比這好得多的他都聽過。
在歌唱的間隔中,當那歌手咳嗽兩聲清清嗓子時,我就問侍者,他是什麼人,是不是常上這兒來。
「是的,夏天裡總要來兩三次,」侍者答道,「他是從阿爾戈維亞來的。不過是個要飯的罷了。」
「怎麼,有很多像他這樣的人來嗎?」我問道。
「是的,是的。」侍者一下子沒明白我問的話,就回答說。可是後來他懂了,又補充說:「哦,不!我在這兒就看見他一個。再沒別人了。」
在這個時候,那矮小的人唱完了第一支歌,敏捷地把吉他往懷裡一抱,接著就用德國patois[7]自言自語地說了幾句什麼;這話我不懂,可是引得周圍的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他說什麼?」我問道。
「他說他的嗓子太幹了,要喝點酒。」那站在我旁邊的侍者翻譯給我聽。
「嗯,他大概愛喝酒吧?」
「這種人都這樣。」侍者答道,笑著對他揮了揮手。
那歌手摘下帽子,掄著吉他,走近了旅館。他仰著頭,面對站在窗子裡和陽台上的紳士淑女們:「Messieurs et mesdames,」他用半帶義大利、半帶德國的口音和魔術家對觀眾講話時所用的語氣說,「si vous croyez que je gagne quelque chosse,vous vous trompez;je ne suis qu』un bauvre tiaple.」[8]他停頓了,沉默了片刻,可是因為誰也沒有給他什麼,他又揚了揚吉他說:「A prèsent,messieurs et mesdames,je vous chanterai l』air du Righi.」[9]上面的聽眾默不作聲,可是仍舊站在那兒等聽下一支歌曲;下面的人群都笑了,也許因為他的說法非常奇怪,而且因為誰也沒把任何東西給他。我給了他幾個生丁,他靈活地把它們從這隻手裡扔到那隻手裡,然後藏進坎肩的口袋裡,接著,便戴上了帽子,又開始唱起那支他管它叫l』air du Righi的、優美動人的蒂羅爾歌來。他留著最後唱的這支歌,比所有先頭唱的歌都更出色,因此,在逐漸增多的人群中從四面八方傳出了讚嘆聲。他唱完了這支歌,又掄著吉他,摘下帽子,把它向前伸去,然後,向著窗子邁了兩步,接著又說了那句費解的話:「Messieurs et mesdames,si vous croyez que je gagne quelque chosse,」[10]顯然,他認為這句話非常巧妙和俏皮,可是在他的聲音和動作中,我現在看出了某種由於他那矮小的身材而特別顯著的躊躇的心情和孩子般的膽怯。那些文雅的聽眾還是在輝煌的燈光中,美麗如畫地站在陽台上和窗子裡,他們的盛裝艷服閃閃發光;其中有幾個人用相當低沉的聲音顯然在互相談論那伸著手站在他們面前的歌手,還有幾個人用好奇的眼光俯視著那小小的黑影子,從一個陽台上傳出了一個年輕姑娘的嘹亮歡愉的笑聲。在下面的人群中,話聲和笑聲越來越大了。歌手第三次重複了他那句話,可是他的聲音卻更微弱了,甚至沒有把話說完,就又把拿著帽子的手伸出去,可是馬上就縮回來了。就是在第二次,從那幾百個穿著漂亮、來聽他歌唱的人們中,甚至也沒一個人扔給他一個戈比。人群冷酷無情地哈哈大笑起來。我覺得那小小的歌手顯得更小了;他用一隻手拿著吉他,另一隻手拿著帽子在頭上揚了揚,說:「Messieurs et mesdames,je vous remercie et je vous souhaite une bonne nuit.」[11]然後又戴上帽子。人群高興得哈哈大笑起來。彼此悠閒地交談著的漂亮紳士和太太們,從陽台上漸漸地消逝了。人們又重新開始在林蔭路上散步。在歌唱時一度寂靜過的街道又熱鬧起來,只有幾個人沒有走過來,從遠遠的地方瞧著歌者在笑。我聽見那矮小的人嘟嘟噥噥地說了些什麼,轉了轉身,好像顯得更小了,便邁著快步向市內走去。那些快樂逍遙地散步的人還是在離他不遠的地方瞧著他笑……
我完全惘然若失了,不明白這一切是什麼意思。因此,我站在那個地方,茫然地凝視著那邁著大步飛也似的向市內走去、逐漸在黑暗中消逝的小小的人兒,凝視著那些跟在他後面嘻嘻哈哈地散步的人。我感到痛苦、憂鬱,尤其是替那小小的人、替人群、替我自己感到可恥,好像是我自己向人家討錢,他們什麼也沒給我,還要嘲笑我一樣。我也沒有回頭張望,帶著揪心的痛苦,邁著快步向瑞士旅館的門口走去。我還捉摸不透自己的感情,可是,我只知道有某種沉重的、無法擺脫的東西充塞在我的心頭,使我感到壓抑。
在富麗堂皇、燈火通明的大門口,我遇見了那彬彬有禮地讓路的看門人和一家子英國人。一位健壯、漂亮、高個子的紳士,留著英國式的濃黑的絡腮鬍子,戴著一頂黑呢帽,胳膊上搭著一條格子花呢披巾,手裡拿著一根很值錢的手杖,和一位身穿色彩離奇的綢連衣裙、戴一頂鑲有發亮的緞帶和好看的花邊的女帽的太太,手挽著手,懶洋洋地、傲岸地走著。在他們旁邊走著的是一位如花似玉的小姐,戴著一頂精美的瑞士女帽,上面斜插著一支羽毛,à la mousquetaire,[12]帽子下面她那白皙的臉蛋的周圍,紛垂著一綹綹柔軟的、纖細的、淡褐色的鬈髮。在他們前面,一個近十歲、臉色緋紅的小姑娘一蹦一跳地走著,從精緻的花邊下露出那雙白胖的小膝蓋。
「夜色可美哪。」當我從他們身邊走過的時候,那位太太用甜蜜幸福的聲調說。
「嗯!」那英國人懶洋洋地嗯了一聲,顯然,他在世上活著真是好得連話都懶得說。甚至所有他們這種人都覺得在世上活著是非常寧靜、舒服、整潔和容易的;他們的動作和表情現出了對任何別人的生活的冷淡;他們絕對相信看門人會給他們讓路和鞠躬,散步回來,他們會找到整潔舒適的床鋪和房間,他們相信這是天經地義的,他們有充分的權利享用這一切,——因此,我就突然不禁把他們和那剛才羞慚地逃避嘲笑的人群的、疲憊或許飢餓的流浪歌手作了一個對比,我明白了剛才像石頭似的壓在我心頭的是什麼,同時,對這些人感到了說不出的義憤。我在這個英國人身邊來回地走了兩次,每次我都沒有給他讓路,而是用胳膊肘推開他,因而感到說不出的快樂。然後,我就走下了門口的台階,穿過黑暗,朝市內的方向——那個矮小的人消失了的地方跑去。
趕上了三個在一塊兒走路的人,我問他們歌手上哪兒去了;他們笑了,指給我看他在前面。他獨自快步走著,沒有人走近他;我覺得他還在氣憤地嘟噥著什麼。我趕上了他,提議同他上什麼地方去喝瓶酒。他還是那樣快地走著,而且不滿意地回頭瞧瞧我;可是,在他弄明白了是怎麼回事時,他就站住了。
「好吧,如果您有這種好意,我並不拒絕,」他說,「那兒有家小咖啡店,我們可以上那兒去——是個普普通通的地方。」他補充這句話時,指著那家門還開著的小酒館。
他這個「普普通通的」詞兒不由得使我聯想到不要上那家普普通通的咖啡店去,而到那些曾聽過他歌唱的人們住的瑞士旅館去。雖然他懷著膽怯的激動幾次謝絕到瑞士旅館去,說那兒太講究了,但是在我的堅持下,他還是同意了;於是他裝出一副毫無窘態的樣子,興高采烈地掄動著吉他,和我沿著堤岸往回走。幾個悠閒地散步的人,在我剛一走到歌手跟前時,就走近前來傾聽我說話,現在,他們彼此之間一面唧唧噥噥,一面跟著我們走到了旅館門口,大概是盼望那蒂羅爾人還有什麼演奏。
我在過道里遇見一個侍者,便向他要一瓶葡萄酒。他笑眯眯地瞧瞧我們,什麼話也沒說,就跑過去了。我向侍者頭兒提出了同樣的要求,他一本正經地聽完了我的話,又把那膽怯的、矮小的歌手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便嚴厲地叫看門人把我們領到左邊的大廳里去。這個左邊的大廳是個接待普通人的酒吧間。在這個屋子的角落裡,一個駝背的女用人正在洗碗碟;全部家具只有幾張沒漆過的木頭桌子和幾條長板凳。招待我們的侍者露出和顏悅色、但卻含有嘲笑意味的微笑瞧著我們,而且他把兩手插在兩邊口袋裡,和那洗碗碟的駝背女人交談著什麼。他顯然想讓我們知道,他覺得自己憑社會地位和身份要比歌手高得多,他對侍候我們不但不感到恥辱,甚至覺得非常有趣。
「您要普通葡萄酒嗎?」他現出一副高傲的樣子,說時一面對我的夥伴擠擠眼,一面把一塊食巾從這隻胳膊上搭到另一隻胳膊上。
「來香檳,要最好的。」我儘量裝出一副最傲慢和最威嚴的樣子說。可是香檳也好,我那虛有其表的傲慢和威嚴也好,都沒有在這侍者身上起到任何作用;他冷笑了笑,瞧著我們站了一會兒,便從容不迫地看看自己的金表,然後邁著悠閒的步子走出了屋子,好像他是出去散步似的。他很快就拿著酒和另外兩個侍者一塊兒回來了。那兩個侍者在洗碗碟的女用人旁邊坐下了,臉上現出愉快的關心和溫存的微笑欣賞著我們,就像父母在孩子們玩得很熱鬧的時候,欣賞自己那些可愛的孩子一樣。只有那駝背的洗碗碟的女用人好像是帶著同情,而不是帶著嘲笑瞧著我們。雖然在這些侍者的炯炯的目光下,和歌手談話以及款待他使我感到很不痛快而且很窘,但我還是竭力盡我的本分做到儘可能的無拘無束。在燈光下,我看他看得更清楚了。他是個很瘦小的、體格勻稱的人,幾乎可以說是個矮子,黑頭髮硬得像鬃毛一樣,那雙黑色的大眼睛老是淚汪汪的,沒有睫毛,那張天生很可愛的小嘴是非常討人喜歡的。他的絡腮鬍子很短,頭髮也並不長,衣服簡單寒傖。他邋裡邋遢,衣服襤褸,曬得很黑,總之,他有一副勞動者的外表。與其說他是個藝術家,不如說他是個貧窮的小販。只有在他那雙老是潤濕的、亮晶晶的眼睛裡和他那抿著的小嘴上,有某種獨特的和令人感動的地方。看起來,他的年齡在二十五歲到四十歲之間,其實,他三十八歲。
他帶著溫厚的本意和明顯的真誠敘述了他的生平。他是阿爾戈維亞人。在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失去了父母,而且他也沒有別的親戚。他從來也不曾有過任何財產。他學過細木工手藝,可是在二十二年前,他的手害了骨疽病,使得他不能幹活。他從小愛唱歌,所以他就開始唱歌了。外國人有時候給他點錢,他就以此為生,買了一把吉他,十八年來,他跑遍了瑞士和義大利,在各地旅館門前賣唱。他的全部行裝是一把吉他和一個錢袋,而他的錢袋裡現在只有一個半法郎,這就是他今天晚上的宿費和飯錢。他每年,這是第十八次,都要跑一趟瑞士所有最好的、遊客最多的地方:蘇黎世、盧塞恩、因特拉肯、沙穆尼等等;經過聖·貝爾納德到義大利,然後經過聖·哥達或是薩瓦又走回來。現在他漸漸感到走路吃力了,因為他受了風寒,他自己稱它為關節炎的腳疼,一年比一年厲害,而且他的視力和歌喉也越來越衰退。儘管這樣,但他現在還是要到因特拉肯、埃克斯累班去,然後,經過小聖·貝爾納德到義大利,這是他特別喜歡去的一個地方;一般說,他好像非常滿意自己的生活。當我問他為什麼要回家去,是不是有親戚在那兒,還是有房產和田地的時候,他的嘴就像打褶似的抿成了一個愉快的微笑,接著他就回答我說:
「Oui,le sucre est bon,il est doux pour les enfants!」[13]他一說完這句話,就對侍者們擠擠眼。
我不明白這話的意義,可是那幾個侍者卻笑了。
「我什麼也沒有,要不然,我會這樣東奔西跑嗎?」他對我解釋著,「我所以要回故鄉,就因為那兒總還有點什麼吸引著我。」
於是他帶著巧妙自滿的微笑又重複了這句話:「Oui,le sucre est bon.」說完,他溫和地笑了笑。侍者們都非常滿意,也哈哈大笑起來,只有那洗碗碟的駝背女用人用她那雙善良的大眼睛嚴肅地瞧著那矮小的人,給他拾起在我們談話時從長凳上掉下去的那頂帽子。我知道那些流浪的歌手、賣藝的,甚至變戲法的,都愛稱自己為藝術家,所以我好幾次對我的伴侶暗示說他是藝術家,可是他根本不承認他有這種資格,而認為他的職業只是一種謀生的手段。我問他唱的歌是不是他自己作的,他對這種奇怪的問題感到驚異,便回答說,他怎麼能呢,這都是古老的蒂羅爾歌。
「里吉歌呢?我看,這不是一支古老的歌吧?」我說。
「是的,這是十五年前作的。在巴塞爾有一個德國人,是個很聰明的人;這是他作的。這支歌真美!您瞧,他是為旅遊家們作的。」
於是他就開始把里吉歌的歌詞譯成法文念給我聽。顯然,他非常喜歡這支歌。
如果你要去里吉,
到維吉斯這段不用穿鞋,
(因為你可以坐汽艇去),
從維吉斯可得拿粗手杖,
還得挽著一位少女,
動身時要去喝杯老酒,
只是別喝得太醉。
因為誰想喝酒,
誰就該先立下功績……
「哦,這支歌真美!」他結束時說。
侍者們大概也認為這支歌非常好,所以他們都走到我們跟前來。
「那麼,是誰作的曲呢?」我問道。
「不是誰,就是這樣的,您知道,要想唱給外國人聽,就得有點什麼新鮮玩意兒。」
當侍者們把冰給我們送來,我替我的伴侶倒了一杯香檳時,他似乎很不好意思,便回頭瞧瞧那些侍者,在板凳上感到坐立不安。我們碰杯,祝藝術家們健康;他喝了半杯酒,覺得應該沉思一下,就深沉地揚揚眉毛。
「我很久沒喝過這樣的酒了,je ne vous dis que ça[14]。在義大利,d』Asti[15]酒雖然好,可是這個卻更好。哦,義大利!在義大利可好哪!」他補充說。
「是的,那裡的人們懂得欣賞音樂和藝術家。」我說,想引他回到當晚他在瑞士旅館前面失敗的話題上來。
「不,」他答道,「在那兒,關於音樂,我不能給任何人愉快。義大利人自己就是音樂家,這樣的音樂家全世界上也很少見;不過,我唱的只是蒂羅爾歌。這對他們還是新鮮玩意兒。」
「那麼,那兒的紳士老爺們比較慷慨吧?」我繼續說,想使他分擔我對瑞士旅館的客人們所表示的憤懣,「那兒總不至於像這兒一樣吧,在一家住著闊人的大旅館裡,上百的人聽一位歌唱家唱歌,什麼也不給他……」
我的問題完全沒有產生我預期的效果。他甚至沒有想到生他們的氣;相反,他把我的意見看成是對他那沒有贏得任何報酬的才能的責難,所以他就拚命向我解釋。
「不是每次都能得到很多報酬的,」他答道,「有時候嗓子不好,累了。您知道,我今天就跑了九個鐘頭,差不多唱了一整天。夠吃力的。而那些高傲的貴族老爺們呢,他們有時候甚至不高興聽蒂羅爾歌。」
「無論如何,他們怎麼能什麼也不給呢?」我重複說。
他沒明白我的意思。
「這倒沒什麼,」他說,「在這兒,主要是,on est très serré pour la police,[16]這是個問題。在這兒,根據這個共和國的法律,他們不讓您唱,但在義大利,您可以到處隨便唱,誰也不會對您說什麼。在這兒,他們要是高興讓您唱,就讓您唱,要是不高興,就會送您進監獄。」
「怎麼,真的嗎?」
「是的。假如他們警告過您一次,而您還要唱呢,他們就會送您進監獄。我已經蹲過三個月了。」他笑眯眯地說,好像這是他一個最愉快的回憶似的。
「哦,這真可怕!」我說,「為什麼呢?」
「根據共和國的新法律就是這樣,」他繼續說,變得振奮起來了,「他們不肯想想窮人也得設法生活。如果我不是個殘廢,那我就該幹活。我唱歌有什麼關係呢,難道我的歌會害人嗎?這是什麼意思?闊人可以隨便怎麼生活,而像我這樣的a un bauvre tiaple[17],甚至不能活著。這算什麼共和國的法律?假如這樣,那我們就不要共和國了,先生,不是這樣嗎?我們不要共和國,我們要……我們只要……我們要……」他躊躇了片刻,「我們要自然的法律。」
我又給他斟滿了一杯。
「您沒喝。」我對他說。
他端起杯子,對我一鞠躬。
「我知道您要幹什麼,」他說,眯縫著一隻眼睛,用手指指我,「您要灌醉我,瞧我的好看;可是不,您不會成功的。」
「我幹嗎要灌醉您呢?」我說,「我不過是想讓您高興高興罷了。」
大概他懊悔因誤解了我的意思而得罪了我,所以他感到很窘,便欠起身子,捏捏我的胳膊肘。
「不,不,」他那雙潤濕的眼睛現出央求的表情瞧著我說,「我不過是開開玩笑罷了。」
然後,他說了一句非常紊亂、巧妙、複雜的話,意思是說我畢竟還是個好人。
「Je ne vous dis que ça!」他最後說。
這樣,我跟歌手繼續喝酒聊天,而侍者們也仍舊毫不客氣地瞧著我們,而且似乎有點取笑我們。雖然我對我們的談話很感興趣,可是我不能不注意他們,而且,我承認,我越來越冒火。其中一個侍者站起身來,走到那矮小的人跟前,瞧著他的頭頂,開始笑了。我對瑞士旅館的住客已經積下了滿肚子的氣憤,還沒來得及在誰身上發泄,而現在,我承認,這群侍者真把我惹火了。這時,那看門人沒有摘帽子便走進了屋裡,然後,把胳膊肘支在桌上,在我旁邊坐下了。這個最後的舉動觸犯了我的自尊心或者虛榮心,終於,使那在我心裡憋了一整晚的、壓抑著的憤怒爆發了。為什麼當我一個人在大門口的時候,他會對我卑躬屈節地鞠躬,而現在,因為我和一個流浪歌手坐在一塊兒,他就粗暴無禮地緊靠著我坐下呢?我心裡充滿了那種沸騰著的、深惡痛絕的憤懣,可是我暗自喜歡它,因為當它在我身上發作的時候,甚至刺激我,對我有鎮靜的作用,而且至少在短促的時間內,給我肉體的和精神的全部能力增加了一種非常的韌性、精力和力量。
我從坐位上跳了起來。
「你笑什麼?」我對那侍者大聲喝道,感到我的臉都白了,嘴唇禁不住直哆嗦。
「我沒有笑,我就這樣。」那侍者一邊朝後退一邊說。
「不,你們在笑這位先生。當這兒有客人的時候,你們有什麼權利上這兒來,而且還坐在這兒呢?不許你坐!」我大聲喝道。
看門人嘴裡嘟囔著站起身來,向門口走去。
「這位先生是客人,而你們都是侍者,你們有什麼權利笑他,並且坐在他旁邊呢?為什麼剛才吃晚飯的時候,你們不笑我,不在我旁邊坐著呢?是因為他穿的寒傖而且在街頭賣唱嗎?因為這個;而又因為我穿著漂亮的衣服。他人雖然窮,可是我相信他比你們要好一千倍。因為他不侮辱人,而你們卻侮辱他。」
「我什麼也沒說,您何必這樣呢,」我的敵人——那侍者膽怯地答道,「我又沒有妨礙他坐在這兒。」
那侍者沒明白我的意思,我的德國話白說了。那粗暴的看門人想替侍者打抱不平,可是我猛烈地抨擊了他,因此,他便裝作也不明白我的意思,只是揮了揮手。那駝背的洗碗碟的女人大概注意到了我的激烈的情緒,怕鬧出事來,或者是同意我的看法,擁護我,所以她儘量站在我和看門人之間,一方面勸他別言語,一方面說我對,請我息怒。「Der herr hat recht;Sie haben recht.」[18]她一個勁兒說。那歌手現出了一副極可憐、極害怕的神情,顯然不明白我為什麼冒火,我要幹什麼,便求我趕快走。可是那憤恨的、一吐為快的言辭卻在我心裡越來越強烈。我想起了一切:那嘲笑他的人群,那什麼也不給他的聽眾,以及我那無法平靜下來的心情。我想,若是那些侍者和那看門人不表示讓步,我就會盡興地跟他們大幹一場,或是用手杖在那無法自衛的英國小姐的腦袋上亂敲一頓。假如這會兒我在塞瓦斯托波爾,我就會快樂地衝進英軍的塹壕,把他們斬盡殺絕。
「那麼,你們為什麼把我和這位先生領到這個房間裡,而不到那個廳里去呢?啊?」我抓住看門人的胳膊,不讓他走,一面責問他,「你們有什麼權利憑外表決定這位先生一定得呆在這個房間裡,而不呆在那個廳里呢?難道說,所有出錢的人,在旅館裡不是平等的嗎?不僅在共和國,就是在全世界也是一樣。你們的共和國真是個糟透了的共和國!……這就是你們的平等!你們不敢把英國人領到這個房間裡來,而那些英國人正是白聽這位先生唱歌的人,也就是說,他們每個人都從他身上偷去了他們應該給他的幾個生丁。你們怎麼敢把這個房間指定給我們呢?」
「那個廳關著哪。」看門人答道。
「不,」我嚷道,「撒謊,沒關著。」
「那您知道得更清楚囉。」
「我知道!我知道你們撒謊。」
那看門人側著身子從我身邊走開了。
「唉!有什麼可說的呢!」他嘟囔著說。
「不,別來『有什麼可說的呢』,」我大聲叫道,「馬上把我領到那個廳里去。」
儘管那駝背女人一個勁兒勸我,歌手求我還是回去好,可是我卻把那侍者頭兒叫來了,同時我和我的伴侶走進了另一個廳里。侍者頭兒聽見我氣憤的聲調,又看見我激動的神情,沒有和我爭辯,只是帶著蔑視的謙恭說,我高興上哪兒,就上哪兒。我沒來得及揭穿看門人的謊言,因為在我走進這另一個大廳以前,他就溜走了。
這個廳的確是開著,燈火通明,而且在一張桌子上,有個英國人和一位太太正坐在那兒吃晚飯。雖然侍者把我們讓到一張特座的桌子上,可是我和這骯髒的歌手卻挨著那英國人坐下,並吩咐把沒有喝完的那半瓶酒給我們送到這兒來。
那兩個英國人先是吃了一驚,後來就惡狠狠地瞧著那呆若木雞地坐在我旁邊的矮小的人;他們倆嘀咕了幾句,那女的把盤子向前一推,綢連衣裙作響地站起身來,接著他們倆就走掉了。隔著玻璃門,我看見那英國人一面惡狠狠地在跟一個侍者說什麼,一面不斷地指著我們這邊。那侍者把頭伸進門來瞧瞧。我欣然等著他們來攆我們出去,這麼一來,我就能把我所有的憤怒在他們身上發泄出來。幸好他們沒有睬我們,然而當時我卻覺得這是個遺憾。
先頭不肯喝酒的歌手,現在卻匆匆忙忙地把瓶里剩下的酒都喝光了,想儘快離開這兒。可是,我覺得,他是深深地感謝了我的款待。他那雙淚汪汪的眼睛變得越發淚汪汪的和亮晶晶的了,而且他對我說了一句挺奇怪,挺紊亂的謝詞。可是這句謝詞還是使我感到了愉快;大意是說,如果人人都像我這樣尊重藝術家,那他就好了,同時他還祝我一切幸福。我和他一塊兒走進了過道。那些侍者和我的敵人——看門人——都站在那兒;那看門人好像是在跟他們說我的壞話。我覺得他們都把我當做瘋子。我要讓這矮小的人能夠跟所有這群人平等,因此,帶著一副盡我所能表現的恭敬態度,我摘下了帽子,緊握著他那隻手指乾枯、瘦骨嶙嶙的手。侍者們裝出一副毫不理睬我的樣子。只有一個人發出了惡意的笑聲。
當歌手鞠了個躬,在黑暗中消逝時,我就上樓回到我的房裡,想借睡眠擺脫這一切的印象和那突然在我心裡生出的愚蠢幼稚的憎恨。可是,我感到自己激動得無法入睡,因此又上街去走走,想讓自己平靜下來,而且我得承認,除此以外,我還模糊地希望找個機會和那看門人、那侍者或是那英國人幹起來,讓他們認識認識他們的冷酷,尤其是他們的不公平。可是,除了那一看見我便背過臉去的看門人以外,誰也沒遇見,所以我只好獨自沿著堤岸徘徊。
「這就是詩歌的奇怪的命運,」我稍微冷靜了些,尋思著,「人人都愛詩歌,都找尋詩歌,人人都在生活中只嚮往和找尋它,可是誰也不承認詩歌的力量,誰也不珍視世界上這個最大的幸福,既不看重也不感謝那些把這幸福給予人類的人。請問問住在瑞士旅館裡的那些客人當中的隨便哪一個人:世上最大的幸福是什麼?所有的人,或許是百分之九十九,都會現出譏諷的表情對您說,世上最大的幸福就是錢。『也許這種想法您不喜歡,和您那崇高的理想並不一致,』他會這樣對您說,『不過,既然人類的生活已經這樣安排,只要有錢就能給人幸福,那又有什麼法子呢?我不能不讓我的理性去看現實的世界,』他補充說,『也就是說去看真實。』你的理性夠可憐了,你所希望的幸福夠可憐了,而且你是個不知道自己需要什麼的可憐蟲……為什麼你們大家都要離開自己的祖國、親人、職業和財物,而聚集在瑞士的這座小城盧塞恩呢?為什麼你們大家今天晚上都走上涼台,肅靜地傾聽那小小的乞丐的歌唱呢?再說,假如他還肯唱下去,那你們就還會默默無言地聽下去。難道金錢,即使幾百萬,就能把你們大家趕出祖國而聚集在盧塞恩這個小角落裡嗎?金錢能使你們雲集在涼台上,沉默地、紋絲不動地站半個鐘頭嗎?不!只有一種東西迫使你們行動,而且永遠會比生活中的一切別的動力更強烈地推動你們,這就是對詩歌的需要——你們不承認,可是你們會感到的,而且,只要你們身上還剩下一點兒人味,你們就永遠會感到的對詩歌的需要。你們覺得『詩歌』這個詞兒滑稽可笑,你們把這個詞兒用作嘲笑的非難,你們准許孩子們和傻姑娘們愛一種類似詩歌的東西,即使這樣,你們還是嘲笑他們;對你們來說,你們需要一種普通的東西。可是孩子們卻用健康的眼光來看生活,他們熱愛,而且知道人應該愛的東西,以及能夠給人帶來幸福的東西,但生活卻把你們弄得頭昏腦漲、墮落腐化,以致你們嘲笑你們所愛的一種東西,並且光去找尋你們所憎恨的、使你們不幸的東西。你們簡直頭腦糊塗了,因此你們不懂得你們對這個曾把純粹的享受給了你們的、貧窮的蒂羅爾人所應盡的義務,而同時,你們又認為你們自己必須在一位勳爵面前白白地、既沒好處也沒樂趣地降低身份,而且為了某種目的為他犧牲自己的安靜和便利。真荒唐!真是無法解釋的荒謬!可是今天晚上最使我吃驚的並不是這件事。這種對於帶來幸福的東西的無知,這種對於詩意的樂趣的麻木不仁,我是差不多了解的,或者是因為我在生活中常遇見這種事,已經習慣了;人群的粗暴和無意識的殘酷對我來說也並不新奇;不管那群眾心理的辯護人怎麼說,人群雖然是許多好人的結合體,但這些人只接近獸性的和卑下的方面,所以它只能表現人類天性的弱點和殘暴。而你們這些自由、博愛的民族的兒女,你們這些基督教徒,你們這些只不過是人而已的人,怎麼能用冷酷和嘲笑來回答一個求乞的不幸者給你們的那種純潔的快樂呢?可是,不,你們的祖國有乞丐收容所。——沒有乞丐,不應該有乞丐,也不應該有乞丐生活所依賴的憐憫心。但他已付出了勞力,他給了你們快樂,他央求你們把你們多餘的東西給他一點,作為你們享用過他的勞動的報酬。可是你們卻從你們的金碧輝煌的高樓大廈中,帶著冷漠的微笑,把他當做稀罕事物似的觀賞,而且在你們一百來位幸福的闊人中,肯把一點東西扔給他的人連一個也沒有!這個蒙受恥辱的人從你們身邊走開了,而那沒有頭腦的人群卻跟在他後面取笑他,他們侮辱的不是你們,而是他,——因為你們冷淡,殘酷和可恥;因為你們偷去了他給了你們的快樂,就因為這個,他們才侮辱了他。」
「一八五七年七月七日,在盧塞恩那家頭等闊人下榻的瑞士旅館門前,有一個流浪乞食的歌手,曾唱歌彈琴達半小時之久。約有一百位人士聽他演唱。歌手曾三次求大家給他一點東西。沒有一個人肯給他任何東西,甚至有許多人還嘲笑他。」
這不是虛構,而是確鑿的事實;只要有人肯到瑞士旅館的常客那兒去調查一下,可以查閱報紙,七月七日哪些外國人曾在瑞士旅館住過。
這就是現代的歷史學家們應該用激情的、不可磨滅的文字記錄下來的一個事件。這個事件比報章和史籍所記載的事實更重大、更嚴肅,並且具有深遠的意義。什麼英國人又殺死了一千個中國人,[19]因為中國人沒有用現錢買東西,而他們的國家卻要吸收硬幣;什麼法國人又殺死了一千個卡比耳人[20],因為非洲的莊稼長得好,還因為不斷的戰爭對於訓練軍隊有益;什麼土耳其駐那波利公使不可能是猶太人;什麼拿破崙皇帝在Plombières[21]散步,而且在報刊上使人民確信,他只是秉承全體人民的意志才稱皇帝,——所有這一切都不過是把早已周知的事實掩蓋或透露出來的言論;可是七月七日在盧塞恩發生的事件,在我看來,是件十分新鮮、奇怪的事,是一件和人性的永恆的醜惡面無關、而和社會發展的某個時期有關的事。這個事實不是人類活動史的資料,而是進步和文明史的史料。
為什麼在德國、法國或義大利的任何一個鄉村里不可能有的這個慘無人道的事實,在這兒,在這個文明、自由和平等達到最高水平的地方,在這個來自最文明的國家的最文明的旅行者雲集的地方,會有可能呢?為什麼在一般的情況下能做出種種光明正大、仁義道德的事來的,這些又有教養、又講仁義道德的袞袞諸公,對於個人的善行會沒有人類的惻隱之心呢?為什麼這些在他們的議會裡、集會上和社會中熱烈地關心在印度未婚的中國人的情況[22],關心在非洲傳播基督教和教育,關心設立改善全人類的協會的袞袞諸公,在自己的心靈中卻找不到單純的、原始的、人對人的感情呢?難道他們沒有這種感情嗎?難道他們這種感情的位置已經被在議會裡、集會上和社會中支配著他們的虛榮心、名譽心和利慾心給占據了嗎?難道被稱為文明的人的明理的、自私的結合的傳播,把本能的友愛的結合的要求消滅和否定了嗎?難道這就是為了它流了這麼多無辜的血,犯了這麼多罪的平等嗎?難道各民族像孩子們似的光憑嚷嚷「平等」這個詞兒,就能造成幸福嗎?
在法律面前平等嗎?難道人的整個一生是在法律的範圍內度過的嗎?其實,屬於法律以內的,只不過是生活中的千分之一的部分,其餘部分是在法律以外,在社會的風尚和見解的範圍內度過的。在這個社會裡,侍者穿得比歌手漂亮,他就可以公然侮辱歌手。我穿得比侍者漂亮,我就可以公然侮辱侍者。看門人認為我比他高,歌手比他低;而當我和歌手在一塊兒的時候,他就認為他和我們是平等的了,因此就變得粗暴無禮起來。我對看門人橫蠻無禮,看門人便認為自己比我低。侍者對歌手橫蠻無禮,歌手便覺得自己比他低。在一個國家裡,甚至連一個公民,既沒有加害任何人,也沒有妨礙任何人,只是為了免於餓死,才做一件他所能做的事,也要被關進監獄裡去,難道這是自由的國家嗎?這是像人們所說的絕對自由的國家嗎?
一個為了積極解決自己的需要因而被投到善與惡、事實、思考和矛盾這個永遠動搖的無限的海洋中的人,真是一個不幸的可憐蟲!為了把善推到一邊,把惡推到另一邊,多少世紀以來人們就一直鬥爭和努力著。一個世紀一個世紀過去了,一個具有公平心的人,無論在哪兒把他放在善與惡的天平上稱一稱,天平並不擺動,在它的每一頭有多少善,也有多少惡。人只要能學會不評論,不苦苦地積極地思索,不回答為了使問題永遠得不到答案而對他提出的問題,那就好了!他只要能了解每種思想都是虛偽的,同時也是真實的就好了!它所以虛偽,是因為它的片面性,是因為人不可能了解全部真理:它所以真實,是因為它表達了人類願望的一個方面。人們在這個永遠動搖不定、沒有盡頭、無限錯綜的善惡交錯之中給自己作出了分類,又在這個海洋上劃出了假想的線,然後盼望海洋也照此自行分開,好像根本沒有從另外一種完全不同的觀點,在另外一個方面作出的其他無數的分類似的。不錯,這種新的分類多少世紀以來已經形成了,可是許多世紀過去了,無數的世紀也會過去。文明是善,野蠻是惡;自由是善,束縛是惡。正是這種臆想的知識把人類天性中那種本能的、最幸福的、原始的對於善的需要給消滅了。那麼誰能給我下個定義:自由是什麼,專制是什麼,文明是什麼,野蠻是什麼?這個和那個之間的界線在哪兒?誰的心裡有這樣一個善與惡的絕對標準,使他能衡量所有瞬息即逝和錯綜複雜的事實呢?誰的頭腦有那麼偉大,就是在靜止的過去中也能洞悉和衡量一切事實呢?誰又看見過善與惡並不同時存在的這種情況呢?我又怎麼能知道我看見這個比那個更多,並不是因為我的看法錯了呢?誰又能即使在一瞬間在精神上完全地離開人生而獨立自主地超然觀看人生呢?我們有一個,並且只有一個永遠不犯錯誤的指導者——主宰全世界的神明;他滲入到我們大家和每一個人心中,給每一個人灌注對一切應有的事物的渴求;正是這個神明叫樹木向著太陽生長,叫花卉在秋天裡投下種子,並且叫我們本能地互相親近。
而且,把文明的嘈雜忙亂的發展壓倒了的,也正是這個唯一永遠不犯錯誤的、幸福的聲音。誰更多是人,誰更多是野蠻人呢:是那個因看見歌手的破爛衣服便惡狠狠地離開了桌子,而且不肯從自己的財產中拿出百萬分之一來酬勞他,現在正吃得飽飽的坐在明亮寧靜的屋子裡,悠閒地大談其中國的情形,認為在那兒犯屠殺罪是正義的那個英國勳爵呢,還是那個冒著坐牢的危險,口袋裡只有一個法郎,二十年來走遍了高山和低谷,沒有危害過任何人,而用自己的歌唱安慰人,並在今天受了侮辱,差不多被人攆走,又累又餓,又蒙受了恥辱,已經跑到什麼地方的霉爛稻草上去睡覺了的歌手呢?
在這個時候,從街頭夜間的死一般的沉寂中,我遠遠地、遠遠地聽見了那個矮小的人兒的吉他聲和他的歌聲。
「不,」我不禁對自己說,「你沒有權利可憐他,也沒有權利為那勳爵的富裕生氣。誰曾在天平上稱過這些人之中每個人的內在的幸福呢?瞧,他這會兒正坐在什麼地方的骯髒的門檻上,凝視著月色溶溶的天空,在寧靜、芬芳的夜色中快樂地歌唱;他心裡沒有責備,沒有怨恨,沒有懊悔。可是誰知道那些在高樓大廈裡面的人,心裡現在正做什麼打算呢?誰知道是不是所有這些人的心裡,正像那個矮小的人兒的心裡一樣,也有那種毫無牽掛的、柔和的生之喜悅和與世無爭的胸襟呢?允許和命令這一切矛盾都存在的神的慈悲和智慧是廣大無邊的。只有你,渺小的可憐蟲,魯莽而放肆地想要洞悉他的法則和他的意圖的可憐蟲,只有你,才覺得有矛盾。他從他那光輝超絕的高處,溫存地俯視著而且欣賞著你們大家生活於其中的那充滿矛盾而又永不止息地前進著的無限和諧。你居然驕傲自滿地想擺脫這個普遍的法則。這是不行的!而你竟會對侍者們懷著毫不足道的憤慨,你對無窮無盡的和諧的要求也給予了回答……」
(1857年7月18日)
芳信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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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舊譯琉森。
[2]法語:有才智的人。
[3]法語:波爾卡舞。
[4]杜伊勒利宮,舊時法國王宮,今已廢,改建成花園。
[5]法語:公共餐桌。
[6]奧地利西部與義大利北部的一個區,在阿爾卑斯山中。
[7]法語:方言。
[8]法語:先生們太太們,如果你們以為我是要掙點錢,那你們就錯了;我是個窮人。
[9]法語:現在,先生們太太們,我要給你們唱一首里吉民歌。
[10]法語:先生們太太們,如果你們以為我是要掙點錢……
[11]法語:先生們太太們,謝謝你們,我祝你們晚安。
[12]法語:像火槍手那樣。
[13]法語:是的,糖是好東西,對孩子們來說是甜的!
[14]法語:這話我只跟您說。
[15]法語:阿斯提。
[16]法語:警察太麻煩了。
[17]法語:一個窮人。
[18]德語:這位先生對;您也對。
[19]一八五六年底,中國政府逮捕了英國船上的鴉片販子。英國人認為大不列顛國旗受到侮辱,從英國軍艦上殘酷炮轟廣州,侵占並掠奪該城,殺死大量市民。
[20]阿爾及利亞的一個民族。
[21]法語:普隆比埃爾。該地為伏吉薩爾的一個療養地。此處拿破崙系指拿破崙三世。
[22]一八五七年七月,英國國會提出招中國移民中的自由勞工去英殖民地的問題,中國移民不願攜帶妻子前往,眾議院會員建議對未婚移民課以重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