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顏 · 第三章

C. S.路易斯 《裸顏》
諸神讓我清靜了幾天,以便有空咀嚼他們賜給我的奇饈異味。我是安姬,這是什麼意思?難道神隨意出入人身,就像他們隨意彼此出入一樣?而且,又不准我死,除非我陽壽已盡。我知道在遙遠的希臘,一個叫厄琉西斯的地方,據說借著一些秘密儀式,人能夠死去,然後,趁著靈魂未離開驅體之前,又再活過來。但是,我怎麼到那地方去呢?這時,我想起蘇格拉底飲鴆自盡前與朋友們的一席對話。他說,真正的智慧表現在死的技巧和實踐上。我想,蘇格拉底比狐更懂得這些事,因為在同一本書中他曾提到靈魂如何「因懼怕那看不見的而躑躅不前」。所以,我甚至懷疑,這種懼怕,也就是我在賽姬的山谷所嘗受的,他也曾親身體會過。不過,他所指的睿智的死,我認為是指情感、欲望和妄念的絕滅。這麼一想,頃刻間,我看清了自己可能有的出路(做愚頑人的滋味實在不好受)——所謂我是安姬,指的是我的靈魂像她那樣醜陋——既貪婪又嗜血。可是,我若能實踐與真理相合的哲學,如蘇格拉底所指的,便能將自己丑陋的靈魂化為美好。這點,神若肯幫忙,我願嘗試去做。我願馬上開始實行。 神若肯幫忙……他們願幫忙嗎?依我看,他們是不會幫忙的。無論如何,我必須即刻身體力行。每天早晨,在思想和行為上,我竭力秉持公義、冷靜和智慧,開始一天的生活;但是,連半個小時我都堅持不了。不必等到侍從們替我穿好衣服,我便發現自己又落入根深蒂固的憤怒、仇恨、噬心的幻象和陰鬱的愁怨中(已陷溺多久了,連自己也不知道)。一道可怕的回憶竄進我的心中,使我想起當年為了彌補生相的醜陋,自己如何在髮型和服飾上費盡功夫翻新花樣。想到這是同一回事,我不禁心灰意冷。我之無法修補自己的靈魂,恰如無法修補面容一樣,除非諸神鼎力相助。但是,諸神袖手旁觀,為什麼? 哇!一個令人毛骨怵然的想法,巨大如巉岩,聳立在我眼前,再真實不過了。沒有一個男人會愛你,即使你為他把命都給舍了,除非你有一張漂亮的臉孔。所以,(難道不是嗎?)諸神也不會愛你,(不管你如何盡力討好他們,不論你承受何等的苦難),除非你擁有美麗的靈魂。在任何一種競賽中,或爭取男人的愛或爭取神的愛,誰贏誰輸在出生時就已註定了。帶著雙重的醜陋來到人世,你我的命運便這樣決定了。這是件多麼痛苦的事,沒有人緣的女人最能了解。我們都曾憧憬過另一片地域、另一個世界、另一種能使自己脫穎而出的評選方式——細嫩、豐滿的肢體,白裡透紅的臉靨,灼灼發亮的金髮,請往旁邊站;你們的時代過去了,現在,輪到我登場。但是,如果完全沒有這回事該怎麼辦?如果無論在什麼地方,依據何種評選方式,你我都註定是垃圾、爛貨,又該怎麼辦? 約莫這時候,另一個夢(如果你硬要這樣稱呼)又臨到我。但是,它實在不像夢,因為我是在午後一點鐘走進寢宮的(侍女們全不在),並未上床,甚至也沒坐下,僅憑把門打開,便筆直進入異象中。我發現自己站在一條明亮的大河旁,看見河的對岸有一群——綿羊,我想。等到仔細一看,竟全是公山羊,像馬一樣高大,頭角猷勁,毛如黃金灼爍,令我不敢直視。(它們的頭上頂著一片湛藍的天空,腳下草色茵綠如翡翠,每棵樹下都有一潭濃蔭,輪廓分明。那地方的空氣像音樂一般沁甜。)「這是諸神的羊,」我心裡想著,「若能從羊群中偷走一隻,我便能擁有美麗的姿容。與它們的金毛相比,蕾迪芙的捲髮真是遜色多了。」在這異象中,我敢做那天在舍尼特河畔膽怯不敢做的。我涉進寒水中,水漫過我的膝蓋、肚腹、頸項;腳不著地之後,便游起來,直到又觸及河床,緩步上了灘岸,走入神的牧野。我懷著和善、喜樂的心踏上那片神聖的草原。不料,整群金山羊朝我衝來。羊群愈沖愈近,愈攏愈密,及至形成一堵涌動的黃金牆。它們的蜷角,以雷霆萬鈞之力,朝我擊來,把我撞倒在地後,又用蹄踐踏而去。它們這樣做並非出於憤怒,而是在喜樂中朝我奔沓來,或許根本沒看見我——可以肯定的是,它們沒有把我放在心上。這點,我十分明白:它們撞我、踐我,純然因為喜樂領著它們往前沖。原來,神聖的大自然傷害我們,甚至毀滅我們,根本是自然而然的。我們稱這為神的憤怒,這憤怒就像轟然奔瀉的伐斯大瀑布震落任何礙事的飛蠅似的。 不過,它們並沒有把我踩死。被它們踩過之後,我還活著,並且十分清醒,可以馬上站起身來。這時,我看見另有一個女人與我同在牧野上,她似乎沒看見我。她沿著圍住草原的樹籬小心翼翼挪步,仿佛一個專注的拾穗者,要從中採擷著什麼似的。接著,我看清了她采的是什麼。當然囉!金山羊衝過樹籬時,的確把一些金毛遺在荊棘上頭。她撿拾的,便是這個,一把又一把,盈盈豐收。我正面迎向那喜樂卻令人震顫的獸群,求索而未果,她悠然間便取得了。我竭盡力氣猶未贏得的,她得來全不費功夫。 不做安姬卻不由自己,這使我十分氣餒。雖然外面正春暖花開,我心裡頭卻冰天雪地,無止盡的沮喪把我所有的能力全都禁錮住了。我宛若已死了,只是不像神或蘇格拉底所要的那種死。雖然這樣,我還可以起來走動,凡是分內該說該做的事,也都照辦,並未讓人察覺出任何閃失。的確,這陣子執法時,我所量定的刑罰,被認為比過去更睿智更秉公行義;我用工作來麻痹身心的劇痛,自知非常稱職。不過,這時,所有的囚犯、原告、證人和其他相干的人,在我看來全像幢幢身影,並不是實存的人。到底誰有權利擁有那小片涉訟的田產或誰偷了乳酪,老實說,我並不關心(雖然我仍舊用心分辨)。 唯有一件事能安慰我的心。不管我曾經如何吞噬巴狄亞,至少,我真實無偽地愛過賽姬。即使萬事皆非,唯有這件事,我問心無愧,一切錯誤應該歸咎於諸神。因此,我十分珍惜這份感情,就像地牢里的囚犯和纏綿床榻的病人,寶貝他們僅存的一丁點兒樂趣一樣。有一天,我被工作搞得意興闌珊,於是,事情一完,便拿著這本書到花園裡,打算借著詠讀自己如何看顧、教養賽姬,如何竭力救她,甚至為了她不惜自殘,聊以自慰。 緊接著發生的確實是異象而非夢。因為,等不及我坐下或打開書卷,它便發生了,我眼睜睜進入異象中。 我走在火燙的沙礫上,捧著一個空碗。該做什麼,心知肚明。我需要找到那口從冥河湧出陽界的井泉,然後,用碗盛滿這死亡之水,涓滴不溢地捧回給安姬。在這異象中,我並非安姬,而是她的奴隸或俘囚,如若我完成她所吩咐的一切苦勞,或許能獲得釋放。就這樣,我走進沙里,沙逐漸淹沒我的足踝、腰際,直逼咽喉——我的頭上,一輪火辣辣的太陽;日正當中,我完全沒有了影子。我心中渴嗜著死亡之水,不管它如何苦澀,來自沒有陽光的地域,必然是冰冷的。我總共走了一百年。終於,沙漠消沒在一片崇山峻岭下,那巉岩、陡峰和枯禿的峭壁,無人攀爬得上。岩石不斷從峰頂松巔滾落,一個缺口蹦過一個缺口,最後陷落在沙中。轟轟隆隆是這裡唯一的聲響。起初,我以為這些荒蕪的亂石是空的。定晴一看,才發現它們火燙的表面竟有浮雲的掠影。但是,天上明明半朵雲也沒有。我這才看清那到底是什麼。原來,山壁上竄伏著、游移著無數的蛇和蠍子。這地方恰似一間巨大的刑房,只是,所有的刑具都是活物。我知道自己正尋找著的那口井泉是從這群山脈的心臟地帶湧出的。 「絕不能半途而廢!」我說。 我坐在沙上望著這群山脈,直到覺得肌肉快被燒離了骨頭。這時,終於來了一道陰影。謝天謝地,這會是雲嗎?我舉目望天,幾乎被熾盲了,因為太陽還在我的頭頂上。似乎,我到了一個白晝永不會消逝的地域。最後,雖然可怕的強光好似穿透眼球直射入腦門,我還算看得見一樣東西——湛藍中有一點黑,但微小得不像是雲。從它盤旋的樣子看,我知道這是只鳥。只見它愈旋愈低,直到明顯看得出是只蒼鷹,不過,這是只神差來的蒼鷹,比伐斯高地的那些大許多。它棲停在沙上睃著我。臉有點像已故的大祭司,但卻不是他;這隻鳥是只神鳥。 「女人,」它說,「你是誰?」 「奧璐兒,葛羅的女王,」我說。 「那麼,我奉命來幫助的,並不是你。你手中捧著的那捲東西是什麼?」 這時,我忽然發現,自己一直捧著的並非碗,而是一卷書。這下子,一切都完了。 「這是我控告神的訴狀,」我說。 蒼鷹拍翅、昂首,以響亮的嗥聲叫出,「她終於來了。這位正是那個要控告神的女人。」 立刻,有一萬道回音從山壁吼出:「這位……正是那個……要……控告神……的女人。」 「來吧!」蒼鷹說。 「去哪裡?」我問。 「上法庭,要審你的案子了,」它又大聲叫了一次,「她來了,她來了。」接著,從每一道岩隙和洞窟走出黑幽幽人形也似的東西。等不及我飛逃,他們已成群將我團團圍住,攫我,推我,把我當球一般,一個接一個傳下去,一面對著山壁呼喊,「她來了,這就是那女人。」山里仿佛有聲音傳出回答他們:「帶她進來,帶她到庭上來。她的案子要聽審了。」他們拖我、拉我、推我,有時還把我騰空舉起,越過崩岩,直到終於有一窟黑洞張著血盆大口橫在我面前。「帶她進來,庭上正等著呢。」有聲音發出。突然一陣空氣襲來,倏地,我被從火燙的陽光中帶進陰黑的山窟里,愈走愈深,一手傳過一手,愈傳愈快,呼喊聲不斷迴蕩:「她在這裡——她終於來了——到審判台前!」接著,聲音變了,變得輕柔許多;只聽它說道:「放開她。讓她站著。肅靜,讓她陳訴冤情。」 這時,所有攫拿我的手全都移開了,(我覺得)沉靜的黑暗中只有我一人。接著,一道灰濛濛的光照射進來,我發現自己正站在山窟里的一塊平台或岩柱上,這山窟大到看不見洞頂和岩壁。在我的周圍、腳下,我所站著的岩塊邊緣,只見黑暗騷動不止。不久,我的眼睛漸漸能看見朦朧中的形影。原來,黑暗裡人山人海,萬頭攢動,一對對眼睛盯著我瞧,我所站的平台高出眾人的頭頂。不管平時或戰時,我從未見過這麼盛大的集會。成千上萬的人,鴉雀無聲,一張張臉朝著我看。在人群中間,我認出葩妲、父王、狐和俄袞。他們全是鬼魂。愚呆如我,從未想過到底有多少死人。這些臉,一張疊一張(順著這洞窟的地形,愈疊愈朦朧),一路數上去,叫人吃不消,當然不是一張張數,除非我瘋了?是一排排數。這看不見盡頭的地方到處擠得水泄不通。法庭上的相干人等已都到齊了。 與我同一高度,隔了好一段距離,坐著審判者。男的或女的?誰分得清!它的臉被蓋住了。說得更準確些,它從頭到腳罩在黑幕中。 「去掉她的遮蔽。」審判者說。 有手從我背後伸出,扯掉我的面紗——接著,又剝光我身上所有的穿戴。我,一個有著安姬面容的老太婆,就這樣赤裸裸站在那些難以數計的觀眾面前,一絲不掛,手中沒有碗可盛死亡之水;只有我的書。 「把你的指控讀出來,」審判者說。 我定睛看自己手中的書卷,馬上發現它並不是我所寫的那本書。絕不可能,因為它太小了。並且,太舊——單薄、破爛、皺得一蹋糊塗的東西,根本不像巴狄亞奄奄一息時,我日以繼夜趕寫的那部大書。我想把它甩掉,用腳踐踏。我要告訴他們,有人偷走了我的訴狀,用這鬼東西代替。然而,我發現自己將它打開。卷上寫滿了字,字跡並不像我的。那是種窳陋的草書——一筆一划卑劣而粗野,像父王的咆哮,又似刻在安姬石上拼出的那副殘破相。一股巨大的驚恐和厭憎自我心底升起。我告訴自己,「隨他們怎麼整我,我絕不念這爛貨。把我的書還我。」這樣嘀咕的同時,我已聽見自己誦讀的聲音。我這樣念: 「我知道你會怎麼說。你會說真正的神根本不像安姬,而且,一位真神曾經把他自己和他的居所顯現給我看過,我應該能夠明白。別裝了!我當然明白。但這又何補於我所受的創傷?如果你們這些所謂的真神是像安姬或幽影獸那類的東西,我還能忍受。你們明明知道,直到賽姬向我敘述她的宮堡、她所愛的夫君之後,我才開始真正恨惡你們。你們為什麼騙我?你們說幽影獸會把她吞掉。好啊!怎麼沒吞掉呢?我原來可以為她哀哭,為她收埋殘骸,為她築一座墳……但是,你們卻奪走她對我的愛——難道你們真的不了解?你們以為如果神是美善的,人會覺得比較容易接納神些?讓我告訴你們,恰恰相反;果真如此,人會覺得你們糟糕千倍。因為這樣一來,你們會將人蠱惑、魅誘(我太了解美的作用了)。到頭來,你們留給我們什麼呢?什麼也沒有,凡是值得我們珍惜,值得你們爭取的,全被你們奪走了。我們的最愛——最值得我們愛的——偏偏就是你們挑的。噢!我真是可以預見,一個年代接一個年代,當你們的美麗彰顯得愈來愈豐盛,這情況將愈來愈糟:兒子轉身離開母親,妻子轉身離開丈夫,被永不休止的來自神的呼召奪走了,被帶到我們不能隨同前往的地方。如果你們又齷齪又貪婪,情況也許還好些。喝他們的血吧!但請不要奪走他們的心。寧可他們死了卻仍是我們的,也不願他們被賦予不朽的生命,變成你們的。把她的愛從我這裡奪走,讓她看見我看不見的事物……噢!你們會說(這四十年來,你們一直在我耳邊低語)有足夠的徵兆向我顯示她的宮堡是真的?若我願意,也能知道真相。但是,我為什麼要知道?你們說……這女孩是我的,你們有什麼權利把她搶走,把她帶到你們那令人顫慄的高處?你們會說,我嫉妒。嫉妒賽姬?她屬於我時,我嫉妒過她嗎?如果你們採取另一種作法——如果你們開啟的是我的眼睛——接著,你們將能看見我也照樣顯給她看,告訴她,教導她,把她引入與我相同的境界。但是,聽說這個丫頭,這個腦里除了我放進去的之外,再也沒有(也不應有)其他思想的丫頭,竟被奉為先知,奉為女神……這誰受得了,這就是為什麼我會說不管你們是好是壞,其實沒什麼兩樣。有神存在這件事,給我們人類帶來許多愁苦和冤屈,讓人想到就恨。同一個世界容不下你們和我們。你們像棵樹,在它的蔭影里,我們永遠茁壯不了。我們要自己作主。我屬於自己,而賽姬屬於我,任誰也沒有權利占有她。噢,你們會說,你們把她帶進一種我無法給予她的幸福和喜樂中,我應該為她感到高興。為什麼?這種不是由我給的,又把她和我隔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新式喜樂,我為什麼要欣然接受?你們以為我要她快樂?那種方式的快樂?呸!讓我親眼看見獸當著我的面把她撕成碎片吧!恐怕這樣還好些。你們奪走她,好叫她快樂,是嗎?這就奇怪了!哪個用甜言蜜語偷偷摸摸拐走別人妻子、奴隸或狗的無賴不這麼說?狗,是的,這倒是恰當的比喻。謝啦,我的狗讓我自己養,用不著吃你們桌上的殘羹敗餚,你們難道忘了這女孩是誰的?她是我的。我的。這個字的意思,你們不懂嗎?我的!你們是小偷,是誘拐人的。這就是我的冤情。我(現在)並沒指控你們喝人血、吃人肉、我不屑……」 「夠了!」審判者說。 絕對的靜寂包圍著我。這當兒,我才明白自己剛剛做了些什麼。正當我念著的時候,我老覺得奇怪,怎麼念得那麼久還未念完?這不過是一卷薄薄的小書。現在,我明白了,原來,我念了一遍又一遍——也許一共念了十二遍。若不是審判者出聲阻止,我恐怕會一遍遍念個不休,能念多快就念多快。最後一個字尚未脫口,已等不及重新念第一個字。誦讀的聲音,自己聽著,都覺陌生。不過,不知哪來的把握,我了解這才是我真正的聲音。 眾鬼魂在一片漆黑中默不作聲,時間長到足夠讓我把書再念一遍。最後,審判者開口了。 「你得到答案了嗎?」他說。 「得到了。」我說。 第四章 我的申訴就是神的回答。聆聽自己的訴狀,便是恭聽神的審判。常聽人輕描淡寫地說:「我口裡講的正是心裡想的。」狐教我用希臘文寫作時,也常說:「孩子啊!把你真正的意思說出來,全盤說出來,不多不少,恰如其分,這就是語言藝術的妙處所在了。」這話說得順溜極了。不過,總有那麼一天,你真的必須把長年壓在心頭的那句話吐露出來,儘管這句話,多年來,你已像個白痴似的對著自己不知揣摩多少遍了,這時,看你還敢不敢說什麼語言真妙這類的話。現在,我總算懂了。為什麼諸神不明明白白對我們說話,或者回答我們的問題。其實,非到那最精確的字能從我們的心靈深處挖鑿出來,憑什麼神該聽我們胡說八道?除非我們的面目顯現出來,否則神如何與我們面對面? 「最好把這女妮子交給我,」一道熟悉的聲音說,「讓我來調教她。」這是我父親的幽靈。 然後,有一道新的聲音從我的腳底下發出,是狐的聲音。我以為他也要提出一些可怕的,不利於我的證據,但是,他說:「噢!米諾斯,拉達曼提斯,或者珀耳塞福涅,或你的其他的什麼名字……這多半是我的錯,該受刑罰的是我。我,像教鸚鵡一樣教她說,『這一切都是詩人的謊言』、『安姬是虛假的偶像』。我讓她覺得這樣便夠把問題封殺掉。我從未告訴她,安姬是人心裡的鬼魔最真實不過的形象。至於安姬的其他面目(她可是有一千種面目)……總之,她是確實存在的某物。不過,真正的神,比她鮮活多了。不管是真神或安姬都絕非僅僅是概念或語言的化身。我從未告訴她為什麼老祭司能從那晦暗的安姬得到我從自己利落的字句得不到的東西。她也從未問我(我根本覺得她不該問)為什麼人們可從那塊不成形的石頭得到從亞瓏那具眉眼分明的泥偶身上得不到的東西。當然,那時的我並不懂得這些;不過,我也從未告訴她自己並不懂。現在,我仍然不懂,只知往真神那裡去的路尤勝過像安姬宮這樣的……哦!不應說像,遠不及我們想像中的像。但是,安姬宮這條路容易叫人明白,可說是第一課;不過,只有傻瓜才會停在那裡,弄假成真,故步自封。大祭司至少知道必須要獻祭。所需的犧牲,終有一天會得到的——而且,還是個人。是的,而且是這個人的至情至性,生命存在的軸心和根柢;深沉、壯烈、珍貴似血。遣我走吧!米諾司,不妨遣我到塔耳塔洛斯去,如果這樣便能治癒我嚼舌根的毛病。我讓她以為幾句至理名言就夠了,其實,這簡直像水一樣,太過單薄、清淺。當然,水並不是什麼壞東西,又不貴,至少在我的故鄉是這樣。一言以蔽之,我用話語餵養她。」 我想喊說,不是的,他餵我的不是話語,是愛;他把最昂貴的東西給了我,即使沒給神。但是,我沒來得及說什麼,因為,審判,看來,已終結了。 「本案到此終結,」判官說,「這女人是原告,不是囚犯。被告是諸神,他們已提出答辯,假如諸神反過來控告她,必須由位階更高的判官和更優越的法庭審判。現在,她可以離開了。」 我往哪裡去呢?石柱這麼高。往四下里探看,最後,索性縱身跳下,往那一大片黑壓壓的鬼影中跳去。就在踩上洞窟的地面之前,有個人衝上來,用粗壯的手臂一把抓住我,是狐。 「公公!」我叫出來,「你是真的,摸起來溫溫的,荷馬不是說死人抱不住嗎?他們不過是影子。」 「孩子,我心所愛的,」狐說,像往常一樣吻著我的眼瞼和額頭,「我告訴過你的事,有一件倒是真的,那便是詩人的話多半不符實情,至於其餘的……噢,你能原諒我嗎?」 「我,原諒你——公公?千萬別這麼說。需要道歉的,是我。當初,你恢復自由身後為繼續留在葛羅所提出的各項理由,其實都是為了掩飾對我的關愛。你之所以留下來,只因為你憐憫我,愛我,雖然繫念故鄉讓你的心都碎了。這一切,當時我全知道。應該讓你回去的,我卻像一隻餓獸,把你給我的一切都舐食光了。噢,公公,燕喜說得對。我像饕餮一樣,把男人的生命全給鯨吞了。真是這樣,不是嗎?」 「孩子,你這麼說,讓我覺得好過些,至少給我機會發揮一下寬恕的美德。但是,我不是你的判官,現在,我們必須前去那真能審判你的那人面前。我是來帶你去的。」 「審判我?」 「是的,孩子,神已經接受你的控告了。現在,輪到他們控告你。」 「我不敢奢望他們以慈悲待我。」 「無盡的盼望,或無盡的懼怕,也許你兩者都得承受。可以肯定的是,不管你獲得的是什麼,絕不會是公平。」 「神不公平嗎?」 「不,孩子,神若不公平,你我今天將成了何等模樣?不過,跟我來吧,你會明白的。」 他領我朝某個地方走去,沿路,光愈照愈亮,那是一種青翠的、盛夏的光。走到盡頭,原來是從葡萄葉隙篩下的陽光。我們進入一間涼爽的室宇,三邊是牆,第四邊圍著成排的拱柱,外頭攀生著茂密的葡萄藤。一眼望去,明亮的柱子外,在柱子和柔嫩的藤葉間,我看見一片平坦的草原和一汪粼粼的水波鋪在眼前。 「我們必須在此候傳。」狐說,「不過,這裡有許多東西值得仔細觀賞。」 這當兒,我看見每一面牆都畫滿了故事。葛羅人不擅長繪畫,所以,若由我說這些畫畫得美妙極了,算不上什麼了不得的稱讚。不過,我想,世上的任何人看了,都會嘆為觀止的。 「從這裡開始,」狐說,他牽著我的手,領我到一面牆前。剎那間,我害怕起來,怕會像父王對我曾有過的那兩次一樣,把我帶到鏡子前面。但當我們挨近圖畫準備細細觀賞時,那斑斕的色彩隨即把這懼怕從我腦中一掃而光。 站在牆前,我一下子便懂得畫裡所講述的故事。我看見一個女人走向河旁。我的意思是,透過畫中人的姿態,我明白畫中所描繪的是她走路的樣子。這是起初的印象,一旦了解,整幅畫剎時活了起來——河面漾起了漣漪,蘆葦隨波搖盪,草在風中款擺,女人繼續往前移動,終於來到了水涯。她站在那兒,接著,蹲下身去,似乎對著腳做著什麼——起先,我說不上來。原來,她正用腰帶把雙膝綁在一起。我湊近去仔細端詳,這女人並不是我,她是賽姬。 我太老了,沒有足夠的時間把她的美重新描寫一番。不過,少一分都嫌不足,搜盡枯腸也沒有恰當的字眼足夠將她的美形容出來。似乎我從未見過她,或者是我忘了……不,我絕忘不了她的美,從不曾稍有一日、一夕甚至一次心跳間將之淡忘。但所有這些感覺一閃即逝,我隨而對她前來河旁所要做的事,顫慄起來。 「不要跳下去!不要跳下去!」我叫出來,幾近瘋狂,仿佛她聽得見。只見她停下來,將膝蓋鬆綁,然後走離岸邊。狐領我到下一張畫。這張畫也跟著活過來。這是一陰黑的所在,像洞窟或地牢,待我用心一看,認出那個在黝暗中移動的身影是賽姬———衣衫襤褸,手鐐腳銬。她正在分堆挑撿各種不同的種子。奇怪的是,在她的臉上,我看不見自己預期中的焦躁。她看起來很認真,雙眉緊鎖,就像童年念書遇見難題時一般(這種神情再適合她不過了;話說回來,她的神情有哪種不恰切的)。從她臉上看不見一絲沮喪。當然啦!我知道為什麼。螞蟻正在幫她忙。滿地的蟻,一片黑。 「公公,」我說,「賽姬……」 「噓——」狐說,把他蒼老、粗厚的手指壓在我的唇上(這麼多年後,又再次感受到這根指頭的溫熱),把我領向下一張畫。 我們回到神的牧野。我看見賽姬沿著矮樹籬匍匐,像貓一樣小心;接著,她站起來,手指按著嘴唇,忖度如何取得一綹金羊毛。又一次地,甚至猶勝上回,我驚異於她臉上的表情。雖然她有點困惑,卻好像只在對某種遊戲感到不解,就像當年她和我兩人對朴碧所玩的珠子遊戲摸不清頭緒一樣,而且,看來她心裡仿佛還有點對自己的困惑感到可笑(童年的她把功課做錯時,也有過這種表情;她從未對自己不耐煩過,更別提對教導她的老師了)。她並沒有困惑多久,因為公山羊們嗅到有人入侵,馬上掉頭離開賽姬,只見它們把頭角高高地昂舉,隨即低下頭作戰鬥狀,成群往牧野的另一端奔沓而去,愈接近敵方,聚攏愈密,終於形成一道沒有罅隙的金浪或金牆。賽姬看得目瞪口呆。於是她噗嗤笑了,拍拍雙手,輕輕鬆鬆地從樹籬上撿拾所需要的金羊毛。 在下一張畫中,我看見賽姬和我自己,不過,我只是一具影子。我們一起在燙腳的沙上勞動,她捧著她的空碗,我捧著寫滿自己的苦毒的書。她沒看到我。她的臉雖然因熱而蒼白,嘴唇也因渴而乾裂,看來卻未必比從前夏日裡跟狐和我在山上遨遊一整天后那又熱又渴的樣子狼狽。她其實很快活,看她嘴唇闔啟的樣子,我甚至認為她在唱歌。當她走到巉崖下時,我消失了,但有一隻蒼鷹向她飛來,攫走她的碗,又整碗盛滿陰間的水帶回給她。 這時,我們已走過兩面牆,只剩下第三面了。 「孩子,」公公問,「你懂了嗎?」 「這些畫中的故事真的發生過?」 「確有其事。」 「但是,怎麼可能呢?她真的去過那些地方,做過那些事,卻仍……公公,她竟然毫髮未損,甚至還很快活。」 「另一個人幾乎替她擔負了所有的苦楚。」 「是我嗎?可能嗎?」 「從前我不是告訴過你嗎?你難道忘了?我們各是一具完整身軀的不同肢體和部位,所以,彼此相屬;人類和諸神,彼此交流、互相融合。」 「噢!我要發出讚美,要稱頌神。那麼,真的是我——」 「承擔苦楚,而由她完成工作。這麼說,你難道還寧願自己受到公平的對待嗎?」 「看,你還嘲笑我!公公。公平?正義?曾為女王的我深知百姓對公義的呼求必須予以垂聽。至於我的呼求?算了吧!不過像葩妲的嘀咕、蕾迪芙的哼呵:『為什麼我不能?』『為什麼該是她?』『這不公平!』反覆糾纏,沒完沒了。」 「很好,孩子。接著,請鼓起勇氣看第三面牆,」 仔細一看,賽姬正獨自走在地底的一條大道上——一片坡度平緩的斜坡一直往下降,持續地往下降。 「這是安姬派給她的最後一項任務,她必須——」 「那麼,有一個真的安姬了?」 「萬物,包括賽姬,都生長在安姬的家中。但是,每個人都必須擺脫她的束縛,或者說,每個人身上的安姬都必須懷著安姬的兒子,一旦把胎兒生出,她便遽然長逝,完成蛻變。現在,賽姬必須下到死域去,從死域的女後,從死本身,取得美麗放在篋中,把它攜回人間給安姬,好讓安姬變得美麗。這一趟旅程有個規矩。如果為了某種懼怕或喜好或愛或同情,她在途中與人交談,那麼,就永遠不能再回到陽界來。她必須一直往前走,靜默不語,直到站在冥界女後王座前。一切都取決於此行的成敗。現在,請注意看。」 不需他說,我已經跟他一起觀看了。賽姬不斷往前走,走入地底的更深處,愈走愈冷、愈深、愈黑。終於,路旁透出些微寒光,這裡,我想,就是賽姬沿途跋涉的地洞或走廊的盡頭,因為,在那寒光中,站著一大群鬧哄哄的群眾。從他們的語音和服飾,我隨即知道這些全是葛羅的民眾,其中有幾張臉還是我熟識的。 「伊思陀!公主!安姬!」他們呼喊著,伸手要拉她,「留下來吧!做我們的女神,統治我們,頒給我們神諭,接受我們的獻祭,做我們的女神。」 賽姬完全不理他們,繼續向前走。 「不管仇敵是誰,」我說,「倘若他以為賽姬會因此遲疑,那麼,他未免太笨了。」 「等一等。」狐說。 賽姬,兩眼瞪視前方,繼續往前、往下走去,又一次,從路的左旁有光照來。一個身影在光中出現。我被這個影子嚇了一跳,看看自己的身旁,狐還靜靜地站在我身邊;但那個寒光中出現在路旁迎接賽姬的,也是狐,只是比我身旁的狐蒼白些、老些。 「噢,賽姬,賽姬,」畫中的狐說(在那另一個世界裡說,這可不是畫),「多傻呵!徘徊在這地底的隧道里,你在做什麼呢?你以為這是通往死域的路?以為神派你去那兒?祭司和詩人們的一派謊言呀!孩子。這只是地穴或作廢的礦坑。你想像中的死域並不存在,也沒有那些什麼神的。難道我對你的教導全都白費了?你心中的神才是你該服從的:理性、冷靜、自律。唉,孩子,難道你一生都要做野蠻人嗎?我原可以給你一個清醒的、希臘的、成熟的心靈。不過,還來得及。跟我走,讓我帶你離開這暗濛濛的鬼地方,回到梨樹後那片翠綠的草坪,那兒,一切都是澄澈的、具體的、有限的、單純的。」 賽姬一眼也沒瞧他,繼續往前走。當下,她來到第三處地方,黝黑的路左邊稍有微光。在那光中,出現了一個女人模樣的東西,臉是我不認得的。仔細一看,我不禁心如刀割。它沒有哭,但從它的眼睛可以看出已哭幹了,絕望、羞辱、懇求、不斷的責備——這一切都包含在那裡面。此刻,我為賽姬顫抖,知道那東西出現在那裡,純粹為了攔阻她,讓她半途而廢。但賽姬知道嗎?若知道,像她這樣充滿愛和憐憫的人,能通得過嗎?這是多麼艱難的考驗!雖然她的眼睛筆直地向前看,從眼角必已瞥見了。她全身打了陣寒噤,嘴唇扭曲著,幾乎要哭出聲。她用牙齒緊緊咬住下唇,免得哭出聲。「噢,大能的神啊!保護她,」我自言自語,「快點,快讓她通過。」 這女人把手伸向賽姬,我看見她的左手有血滴下。接著傳來她的聲音,何等樣的聲音!那麼深沉,卻又那麼柔細、那麼充滿激情,即使說的是令人開心或不關痛癢的事,都能叫人感動,而此刻(誰能抗拒得了),就是鐵石心腸都會被它熔化。 「噢!賽姬,」這聲音哭嚎著,「噢!我的孩子,我唯一的愛,回來吧!回來!回來!回到我們歡聚的往昔世界,回到麥雅身旁。」 賽姬咬著嘴唇直到淌出血來,同時也悲傷地啜泣著,我想她比那號啕中的奧璐兒更難過,奧璐兒儘管在那裡痛苦就得了,賽姬卻還需繼續前進。她繼續往前走,走得不見人影,直到走進死亡里,這是最後一幅畫。 又只剩下狐和我單獨在一起。 「我們果真這樣對待她?」我問。 「是的,這裡所描繪的一切都是真的。」 「而我們還說愛她。」 「我們是愛她,但再也沒有比我們更具危害性的敵人了。當那遙遠的一日來時,當諸神變得全然美麗,或者,當我們終於發現他們向來如此美麗時,這種情形將愈頻繁地發生,因為人,正如你所說,將愈來愈善妒。母親、妻子、兒女和朋友將聯合起來,阻擾身邊的靈魂與神聖的大自然合而為一。」 「而賽姬,在過去那段恐怖的日子裡被我認為殘酷、不近人情……其實,她受的苦比我深重,是嗎?」 「那時,她為你承擔許多。從那之後,換成你為她承擔了些許。」 「有一天諸神會變得如此美麗嗎?」 「他們說……即使是我,已死的人,也只了解他們話語的零星片斷。不過,這點我倒知道:人世的歲月有一天將成為遙遠的過去,而神聖大自然可以改變過去。直到如今,尚無一事一物是以它真實的面目在著。」 他說到這裡,外頭傳來許多道聲音,甜美、可畏,呼喊著:「她來了,我們的姑娘回家了,女神賽姬從死域回來了,從幽影之後那裡取得了美的篋子了!」 「跟我來,」狐說,我覺得自己裡面毫無主張。他牽著我的手,領我穿過柱子(葡萄葉梳著我的頭髮),走進溫暖的陽光中。我們站在一處清沁可人、綠草如茵的庭院裡,上頭是湛藍、澄鮮的天空,在山上看見的那種天空。庭院中央有一座清澈的水池,可容納許多人在裡面游泳或戲水。接著,有群肉眼看不見的人影在周圍窸窣走動,聲音多了起來(卻又一片肅靜)。下一瞬間,我俯伏在地,因為賽姬到了,我正在吻著她的雙足。 「噢!賽姬,女神,」我說,「我從此不再宣稱你是屬於我的,但我的一切都要歸給你。唉!如今你已經知道它們的價值。我從來不為你的好處著想,從來未對你存一絲無私的念頭。我是一個貪婪的人。」 她躬身扶我起來,看我不想起來,便說:「麥雅,親愛的麥雅,你必須起來,我還未給你篋子呢?你知道,我長途跋涉是為了求取美麗,好使安姬的美顯現出來。」 我站起身來,淚流滿襟,是這個國度里從未有人流過的淚。她站在我面前,捧著一個東西,要我接過。這時,我知道她的確是個女神。她的手觸著我的手時,我被燙了一下(無痛的灼熱)。那從她的衣裳、四肢和頭髮散發出來的氣息,又狂野又沁甜,當我吸入時,青春仿佛又重回胸懷。但是(很難說清楚),即便這一切,甚至正因這一切,她仍是舊日的賽姬,比大獻之前的她更千倍地近她的本我。因為,往昔,真正的賽姬不過在瞬間或舉手投足間迸放出來,稍縱即逝,而那當人提到她的名字所意味著的至極含義,現在卻全般顯現了,不必從暗示或片斷加以拼湊,也不再這一刻呈現這一面,另一刻展現另一面。女神?我從未見過比她更真實的女人。 「我不是告訴過你嗎?麥雅,」她說,「有一天,你我將重逢在我的宮中,而無雲煙阻隔。」 喜樂使我一言不發。我覺得自己已進入人類心靈所能臻至的最高的、最豐滿的境界。但此刻,這又是什麼呢?你見過的,當經過徹夜的歡宴,人打開窗,夏日早晨晴朗的陽光燁然照進廳堂,那燃燒著的火炬頓時失去了光彩。同樣的,這時,賽姬臉上忽然閃現一奇特的表情(我看得出她對一件自己從未提及的事瞭然於心),從她的神情中或從上頭那湛藍的天空榮耀得令人肅然起敬的深邃中,或從發自周圍無影無跡的唇齒間那聲嘆息似的深呼吸,或從我自己心中那一深沉的、令人惶惑、顫驚的臆測里,我知道所有這一切都不過是一種預備。某一更偉大的事件正要臨到我們。又有聲音開始說話了,這一回絲毫不喧噪,反而戰戰兢兢的。「他來了,」他們說,「神要進入他的家了。神要來審判奧璐兒了。」 若非賽姬握住我的手,我早就沉下去了,因她已把我帶到水池旁。周圍的空氣愈來愈明亮,好像著火一樣。我所吸入的每一氣息給我帶來新的顫慄、喜樂和令我懾服的甜美,這感覺像箭一樣把我全人刺透。身為受造物的我整個被解體了,我,不再是一個個體了。但這樣說太輕描淡寫了,應該說,賽姬自己,就某種形式說,也不再是一個個體了。我仍然愛她,是從前一度以為不可能的那樣愛她,為了她,甚至不惜捨身流血,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但是,此刻,那真正算數的,卻不是她,或者,如果她算數的話(呵!何等榮耀,她的確仍算數),無非為了另一個人的緣故。大地、星星和太陽,過去和未來所有的,全為他而存在,而他要來了。那最令人敬畏的、最美的——唯一的莊嚴和美麗——他來了。水池另一邊的柱子因著他的臨近而光芒四射。我垂下自己的眼帘。 兩具形影,是倒影,腳連著賽姬和我的,頭朝下,站在水中央。是誰的形影呢?兩個賽姬,一個穿衣,一個赤裸。是的,兩個都是賽姬,都超乎想像的美(如果還在乎這個的話),卻又不全然相似。 「你也是賽姬。」一道偉大的聲音說。我於是向上看,真離奇,我竟敢抬頭。但是,我沒有看見神,也沒有圍著柱子的庭院,我乃在宮中的御花園裡,手中拿著我這本不像樣的書。我想,我所看見的異象,在聽見神諭的前一瞬間已褪逝了,因為那句話的餘音還在迴蕩。 這是四天前的事,他們發現我時,我正躺在草地上。以後許多時辰,我無法說話。老朽的軀體無法再承受更多的異象了,或許是靈魂不再需要它們了(誰知道呢)。我已從亞瓏獲知實情,他認為我已瀕死亡。奇怪的是,他竟然哭了,侍女們也哭了。我做過什麼討他們歡喜的事?我早該讓達壬來這裡,學著愛他,並教他愛這些人,如果能夠的話。 我以「無法反駁我」結束本書的第一部。現在,我已明白,主,為什麼你沒有反駁我。你自己便是答案。在你面前,一切疑問都蕩然無存了。有什麼其他的答案足夠回答人的問題?不過是字句,字句;導致層出不窮字句與字句間的糾葛、纏鬥。從前,好長一段歲月,我恨你,怕你。我—— (我,亞瓏,阿芙洛狄忒的祭司,保存了這本書,把它收藏在寺廟中。書尾「我」字以下字跡殘缺,我們認為,女王斷氣時,頭額碰巧倒在上面,所以無法辨讀。這本書系由葛羅國的奧璐兒女王獨立寫成,她是我們這邊世界有史以來最為明智、公正、英勇、幸運和仁慈的君王。如果有任何打算去希臘的旅人發現了這本書,請順便把它帶去,因為這似乎是寫作此書的女王心裡最大的願望。接續我擔任祭司的人有權把這本書交給任何願意立誓將它帶到希臘的旅人。) [1] Eleusis,雅典以西十四里的一座小城。相傳古希臘人聚集在此舉行秘密祭儀,包括淨身、齋戒、禮拜等,並以戲劇方式演出珀耳塞福涅傳奇(珀耳塞福涅[Persephone],是宙斯和大地女神德墨忒爾[Demeter]的女兒,採花時被冥王普路同[Pluto]誘拐至地獄。德墨忒爾遍地尋她未著,威脅將使大地五穀不生,人種滅絕。宙斯答應讓珀耳塞福涅回到母親身邊,只要她在地獄滴食不沾;不料珀耳塞福涅嘴饞,偷食石榴種子,因此被罰一年只有六個月能回到人間與母親團圓,每年她回到人間的日子,也就是大地回春的時候)。珀耳塞福涅傳奇在古代神話中是典型的復活重生故事。人們聚集到厄琉西斯祭拜她,為來世求福祉,並取得由今世進入來世的「通行符」。一般人類學家認為珀耳塞福祭典反應出希臘人對復活和靈魂不朽的渴盼和信仰。 [2] Minos,希臘神話中陰間的三位判官之一。傳說中,他是古希臘最著名的立法者,所頒布的法律施行達一千多年,神人共贊,因此死後成為冥界的司判。 [3] Rhadamanthus,米諾斯的弟弟,由於生前行事公正,死後亦被任命為陰間判司。 [4] Persephone,見第二部第3章注1。 [5] Tartarus,希臘神話中地獄深處的一道無底坑。宙斯把叛神泰坦族黜落這深淵,讓他們永絕天日。這裡也是在世胡作非為的惡人最後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