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顏 · 第十六章
我從宮後溜回,一看周圍的動靜便知道父王狩獵尚未歸來。但是,我仍躡手躡腳溜進自己的寢宮,仿佛他已回來似的。當心裡我明白所躲的是狐而非父王后(起初我並不知道),不覺十分懊惱,因為狐向來是我的避難所和安慰者。
看見我受傷,朴碧哭了。她把舊的染滿血污的繃帶解開,換上新的。傷口才包紮好,我正進食時(餓昏了!),狐就來了。
「孩子啊孩子!」他說,「真是謝謝各方神明保佑你平安回來。整天我都在為你揪心。你跑哪裡去了?」
「去山裡啊,公公,」我說,一面藏起左臂。這是我的第一道難題。我知道不能告訴他自殘的事。我知道——這會兒當著他的面,更是心裡有數——他會責備我不該用這種野蠻的手段脅迫賽姬。有一句格言是他向來恪守的:如果不能靠講理把朋友說服,就應泰然處之,「不要從國外請傭兵來加強火力。」(他指的是感情用事。)
「噢,孩子,這太莽撞了,」他說,「我記得那晚分手前我們約隔天早上再商量的。」
「我們分手是為了讓你去睡覺!」我說,這句話脫口而出,聲音像父王那樣粗暴,我立刻覺得很慚愧。
「那麼,是我錯了,」狐說,滿臉苦笑。「好了,你已經懲罰過我了。有什麼進展嗎?賽姬願聽你的嗎?」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告訴他關於雷雨、暴洪和山谷變成沼澤的事,以及我怎麼努力要過河而不能如願,怎麼聽見賽姬哭著自山谷南端向遠處走去,從此離開葛羅。有關神現身說話的部分,告訴他是沒有用的;他會以為我瘋了或作夢。
「你是說,孩子,你根本沒能跟她交談?」狐說,形容憔悴。
「稍早時,」我說,「我們交談了一會兒。」
「孩子,哪裡出岔了?吵嘴了嗎?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這更難回答了。最後,在他追問之下,我告訴他有關燈的事。
「孩子啊孩子!」狐大叫,「是誰替你出了這個鬼主意?你到底想做什麼?她身旁那位歹徒——他,一個被通緝的逃犯——難道不會醒過來?醒來之後怎麼樣呢?難道不會一把攫住她,把她拖到另一個賊窩?說不定還一刀刺死她,以免她泄漏自己的行蹤。為什麼?僅憑那盞燈就夠讓他相信賽姬出賣他了。怎麼辦呢?她哭了,一定是傷口作痛。噢,你為什麼不先問問我的意見呢?」
我無言以對,因為,我自己也覺得納悶。是啊!我怎麼沒有想到這些可能性?我又不是完全不相信她的丈夫是山中的浪人。
狐盯著我,對我的沉默感到訝異。最後,他問:「說服她這樣做容易嗎?」
「不,」我說。吃飯時,我把整天戴著的面紗脫掉了;現在,多麼希望還戴著它。
「你怎麼說服她的?」他問。
這是最尷尬的時刻。我不能告訴他我做了什麼。連說了什麼也不想多講。因為,當我告訴賽姬,狐和巴狄亞對她的夫君持有相同看法時,我說的是實情;他們兩人的確都相信它是某種可恥或可怕的東西。不過,若我這樣告訴狐,他會說巴狄亞的看法和他的看法完全不同,一個是三姑六婆的道聽途說,一個是淺顯的、合乎常情的推理。他會使整件事情看起來像是我說了謊。我無法讓他了解這件事在山上如何呈現出不同的面貌。
「我——我和她交談,」我終於說,「我說服了她。」
他注視我良久,目光柔和,恰似從前把我抱在膝上吟唱「月西沉」那樣。
「是嗎?你有些事瞞著我,」最後,他說,「彆扭頭。你以為我會逼問你嗎?不會的。夠朋友的話,就應尊重對方的自由。硬逼你說出,比讓你保留秘密,更讓我們隔閡。有那麼一天—不過,你該順服的是你心中的神,不是我心中的。不要哭了。即使你有一百樁秘密,我也不會因此不愛你的。我不過是一棵老樹,最青翠的枝條在我成為奴隸的那天已被剪掉了,剩下的就只有你和賽姬。現在——唉,可憐的賽姬!我束手無策,不知如何挽回她。但是,你,我絕對不能再失去了。」
他擁了我一下就離開了。(當他的手臂碰到我的傷口時,我拚命咬住嘴唇,免得叫出聲來。)我從未對他的離去感到這麼開心,但同時也覺得他比賽姬仁慈多了。
我從未告訴巴狄亞那晚所發生的事。
睡覺之前,我作了個決定,雖然看來是件小事,日後,卻對我產生了重大的影響。在這之前,我和國中的其他婦女一樣,是不戴面紗的;這兩趟山中之行,為了保密,我戴上了面紗。現在,我下定決心,無論何時何往,都要戴著面紗。從此,門前門後,我一直謹守這規定。這是我與自己的醜陋所立的條約。童年初期,我尚不知自己貌丑。然後,有一段時間(在這本書中,我必須坦承自己一切可羞或愚昧的行為),像其他的少女一樣,我以為——正如葩妲——再告訴我的——可以借著服飾或髮型的妝扮使自己的醜陋不至於太令人嫌厭。現在,我選擇了戴面紗。那天晚上,狐是最後一個得覷我容貌的男人;說真的,並沒有多少女人見過我的真面目。
我的手臂很快就痊癒了(包括我肉體上一切的創傷),當七天之後,父王回宮時,我便不需再裝病了。他醉醺醺地回來,因為所謂的出狩,除了打獵之外,就是宴飲;同時他非常不痛快,因為他們一共只獵殺了兩隻獅子,其中沒有一隻是他的斬獲,而他的一隻愛犬卻被撕食了。
幾天過後,他又傳令狐和我到棟樑室。一看見我戴面紗,他咆哮道:「臭妮子,這是什麼東西?掀起你的簾幔吧!你難道害怕自己的美艷使人目眩嗎?摘掉那玩意!」
就在這一刻間,我首次察覺山中的那一夜對我產生了什麼影響。一個見過神、聽過神說話的人,是不太會懼怕這麼一個衰老的王的怒吼的。
「倘若我同時因貌丑和遮蔽丑貌而挨罵,豈不叫我難做人?」我說,手動也不動,任由面紗垂下。
「到這裡來,」他說,這回聲音不算大。我走上去,緊挨著他的椅前站立,以致膝蓋幾乎觸及他那木然不動的雙膝。我看得見他的表情,他卻看不見我的,使我覺得自己占了上風。他的臉上又開始湧現那種因激怒而有的蒼白。
「你想跟我鬥智嗎?」他幾乎喃喃地說。
「正是,」我說,並不比他大聲,但斬釘截鐵般清晰。在這之前,我並不知該如何應對,純粹是脫口而出。
他瞪著我直到你可以從容不迫地從一數到七,我幾乎以為他會一刀刺死我。然後,他聳聳肩怒喝道:「天下的女人都是這副德性,你當然也不例外。嘮嘮叨叨……一有男人願聽,你們就說個沒完,連月亮都給說得從天上掉下來。狐啊,你寫的那一大堆胡言亂語,能讓她抄謄了沒?」
他不再攻擊我了,我再也不怕他了。從那天起,我在他面前絲毫不讓步,相反地,我得寸進尺——不久之後,我甚至明白告訴他,若要狐和我在棟樑室幫他忙,我們便不可能監視蕾迪芙。他破口大罵,又詛咒一番,然而,從此便叫葩妲看守她。近來,葩妲和他過從甚密,在他的寢宮一呆就是幾個小時。倒不是和他上床,我想——即使在她最如花似玉的那些年月,她都還不足稱為他所謂的「夠味」——不過,她善於甜言蜜語,諂媚幾句便可以搔著他的癢處,叫他醺醺然忘卻老之將至。她和蕾迪芙也同樣如膠似漆;她們這一對啊,前一刻才見她們張牙舞爪,互揭瘡疤,下一刻又見她們交頭接耳,摟摟抱抱,為一些閒話、淫談笑成一團。
對這些,和其他發生在宮裡的事,我一點都不在乎。我活得像個坐以待斃的死囚,因為我相信神那裡隨時都會有致命的打擊臨到我。不過,當日子一天天過去而什麼事也沒發生,我開始明白,儘管起先不太願意接受,神也許罰我繼續活下去,千篇一律、毫無變化地活下去。
一明白過來,我便到賽姬的房間去,獨自一個人去,把所有的東西擺回災難未發生前的樣了。我發現了一首用希臘文寫的詩,似是寫給陰山之神的讚美詩。我把它燒掉了。我不容許任何屬於她的與這有關的東西存留下來。甚至她這一年來所穿的衣服,我也全燒毀;至於她早年的衣服,尤其是童年時期留下的衣服,和她當年喜愛的珠寶,我都將它們擺置妥當。要是她有幸歸來,我希望她發現每一件東西擺放的樣式和快樂的往日,也就是她還屬於我的日子,完全一致。接著,我把門鎖上,上了一封條。並且,儘可能的,我也把自己心裡的一道門鎖上了。除非我讓自己瘋掉,否則,我必須擱置一切對她的懸念,獨獨保留那些早年愉快的回憶。我從此絕口不提她。如果我的侍女提及她,我馬上喝令她們閉嘴。要是狐提起,我便緘默不語,讓他自動把話題轉開。和狐在一起,再也沒有以前那麼舒服了。
不過,我倒是問了他許多有關他所謂的哲學中屬於物理的部分,有關肇始生命的原火,從血液中如何產生靈魂,和宇宙怎樣分期;又及植物和動物,世界各大城的位置、土質、風俗和制度等等。現在,我要的是硬梆梆的東西,是知識的累積。
傷口一復原,我便勤快地回去找巴狄亞學劍擊。甚至左手還無力持盾時,我就開始練習了,因為他說不持盾的鬥劍也是必學的功夫。他說,我進步神速(現在我知道他說的是實話)。
我的目標是養精蓄銳,也就是借著求知、練武、工作,培育出當日隨著神譴臨到我的那股堅毅、冷嚴的力量。我必須把一切女性的陰柔從自己身上逐出。偶而,夜闌人靜,若是風狂雨驟,會有一股巨大的、令人悽惶的臆想衝擊我,如大水決堤而出——賽姬還活著嗎?你這樣的夜晚,她會在哪裡呢?那些鐵石心腸的農婦會不會把饑寒交迫的她摒拒在門外。但是,輾轉哭嚎,呼天喊地一陣過後,我又會平靜下來,重新把堤防築牢。
不久,巴狄亞就開始教我騎馬和鬥劍。他愈來愈把我當男人看待,這使我亦喜亦悲。
一切如常,直到仲冬,葛羅的大節之一。節慶的次日,午後三時左右,父王從一位侯爺家赴宴歸來,在登階爬上陽台時摔了一跤。這天酷寒,台階經仆童洗刷後,階面立即結了一層薄冰。父王右腳滑下一級台階,幾個隨從趕忙上前扶他,他吼著喊痛,張牙就要咬退任何碰他的人,下一分鐘,又咒詛他們任由他仆跌在那裡凍僵。我一到,就示意僕從們把他扶起,抬進宮去,任憑他胡言亂語或張牙舞爪。大家費盡力氣總算安頓他上床,然後叫來理髮師。正如我們猜想的,他說王上的腿骨折了。「我的功夫不到家,無法接合它。再說,王上不見得肯讓我碰它。」我派人到安姬宮去找副祭師,他素有外科神醫的美稱。副祭師來到之前,父王猛灌了足夠讓神智清醒的人醺然大醉的烈酒。當副祭師一剝掉他傷處附近的衣服,動手拿捏他的腿骨時,他開始像野獸一樣吼叫起來,甚至企圖拔出匕首。巴狄亞和我耳語商議之後,叫來六名侍衛,硬把父王按伏下來。他一面狂吼,一面圓瞪怒目(他的雙手被綁住了)朝我怒斥:
「把她架走!架走那個戴面紗的。不要讓她折磨我。她是誰我知道,我知道。」
那天夜裡,他未曾入睡,次日次夜亦然(在劇痛中,他猛咳不已,仿佛胸膛要爆炸了似的),而只要我們一轉身離開,葩妲馬上替他拿更多的酒。其實,我在寢宮的時間並不多,因為一看見我,父王就發癲。他一再說儘管我戴面紗,他也知道我是誰。
「王上,」狐說,「她不過是奧璐兒公主,你的女兒。」
「她這樣告訴你的嗎?」父王說,「我知道她的底細。整個晚上不就是她用燒紅的鐵塊灼燙我的腿?我知道她是誰……哎喲!哎喲!侍衛們呢?巴狄亞!奧璐兒!葩妲!快把她架走!」
第三夜,副祭司、巴狄亞、狐和我站在寢宮門外低聲交談。副祭司的名字叫亞瓏;他膚色黝黑,年齡與我相若,臉頷像閹人一樣光滑。(他不可能已被去勢,雖然安姬也擁有閹人,但只有十足的男人能擔任祭司。)
「可能,」亞瓏說,「王上會這樣駕崩。」
「原來如此,」我心裡想,「一切就是這樣開始的。葛羅這下子改朝換日,我即使僥倖保全性命,也難逃被逐出境的噩運。這樣一來,不也成了賽姬嗎?」
「我也這麼想?」狐說,「沒想到發生在這樣微妙的時刻。眼前,我們有許多事要做。」
「比你想像中的多哩,呂西阿斯,」亞瓏說(我從未聽人叫過狐真正的名字),「安姬宮與王室一樣情勢危急。」
「怎麼說呢,亞瓏?」巴狄亞問。
「大祭司已經奄奄一息了。即使我回生有術,他也拖不過五天。」
「由你繼承他嗎?」巴狄亞問。副祭司低頭默認。
「除非王上不許,」狐插進這一句。這是葛羅的法律。
「在這種關鍵時刻,」巴狄亞說,「安姬宮必須和王室同心協力。太多人蠢蠢欲動,想伺機奪占葛羅。」
「是的,必須同心協力,」亞瓏說,「我們聯合起來,別人就不敢輕舉妄動。」
「算我們幸運,」巴狄亞說,「在女王和安姬之間並不存在任何嫌隙。」
「女王?」亞瓏問道。
「是的,女王,」巴狄亞和狐異口同聲說。
「真希望公主已經結婚,」亞瓏一面說著,一面禮貌地鞠躬,「女人家不能率領葛羅的軍隊衝鋒陷陣。」
「這位女王可以的,」巴狄亞說,她抬起腿下馬的那神氣活像他本人就是葛羅全軍。亞瓏認真地凝視我,這時,我的面紗比世界上最英勇的表情更管用,我想,也許比美貌更管用。
「在安姬宮和王室之間只有一項歧見,」他說,「與克倫坡有關。若非王和祭司都病危,我早就提出來了。」
我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並且對如何處理已有定見。克倫坡是舍尼特河對岸一片沃土,從我開始輔佐父王之後,這片土地到底屬於王或安姬,或者應該如何瓜分,一直讓雙方像貓狗一樣爭論不休。我一向認為(雖然我對安姬沒有好感)它應該劃歸安姬宮,因為事實上安姬宮從王室所得的貢品並不足以應付持續不斷的祭祀之需。我同時認為只要合理地封授土地給安姬宮,便能制止祭司們以索取牲禮為名壓榨一般老百姓。
「王上還活著,」我說,在這之前,我一言未發,這時一出聲,他們嚇了一跳。「不過,因為他疾病纏身,我便是他的喉舌。王的旨意是將克倫坡賜給安姬宮,不索取分文代價,永遠封授。這約要勒石為證,不過,有一條件。」
巴狄亞和狐驚訝地望著我。亞瓏問:「什麼條件?」
「安姬的侍衛軍從此受王的侍衛長管轄,並且由王(或他的繼承人)挑選,聽命於王。」
「並且由王(或王的繼承人)供餉?」亞瓏反應敏銳,機靈若迅雷。
這一招我始料未及,但堅信任何堅決的回答要比明智的遲疑好。「這就得根據他們在安姬宮和這裡的服勤時數分攤囉,我說。」
「你——且說是王上吧!——簡直逼人接下一樁札手的買賣。」副祭司說。我知道他會答應的,因為安姬宮需要的是沃土而非槍矛。此外,若是王室反對他,他便不能順當地繼任為大祭司。這時,父王的吼聲從寢宮內傳出,亞瓏於是回去看他。
「處理得當,孩子,」狐細語稱讚。
「女王萬歲,」巴狄亞也輕呼,然後,兩人便隨著亞瓏進去。
我站在寢宮外的大廳里,四下無人,爐火將熄未熄。這時刻就像我一生中其他的時刻一樣令人覺得離奇。女王的身份——並不能叫我心中那一泓自己極力築堤圍堵的苦水化為甘甜。雖然,也許能使堤防更加牢靠吧。接著,完全不同的一件事,我想到父王的去世,不覺一陣暈眩。父王不在之後的世界真是一片遼闊……晴空萬里,不再烏雲密布……無盡的自由。我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可說是有生以來最甜沁的一口氣,幾乎讓我忘卻了心中那股巨大的哀愁。
但是,那只是一瞬間的事。四周一片靜寂,宮內所有的人都睡了。我想我聽見一道啜泣聲——女孩的哭聲——我總在有意無意間傾聽的聲音。這聲音好像是從外頭傳來的,從王宮後頭傳來的。剎那間,王冠、政策和父王從我心間消遁到九宵雲外。在希望的煎熬下,我迅疾走到大廳的另一端,接著從乳酪間和侍衛房中間的小門出宮。月光清明,但是,周圍並不如我想像中的靜謐。哭聲在哪裡呢?然後,我覺得自己又聽見了。「賽姬,」我喊到,「伊思陀!賽姬!」我走向聲音傳來的地方。這當兒,再也不敢肯定那到底是什麼聲音。依稀記得井鏈輕輕擺盪時也會發出類似的聲響!(而這時的確微風陣陣,恰足以吹動井鏈)噢,多捉弄人啊,剪不斷理還亂的悲愁。
我佇立聆聽。再也沒有啜泣聲了。但卻有某物在某處移動的聲音。我看見一個穿著斗篷的幽影,躍過一道月光,隱沒在草叢裡。我迅疾跟進,一手探入草叢。有一隻手觸搭過來。
「輕一點,甜心,」一道聲音說,「帶我去見國王。」
這是一道完全陌生的聲音,是男人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