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顏 · 第五章

C. S.路易斯 《裸顏》
父王說了幾句歡迎大祭司的話,恭喜他病體康復,又呼人拿酒敬他。大祭司伸手阻止,說:「王上,且慢,我發下重誓,在沒有傳話給你之前,絕對不沾酒食。」他一板一眼說道,雖然聲音微弱。我注意到他比病前羸瘦許多。 「隨便你,安姬的僕人,」父王說,「你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王上,我是替安姬,替葛羅所有的民眾、長老和公卿傳話。」 「他們聯合起來派你傳話?」 「是的,昨晚我們大家——應該說所有代表——都聚集在安姬宮,徹夜商議到天亮。」 「你們大家?活得不耐煩啦!」父王皺著眉說,「沒有國王的命令私下聚議,這倒是新花樣;更時新的是竟然沒通知國王參加。」 「沒有理由通知你,王上,因為我們聚集不是為了聽你訓話,而是為了決定怎麼叫你聽話。」 父王的臉青一陣白一陣。 「一聚之下,」大祭司說,「我們全盤檢討接二連三的災殃。先是饑荒,現在尚未消停,接著是瘟疫,再來是乾旱,第四呢?最遲明年必有入侵的敵軍,讓人成天提心弔膽。第五是獅子,最後呢?王上,你生不出一個兒子來,這點最討安姬厭——」 「夠了,夠了,」父王喊道,「你這老渾蛋,你難道以為我需要你或其他的冒牌傢伙指出我的肚子哪裡痛?討安姬厭?是嗎?那她為什麼坐視不顧?她從我這裡得到無數的牛啊羊的,這些祭牲流出的血夠讓一條船漂起來。」 大祭司抬起頭來,盯著父王瞧,雖然眼瞎看不見。這一下,倒讓我看清了他消瘦之後的面容。他看起來像只蒼鷹,使我比以前更怕他。父王垂下眼瞼。 「只要境內不潔淨,再多的牛羊也討不了安姬的歡心,」祭司說,「我已經侍奉安姬五十——不,六十三——年了,有一件事清楚得很,她絕對不會沒來由地動怒,如不把怒因拔除,就無法叫她息怒。從我替你祖父、父親獻祭以來,一直都是這樣。遠在你未登基之前,曾有一回,我們被伊術國打垮了,那是因為你祖父的軍隊中有一個人把他的妹妹睡大肚子,又把生下的嬰兒殺了。他是遭天譴的那位,我們終於把他找出來,拔除他的罪,這事之後,葛羅的軍隊便像趕羊群一樣地把伊術軍隊逐出國境。你父親大概也親口告訴過你,由於一個小婦人咒詛安姬的兒子——陰山之神,因此引來了一場水災。她便是那遭天譴的人。我們找出她來,拔除了她的罪,舍尼特河馬上退落。如今,與這些相比,臨到葛羅的災殃是我記憶中最慘重的。因此,昨晚在安姬宮我們全說:『必須把那遭天譴的人找出來。』雖然在座的人知道有可能便是他自己,誰也不反對。連我也不反對,即使那遭天譴的可能是我,或你,王上。我們全都知道只要境內一天不潔淨,我們的災難便無止盡。我們必須替安姬報仇。單靠獻牛獻羊不能叫她息怒。」 「你的意思是她要人?」父王問。 「是的,人。」祭司說,「男的,或是女的。」 「如果他們以為我這時有本事擄個戰俘來,這才真是腦筋有毛病。這樣吧,下回我逮到小偷時,就交出來讓你們把他宰了祭安姬。」 「這樣還不夠。王上,你明知道,我們必須找出遭天譴的那人,遵照『大獻』的儀典將他(或她)處死。小偷與牛羊有什麼分別?這又不是平常的獻祭。我們必須施行『大獻』。獸又出現了。每當它一出現,我們必須行『大獻』,換句話說,必須把遭天譴的人找出來。」 「獸?我可是第一次聽說。」 「也許吧!做王的人總是孤陋寡聞,連宮裡發生的事都不知道。我卻聽見了。許多夜晚我未合眼,靜候安姬向我說話。她告訴我許多發生在境內讓人害怕的事,譬如人自命為神,奪取神的光彩——」 我轉眼看狐,撅起嘴無聲地對他說:「蕾迪芙。」 父王在廳中來回踱步,手握在背後,指頭動個不停。 「你真是老糊塗!」他說,「獸是我祖母編的故事。」 「或許是這樣,」大祭司說,「因為獸最後一次的出現是在她那個時代。當時,我們行了大獻,它就消失了。」 「誰見過獸?」父王問,「它長得怎樣,嗯?」 「王上,連就近看過它的人都說不上來。許多人近來才見到它。你自己在陰山上的司牧官曾於獅子首度犯境的那晚看見獸。他用燃著的火把攻擊獅子,就在火光中,他看見獸——站在獅子後面——黝黑而龐大,非常可怕的形狀。」 大祭司正說著,父王踱到我和狐的案前來,桌上擺著書寫工具和石板。狐從凳子的另一端滑近父王,向他耳語。 「說得有理,狐,」父王輕聲說,「講出來啊,讓大祭司聽聽。」 「遵命。」狐說,「司牧官的說法很有問題。如果人拿著火把,獅子的後面必然出現一具大黑影。這人剛從夢中驚醒,把影子當怪物。」 「這就是所謂的希臘智慧嗎?」大祭司說,「可是,葛羅人不採納奴隸的建議,即使他是王上的寵幸也不例外。如果那天看見的獸是影子,又怎麼樣呢?王上。許多人說它『是』影子。哪天這影子開始往城裡來,就有你好看了。你身上流著神的血液,自然天不怕地不怕,但一般老百姓呢?他們會恐懼到連我也鎮壓不住,搞不好起鬨放火燒你的宮室,燒之前,先把你關在裡面。夠聰明的話,還是行大獻的好。」 「祭典的詳細步驟是什麼?」父王問,「我這輩子還未有過。」 「大獻不是行在安姬宮內,」大祭司說,「犧牲者必須獻給獸。神話里說,獸就是安姬,或安姬的兒子——陰山之神,或同是兩者。犧牲者被帶到陰山上的聖樹那裡,綁上樹後,單獨留下。這時,獸就會出現。你方才說要拿小偷充數,這會得罪安姬。在大獻中,犧牲者必須是純全無瑕的。因為,按神的話說,這樣獻上的男人要給安姬作丈夫,女人則給安姬的兒子作妻子。兩者都稱作『獸的晚餐』。當獸是安姬時,它與男人睡覺,是安姬的兒子時,便與女人睡覺。無論它是誰,一撲上來,便狼吞虎咽……有許多不同的說法……許多神話故事……許多奧秘。有人說狼吞虎咽便是愛的表現,因為按神的話說,一個女人若與男人睡覺,便是吞吃他。這也就是為什麼你說要以小偷、年老力衰的奴隸或戰俘作為大獻的犧牲,是多麼離譜的事;甚至國中最好的人都不配擔任這角色。」 父王的前額全汗濕了。神的事所引起的肅穆、詭譎和恐怖氣氛在廳內醞釀,愈來愈濃。忽然,狐爆出聲:「王上,王上,聽我說!」 「說啊!」 「你難道沒發覺?王上,」狐說,「祭司胡說八道。說什麼影子是獸,獸是女神又是男神,愛就是吞吃——六歲的孩子說的話比這還合邏輯。幾分鐘前說這恐怖大獻的犧牲必須是那個遭天譴的人,也就是全地最邪惡的人,獻祭他,等於是替神施行懲罰。現在,又說他是全地最良善的人——純全無比的犧牲——當作一種報償許配給神。問他,他到底意味著什麼?怎麼可能兩種性質同時存在?」 當狐啟口時,如有任何希望從我心中竄生,這下全幻滅了。這樣爭辯根本無濟於事。我非常了解狐當時的心境,他被祭司的謬論給惹火了,一下子氣昏了頭,連賽姬的安危都拋諸腦後。(我發現,任何人,不只是希臘人,只要腦筋清楚又口舌伶俐,極容易作出同樣的反應。) 「今天早上我們可是徹底領教了希臘智慧,不是嗎,王上?」大祭司說,「這類的話我早就聽過了,不需要一個奴隸來教我。他這番辯論聽似高妙,卻喚不來雨,長不來米谷;獻祭卻能。這種辯論能力也未帶給他不怕死的勇氣。今天,他所以淪為你的奴隸,正因為在某一戰役中,他丟下了武器,寧可讓人捆綁,帶到異域賣掉,也不願槍矛穿心而死。至於了解與神有關的事呢?他那希臘智慧是幫不上忙的。他想把什麼事都看得一清二楚,好像神只不過是寫在書上的字。王上,我與神交涉已有三代之久,深知他們令人望而目眩;神的靈隨處進出,如潮漲落;神的事,說得愈清楚就愈離譜。哪一處神宮不是黝黝黯黯的?我們從神所得的是生命和力量,不是知識和言語。神聖的智慧並非清淡如水,而是暗濃似血。為什麼遭天譴的人不可以是至善又是至惡的?」 說著,說著,大祭司的臉愈來愈像一隻猙獰的鳥,與擺在他腿上的鳥形面具恰好相配。他的聲音雖不宏亮,卻不再像老人般顫抖。狐則弓背坐著,兩眼盯住桌面。我猜,被俘的往事,一經人揶揄,他的心頭仿若有舊瘡疤被熱鐵烙上一樣。那一刻,我真想把大祭司絞死,封狐為王,只可惜我沒這權力;不過,在這場爭辯中,強者是誰,一看便知。 「好了,好了,」父王說,腳踱得更快,「你們說的也許都對。我既不是祭司,又不是希臘人。我,人們經常告訴我,我是王。你話還沒說完吧,接下去呢?」 「因此,我們決定,」大祭司說,「找出遭天譴的人。我們開始卜簽。首先問是否應在平民中找。簽答:『否』。」 「再來呢?快說啊!」父王急道。 「我不能說得再快了,」大祭司說,「總該讓我喘口氣。」接著,我們問可否在長老中找,簽答:『否』。」 父王的臉,顏色莫名,又青又紅。這時,他正是憤怒、恐懼交加,包括他自己在內,誰都不知道哪一種情緒會占上風。 「我們又問是否可在王卿中找,簽答:『否』。」 「你們接著問……?」王挨近大祭司,低聲問。 大祭司說:「我們接著問:『在王的家中找嗎?』簽答:『是』。」 「嘢,」父王喘著氣說,「嘢,正被我料中了。打從一開始我便嗅到了。真是篡逆新招啊!反了!」然後提高聲音,「反了!」下一瞬間,他已走到廳門往外大嚷:「反了!反了!侍衛們保持戒備!巴狄亞戒備!禁衛們呢?巴狄亞呢?去把巴狄亞叫出來。」 一陣急步聲,鐵器哐啷哐啷碰撞,侍衛隊趕來。巴狄亞,侍衛隊隊長,相貌老實的一個人,走了進來。 「巴狄亞,」王說,「今天門外有許多人。該帶多少人,你自己決定,去把門外那些持矛站著的逆賊,一個個替我宰了,不是嚇跑,而是宰掉,懂吧?一個也不留。」 「殺掉廟卒?」巴狄亞問,看看父王,又看看大祭司,最後又看回父王。 「廟鼠!廟烏龜!」父王嚷道,「你聾了嗎?嚇破膽了嗎?我——我——」他氣得說不出話。 「這是下下之策,王上,」大祭司說,「整座葛羅城已都武裝起來了。王宮的每道門外都站著一隊武裝人馬。你的侍衛隊人數僅及他們的十分之一。並且,侍衛們不敢出手。你敢和安姬交鋒嗎?巴狄亞。」 「你會見風轉舵嗎?」王問,「我養了你這麼多年,那天在瓦瑞林可是我用盾護住了你的命。」 「那天你的確救了我一命,王上,」巴狄亞說,「這是我永遠承認的。願安姬派我多多為你效命(明年春天或許有機會。)只要一息尚存,我就矢志效忠葛羅王和葛羅的眾神。不過,若是王和神相爭,最好是你們大人物間私下和解。我不與王權或神靈作對。」 「你——你簡直像個女人,」父王尖聲罵道,像吹響笛。接著又說,「滾吧!等會兒再找你理論。」巴狄亞行個禮,走了;從他的臉上,你可以看出他根本不在乎這羞辱,好像一條大狼狗面對小狗虛張聲勢的挑釁。 門再關上,父王蒼白著臉默不作聲,猝然間抽出他的匕首(就是賽姬出生的晚上刺死侍童的那把),三個箭步走到大祭司跟前,把兩位少女推開,刀尖一下子刺透祭司的衣袍,觸到他的肌膚。 「老渾蛋,」他說,「使出你的絕招吧,嘿,這把刀的滋味如何,痒痒的,是不是?這裡怎麼樣?這裡呢?一把刺進你的心嘛?還是慢慢錐?這下子可隨我高興不高興了。外頭也許有一大群蜂,蜂王卻在這裡。這會兒,瞧你怎麼辦?」 單就人間的事論,我從未見過比祭司的冷靜更神奇的事。遑論匕首,只要是有人用手指戳向你的兩肋間,任憑誰都難面不改色。祭司卻泰然自若,把著扶椅的手並無抓緊的跡象。他頭動也不動,用原來的聲音說: 「戮進去吧,王上,快慢隨你高興,對我都一樣。不過,不管我死活,大獻是一定要進行的。我到這裡來,憑藉的是安姬的神力。我活著便是安姬的代言人。其實,或許更久些。祭司是不會完全死滅的。如果你殺了我,我會更常進宮來,不分白晝、黑夜。別人也許看不見我;我想,你會看得見。」 這真是再糟糕不過了。狐常教我把大祭司想像成一個十足的陰謀家,喜歡玩弄政治權術,常常假借安姬的口吻擴張自己的權力、土地,迫害自己的對敵。我覺得並非這樣。他篤信安姬與他同在。瞧他坐在那裡——命懸刀口,瞎了的眼卻眨都不眨,定定凝視著父王,面目表情如蒼鷹——連我都相信安姬與他同在。我們真正的敵人實在不是凡人。廳里充滿了神靈,肅穆得令人顫慄。 父王像野獸一樣呻吟、咆哮,轉身走離大祭司,整個人跌坐在椅子上,靠著椅背,兩手摩搓過臉龐,又摩搓著頭髮,累壞了似的。 「接下去呢?把它說完,」他說。 「後來,」祭司說,「我們問遭天譴的是不是王上,簽答:『否』。」 「什麼?」父王說,(以下是我一輩子覺得最可恥的事)他的臉一下子開朗起來,只差沒笑出聲。我以為他一直都知道箭頭指的是賽姬,所以,一直替她擔心著,想盡力保護她。原來,他並未想到賽姬,也未想到我們其他人。我竟然一直相信他是個面對爭戰勇氣十足的人。 「繼續,繼續,」他說。他的聲音已經變了,變得脆亮許多,好像突然年輕了十歲。 「簽占出你最小的女兒,王上。她便是遭天譴的人。伊思陀公主必須作大獻的犧牲。」 「這就難了,」父王說,很沉痛的樣子,但我知道他在演戲,不想讓人看出他終於鬆了一口氣。我急得失去理智,剎那間,已撲到他跟前,像求情的人一樣抱住他膝蓋,嘴裡不知嘟嚷些什麼。我哭著懇求,叫他爸爸,這是我從未用過的稱呼。我相信這一插曲頗讓他開心。他試著踢開我,看我還是緊抱著不放,身子在地上滾來滾去,臉和前胸都擦傷了,終於站起身來,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提起來,然後傾全力將我摔開。 「你!」他喊道,「你這臭妮子、娼婦、賣春藥的,竟敢在男人面前插嘴!神堆在我身上的愁苦、災難還不夠嗎?還要你來抓我、煩我?稍微讓你一下,恐怕還咬我一口呢,瞧瞧你那張臉有多凶,像只發威的母狐狸。再這樣撒野下去,就把你送到侍衛房去挨揍。安姬啊!難道鬼神、獅子、獸影、亂民、懦夫折磨我還不夠,還要加上這個臭妮子?」 他真是愈嚷愈得意。我在昏暈的邊緣,不能哭,不能說話,也站不起來,隱約聽見他們商議著祭殺賽姬的過程。先是把她囚禁在自己的寢宮——不,最好是那間五角屋,這比較安全。廟卒將協助宮中侍衛加強戒備,把整座王宮團團包住,因為老百姓正像風信雞——說變就變,說不定會前來營救。他們冷靜、謹慎地商議著,仿佛在籌備一趟遠行或一場節慶。然後,在一陣嘶喊聲中,我失去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