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絲在擰緊 · 第二十一章

亨利·詹姆斯 《螺絲在擰緊》
第二天,天還沒有大亮,在我的房間,我一睜眼,就看見格羅斯太太站在我的床邊,她帶來了更壞的消息。弗羅拉發高燒了,一場大病也許就在眼前。昨夜她睡得極不安穩,被恐懼攪得徹夜難眠,然而令她恐懼的,卻不是她從前的家庭教師,而是現在的家庭教師。若是傑塞爾小姐有可能進入她的房間,她並不會反對,可她卻激烈地反對我到她房間去。我立刻起身下床,有一大串問題要問,此刻我的朋友顯然也已經準備就緒,迎接我新一輪的挑戰。在我剛一問她「你覺得我和孩子到底誰說的是真話」時,我就察覺到了這點。我問道:「她是不是堅持說她什麼也沒看見,從來就沒有看見過?」 這個問題似乎讓格羅斯太太十分為難。「啊,小姐,這可不是我能強迫她回答的!而且,我得說,也沒有必要這樣做呀。這件事已經讓她整個人都老了好多。」 「哦,我在這兒也能把她看得一清二楚。她就像那些小小的名人雅士,最厭惡別人指責她不夠誠實,她最看重的是體面尊嚴。要是她說『那的確是傑塞爾小姐——是她』,啊,那她也算有『尊嚴』。這個小丫頭!我向你保證,昨天在那兒,她給我的印象真是怪極了,之前從來沒有這樣過。我的確把這件事弄糟了!她再也不會跟我說話了。」 這番話既嚇人又費解,弄得格羅斯太太一時無言,然而接著她還是坦率地表示接受我的觀點,不過,我似乎可以確定,在這坦率之中大有深意。「小姐,我認為她的確不願意跟您說話。在這件事情上,她的態度確實很堅決。」 「那種態度,」我總結道,「實際上正是她眼下的問題所在。」 哦,那種態度,我從格羅斯太太的臉上也看得一清二楚!「她每過三分鐘就問我一次您是否會進來。」 「我明白——我明白,」對我來說,看透小丫頭的真實目的實在是易如反掌,「從昨天起,她除了否認與那可怖的幽靈來往密切之外,是否還說過關於傑塞爾小姐的別的什麼話?」 「一個字也沒說,小姐。當然,您知道,」我的朋友接著說,「我相信她在湖邊說的話,至少當時,那兒確實什麼也沒有。」 「可不!到現在你當然還是信她的話。」 「我不和她作對。不然我還能怎麼辦呢?」 「毫無辦法!你在跟一個最機靈不過的孩子打交道。他們——我是指他們的兩個朋友——已經把這兩個孩子培養得絕頂聰明,就是造化本身也做不到這一點,要知道他們天生就是好材料!弗羅拉現在已經滿腹委屈,她會頑固到底的。」 「是的,小姐,可到哪兒才算到『底』呢?」 「這個,她會向她的伯父告我的刁狀,讓他認為我是最卑鄙下流的人——!」 看到那一幕仿佛在格羅斯太太的臉上上演,我不禁有些畏縮。她凝神片刻,好像清清楚楚地看見了他們在一起的情景。「可他一向對您的印象很好啊!」 「但他表達的方式太古怪了——我現在可算明白了!」我大笑道,「不過這並不重要。毫無疑問,弗羅拉一心想的就是要擺脫我。」 我的朋友大膽地表示同意我的看法。「她再也不想看見您了。」 「既然如此,那你來我這裡是想幹什麼呢?」我問道,「是想催我快點上路嗎?」她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被我打斷了,「我還有個更好的主意——這是我深思熟慮的結果。我離開看來是個正確的選擇,而且上個星期天,我差點兒就走了,但這不解決問題。必須走的人是你。你必須帶上弗羅拉一塊走。」 聽到這話,格羅斯太太沉思起來。「可世界這麼大,上哪兒去呢——?」 「只要離開這兒,離開他們。現在,甚至最要緊的是先離開我。直接去找她的伯父。」 「只是去告您的狀嗎——?」 「不,並不『只是』為了告狀!還有,是為了讓我留在這兒進行補救。」 她仍然聽不明白。「那您打算怎麼補救呢?」 「首先,要靠你的忠誠。然後,還要靠邁爾斯的忠誠。」 她緊緊地盯著我。「您認為他——?」 「不會趁機反抗我嗎?是的,我這麼想還是有些冒險。不過,無論怎樣,我想試試。你帶著他妹妹儘快走,留我一人和他一起。」我自己也很吃驚,事到如今,我居然還有這樣的勇氣。正因為如此,我對格羅斯太太有些不滿,她面對如此好的榜樣卻還猶豫不決。「當然,有一件事,」我接著說,「在她走之前,千萬不能讓他們見面,哪怕幾秒鐘也不行。」這時我突然想到,雖然弗羅拉從湖邊回來的那一刻起就可能被隔離了,但我這話或許說得太遲了。我焦急地問道:「你說,他們已經見過面了?」 她頓時漲紅了臉。「啊,小姐,我還沒有那麼傻!雖然中間我因為有事,有三四次,不得不離開她,可每次我都派一個女僕陪著她。眼下,雖然她一個人待著,但是她的房門牢牢地鎖著。不過——不過!」要說的事情太多了。 「不過什麼?」 「這個,您對那位小紳士那麼有把握?」 「除了對你,我對任何事情都沒有把握。不過,從昨天晚上起,我有了新的希望。我覺得他想對我公開他的秘密了。我的確相信——那個可憐、精緻的小淘氣——他要講真話了。昨天晚上,在壁爐邊,他一聲不響地陪在我身邊坐了兩個小時,我看事情就要有眉目了。」 格羅斯太太皺緊眉頭,透過窗戶,她凝望著烏雲密布的灰色天空。「那他說了嗎?」 「沒有,雖然我等呀等呀,但我承認他什麼也沒說。他始終沒有打破沉默,也絲毫沒提起他妹妹的情況,最後我們只能互道晚安彼此吻別。不管怎樣,」我繼續說,「在我沒有給這個男孩更多時間讓他做出決定之前,即便他們的伯父見了弗羅拉,我也不會同意他去見邁爾斯的——主要是事情已經到這步田地了。」 我完全無法理解的是,我的朋友在這個問題上顯得更不情願了。「您說的『更多時間』是什麼意思?」 「哦,一兩天吧——等他說出真相。到那時他自然會站在我這邊的——你明白這有多麼重要。要是事情還是照舊,我就只能承認失敗了,就算出現了最壞的情況,可你畢竟也到了城裡,把該做的事情都做了,這也算幫了我的忙。」我把話都跟她挑明了,可她仍在為一些細枝末節躊躇不定,於是我又幫了她一把。「當然了,除非,」我把話說盡,「你確實不想走。」 從她的表情上我看出,她終於拿定了主意,她向我伸出一隻手作為保證。「我走——我走。我今天上午就走。」 我希望她能心甘情願地走,沒有一點勉強。「要是你想再緩緩,那我會儘量想辦法讓她見不到我。」 「不,不,問題就出在這個地方,她必須離開這裡,」她用凝重的目光看了我好一會兒,把心裡的話都說了出來,「您的想法是對的。我自己,小姐——」 「怎麼?」 「我待不下去了。」 她看我的眼神,讓我瞬間想到種種可能。「你是說,從昨天起,你也看到了——」 她鄭重地搖了搖頭。「我聽到了——!」 「你聽到了?」 「從那個孩子口中——聽到了恐怖的事!在那兒!」她悲哀地嘆了口氣,「我以自己的名譽發誓,小姐,她說了一些事情——!」可是,剛剛開了個頭,她就再也說不下去了,一頭倒在沙發上痛哭起來,就像我先前見過的那樣,被悲傷徹底擊垮了。 我的表情卻完全不同。「哦,感謝上帝!」 聽到這話,她一躍而起,嗚咽著擦乾眼淚。「『感謝上帝』?」 「那完全證明了我是對的!」 「確實是那樣,小姐!」 我不能指望有比這更肯定的答覆了,可我還是猶豫了一下。「她當真那麼可怕嗎?」 我能看出格羅斯太太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實在是太嚇人了。」 「是關於我的嗎?」 「如果您非要知道的話——是關於您的,小姐。一位小淑女能說出那樣的話真是太出格了,我簡直無法想像她是從哪兒學來的——」 「你是說她用一些駭人聽聞的話罵我?我能想像得出!」我笑著插嘴,這笑聲無疑是意味深長的。 事實上,聽了我的笑聲,格羅斯太太反倒更加嚴肅了。「好了,或許我也應該——因為我之前就聽到過一些!可我無法容忍。」這個可憐的女人接著說,同時,她掃了一眼放在我梳妝檯上的手錶,「不過,我得回去了。」 可我想讓她繼續講下去。「哦,既然你不能容忍——!」 「您是說,那我怎麼能和她住在一起嗎?嗨,就是為了這個目的唄——把她帶走。離這兒遠遠的,」她又加了一句,「離他們遠遠的——」 「也許她不一樣?也許她會得到自由?」我幾乎是快樂地抓緊她,「這麼說,儘管有昨天那件事,但是你還是相信——」 「相信這些事情?」她閃爍其詞,表情似乎透露出她不願再詳談下去,不過,她還是前所未有地跟我交了底。她說:「我相信。」 是的,這真是一樁喜事,我們依然是肩並肩的戰友,只要我能繼續對這一點有把握,那麼別的事情,我都不太在意。危難之際我需要支持,就像最初我需要信心一樣,只要我的朋友能對我報以誠懇,那麼其餘的一切都由我去應對。在即將與她分別的時候,我實在有些依依不捨。「我剛剛想起來,有件事情你得記住。那封給老爺的報警信,會在你之前到達城裡。」 我終於看出來了,她方才一直拐彎抹角、吞吞吐吐,此刻卻終於再也忍不下去了。「您的那封信不會寄到那兒的。您的信根本就沒寄出去。」 「怎麼會呢?」 「天知道!邁爾斯少爺——」 「你是說是他拿了那封信?」我有些透不過氣來。 她猶豫著,但終究還是克服了心中的糾結。「我是說昨天我和弗羅拉小姐回來的時候,看見那封信已經不在您放的地方了。後來到了晚上,我找機會問了盧克,他說他既沒有看到信更沒有動過。」說到這裡,她停住了,我倆心照不宣地用目光交流著彼此的想法。最後還是格羅斯太太打破了沉默,她幾乎有些得意地說:「您明白了吧!」 「是的,我明白了,如果是邁爾斯拿了那封信,他可能已經讀了信,並且把信銷毀了。」 「難道您沒看出點別的?」 我面帶苦笑,與她對視了片刻,然後說:「真讓我吃驚,我突然發覺,這回你的眼睛比我睜得還要大。」 事實證明,的確如此,可發覺被人識破了,她還是有些羞赧,居然臉紅了。「我現在才想清楚他在學校里幹了什麼,」她有些滑稽地點了點頭,以她特有的簡潔犀利,說出了她悟出的事實,「他偷了東西!」 我仔細考慮了一番——試圖更慎重、公正一些。「哦——或許是這樣。」 看上去,我的平靜似乎讓她感到很意外。她強調說:「他偷信!」 她無法理解為何我如此平靜,其實原因很簡單,於是我儘可能地向她解釋清楚。「我真希望他此次故技重施能更有名堂!可我昨天放在桌子上的那封信,」我接著說,「沒法給他帶來多少好處——因為,在信里我只是求他伯父來看看——可他為了這麼點兒事,卻做出如此丟人的事情,昨天晚上他一定是在糾結要不要承認自己的錯誤,」在這一剎那,我覺得自己似乎掌握了全局,看透了一切,「離開我們,離開我們,放心走吧。」——在門口,我催她上路。「我會讓他說出來的。他會來見我的——他會承認的。如果他承認了,他就得救了。如果他得救了——」 「那麼您也就得救了?」說完這話,這個和藹善良的女人吻了我一下,我也和她依依道別。「即便沒有他,我也會救您的!」她臨走時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