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絲在擰緊 · 第五章

亨利·詹姆斯 《螺絲在擰緊》
哦,關於這個問題,她剛拐過牆角,再次出現在我的視野里,便讓我知道了答案。她向我喊道:「看在上帝的分兒上,請您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她跑得面色通紅,氣喘吁吁。 直到她走近了,我才說話:「你問我嗎?」我肯定做了個絕妙的鬼臉。「我看起來有什麼不對勁兒嗎?」 「您的臉白得像紙一樣,真嚇人啊。」 我心中暗自盤算著,可以趁此機會,大膽說出實情了。當初我是怕格羅斯太太過分擔憂才瞞住她不說,此刻這種顧慮已經煙消雲散,如果說我有幾分躊躇,也並非因為我刻意隱瞞。我向她伸出一隻手,她握住了,我也緊緊攥住她的手,有她陪在身邊,我感到很心安。她那羞澀的滿臉訝異也成了我可以尋求的某種依靠。「你肯定是來找我一起去教堂的,可我不能去了。」 「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是的。是時候讓你知道了。我剛才的樣子很古怪嗎?」 「您是說剛才貼在窗戶上往裡看?可太嚇人了!」 「是嗎,」我說,「我剛才被嚇了一跳。」格羅斯太太的眼神分明流露出她不願被嚇到,然而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份,無論有什麼麻煩,她都得與我分擔。哦,這事就這麼定了,她必須分擔!「一分鐘前你在餐廳看到的場面就是事情的結果。先前,我看見的——比這恐怖多了。」 她的手緊緊一握。「那是怎麼回事?」 「有個特別奇怪的男人,朝屋裡看。」 「什麼奇怪的男人?」 「我也說不清。」 格羅斯太太一臉茫然地環視四周。「那他去哪兒了?」 「這我就更不知道了。」 「您之前見過他嗎?」 「見過——見過一次。在那座舊塔樓上。」 她更加緊張地注視著我。「您是說,他是個陌生人?」 「是的,不認識的陌生人!」 「可您卻沒有告訴我?」 「是的——我沒說是有原因的。不過,現在你已經猜到了——」 一聽這話,格羅斯太太瞪圓了眼睛。「啊,我可沒猜到!」她一口否認,「我怎麼能猜到呢,該不是您想像出來的吧?」 「我根本沒想像什麼。」 「除了在塔樓上,您有沒有在別的地方見過他?」 「再就是剛才在這兒。」 格羅斯太太又茫然四顧。「當時他在塔樓上幹什麼?」 「只是站在那兒,俯視著我。」 她尋思了一小會兒。「他是位紳士嗎?」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不是。」她帶著更深的疑惑打量著我。於是,我重複了一遍:「不是。」 「那他不是這個地方的人?不是村裡的人?」 「不是——不是。這件事我沒告訴你,但我敢肯定,他不是。」 她莫名其妙地鬆了口氣,奇怪,她似乎認為這或許是件好事。不過,這種想法只維持了一小會兒,接著她又說:「可他如果不是一位紳士——」 「那他是什麼?他是個怪物。」 「怪物?」 「他是——上帝啊,幫幫我吧,但願我能知道他到底是什麼!」 格羅斯太太再度環視四周,將目光鎖定在更加黑暗的遠處,然後打起精神,轉身面向我,沒頭沒腦地說:「咱們該去教堂了。」 「哦,我現在不適合去教堂!」 「是對您有什麼不好嗎?」 「對他們不好——!」我朝屋裡點了點頭。 「孩子們?」 「我現在不能離開他們。」 「您是害怕——?」 我脫口而出:「我是害怕他!」 聽到這話,格羅斯太太那張寬大的臉,第一次隱隱約約顯現出領悟的神色:她終於把一件撲朔迷離的事情弄清楚了。從那表情里我看得出,她終於開始領會了,可那似乎並不是我想讓她領會的,而且她究竟明白了什麼我也很模糊。突然,我心生一念,想到這事或許可以從她那兒打聽出來,這時她也流露出想要了解更多細節的表情。她問道:「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他在塔樓上?」 「大約在這個月中旬,也是在這個時刻。」 「天剛擦黑。」格羅斯太太說。 「哦,不,大概沒有這麼黑。我當時看他就像我現在看你這麼清楚。」 「那他是怎麼進來的?」 「還有他是怎麼出去的?」我笑出聲來,「我可沒機會問他!今天傍晚,你看,」我接著說,「他就沒能進來。」 「他只是偷看?」 「我希望他僅限於此!」此刻,她鬆開了我的手,身子略微轉過去一點。我等了一會兒,然後說:「你去教堂吧,再見。我必須在這兒守著。」 她又緩緩向我轉過臉來。「您為他們擔心?」 我們又久久對視。「你難道不擔心?」她沒有回答,而是走向窗邊,把臉貼近玻璃,足有一分鐘。「現在你知道他是怎麼看的了。」我接著說。 她沒有動。「他在這兒待了多久?」 「一直待到我出來。我出來想會會他。」 格羅斯太太終於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也愈發平靜了。「要是我,就不會出去。」 「我也不會!」我又笑了起來,「但是我硬是出來了。我有我的責任。」 「我也有責任,」她回答道,接著她又問,「他長什麼樣子呢?」 「我一直很想告訴你,但是他誰也不像。」 「誰也不像?」她重複著。 「他沒戴帽子,」接著,從她臉上我可以看出,聽了這話,她在腦海中勾勒出一幅畫面——這讓她更加灰心喪氣了,於是我趕緊一筆一筆補充起來,「他長著一頭紅髮,很紅,密密的捲髮,一張蒼白的長臉,五官很立體,直直的鼻樑,留著稀疏的絡腮鬍子,跟他的頭髮一樣紅。眉毛顏色比較深,拱得特別厲害,好像能挑得老高似的。眼睛銳利、古怪——看起來挺嚇人,但我記得很清楚,他那雙眼睛很小,眼神總是直勾勾的。嘴很寬,嘴唇很薄,臉上颳得很乾淨,只有些許絡腮鬍。給我的感覺是,他看起來像個演員。」 「演員!」格羅斯太太這時的樣子就很像個演員。 「我從來沒有見過演員,可我想他們應該就是那個樣子。他個子很高,好動,身子總是挺得筆直,」我接著說,「但他絕不是——是的,絕不是——一位紳士。」 我接著往下說,我朋友的臉色也隨之愈發蒼白。她的眼睛瞪得圓圓的,滿是驚詫,溫厚的嘴巴微張著。「紳士?」她一臉茫然、驚慌失措,「他怎麼會是位紳士?」 「這麼說你認識他?」 她顯然在努力地控制自己。「可是,他長得挺帥吧?」 我看出該怎麼幫她了。「相當帥!」 「他穿著——?」 「穿著別人的衣服,很時髦,但不是他自己的。」 她氣喘吁吁地發出贊同的感嘆:「那是老爺的衣服!」 我趁勢趕緊問道:「你當真認識他?」 她只猶豫了一瞬。「是昆特!」她喊道。 「昆特?」 「彼得·昆特——是老爺的貼身僕人,老爺在這兒時的隨從!」 「老爺在這兒,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她的嘴巴還微張著,注意到我的眼神,她趕緊合上了嘴。「他從來不戴帽子,但他確實穿得——很好,老爺有好幾件背心都不見了!他們倆都在這兒——去年的時候。後來老爺走了,昆特就一個人留在這裡。」 我有些躊躇,但還是追問下去。「一個人?」 「一個人和我們一起,」接著,她好像是用內心更深處的聲音補充道,「他在這兒是管事兒的。」 「那他後來怎麼樣了?」 她沉默良久,我越發覺得神秘。「他也走了。」她終於說。 「到哪兒去了?」 聽到這話,她的表情變得匪夷所思。「上帝知道到哪兒去了!他死了!」 「死了?」我幾乎驚叫起來。 她正了正身子,努力站得更穩一些,好在解釋這樁怪事時顯得更堅決。「是的。昆特先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