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帝國:神的統治 · 三十二
如今是九月,我當皇帝已經到了第十四個年頭。前不久,巴比魯斯看了我的天宮圖,他擔心下個月中就是我命中注定的死期。塞拉西魯斯曾經跟我說過同樣的事:他允許我活六十三年、六十三天、六十三更和六十三個鐘頭,算出來就是下個月的十三日(公元54年)。塞拉西魯斯比巴比魯斯說得更加明確,我記得他祝賀我說,六十三是七和九的乘積,他說這個數字可是非同尋常。好吧,我已經準備好去死了。今天早上在法庭上,我請求律師們對我這個老人家表現得體貼一些;我說明年我就不會再和他們在一起了,他們想怎麼對待我的繼承人都行。在審理一位貴婦被控通姦的案子時,我對法庭說,我結過好幾次婚,結果卻發現我的妻子一個一個都是壞女人;我對她們縱容過一陣子,但是不會太久,到現在為止我已經離過三次婚了。這些話肯定會傳到小阿格里皮娜耳朵里的。
尼祿今年十七歲了。他四處招搖,像個高級妓女一樣假裝端莊,時不時把他那香噴噴的頭髮從眼前甩開;要麼就像個高級哲學家一樣假裝謙遜,在一群崇拜他的貴族當中,他會時不時停下腳步暗自沉思——右腳伸出,腦袋垂到胸前,左臂叉腰,右手抬起,用指尖輕輕扶著前額,仿佛正在痛苦地思考。不久之後,他就會說出才華橫溢的警句、巧妙的對句或是深刻的警世格言;不過,這些都不是他自己想出來的——正如老話所說,塞內加可真是值得豢養。我希望尼祿能讓自己的朋友們高興。我希望他能讓羅馬高興。我希望他能讓小阿格里皮娜高興,還有塞內加。我私下聽塞內加的妹妹說(她和那爾齊蘇斯暗地裡是朋友,關於羅馬新近的紅人,她給了我們很多有用的情報),在塞內加收到我將他從科西嘉召回來的命令的前一天夜裡,他夢見自己擔任了卡里古拉的老師。我把這個夢看作是一個徵兆。
今年的元旦那天,我召見了色諾芬,感謝他讓我活了這麼久。雖然商定的十五年還沒有到期,但我還是履行了自己的諾言。我努力說服元老院同意永遠免除他的家鄉考斯島的賦稅和兵役。在對元老院的講話中,我詳細敘述了考斯島許多著名醫生的生活與事跡——他們全都自稱是醫神的嫡系子孫,然後我博學地談論起他們的各種治療實踐;最後我說起了色諾芬的父親——我父親在日耳曼打仗時的軍醫——和色諾芬自己,我讚揚他們比其他那些醫生都要好。過了幾天,色諾芬請求我允許他在我身邊多待幾年。他提出這個要求時,並沒有以忠誠、感激或是感情為理由,儘管我已經為他做了很多,他的理由居然是在皇宮裡進行醫學研究很方便!他可真是冷漠得出奇!
我之所以給予色諾芬這樣的榮譽,其實是因為我指望他幫我執行一個計劃,這個計劃必須極度保密和謹慎。這是我對自己和祖先們欠下的債:不是別的,正是拯救我的不列塔尼庫斯。現在容我來說說清楚,為什麼我會故意喜歡尼祿更甚於他,為什麼我讓他接受老派的教育,為什麼我仔細地保護他不受宮廷習氣的感染、不讓他接觸邪惡與吹捧。首先,我知道尼祿註定會接替我成為皇帝,繼續做君主制那受到詛咒的工作,他註定會禍害羅馬、遺臭萬年,成為最後一個瘋狂的愷撒。是的,我們全都是瘋子,我們皇帝全是瘋子。一開始我們的神聲都很清楚,就像奧古斯都、提貝里烏斯甚至是卡里古拉(儘管他本性邪惡,但他起初並不瘋),當了皇帝以後,我們的心智就變了。「尼祿死後,共和制一定會恢復的。」我斷言道,我的打算正是讓不列塔尼庫斯來恢復共和制。可是不列塔尼庫斯怎麼才能活過尼祿統治的時期呢?如果他繼續待在羅馬的話,尼祿一定會處死他的,就像卡里古拉處死蓋米勒斯那樣。我下定決心,一定要讓不列塔尼庫斯遷到某個安全的地方,他可以像從前的克勞狄族人一樣在那裡正直而高貴地成長,並且心裡一直燃燒著真正的自由之火。
「可是如今,天下全都是羅馬人的,只有日耳曼、東方、黑海以北的塞西亞沙漠、尚未開拓的阿非利加和不列顛的偏遠地區,我的不列塔尼庫斯在哪裡才能安全躲過尼祿的權勢呢?」我問自己道。「帕提亞和阿拉伯不行,再也沒有比這更糟糕的選擇了。日耳曼也不行,我從來都不喜歡日耳曼人。儘管他們有些原始的美德,但他們天生就是我們的敵人。我對於塞西亞和阿非利加知之甚少。不列塔尼庫斯只能去一個地方了——那就是不列顛。北部布立吞人的種族跟我們非常相似。布里甘特女王卡逖蔓杜阿是我的盟友。她是個高貴而睿智的君主,和我的南不列顛行省相安無事。她手下的族長們全都是勇敢又禮貌的戰士。她那年幼的繼子是她的繼承人,今年五月要到羅馬來皇宮裡做客,同來的還有一幫年輕的貴族男女。我會讓不列塔尼庫斯去招待他,讓他倆秘密地按照不列顛的儀式歃血為盟結為兄弟,把他倆聯繫在一起。整個夏天,布里甘特人都會住在這裡。等他們乘船回去的時候(我會送他們從海上遠航回去——從歐斯提亞直接駛到他們位於亨伯河的港口),不列塔尼庫斯會喬裝打扮以後跟他們一起走。他會把臉和身體塗成藍色,穿上布里甘特年輕貴族的紅罩衣和格子褲,脖子上還戴著金鍊子。沒人會認出他來。我會讓布里甘特王子帶著禮物滿載而歸,儘可能叫他用最神聖的誓言保證會確保不列塔尼庫斯的人身安全,除了女王之外不讓任何人知道他的身份。他也要讓他的隨從立下同樣的誓言。在卡逖蔓杜阿的宮廷里,不列塔尼庫斯將被介紹成一位出身名門的希臘青年,他父母雙亡,身無分文,於是到不列顛來碰碰運氣。羅馬沒有人會惦記他。我打算放出消息說他身體不好,色諾芬和那爾齊蘇斯會幫我一起把大家騙過去。不久後我就宣布他的死訊。色諾芬有我的一份手諭,他有權要求用醫神島上那所醫院裡任何一個死亡奴隸的屍體來作為解剖對象。(他正在寫一部關於心臟肌肉的學術專著。)他肯定能找到一具適合的屍體用來充當不列塔尼庫斯的。而不列塔尼庫斯將在卡逖蔓杜阿的宮廷里長大成人,他會將我一片苦心讓他學習的那些有用的技能教給布里甘特人。要是他為人謙和的話,應該會在那兒交到很多朋友。卡逖蔓杜阿會允許他崇拜自己的神靈。他可以避免和羅馬人來往。等到尼祿死的時候,他將表明自己的身份,回來拯救自己的國家。」
這是個絕佳的計劃,我盡了一切所能來執行它。布里甘特王子來了,不列塔尼庫斯負責招待他,和他結下了親密的友誼。他們互相教對方學習自己的語言、使用自己國家的武器。整個夏天他們都一起勞作一起玩耍。他們歃血為盟結拜了兄弟,還交換了禮物,根本用不著我暗地裡推波助瀾。事情進行得如此順利,我很是高興。我把自己的計劃告訴了色諾芬和那爾齊蘇斯,他倆答應會幫助我,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可是瞧瞧發生了什麼事吧!我的妙計全都白費了。
三天前的一大早,皇宮裡的人還都沒有起床,那爾齊蘇斯就帶不列塔尼庫斯來見我了。我熱情地擁抱了他,多年來我一直克制著自己,不讓他看見我這樣。我向他解釋了為何要像從前那樣對他。這不是冷酷,也不是忽視,我說,這是愛。我對他引用了奧古斯都臨終前曾對我說過的一行希臘詩:「傷害你的人,必會讓你更完整。」我把那個預言告訴了他,並且對他說,我希望由我最愛的人——他——來將羅馬從一片殘骸中解救出來。我提醒他不要忘了我們家族那極其不幸的歷史,請求他同意我的計劃,因為這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機會。
他聚精會神地聽著,最後卻突然喊道:「不,父親,不!父親,我承認,自從母親死後,我就一直痛恨您。我把您想得很壞。在我眼中,您是個書呆子,是個膽小鬼,還是個傻瓜,甚至羞於讓人把我稱為您的兒子。現在我才明白是我誤解您了,請您原諒我。可是,不,我不能按照您說的去做。這很不光彩。克勞狄家的人不應該把臉塗成藍色,遠遠地躲在一幫野蠻人中間。我不怕尼祿:尼祿是個懦夫。這個新年就讓我穿上成年男子的長袍吧。儘管我才十三歲,但您可以額外免去這一年;就我這個年紀來說,我是又高又壯了。一旦我正式成年,我就可以敵得過尼祿了,儘管您給他開了一個好頭,儘管他有那樣的母親。讓我們成為您的共同繼承人,咱們來瞧瞧我跟他誰會占到上風。作為您的兒子,這是我的權利。而且,我也不相信共和制。人不可能讓歷史倒退。這是我的曾祖母莉薇婭說的,這話一點兒也不假。我喜歡從前的日子,就像您一樣,但我並不盲目。共和制已經死了,只有像您和索西比烏斯這種老派的人還相信它仍然活著。如今羅馬是個帝國,只能在好皇帝和壞皇帝之間做出選擇。讓我和尼祿成為您的共同繼承人吧,我要向那些預言挑戰。父親,為了我,您要多活幾年。這樣等您去世的時候,我就能繼承您的衣缽,好好地統治羅馬。禁衛軍也愛我,信任我。蓋塔和克里斯皮努斯對我說,等您去世的時候,他們會力保我登上皇位,而不是尼祿。我會成為一個好皇帝的,就像您在和我的繼母結婚之前那樣。給我指派適合的教師吧,現在的這些教師對我毫無用處。我想要學習公開演講,我想弄明白財政和法律的程序,我想要學習如何當一個皇帝!」
無論我說什麼都勸阻不了他,甚至連我的眼淚也打動不了他。現在我已經不指望能救他的性命了,要是病人鐵了心去死,那就沒有醫生能救得活他。與此相反,凡是他要我做的,我都做了,就像一個溺愛孩子的父親。我打發了索西比烏斯和其他老師,給他指派了新的私人教師。我答應明年過年時就讓他成年,還把遺囑改寫得對他有利;在以前的遺囑中,我幾乎都沒有提到他。今天我對元老院發表了告別演說,低聲下氣地將尼祿和不列塔尼庫斯推薦給他們,又長篇大論、苦口婆心地勸告他倆要像兄弟一般相親相愛、和睦相處,並且請元老院為我做見證。可是我說得多麼諷刺啊!我知道我的不列塔尼庫斯註定要失敗——就像我知道火是熱的、冰是冷的一樣肯定——而且是我把他交給了死神,讓阿皮烏斯·克勞狄烏斯的古老血統在他這最後一個克勞狄族人身上就此斷絕。我真是個白痴。
我的視力越來越差,手抖得也越來越厲害,幾乎連信都寫不了了。最近出現了很多奇怪的預兆。一顆巨大的彗星在午夜的天空中照耀了很長時間,跟預言了尤利烏斯·愷撒之死的那一顆非常相像。有人報告說在埃及看見一隻鳳凰。它是從阿拉伯飛來的——而且像往常一樣——後面還跟著一群崇拜它的其他鳥類。我認為這不是一隻真正的鳳凰,因為真鳳凰每一千四百六十一年才會出現一次,上一次有人確實報告說看見了鳳凰是在赫利奧波利斯,那還是托勒密三世統治時期,到現在才過了二百五十年;但這一隻肯定也是某種鳳凰。有了鳳凰和彗星這些奇蹟似乎還不夠,在塞薩利又降生了一隻人首馬身的怪物,人們將它送到羅馬來給我看(經過埃及時,亞歷山大的醫生們首先給它做了檢查),我也親手摸了摸它。它只活了一天就死了,送到我這裡時被保存在蜂蜜里,但它卻是如假包換的半人半馬怪,還是長著馬身的,而不是那種長著驢身的次等品種。鳳凰、彗星、半人半馬怪、禁衛軍營的旗標之間有一大群蜜蜂、一隻小豬生下來就長著鷹的爪子、我父親的紀念碑被閃電擊中了!預言者們,還有什麼奇觀嗎?
別再寫了,提貝里烏斯·克勞狄烏斯,布立吞人的神靈,別再寫了。
克勞狄烏斯之死的三種說法
一
此後不久,他立下遺囑,加蓋所有高級長官的印章密封起來。在他得以採取進一步的行動之前,阿格里皮娜阻止了他,並且結果了他的性命。因為這時阿格里皮娜不僅自己心裡有數,而且還有許多告密人揭露了她的不少罪行,使她心神不安。大家普遍認為克勞狄烏斯是被毒死的,但是對於在哪裡、是誰投的毒,人們眾說紛紜。有些人認為投毒者是他的試食員——閹人哈洛圖斯,他趁克勞狄烏斯在朱庇特神廟的城堡里與祭司們一同進餐時下了毒;另一些人說他是在自己家中用餐時被阿格里皮娜毒死的,她知道他最愛吃蘑菇這類東西,就在一盤蘑菇中放了毒藥,然後親手送給他。至於他吃下毒藥後發生了些什麼事,說法也不盡相同。有人說,他一吞下毒藥就變成啞巴,受了整整一夜的痛苦折磨,快天亮時一命嗚呼。其他人則堅稱,他先是人事不省,然後胃裡翻江倒海,把吃的東西通通吐了出來,而後投毒者便再次下了劇毒,不過怎麼下的毒就說不清楚了;或許是放在一碗稠粥里(考慮到他把胃都吐空了,所以必須吃點東西才有精神),又或許是灌腸時下的藥——他看來似乎是飲食過量,排泄和淨腸也許會讓他好受一些。
有關繼承人的一切事項安排妥當後,他死亡的消息才公布於眾。因此,人們照舊為他許願,仿佛他依然臥病在床;喜劇演員假模假式地被召入宮,給他取樂,讓他高興,似乎皇帝十分想看這些把戲。他駕崩於十月十三日,這一年的執政官是阿西尼烏斯·馬塞勒斯和阿奇利烏斯·阿維奧拉,他享年六十四歲,在位十四年。他的葬禮莊嚴而隆重,行政長官們列隊為他送葬,他被封為神靈,成了天上的聖徒[1]。尼祿當政後廢除了他的這項榮譽,但後來維斯佩西安又將這個榮譽稱號還給了他。
很多特別的徵兆都預示了他的死亡:即,天空中出現一顆長尾掃帚星,人們稱之為彗星;他父親德魯蘇斯的墓碑遭到雷擊;那一年有許多大小長官先他而死。不過,他本人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行將歸天,並且對此毫不隱瞞,從很多跡象和表現中都可以推測出這一點。他任命執政官時,兩位執政官的任期都是到他臨終的那個月為止;最後一次出席元老院會議時,他在諄諄告誡兩個兒子要和睦相處之後,低聲下氣地懇求尊貴的元老們關心這兩個年幼的孩子;最後一次開庭期間,有一兩次他在法庭上公開宣稱自己的壽命已到盡頭,儘管所有人聽到這樣的消息都深感悲痛,並且祝願他能化凶為吉。
——蘇維托尼烏斯《克勞狄烏斯》,菲爾蒙·荷蘭德[2]
二
因為憂思過度積聚,克勞狄烏斯病倒了,便到西努埃撒去療養治病,那裡不但氣候溫和宜人,泉水對健康也很有好處。這時,久已蓄意進行謀殺的阿格里皮娜立刻緊緊抓住了當前這樣一個絕好的機會,下手的人她也找好了,只是還沒考慮清楚要採用哪種毒藥;「如果用使人速死的烈性毒藥,惡行恐怕會敗露;如果用讓人漸漸虛弱的慢性毒藥,那麼克勞狄烏斯在死前又可能識破她的陰謀,從而會再度喜愛他自己的兒子。」因此她決定使用一種高妙的毒藥,「這種毒藥可以讓他精神錯亂,卻又不會很快死去。」她選了一位在這方面經驗豐富的能手——她名叫洛庫絲塔,不久之前才剛剛因為投毒而被判罪,可後來卻被留下來為人家的野心服務。這個女人熟練地備好了毒藥,下毒的任務就交給了哈洛圖斯,他是皇帝的宦官之一,負責給皇帝上菜和事先嘗菜。
事實上,此後沒過多久,這樁事情的全部細節就盡人皆知了;當時的作家們記載說,「毒藥是倒進一盤蘑菇里的,克勞狄烏斯特別愛吃蘑菇;不過不知是他已經沒了感知能力,還是喝醉了酒,藥性並沒有立刻發作」。同時,他進行了一次通便,似乎很有療效。阿格里皮娜這下驚慌失措了:這事對她性命攸關,眼下也顧不得自己的所作所為會落下惡名了。她已經把御醫色諾芬拉下水來幫她一起達到那罪惡的目的,這時便又將他找來幫忙。據說,他假意幫助克勞狄烏斯吃力地嘔吐,卻把一支抹了致命毒藥的羽毛放進克勞狄烏斯的喉嚨;色諾芬深知,孤注一擲幹壞事的時候,失手是非常危險的,要確保得到回報,就得立刻辦妥。
與此同時,元老院召開了會議,執政官和祭司們都許願祝皇帝康復。可是,這時克勞狄烏斯卻已經死了,他的屍體裹在布里,同時還用了各種法子來保溫,好把這事瞞過去,直到尼祿繼位的事情安排穩妥。一開始,阿格里皮娜裝作悲痛萬分的樣子,把不列塔尼庫斯擁在自己懷中,好像急著要從他身上求得安慰似的,說他「長得和他父親一模一樣」,並且用了各種法子,不讓不列塔尼庫斯離開屋子;她還用同樣的法子拖住了他的姐姐安東尼婭和妹妹屋大維婭;她讓衛兵嚴守進宮的所有通道,不時地放出消息說皇帝的病情正在好轉:這都是為了讓軍隊抱有希望,一直等到占星家們計算以後預言的那個吉時來臨。
最後,到了十月十三日的正午,皇宮的門突然全都打開了。尼祿在伯爾赫斯的陪同下來到步兵隊——按照軍隊的規定,他們正在當值。司令官打了個手勢,士兵們便歡呼起來,隨即用轎子抬起了他。據說當時有一些人猶豫不決,他們焦急地回過頭來,不時地問道,不列塔尼庫斯在什麼地方?但後來既然沒有人出頭對此表示反對,他們便同意了立尼祿為帝。然後,尼祿被抬到軍營,發表了一通與這一緊急情況相符合的講話,並答應像他父親——先帝——一樣重賞士兵們,這樣他便正式被擁立為皇帝了。軍隊的決定立刻就得到元老院的批准,各個行省也毫不猶豫地同意了。元老院發布命令,把神聖的榮譽授予克勞狄烏斯,他的葬禮非常隆重,和奧古斯都神的葬儀完全一樣;阿格里皮娜則盡力仿效她的曾祖母莉薇婭的尊榮。不過克勞狄烏斯的遺囑並沒有宣讀,免得他偏愛繼子勝過親子的這種不公和卑鄙會刺激到民眾的心情。
——塔西佗《編年史》
三
如今克勞狄烏斯對阿格里皮娜的所作所為已經一清二楚,他怒火中燒,要找自己的兒子不列塔尼庫斯,阿格里皮娜一直故意不讓他們父子見面(她要盡一切力量替尼祿將皇位弄到手,因為尼祿是她自己和前夫多密提烏斯之子),所以克勞狄烏斯多數時候都看不到他;但是只要見到不列塔尼庫斯,克勞狄烏斯對他總是慈愛有加。他對阿格里皮娜的做法已經忍無可忍,打算廢除她的權力,讓自己的兒子穿上成年服,並宣布他為皇位的繼承人。知曉此事的阿格里皮娜驚慌起來,為了抓緊時間搶先阻止這種事情的發生,她打算毒害克勞狄烏斯。不過,由於他一貫的驚人酒量和平日的生活習慣——為了保護自己,所有的皇帝都是這麼生活的,這已經成了一種慣例——要害他可沒那麼容易;於是她派人請來一個著名的用毒能手——這女人名叫洛庫絲塔,前不久才因為投毒被判了罪;在她的幫助下,阿格里皮娜備好了藥效可靠的毒藥,放進一個蘑菇里,這是一種蔬菜。然後,她自己吃掉其他的蘑菇,卻讓她丈夫將有毒的那一個吃了下去,因為那是最大最好的一個。她的陰謀得逞了,那受害者被人從宴會上抬下去,表面上看來就像是喝醉了酒,這事以前發生過好多次;可是到了夜裡,毒藥發作,他便死了,既沒能說什麼,也沒聽到什麼。這一天是十月十三日,他活了六十三年兩個月零十三天,在位十三年八個月零二十天。
阿格里皮娜之所以能做成這事,是因為她事先將那爾齊蘇斯送去了坎帕尼亞,假稱他得用那裡的水才能治好痛風。要是他在場的話,一定會小心地保護好自己的主人,她就不可能完成計劃了。實際上,克勞狄烏斯死後,他緊接著就死了。他被殺死在梅薩麗娜的墳墓旁邊,儘管這個情形看來是她為自己報了仇,但卻純屬巧合。
克勞狄烏斯就這樣走完了自己的一生。這事似乎早有預兆:有顆彗星出現了很長時間;天上下起血雨;禁衛軍的標杆遭到雷擊;朱庇特勝利神廟自動開了門;軍營里飛來一大群蜜蜂;每個政治職務都有一位現任官員去世。皇帝受到了國葬,並且被賦予了奧古斯都得到的所有其他榮譽。阿格里皮娜和尼祿害死了克勞狄烏斯,卻又來裝模作樣地哀悼他——他被一副擔架從宴會上抬走,然後被他們送進天堂成了神靈。關於這一點,塞內加的兄弟盧修斯·優尼烏斯·加里奧說過一句非常詼諧的評語。塞內加本人則寫了一篇文章,起名為《呆瓜化》——這個詞是從「神化」類推而來的;可是大家都認為,還是他兄弟那短短的一句話寓意眾多。因為劊子手們習慣用巨大的鉤子將監獄裡處死的犯人屍體拖到古羅馬廣場,再從那裡將屍體扔到河裡,所以塞內加的兄弟評論說,克勞狄烏斯是被鉤子鉤上天堂的。尼祿也留下了一句值得記錄的評語。他宣布蘑菇是神靈的食物,因為克勞狄烏斯正是因為吃了蘑菇才成了神靈。
克勞狄烏斯死後,皇位本應由不列塔尼庫斯繼承才算完全公平,因為他是克勞狄烏斯的嫡子,體格發育也比自己的年紀要老成;可是按照法律,尼祿已經被克勞狄烏斯收為養子,所以也同樣有繼承權。不過,發言權只屬於手裡有武器的人;兵力多的人不管說什麼也好、做什麼也好,總是有理的。所以,尼祿首先毀掉克勞狄烏斯的遺囑,繼位當了羅馬帝國的主人,然後除掉了不列塔尼庫斯和他的姐妹們。那麼,人為什麼要為了其他受害者的不幸而痛惜呢?
——《狄奧·卡西烏斯》卷六十一
克勞狄烏斯之呆瓜化
一篇散文與詩歌體的諷刺雜詠
盧修斯·阿奈烏斯·塞內加
我必須將今年十月十三日發生在天堂里的事情記錄下來,因為今年宣告了一個輝煌新時代的來臨。我的記錄「既無惡意,也無偏袒」。是這麼說的,對吧?如果有人問我是怎麼知道這些事情的,那好,首先,要是我不想回答,就不會回答。誰要逼我回答嗎?我是個自由的人,不是嗎?那一天,有個著名的人物死了,我便自由了。那個人讓這句諺語成了真理,「要麼生來就是皇帝,要麼生來就是傻瓜」。不過,如果我選擇回答的話,我就會有話直說的。難道被迫在法庭上做證的歷史學家們還會發誓自己說的都是實情嗎?儘管如此,如果確實需要去拜訪誰的話,我就會去拜訪目睹了德魯西拉的靈魂走上天堂的那人;他會發誓說他看見克勞狄烏斯走的也是同一條路,「一瘸一拐的」(正如詩人所言)。天堂里發生的一切都逃不過這人的眼睛,他不看也得看:他負責看守阿皮安大道,當年奧古斯都和提貝里烏斯自然也是經由這條路走進了眾神的行列。如果你私下裡問他,他會把這個故事從頭到尾說給你聽,不過如果周圍有很多人的話,他就什麼也不會說了。你瞧,他曾經對元老院發誓說自己看見德魯西拉上了天堂,可是沒人相信這話——因為這事好得讓人難以置信,從那以後,他就嚴肅聲明再也不肯為自己見到的任何事做證了——哪怕他看見有人在市集中央被人殺了。不過,我現在就把他對我說的全都告訴你們,願他好運。
偉大的太陽神那每日的例行巡遊漸漸接近終點,
睡眠的黑暗時光越拉越長。
征服一切的月亮開疆拓土,
卑鄙的冬天從富有的秋天手裡
將王位篡奪。對酒神巴克斯下令道
「你變老吧!」於是,遲到的釀酒人
摘下了最後幾串葡萄。
如果我直截了當地說,這個月是十月,這一天是十三日,也許你們就更容易明白我的意思了。不過,我沒法把時辰說得太過精確——哪怕哲學家們能達成一致,也別指望鍾會走得一致——不過這是在中午十二點和下午一點之間。我能聽見讀者們說:「塞內加,你不是一個好詩人。你那些吟遊詩人同胞們,可不滿足於僅僅描繪破曉與黃昏,而是也會為了日上中天之時而黯然神傷。你怎麼會忽視如此富有詩意的一個時辰?」好吧,那麼:
太陽神將遼闊的天空一分為二
他有些疲倦地抖了抖韁繩,
驅車向夜;沿著白日的斜坡滑下
那壯麗的光輝漸漸暗淡。
就在這時,克勞狄烏斯開始了垂死掙扎,可是卻老也不咽氣。於是,總是被克勞狄烏斯的風趣逗得哈哈大樂的墨丘利將命運三女神中的一位拉到一邊,對她說道:「夫人,我認為,您讓這個可憐的傢伙如此痛苦就太過殘忍了。難道他永遠都不能從折磨中解脫出來嗎?從他最初喘息著活命到現在已經六十四年了。您是怨恨他還是怨恨羅馬?請讓占星家們說對一次吧:自打他當皇帝以來,他們每個月都定時為他安排葬禮。不過,倒也不能怪他們弄錯他的死亡時間,因為就連他到底有沒有真正活過都沒人能說准。言歸正傳,克洛索,殺了他,讓一個更加配得上皇位的人取而代之。」
克洛索答道:「我這是想多給他一些時間,讓他來得及將剩下的那極少數外人也變成羅馬公民;你知道,他已經下定決心,要看見全天下的人都穿上白色長袍——希臘人、法蘭西人、西班牙人,甚至是不列顛人。不過,如果你認為,為了血統的緣故,還是應該留下一些外國人,而且又確實命令我這就結果了他,我會照做的。」她打開盒子,拿出三個紡錘,一個是奧古里努斯的,一個是巴巴的,最後一個則是克勞狄烏斯的。「他們三個將會死於同一年,相差的時間也不遠,因為我不想讓他沒人陪伴、孤身上路。以前,總是有好幾千人走在他前面、跟在他身後、擁在他身邊,要是忽然間讓他孤單一人,這可就不對了。有這兩個朋友給他做旅伴,他會非常感激的。」
她說著話,將那傻瓜的生命之線纏繞在
難看的紡錘上,而後啪的一聲扯斷了線。
可是拉刻西斯——她的髮辮梳得漂漂亮亮
額上戴著繆斯女神的桂冠,
從羊毛中抽出白雪一般的新線
這線經她那幸福的手中穿過,
便改了顏色。她的姐妹們注視著這個奇蹟。
那可不是尋常的毛線,而是昂貴的金線,
源源不斷,歷經一個又一個世紀,
永無止境。她們帶著美好的願望將羊毛拔下,
紡線時滿心歡喜,那毛線金貴無比;
不,是金線自己在轉,不用她們去紡,
紡錘旋轉,落下千絲萬縷,
提托諾斯(奧羅拉之夫)計算的漫長年月逝去了
內斯特長老計算的歲月也逝去了。
太陽神來了,當她們紡線時,
他便滿懷希望吟誦聖歌,彈著他的里拉琴
不然就親自給她們幫忙。
這三姐妹一心一意聽著那優美的旋律,
為了好兄弟在歌中對她們的稱頌著了迷,
幾乎要忘了自己在紡線;
將那人的壽命紡得長過了天定。
可太陽神卻喊道:「我的姐妹們,這樣便是了;
不要給這輝煌的一生減去壽命,
你們所紡的這人與我相當,
美貌與優雅和我不相上下,
歌聲也是同樣優美。
就是他,將會重建黃金時代
打破壓制了一切法律的禁令。
他是美麗的啟明星,讓太陽之下的眾星
落荒而逃;他又是長庚星
他清晰浮現之時,眾星便會回歸天宇;
不,他便是太陽本身,羞紅了臉的
黎明女神帶來白晝第一縷光輝時,陰影消散開來——
容光煥發的太陽
普照人間,從他那黑暗牢獄中飛快地驅車而出。
那太陽便是尼祿,全羅馬
都會目眩神迷地看著尼祿,
他的面孔閃耀著真正的威嚴
長長的捲髮在他那線條優美的脖頸上泛起了漣漪。」
這便是阿波羅說的。可是拉刻西斯對於英俊的男子很有眼光,所以她還在繼續地紡呀織呀,又多給了尼祿好多年壽命,算是她個人送他的禮物。
至於克勞狄烏斯,他們叫大家
不要垂頭喪氣,用虔誠的話語
催促他從這些大廳里快快走過。
最後,他的魂魄終於真的出了竅,他以前還能假裝自己是活的,現在徹底死了。(他過世的時候正在聽喜劇演員的表演,現在你們知道了吧,我對於幹這一行的人一直小心提防是有正當理由的。)人們剛剛聽見他說完自己這輩子最後一句話,他身上的某個地方立刻就發出了一種巨大的噪聲——他用這個部位說起話來總是毫無困難。他的最後一句話是:「哦,天哪,我想我把自己弄得一團糟了!」事實究竟是不是這樣,我不知道;不過大家一致認為,他總是把事情弄得一團糟。
要是我繼續講述此後在人世間發生的事情,那就是浪費時間了。你們對這些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沒人會忘記自己的好運氣,所以當克勞狄烏斯的死訊傳來,百姓們一片歡騰,你們是不太可能忘記這些的。不過,我要跟你們說說天堂里發生了什麼事;如果你們不信的話,向我提供消息的人可以證實這一切。起初,朱庇特聽到消息說,有個人在天堂門口,這人個子很高,滿頭白髮;他似乎在說著什麼威逼恐嚇的話,因為他的腦袋一直搖個不停;他走路的時候會把右腳拖在地上。人家問起他的國籍,可是他回答的時候不知所云、神經兮兮,別人也聽不懂他說的是哪國語言,這既不是希臘語,也不是拉丁語,更不是其他已知的語言。於是朱庇特叫赫拉克勒斯去弄清楚這個陌生人是從哪裡來的,赫拉克勒斯曾經環遊全世界,所以也許沒有他不知道的國家。赫拉克勒斯便去了,他從不曾被天下的什麼怪物嚇倒過,可是看到這種新的生物時,他委實嚇了一大跳。這東西走起路來姿勢很怪,聲音又粗又啞、含混不清。陸地上已知的動物跟它都不像,倒讓人想起海里的某種奇怪野獸。赫拉克勒斯還以為自己要立下第十三樁大功了。不過,他又湊近了些看,發現這是某種人類。他向它走去,自然而然地說出了希臘人會說的話:
最最尊貴的陌生人,請您告訴我
您的大名、出身與故國。
克勞狄烏斯發現自己周圍有念過書的人,很是高興。他希望自己的史書在天堂里也能有一席之地,於是便同樣引用了荷馬的一句話來回答這個問題,從這句話中可以看出,他就是克勞狄烏斯·愷撒;
風兒帶著我的戰船
從飽受摧殘的特洛伊來到客科涅斯人的海岸。
不過下一句詩要真實得多,正如荷馬說過的一樣:
當時我便大膽地棄船登陸,
我洗劫了一座城市,將所有的人都殺戮。
可惜赫拉克勒斯的腦子並不是特別靈光,要不是隨侍在克勞狄烏斯身旁的菲渥女神,他準會以為克勞狄烏斯的話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在一眾羅馬天神和女神中,只有菲渥女神離開自己的神廟,和克勞狄烏斯一起來到了這裡。她說道:「這個人在撒謊。我可以把他的一切都告訴你,因為我已經跟他在一起很多年了。他出生在里昂,是馬庫斯的同胞。沒錯,他是個土生土長的凱爾特人,出生的地方距離維埃納只有十六里;所以他無疑是征服了羅馬,只要是個好樣的凱爾特人都會征服羅馬的。我跟你說的是實話,他出生在里昂——你知道里昂的,對吧?李錫尼[3]在那裡當了很多年國王。你當然知道里昂,你行遍天下,走過的路比哪個國家的車都多。而且你一定知道,從利西亞的贊塔斯到隆河可遠著呢。」
這話惹惱了克勞狄烏斯,他用盡全力大聲咆哮,以此來表達自己的憤怒。沒人能聽明白他究竟在說些什麼,其實他是在命令菲渥女神從他面前退下,並且習慣性地用哆哆嗦嗦的手示意將她殺頭(他做起這個手勢來,手總是挺穩的,但是做別的手勢就統統不行了)。要不是他這個命令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你也許會以為在場的人都是他自己的自由民。
赫拉克勒斯說道:「現在聽我說,你,別再出醜了,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老鼠在這兒能把鋼鐵都啃出洞來。這裡就是這樣的地方。你有話就直說吧,否則我就在你頭頂上開個洞,從裡面把你的胡言亂語灑一些出來。」為了讓克勞狄烏斯對他的個性留下更深刻的印象,他用誇張的姿勢滔滔不絕地背起下面的詩句來:
快,將一切從實招來!你出生在何處,為何要出世?
立刻告訴我,不然我就用這棍棒將你打死,
許多昏君的腦殼都是被它打壞。
(你說什麼?大聲說話!我一個字也沒聽明白。)
你從哪裡弄來那左搖右晃的腦瓜?
是不是有個城鎮專將你這樣的怪物養大?
不過且慢,在我完成第十件任務的路上
(我曾去到極遠的西方
將牛群從三頭六臂的革律翁手裡
隨我一起帶回希臘的城裡),
我看到一座大山,每當太陽神升起
第一眼瞧見的就是那裡。
在我說的這個地方,大浪滾滾的隆河
遇上了淺淺蜿蜒、不知流向何方的索恩河,
這兩條河流之間有個小鎮
告訴我,你是否就在那裡出生?
他的表演極為生動有力,可他對自己還是沒什麼自信,就像老話說的,他擔心「這傻瓜會抨擊他」。不過克勞狄烏斯卻發現原來自己面前的是赫拉克勒斯這樣的大英雄,所以說話的語氣也變了;他開始意識到自己的話在這裡可是一點用也沒有,跟在羅馬時完全不一樣;公雞隻有在自家糞堆上才最值錢。他是這麼說的——或者說起碼人家聽見他是這麼說的:「哦,赫拉克勒斯,你是所有神靈中最最勇敢的,我本來希望你會站在我這邊;如果其他的神靈要求我找個人替我作保,我就會說出你的名字。你對我已經非常熟悉了,對吧?請你想一想。我就是那個常常坐在你的神廟前頭斷案的人,日復一日,哪怕是一年中最為炎熱的七月和八月也不例外。你知道我斷案的時候有多不好受,整日整夜地聽著律師們說個沒完。儘管你是強者之中最強壯的,可要是讓你碰上這樣的倒霉事,我敢肯定你寧願去把奧吉厄斯王的牛圈再一次打掃乾淨。我估計,我放掉的污水比你要多得多。但是既然我想……」
(此處丟失數頁。一群神靈本來全都在討論,現在同時對赫拉克勒斯說起話來,他只得將克勞狄烏斯——他已經同意支持他——引薦給天堂的元老院。)
「……你甚至闖進地獄偷過東西,把塞伯羅斯背在背上帶了回來;所以你能闖進這裡來也不足為奇。什麼鎖也擋不住你。」
「——不過請告訴我們,你想讓這個傢伙成為哪一種神靈?他當不了伊壁鳩魯式的享樂主義神靈;因為第歐根尼·拉爾修說:『神靈是聖潔清廉的,既不會自尋煩惱,也不會惹得別人煩惱。』而斯多葛式的禁欲主義神靈——據瓦羅所說——是一個完善圓滿的整體,實際上就是個滾圓的球,既無腦袋又無性器。他也當不了這種神靈。」
「——也許他可以呢?依我說,他身上倒是有些斯多葛式神靈的特點:他既沒有腦袋,也沒有心肝。」
「——那好,我敢保證,就算他沒有向朱庇特請願,而是去祈求農神,農神也不會同意的——儘管他活著的時候一整年都在過農神的萬愚節,是一個十足的農神式皇帝。」
「——那麼你認為他去求朱庇特的話,會有幾分勝算呢?他可是譴責過朱庇特犯了亂倫罪的。我是說,他處死了自己的女婿希拉努斯,就因為希拉努斯有個姐姐,她是這世上最討人喜歡的女孩,大家都把她稱為維納斯女王,可是他偏偏喜歡叫她朱諾。」
克勞狄烏斯說道:「是啊,他為什麼要這樣呢?我想知道這是為什麼。真的,現在就告訴我,那可是他自己的姐姐啊!」
「——自己到書里去查,真蠢!難道你不知道嗎?在雅典,你是可以和同父異母或者同母異父的姐妹睡覺的;在亞歷山大,和親姐妹睡覺也沒有問題。」
「好吧,在羅馬,」克勞狄烏斯說道,「侄女就是侄女。她們吃飯時舔……」
「——這個大畫家是在教我們怎麼把曲線畫得更好嗎?嘿,他連自己臥室裡頭發生的事情都不知道。」
「——他這是在『天國的秘密地盤上東誆西騙』,『還想要當神仙』。」
「——當神仙,啊?他的廟宇建在不列顛,那兒的野蠻人崇拜他,謙卑地向他祈禱『全能的傻瓜啊,可憐可憐我們吧!』,『我猜這些還不能讓他滿足吧。」
朱庇特突然想起來,有外人在元老院裡時,議員們是不允許辯論的。「大人們,」他說道,「我允許你們盤問此人,可是你們卻吵吵鬧鬧,任誰都會誤以為這裡是最廉價的妓院。請遵守元老院的規定。我不知道這人是誰,可他會怎麼看待咱們?」
於是克勞狄烏斯又被帶了出去,朱庇特叫兩面神傑納斯在辯論時首先發言。他被任命為明年七月一日下午的執政官,他是個聰明人,後腦勺上還長著一雙眼睛。他在市集上有一座廟宇,所以自然是說得天花亂墜;可他說話太快,記錄的官員沒能記下來,所以我也就不打算把他說的全文報告給你們聽了,免得歪曲了他的話。總而言之,他的主題是論神靈的威嚴,所以不該將神化的榮譽隨隨便便就到處分發,以免降低了神格。「從前神靈可是不得了的,」他說道,「可如今,你們把張三李四都封了神。我不希望你們認為我這麼說是在反對封哪個人為神靈;我只是一概而論;為了表明這一點,我提議,從今往後,凡是如荷馬所說,食人間煙火的,都不可獲得神性,還是如荷馬所說,滋養了沃土的,也不可獲得神性。等我的動議通過表決並被宣布為法律之後,要是再有人被封神、以神靈的面目出現,或是被描述為神靈,一律視為刑事犯罪,並且我建議,應當把觸犯這條法律者交給妖怪們,等到下一回公開表演時,讓他在新來的劍鬥士當中被樺條抽打。」
接下來,朱庇特叫迪斯庇特發言,他乃是冥界之神,是勝利女神維卡·波塔之子。他曾經當選為執政官,是一名職業的放債人,他還悄悄地倒賣公民權。赫拉克勒斯走到他身邊,親切地傻笑了一下,在他耳邊小聲說了句話,於是他便說出了以下這番話:「克勞狄烏斯神和奧古斯都神是親戚。他親自神化的奧古斯塔女神正是他的祖母,迄今為止,他是曾經活著的人中最為博學的一位,而且,按照公共政策,應該有人和羅穆盧斯神一起起勁地吃著水煮蘿蔔,所以我提議,讓克勞狄烏斯神正式登記在冊,成為奧林匹斯山的眾神之一,完全和傳統意義上神靈一樣享有特權與優待,並且要在奧維德的《變形記》中加上一條注釋來說明這一點。」
元老院分成了兩派,不過看來克勞狄烏斯似乎會獲得多數選票;因為這會兒赫拉克勒斯看出自己大有希望,便四處奔波,從一個席位跑到另一個席位,嘴裡說著:「請不要反對我。此事與我個人息息相關。如果現在你們投票支持我,那麼有一天,我也同樣會為你這麼做。你知道有句老話叫作『有來有往』。」
接著,奧古斯都神站起身來,現在輪到他發言了,他說起話來雄辯滔滔。「諸位大人,我請求你們為我做證,自打我被正式封神的那天起,我從未說過一個字。我從來都不去多管閒事。可是,現在我沒法繼續假裝大公無私了,也沒法再掩飾我的悲傷,我覺得很慚愧,所以就更加傷心了。我讓陸地和海洋都歸於和平、叫停內戰、給羅馬賦予新的政體、用宏偉的公共建築來裝點她,難道就是為了……為了……大人們,我無話可說了。不管我說什麼,都不足以表達我對此事的深深感觸。我憤怒至極,只得從能言善辯的梅薩拉·科爾維努斯那裡借用一句話——他曾被選為羅馬監察官,卻在幾天後辭職,他說:『我真替自己的權力害臊。』我也有同感,當我看見自己一手建立的權力是如何被人濫用,我就為自己也曾運用過這樣的權力而慚愧。諸位大人,這個人看起來似乎連打死個蒼蠅的膽子也沒有,可是卻坐在我的位子上,以我的名字自居,輕而易舉地下令將人處死。儘管被他害死的都是好人,我卻不打算將他們一一提起;家門不幸已經讓我憂心忡忡,實在無暇再去顧及公眾的不幸。那麼,我就只說說家裡的災禍,因為『蘿蔔[4]也許不懂希臘語,但是我懂』;起碼我知道一句希臘諺語,『膝蓋總比小腿近。』這個騙子,這個假冒的奧古斯都,為我做了好事,他害死了我的兩個重孫女,萊斯比婭是被刺死的,海倫是被餓死的。他還殺了我的一個重孫——盧修斯·希拉努斯。(朱庇特大人,在此我希望您能秉公處理,儘管您自己也面臨這種不道德的訴訟。)現在回答我,你這個克勞狄烏斯神,為什麼你不先請那許多男男女女為自己辯護便判了他們死罪?這是哪門子的公正?難道天堂里就是這樣的嗎?哎,多少個世紀以來,朱庇特一直在這裡當皇帝,只有一回打斷了伏爾甘的腿;抓住伏爾甘的腳,他怒氣衝天,將他扔出了天國的門檻,還有一回他對自己的妻子發起脾氣來,於是吊死了她。除此之外,難道他竟然殺過自己家裡的人嗎?可是你,你殺死了梅薩麗娜,她可是你的妻子,而且,我不僅是你的舅公,也是她的舅公。(「她真的是我殺的嗎?」你問道。你這罪該萬死的東西,當然是你殺的!這簡直更丟人現眼了;你到處殺人,居然還不自知。)沒錯,大人們,他甚至在我的重孫蓋烏斯·卡里古拉死後仍然繼續迫害他。卡里古拉確實殺了自己的岳父,但克勞狄烏斯覺得光是效仿他這一點還不夠,於是把自己的女婿也殺了。卡里古拉不肯讓克拉蘇·弗魯吉之子小龐培獲得『偉大』的頭銜,克勞狄烏斯倒是把這個頭銜還給了他,可是卻拿走了他的腦袋。在這個高貴的家族裡,克拉蘇·弗魯吉、小龐培、斯克里波尼亞、特里斯托尼亞姐妹和阿薩里奧都死在他手中;我承認克拉蘇是個傻瓜,可是他幾乎完全可以取代克勞狄烏斯當皇帝。你們真的想讓這個東西成為真正的神靈嗎?看看他的身體,一出生就背負著天神的憤怒;說到這一點,再聽聽他說話吧!嘿,要是他能一連說三個字都不結巴,我就給他當奴隸!誰會崇拜這樣一個神靈?誰會信仰他?要是你們把他這樣的人都變成神靈了,你們也就別指望有人會相信你們了。總之,諸位大人,如果你們看得起我,如果我對凡人的祈禱從來不曾明確回應,我希望你們能為我犯下的錯誤報仇雪恥。所以,我的建議是——他從自己的草稿上念道——鑒於這位克勞狄烏斯神殺死了他的岳父阿皮烏斯·希拉努斯、他的兩個女婿——偉大龐培和盧修斯·希拉努斯、他女兒的岳父克拉蘇·弗魯吉(這人和他一模一樣,就像一個雞蛋活像另一個雞蛋)、他女兒的岳母斯克里波尼亞、他的妻子梅薩麗娜以及其他很多人,此處不勝枚舉——因此,我提議,應當依照最嚴格的法律對他提出起訴,不許保釋,且應判他立刻流放,三十小時之內離開奧林匹斯山,三十天之內離開天國。」
議員們匆匆忙忙地進行表決,通過了這項動議。表決的結果一出來,墨丘利便抓住克勞狄烏斯的喉嚨,把他拖到地獄去了。據說,沒人能從那裡回來訴說自己的不幸遭遇。
他們沿著神聖之路往下走,墨丘利問那些人成群結隊是在幹什麼。這不正是克勞狄烏斯的葬禮嗎?這隊伍無比壯觀,不惜一切代價來表明這將要下葬者乃是一位神靈。笛聲悠揚,號角齊鳴,各種各樣的樂器組成了一支大型的管樂隊,這些雜音吵得震天響,連克勞狄烏斯都能聽見。每張面孔都笑得樂開了花,全體羅馬百姓又像自由的人民一樣四處走動了。只有阿加索和幾個外行的律師在流淚,他們這一回是真的哭了。專業律師們慢慢地從陰暗的角落裡爬出來,他們的臉色蒼白憔悴,半死不活,可是每吸一口氣便活過來幾分。其中有個人看見阿加索那一夥在互相安慰,便走到他們跟前說道:「我早就跟你們說過。萬愚節遲早會過完的。」
克勞狄烏斯看見給自己送葬的隊列走過,這才終於明白自己已經死了。一個大型的合唱隊用交互輪唱的方式齊聲唱著他的輓歌:
流淚吧,哦,羅馬人,捶胸頓足吧,
你們的市集哀慟傷感,
我們送一位智者前去歇下,
你們的族人之中,誰也沒有他這般勇敢。
他腳步敏捷,追得上
地上所有的駿馬;
他打得贏反叛的帕提亞亂黨,
波斯人也抵擋不住他的攻打。
他彎弓搭箭,穩穩在握;
數箭如急流般齊飛。
雖受傷不重,米堤亞人卻
潰敗而逃,露出花哨的脊背。
他駛過未知的大海
在不列顛島上闊步而行;
他打爛布里甘特人的盾牌,
再用菘藍將身體染上靛青。
他用羅馬鎖鏈將他們鎖住,
也用羅馬的棍棒和利斧
將滄海管束
讓它也恐懼稅負。
哀悼這名法官,他能以
快得驚人的速度判案;
縱使只聽了一面之詞,
他也照樣能做出公斷。
哪裡還能找到像他這樣的法官?
坐在那裡斷案,一年到頭從不休息。
克里特人邁諾斯本是陰間的法官,
如今只得將席位相讓與你。
你們這些律師,就是唯利是圖的一夥,
哭泣吧,還有那些小小詩人,流淚吧,
哭泣吧,你們這些搖骰子的傢伙
多的就是作弊的辦法。
這稱功頌德的歌詞讓克勞狄烏斯聽得入了迷,他想留下來一直看到演出結束。不過墨丘利這眾神信得過的信使將他給拉走了,他先把克勞狄烏斯的腦袋給蒙了起來,這樣便沒人能認得出他,然後帶著他穿過戰神廣場,最後來到台伯河與下水道之間的地獄。他的自由民那爾齊蘇斯已經先行抄近路到了這裡,準備在他到達時來迎接他,這會兒那爾齊蘇斯已經洗過了澡,精神飽滿地微笑著走上前來喊道:「神啊!神靈來看望我們這些凡人了!我是否有幸能……」
「去告訴他們,我們到了。趕緊的。」
那爾齊蘇斯聽到墨丘利的命令,匆匆地跑走了。通往地獄大門的路全是下坡——正如維吉爾曾經說過的——所以很容易走;儘管那爾齊蘇斯身受痛風所苦,但是只花片刻便跑到了。門前躺著塞伯羅斯,或者像賀拉斯所稱——「那只有五十個腦袋的野獸」。那爾齊蘇斯可不是什麼英雄,他慣常所見的是又小又白的玩賞小母狗,當他看見這巨大無比的黑色粗毛惡狗時——在地獄這樣一個陰森森的地方,你絕對不想看見這種動物——他完全被嚇壞了。「克勞狄烏斯來了。」他大喊著報了信。
一陣歡呼聲突然響起,回應了他的喊叫,接著,一群鬼魂走了出來。他們唱著那首無人不知的歌謠:
可找到他了,可找到他了!
讓我們盡情歡樂!
哦,拍拍你的手,
迷路的人兒找到了!
齊聲歌唱的人里有民選領事蓋烏斯·西利烏斯、前法官將庫斯、塞克斯都·特拉烏魯斯、馬庫斯·赫爾維烏斯、特羅古斯、科塔、維提烏斯·瓦倫斯、法比烏斯——全都是那爾齊蘇斯下令處死的羅馬騎士。演喜劇的麥尼斯特也在這裡,他的腦袋被克勞狄烏斯砍掉了,所以模樣更好看了。現在地獄裡鬧哄哄地談論著克勞狄烏斯到來的消息,大家全都跑去找梅薩麗娜。克勞狄烏斯的自由民波里比烏斯、米倫、哈珀克拉斯、安法烏斯和菲洛納克圖斯跑在最前頭。克勞狄烏斯希望到哪裡都有人護送,所以先把他們派了下來。再來是兩位禁衛軍司令卡圖尼烏斯·朱斯圖斯和魯弗里烏斯·波利烏斯。接著是克勞狄烏斯的朋友們——薩圖寧·盧修斯、佩多·龐培、阿西尼烏斯兄弟倆、盧普斯和塞勒爾。走在最後的是他哥哥的女兒萊斯比婭、他姐姐的女兒海倫、他的女婿們、岳父們和岳母們——其實全家人都來了。他們排起隊來,一起出發來見克勞狄烏斯。克勞狄烏斯睜大了眼睛望著他們,驚呼道:「啊,有這麼多朋友!你們怎麼都到這兒來了?」佩多答道:「我們是怎麼到這兒來的,你這個嗜血成性的惡棍!你怎麼敢問我們這個問題?除了你這個把自己的朋友全都殺光的人,還有誰會送我們到這兒來?現在我們打算起訴你,來吧。我帶你去刑事法庭。」
佩多把他帶到了愛考士的法庭上。愛考士是一名判官,他根據科涅利亞法來審判謀殺案。佩多請求他寫下囚犯的名字,然後填好了案情記錄:
被害的議員人數:35
被害的羅馬騎士人數:221
其他人:無法記錄準確數字
克勞狄烏斯請求律師為自己辯護,但是沒人願意主動替他代言。最後,普布里烏斯·佩特洛尼烏斯走了出來——他和克勞狄烏斯是多年的酒友,能把克勞狄烏斯那種語言說得很好——要求將被告還押候審。愛考士拒絕批准他的要求,於是佩多·龐培開始了慷慨陳詞,用最大的嗓門說出他對克勞狄烏斯的指控。辯方律師想要回答,但愛考士是一名非常認真的法官,他判辯方律師違反規定,然後如控方所說總結了本案。他宣判道:
他既做了惡人,
就必嘗這惡果。這樣才公正。
隨後是一陣出奇的寂靜。大家認為這個判決從無先例,所以全都大吃了一驚。當然,克勞狄烏斯自己本來是能舉出先例的,可他認為即使這樣也還是太不公平了。然後,大家就克勞狄烏斯應當受到何種懲罰爭論了良久。有人說西緒福斯推石頭上山已經推了很多年,也有人說應該在坦塔羅斯渴死之前把他替換下來,還有人說是時候在不斷將伊克西翁壓壞的輪子上放一個障礙物了。不過,愛考士認為還是不能寬恕這些老手們,免得克勞狄烏斯指望著哪一天也能同樣地歇一口氣。所以,必須開創一種新的懲罰手段:他們得想出某種完全沒有意義的工作,大意是要體現出不斷破滅的貪婪野心。愛考士最後終於宣布了判決,克勞狄烏斯要用一個沒有底的骰子筒永遠搖骰子。
囚犯立刻就開始執行判決了,他摸索著去找掉下去的骰子,再也沒法將遊戲向下進行。
啊,多少次他搖著骰子筒
坐下來準備將骰子投在板上,
可它們卻從筒底的洞中消失無蹤。
然後,他又一次將它們撿起,想方設法
像從前一樣搖啊投啊。
它們又從杯底漏下,
仍然在欺騙他,一直在欺騙他。
他再一次俯身將骰子撿起
它們卻從他指間滑脫,
無休無止地滑脫——
每當西緒福斯用盡全力
將石頭推上地獄的山頂
它便滾下山來,跳回到他的脖頸。
突然間,有個人走了進來,不是別人,正是蓋烏斯·卡里古拉。「嘿,那是我的奴隸,」卡里古拉說道,「我要認領他!」他找到了幾個證人,他們做證說確實常常看見他用鞭子和樺條責打克勞狄烏斯,還對他飽以老拳。於是法官批准了他的認領,將克勞狄烏斯交給他的主人。不過,卡里古拉將他作為禮物送給了愛考士,愛考士又將他交給自己的自由民米南德,米南德給他的任務是在法庭上做記錄。
* * *
[1]作者註:正式封神。
[2]參考了張竹明、王乃新、蔣平等譯的《羅馬十二帝王傳》片段。
[3]作者註:奧古斯都時期一位不得人心的總督。
[4]作者註:原稿中寫作sormea,但是這個詞並無意義;編輯提出是soror mea(意為我的姐妹)。不過,此處模仿的是奧古斯都的風格,他絕不可能說出這樣的話來,「我的姐妹也許不懂希臘語,但是我懂。」他唯一的姐妹就是博學的屋大維婭。所以我建議,將這個詞理解為surmea,這樣更好,也更簡單。surmea在埃及語中是「蘿蔔」的意思,羅馬人用它來做催吐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