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帝國:神的統治 · 二十八

人口普查的那一年(公元48年),八月的一天清晨,梅薩麗娜一大早就走進我的寢宮,喚醒了我。我剛睡醒時總要花上很長時間才能回過神來,尤其是當我從午夜一直失眠到黎明的時候——我常常都是這樣的。她俯下身來吻我,輕撫著我的頭髮,用最最關切的語氣對我說,她有個壞消息要告訴我。我昏昏欲睡、有些慍怒地問她是什麼消息。 「是天文學家巴比魯斯——你知道他從來都沒有說錯過,對吧?昨天,我請他看一看我的星象——因為他已經兩三天沒有看過了——於是昨夜他就進行了觀察,你知不知道剛才他來對我說了什麼?」 「我當然不知道。你就直說吧,我還要繼續睡覺,這一夜睡得很不好。」 「親愛的,如果這事不是重要至極的話,我怎麼敢像這樣打擾你呢。他說:『梅薩麗娜夫人,你身邊有個非常親近之人就要遭到可怕的厄運了。這一次又是土星的惡意影響。他現在正處於最有害的方位。災禍三十天之內就將降臨,最遲不會晚於九月十三日。』我問他究竟說的是誰,他卻不肯告訴我,只是一直在暗示,最後我威脅說要叫人抽他鞭子,他才不情不願地說了出來。你猜他說的是誰!」 「我半睡半醒的當兒不喜歡東猜西猜的。」 「可我不想直接告訴你,太可怕了。他說:『梅薩麗娜夫人,您的丈夫將會慘遭殺害。』」 「他當真是這麼說的?」 她嚴肅地點了點頭。 我坐了起來,心臟怦怦直跳。是的,巴比魯斯的預言從來都很準。這就意味著我在嘗試推行新體制之後過不了幾天就會死。我原本計劃在九月七日發表講話,這一天是布倫特伍德大捷的周年紀念;但這事我誰也沒告訴,就連梅薩麗娜都不知道——除此之外我就沒有瞞過她什麼了。我說道:「什麼都做不了了嗎?能不能用什麼法子逃過這個預言?」 「我什麼法子都想不到。你就是我丈夫,對嗎?除非……除非……聽著,我有主意了!假設只有下個月你不是我丈夫。」 「可我是你丈夫啊。你總不能假裝我不是。」 「你可以和我離婚,不是嗎,就離婚一個月?等到巴比魯斯報告說土星已經運行到安全距離的時候,再重新娶我。」 「不,這不可能。如果我和你離婚的話,除非之後再婚過,不然和你重新結婚就犯法了。」 「這我倒沒想到。這只是技術上的細節而已,咱們不能被它給打敗。好吧,那就假設我確實嫁給了某個人——誰都行——只是形式上的。廚師、守門人或是宮廷禁衛軍的一個士兵。當然只是舉行個婚禮就算了。我們從一扇門進洞房,再直接從另一扇門走出來。這個主意還不壞吧,對不對?」 我認為她說得有些道理,不過顯然她得嫁一個有些身份、有些名望的人,不然會造成很壞的影響。起初我提議她嫁給維特里烏斯,她卻笑著說,維特里烏斯對她已經一往情深了,要是他們結婚卻不讓他和她同房,那對他就太殘忍了。再者說了,那個預言要怎麼辦呢?我總不想讓維特里烏斯慘遭殺害吧,對嗎? 於是我們又討論了幾個可以成為她丈夫的人。唯一一個我倆都同意的人選就是民選領事西利烏斯。他的父親也叫西利烏斯,是我哥哥日耳曼尼庫斯麾下的將軍,提貝里烏斯指控他犯了叛國重罪,他只得被迫自盡了。我不喜歡西利烏斯,因為他在元老院裡帶頭反對我擴大選舉權的舉措,並且對我非常無禮。我發表完關於選舉權的講話之後,請他說說看法。他說他覺得這就怪了,利西亞的希臘城市壯麗宏偉,名聞遐邇,自古以來就是我們的盟友,這些城市仍然沒能獲得自由(五年前,我兼併了利西亞——那裡一直政局不穩,同時還兼併了附近的羅得島——有些羅馬公民在這裡被施了刺刑),而北方那些野蠻的凱爾特人卻能享有羅馬公民的全部權利。除了他之外,幾乎沒人提出反對意見,我便開始作答,而且是用儘可能友好的方式。我開口道:「從聞名天下的利西亞,從詩人賀拉斯筆下那『贊塔斯的清澈小溪阿波羅最愛在這裡將頭髮清洗』——咱們去年在曠世競技上還聽人吟唱起這些詞句——到法蘭西和那廣闊陰暗的隆河,路途遙遠,那廣闊陰暗的隆河……從不曾在古典傳說中被人提起,只有赫爾克勒斯可能在打敗革律翁奪來牛群——這是他的第十件大功——的路途中到過這裡。但是我並不認為……」這時,一陣傻笑聲打斷了我,這傻笑聲很快又變成了哄堂大笑。似乎是在我第二遍說起「那廣闊陰暗的隆河」並且猶豫片刻思量措辭的時候,西利烏斯議論了一句,有人聽見了,但我卻沒聽見他插的這句話,因為他坐在我耳聾的那一側——「是的,那廣闊陰暗的隆河,克勞狄烏斯最愛在這裡將頭髮清洗,如果歷史學家沒有撒謊的話。」他說的是有一回卡里古拉下令將我從橋上扔進隆河裡,我差點就被淹死了。可想而知,當那爾齊蘇斯解釋了大家為何發笑以後,我有多麼的憤怒。如果是在私下裡吃晚餐時、洗澡時,或是在農神萬愚節期間更熱鬧的場合,開幾句個人的小玩笑倒也無妨;但是,對我來說,我從未想過在元老院裡開什麼個人玩笑,因為這可能會讓議員受到無情的嘲笑;可是民選領事卻這麼做了,而且嘲笑的竟然是我,在場的還有我帶到元老院裡來的一群法蘭西顯貴,這讓我大為光火。我大聲說道:「大人們,我請你們對我的動議發表意見,可是你們卻吵吵鬧鬧,任誰都會誤以為這裡是最廉價的妓院。請遵守元老院的規定。這些法蘭西的先生究竟會怎麼看咱們?」吵鬧聲立刻就平息了。他們每次一看到我發火,就不敢說話了。 梅薩麗娜說,她非常願意嫁給西利烏斯,不僅僅因為他對我無禮——這當然應該受到星星的報復,而且根據西利烏斯看她的眼神,梅薩麗娜可以肯定他對我無禮是因為吃醋——他瘋狂地愛著梅薩麗娜。如果梅薩麗娜對他說,她打算離婚嫁給他,然後等到最後一刻才讓他知道,這婚姻只是形式上的,那麼就等於巧妙地懲罰了他的放肆行為。 於是我們選了西利烏斯,當天我就簽署文件與梅薩麗娜斷絕夫妻關係,允許她回到娘家去。關於這事,我倆開了不少玩笑。梅薩麗娜假裝懇求我讓她留下來,跪倒在我面前,求我原諒她的過錯。她還哭著將孩子們擁在懷裡——他們還不明白怎麼會發生這種事——說道:「狠心的人,難道做母親的犯了錯,就非得讓這些可憐的寶貝受罪嗎?」 我回答說,她的過錯是不可原諒的:她太聰明,太美麗,太勤勉,一刻也不能再和我待在一起。她為其他做妻子的樹立了一個無法企及的榜樣,使得人人都嫉妒我。 她在我耳邊小聲說道:「要是下個禮拜哪天晚上我到皇宮裡來和你幽會,你會流放我嗎?我也許會禁不住動心的,你知道。」 「是的,我會流放你,沒關係。我也會流放我自己的。咱們去哪兒呢?我想去亞歷山大看看。他們說那兒是個理想的流放地點。」 「把孩子們也帶上?他們會喜歡那裡的。」 「我認為那兒的氣候不適合他們。恐怕他們還是得待在這裡跟著你母親。」 「我母親根本就不懂怎麼好好教養孩子:看看她是怎麼把我養大的!要是你不帶孩子們去,那我也不去,也不來跟你幽會了。」 「那我就跟羅利婭·保利娜結婚,讓你生氣去吧。」 「那我就把羅利婭·保利娜殺了。我會送下了毒的蛋糕給她,就像卡里古拉以前常常給那些讓他繼承遺產的人送的蛋糕一樣。」 「好,這是你的離婚文件,已經全部簽好封上了,你這個蕩婦。現在你又享有未婚婦女的種種權利和優待了。」 「克勞狄烏斯,在分手以前,咱們接個吻吧。」 「這讓我想起了《伊利亞特》第六冊里赫克托和安德洛馬刻那著名的別離: 他的王妃就要離去,像先知一般哀聲長嘆, 不忍分離,她頻頻回盼 每看一眼都淚如泉湧;她慢慢走去 在自己的宮殿里盡情悲戚。 嘿,別一離婚就急著跑下台去。你應該悄悄地跟麥尼斯特學學演戲。」 「如今我可以自己做主了。要是你不介意的話,我就嫁給麥尼斯特。」 西利烏斯被公認為羅馬最英俊的貴族男子,梅薩麗娜早就對他神魂顛倒。但是他可不會輕易就被她的熱情所打動。首先,他品行很正直——至少他對此很是自豪;其次,他的妻子是希拉努斯家族的一位貴族女子,和卡里古拉的第一任妻子是姐妹;最後,儘管梅薩麗娜的美貌對他很有吸引力,但他卻知道她對於貴族、平民、劍鬥士、演員、衛兵甚至是帕提亞的一位使節全都一視同仁、慷慨委身,所以他覺得,如果她請求他與這些人為伍,那他也沒有什麼光彩。所以她只得極為狡猾地勾引他、耍弄他。頭一個難題就是說服他私下來見她。她邀請過幾次,但他都藉故推託了。最後她是這麼得手的:她和警衛隊長——他從前也是她的情人——商定,由他邀請西利烏斯來吃晚餐,然後把他帶進一個房間,她就在這裡等他,桌上擺著兩人的晚餐。一旦他來到這裡,想要逃脫就沒那麼容易了,她真是聰明透頂;一開始她絕口不提情愛,她說的居然是革命政治!她提醒他不要忘記他父親是被人害死的,還問他能不能忍受眼看著那兇手的侄兒——一個更加兇殘的暴君——將奴役的束縛在曾經自由的人民脖頸上越套越緊。(她說的這人就是我,恐怕你們看不出來。)接著,她對他說,她有生命危險,因為她總是責備我沒有恢復共和制,還指責我殘忍地謀殺了無辜百姓。她又說,我看不中她的美貌,反而更喜歡女僕和尋常妓女,她只是為了報復我的冷落才會對我不忠;她的博愛濫交是極度絕望和寂寞的後果。而他——西利烏斯——品行端正,勇敢無畏,在她認識的人中,唯獨他可以助她完成畢生大業——恢復共和制。她為了將他引誘到這裡來,耍了個並無惡意的小花招,他肯原諒她嗎? 老實說,我不能責怪西利烏斯上了她的當;九年來,她沒有一天不在騙我。請不要忘了,她非常漂亮,而且你們還可以假設她在他的酒里下了藥。他自然想要安慰她,在他還沒有意識到這是怎麼一回事以前,他們已經摟在一起躺在沙發上,說著「愛情」與「自由」,又是接吻又是嘆氣。她說她現在才知道到底什麼是真愛;他發誓說,在她的幫助下,他一定會儘早抓住機會恢復共和制;她也發誓說,只要他和妻子離婚,她就永遠忠於他的愛情,至死不渝,她知道他的妻子背地裡對他不忠,而且還不能生養——西利烏斯不應該讓自己的家族斷子絕孫——等等等等。她已經把他釣上鉤了,如今正在拚命耍弄他。 不過,西利烏斯不僅品行端正,還很小心謹慎,他覺得自己的力量不夠強大,沒法發動一場武裝起義。他雖然跟妻子離了婚,卻在再三考慮之後對梅薩麗娜說,他們最好等到我死以後再恢復共和制。到了那時,他會跟她結婚,並且收養不列塔尼庫斯,這樣一來,羅馬人民和軍隊自然而然就會唯他馬首是瞻。梅薩麗娜覺得她得親自出馬了,於是便用巴比魯斯來騙我,就像我描述的那樣,而西利烏斯(如果他後來對我說的確屬實情的話)對我們離婚一事一無所知,直到她帶著那份文件來找他,她沒有解釋這是怎麼得來的,只是開心地告訴他,他們現在可以結婚了,然後幸福到永遠,但是在她允許以前,他千萬不能對任何人說起這事。 梅薩麗娜離婚的消息震驚了羅馬的每一個人,特別是我看起來一副絲毫沒有受到影響的樣子;我還是像以前一樣敬重她,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她也繼續在皇宮裡處理政務。但是,她天天都到西利烏斯家裡去看他,簡直就是光明正大,還帶著全體隨行人員。我暗示她這個玩笑開得有點過頭了,她卻告訴我,她碰到點小困難——他不太願意娶她。「恐怕他懷疑這裡頭有蹊蹺,他彬彬有禮、沉默寡言,不過心底里卻是激情洋溢,真是討厭!」又過了幾天,她興高采烈地向我報告說,他已經同意了,九月十日就跟她結婚。她請我作為最高祭司來主持婚禮,看看熱鬧。「瞧瞧他發現自己上當時那一臉困惑的樣子,難道這不開心嗎?」到了這時我才開始對整件事情後悔莫及,尤其是對西利烏斯玩的這個惡作劇,儘管他在元老院裡又一次冒犯了我——他又無禮地打斷了我的話。我覺得自己當初就不該把這個預言當真,梅薩麗娜跟我說起這事的時候,我還是半睡半醒的,所以才會信以為真。而且,如果預言的確屬實,怎麼可能通過假結婚就躲過去?我忽然想到,如果夫妻不曾在生理上完婚,那麼法律也不會認可這樁婚姻。我試著勸說梅薩麗娜放棄這事,可她卻說我這是在嫉妒西利烏斯,而且她認為我就要沒有幽默感了,正在變成一個又老又蠢、令人掃興的書呆子。我便沒有再說什麼。 九月五日的早上,我要到歐斯提亞去給一座新建成的大糧倉舉行落成典禮。我告訴梅薩麗娜,我要到第二天早上才會回來。梅薩麗娜說她也想去,於是我便叫人安排我和她一起乘車過去;可是到了最後一刻,她那著名的偏頭疼又犯了,她去不成了。我大失所望,但這時已經來不及改變計劃,歐斯提亞安排了市民們來迎接我,而且我答應過會在那兒的奧古斯都神廟裡獻祭;自打我那一回因為歐斯提亞人沒有好好迎接我而對他們大發雷霆之後,我就特別小心,免得傷害了他們的感情。 中午剛過,我正要去神廟獻祭,尤歐杜斯——我的一個自由民——遞給我一張字條。尤歐杜斯的職責是讓我免受公眾那些不合時宜的請願所擾:所有的字條都先交給他,凡是他認為無聊、瘋狂或是不值得我注意的,我就不用看了。令人驚訝的是,人們寫的請願書里有很多很多荒唐的念頭。尤歐杜斯說道:「愷撒,請恕我冒昧,這張字條我看不懂。是一個女人遞給我的。也許您現在就可以看一下?」字條上寫的是埃特魯里亞語,這讓我大吃一驚,這種語言已經滅絕,如今世上最多也就四五個人懂得,紙上寫道:「您和羅馬大難臨頭。立刻到我家裡來。一刻也不要耽擱。」我嚇了一跳,卻又覺得莫名其妙。為什麼是埃特魯里亞語?到誰的家裡去?有什麼大難?但是很快我就想通了。這一定是卡爾珀尼亞寫的,我在和梅薩麗娜結婚之前,曾經跟這個女孩住在一起;我編纂《埃特魯里亞史》的時候教過她埃特魯里亞語,就是教著玩兒罷了。卡爾珀尼亞用埃特魯里亞語寫這張字條給我,可能不僅僅是因為除了我沒人能看懂,而且因為我會知道這是她寫來的。我問尤歐杜斯:「你看見那個女人了嗎?」他說她看起來像是埃及人,額頭上有麻子,但是拋開這一點的話,她還是很漂亮的。我想起這是克里奧帕特拉,是卡爾珀尼亞的朋友,她倆住在一起。 獻祭以後,我本該立刻到碼頭去,這事要是推遲就不合體統了:人家會認為,我對找兩個妓女比出席皇家的正事更有興趣。但是我知道,卡爾珀尼亞不是那種會閒來無事就給我寫個字條的人,所以我在獻祭的時候便下定決心,不管付出什麼代價,都要聽聽她究竟想對我說什麼。沒準我可以裝病。幸好奧古斯都神幫了我一把:我將一隻公羊作為祭品獻給他,可這隻公羊的內臟是我見過最不吉利的。它看上去倒挺漂亮,肚子裡卻爛得好像熟過頭的奶酪。照這樣看來,今天我顯然是什麼公務也不能處理了,尤其是給世上最大的糧倉舉行落成典禮這種大事。於是我便以此為由請求離開,大家都認為我的決定是正確的。我來到自己的別墅,宣稱今天要在這裡休息,至於大家邀請我出席當晚的宴會,只要沒有官方的性質,我就很樂意參加。然後,我派人抬著我的轎子繞到別墅後門,很快便坐上去拉下帘子,叫人抬到卡爾珀尼亞那裡去,她的漂亮宅邸就在城外的山上。 卡爾珀尼亞和我打招呼的時候,神色既焦急又傷心,所以我立刻就知道出大事了。「趕緊告訴我!」我說道,「究竟是什麼事?」 她卻哭了起來。我以前從沒有見過卡爾珀尼亞哭泣,只有那一回,卡里古拉半夜命我進宮,當時她還以為我要被處死了,這事人人都知道。她是個沉著冷靜的姑娘,沒有尋常妓女的那些詭計和做派,一如老話所說,她「就像羅馬人的劍一樣實在」。「你保證會聽我說嗎?但是你一定不會相信我的。你會想要叫人拷問我、鞭打我。我也不想對你說。但是旁人都不敢告訴你,所以我必須說。我答應那爾齊蘇斯和巴拉斯我會告訴你。當年咱們一起受窮的時候,他倆跟我都是好朋友。他們說你不會相信他們,你誰也不會相信,可是我說,我認為你會相信我,因為在你有難的時候,我依然真誠待你,把你當作朋友。我將自己的積蓄全都給了你,不是嗎?我從來不曾貪心不足、嫉妒猜疑或是說謊騙人,對嗎?」 「卡爾珀尼亞,我這輩子只認識三個好女人,我告訴你她們是誰。一個是賽普路斯,一位猶太王妃;一個是布里塞伊斯,替我母親管衣裝的女僕;第三個就是你。現在告訴我,你究竟要說什麼。」 「你把梅薩麗娜給忘了。」 「梅薩麗娜自不必說。好吧,那麼有四個好女人。我認為把梅薩麗娜的名字和一位東方王妃、一位希臘自由婦和一位帕多瓦妓女聯繫在一起並不是對她的侮辱。我所說的好可不是指那種特權……」 「如果你要算上梅薩麗娜的話,就請把我去掉吧。」她喘著氣說道。 「卡爾珀尼亞,你這是謙虛嗎?不必的,我說的都是實話。」 「不,不是謙虛。」 「那我就不明白了。」 卡爾珀尼亞慢慢地、痛苦地說道:「我不想傷害你,克勞狄烏斯。但我說的也是實話。我是說,如果賽普路斯是典型的希羅德家族王妃——嗜血殘忍、野心勃勃、不擇手段、絲毫不受道德約束;又如果布里塞伊斯是典型的衣櫃女僕——小偷小摸、卑鄙懶惰、善於掩蓋自己的行蹤;假如你的卡爾珀尼亞是個典型的妓女——愛慕虛榮、淫蕩濫交、貪心不足、將自己的美貌作為武器來控制和毀掉男人;假如你現在列出的是你所知道最壞的三種女人,又碰巧挑中我們以便舉例說明——」 「——那就怎樣?你到底是什麼意思?你說得太慢了。」 「——那麼,克勞狄烏斯,你將梅薩麗娜的名字加在我們後面就對了,而且還可以告訴我,『梅薩麗娜自不必說』。」 「是我瘋了,還是你瘋了?」 「我沒有瘋。」 「那你是什麼意思?我可憐的梅薩麗娜究竟做了什麼,要突然受到這種猛烈而離奇的抨擊?卡爾珀尼亞,我看咱們今後是做不成朋友了。」 「你是今天早上七點離開羅馬的?」 「是啊,那又怎麼啦?」 「我是十點離開的,是跟克里奧帕特拉一起去羅馬買東西的,我觀看了婚禮。這個時候舉行婚禮很稀罕,對吧?他們可快活了。所有人都醉醺醺的。表演非常精彩。屋子裡到處都裝飾著葡萄葉和常春藤,還有大串大串的葡萄、酒桶和榨酒機。據說這場婚禮表現的是葡萄酒節。」 「什麼婚禮?說正經的。」 「梅薩麗娜嫁給西利烏斯的婚禮。你沒有受到邀請嗎?她在能找到的最大一個酒桶里一邊跳舞一邊揮著酒神杖,身穿一件染了酒漬的白色束腰短外衣,半邊胸脯都露在外面,披頭散髮的。可是,跟別的女人相比,她還算體面。那些人就只穿了豹皮,因為她們扮演的是酒神巴克斯的女祭司。西利烏斯則是酒神巴克斯。他頭戴常春藤,腳蹬厚底靴,比梅薩麗娜醉得還要厲害。他一直在跟著音樂搖頭晃腦,咧著嘴像巴巴一樣傻笑。」 「可是……可是……」我傻乎乎地說道,「婚禮要到十日才舉行,我要去主持的。」 「他們沒有你也辦得很好。於是我去皇宮裡找那爾齊蘇斯,他一看見我就說:『謝天謝地你來了,卡爾珀尼亞。你是他唯一會相信的人。』還有巴拉斯——」 「我不信。我拒絕相信。」 卡爾珀尼亞拍了拍手。「克里奧帕特拉,那爾齊蘇斯!」他們走了進來,跪在我腳邊。「婚禮的事是真的,對吧?」 他們一致說確有此事。 「可是這事我全都知道,」我有氣無力地說道,「這並不是真正的婚禮,我的朋友們,我和梅薩麗娜只是打算開個玩笑罷了。儀式結束的時候,她不會跟他上床。一切都是清白的。」 那爾齊蘇斯說道:「西利烏斯抓住她,拉下她的外衣,在眾目睽睽之下親吻起她的身體來,她又叫又笑,然後他將她抱進洞房,在裡面待了將近一個鐘頭才出來,又繼續喝酒跳舞。這肯定不清白,愷撒,對嗎?」 卡爾珀尼亞說道:「如果你不馬上採取行動的話,西利烏斯就要成為羅馬的主人了。我遇到的每一個人都對我說,梅薩麗娜和西利烏斯以自己的性命發誓要恢復共和制,整個元老院和多數禁衛軍都支持他們。」 「我還得知道更多的事,」我說道,「我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我不知道是該把黃金倒在你們膝上還是該把你們打得皮開肉綻。」 他們又跟我說了一些事,但是那爾齊蘇斯卻不肯說,除非我寬恕他把梅薩麗娜的罪行對我瞞了那麼多年。他說,他剛開始發覺到有這些事的時候,我看起來卻一無所知,很是開心;於是他便下定決心,只要梅薩麗娜不威脅到我的生命或是國家安全,他就不會讓我經受幻想破滅的痛苦。他原本希望她會改邪歸正,或者我會自己發現她的事情。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她的行為越來越傷風敗俗,他也越來越難以開口告訴我。事實上,他不相信我到現在還被蒙在鼓裡,因為全羅馬、所有的行省,還有國界之外的敵人都知道這事。九年來,我似乎不可能從沒聽說過她的放蕩生活,因為她已經無恥放肆到了令人震驚的地步。 克里奧帕特拉對我說了一件最最可怕又荒唐的事情。在我離開羅馬去不列顛期間,梅薩麗娜向妓女行會發起了挑戰,請他們提供一位冠軍到皇宮裡來和她比賽,看看誰一夜之間累垮的猛士最多。妓女行會派來的是一個有名的西西里人,名叫錫拉,和墨西拿海峽里那個漩渦的名字一樣。天亮的時候,錫拉被迫承認自己輸了,她的記錄是二十五人,可是梅薩麗娜卻還在逞強繼續,一直到日上三竿才停下。更惡劣的是,羅馬的多數貴族都受到邀請來出席比賽,其中許多男人都參與了,還有三四個女人也被梅薩麗娜說服,參加了比賽。 我坐在那裡掩面而泣,大約五十年前,奧古斯都也是這麼做的,當時他的孫兒蓋烏斯和盧修斯跟他說了同樣的事情,關於他們的母親朱利亞;我說的話也跟奧古斯都一模一樣,我說我從未聽到任何傳言,也從來沒有一絲一毫的懷疑,我總以為梅薩麗娜是羅馬最貞潔的婦人。像奧古斯都一樣,我衝動地想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好多天都不見人。可是他們不讓我這樣。幾天前,麥尼斯特的劇團上演了一出音樂喜劇——名字我不記得了——荒唐的是,其中有兩句台詞一直在我腦海里反覆敲打: 我不知道有什麼聲響如此可笑,如此可笑而又悲傷, 就像一位老人為了妻子哭泣,一個女孩走向了放蕩。 我對那爾齊蘇斯說道:「我頭一次看比賽的時候(當時我和哥哥日耳曼尼庫斯共同擔任主持)——你知道,那是向我父親致敬的比賽——我看見一個西班牙劍鬥士拿盾牌的那隻胳膊被人齊肩砍掉。他離我很近,所以他的臉我看得一清二楚。當他明白髮生了什麼事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蠢極了。整個競技場爆發出哄堂大笑,大家都在笑話他。我也覺得很有趣,願神靈寬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