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帝國:神的統治 · 二十六
我女兒安東尼婭嫁給小龐培已經有些年頭了,可他們卻還沒有子嗣。有天晚上,我去她家裡看望她,小龐培不在家,我這才想起她現在看起來總是一副鬱鬱寡歡、厭倦無聊的樣子。是的,她承認自己很無聊,非常無聊,極其無聊。於是我想,如果她有個孩子,就會快樂多了。我對她說,像她這樣健康的年輕女人,家裡既有僕人又很有錢,不僅有責任生孩子,而且還要多生幾個。她突然發起脾氣來,說道:「父親,只有傻瓜才會指望沒撒種子的地里冒出莊稼來。別怪土地,怪農夫去。他撒的是鹽,不是種子。」她解釋說,自打結婚以來他們就沒有正兒八經同過房;不止如此,我的女婿還對她百般虐待,極盡惡劣之能事。我問她為什麼以前從沒跟我說過這事,她說她以為我不會相信她,因為我從來沒有像愛她同父異母的弟弟和妹妹那樣真正愛過她;而且小龐培對她吹噓說,他和我關係極好,我對他有求必應,他說什麼我都不會懷疑。那她還有什麼希望呢?再者說了,如果必須到法庭上去證明他對她做過那些可怕的事情,這就會是一樁奇恥大辱,她沒有辦法面對。
我發火了,任何一位做父親的聽了這樣的事都會發火。我對她保證說,我非常愛她,主要是看在她的分上,我才這麼尊重和信任龐培。我以自己的名譽發誓,哪怕她告訴我的事情只有一半屬實,我也會立刻報復那個惡棍。這件事情不會鬧上法庭,這樣她的端莊就得以保全了。如果我不能利用身為皇帝的特權偶爾來達到自己的個人目的,以稍稍抵消這個職位加諸我身的責任、辛勞與痛苦,那當皇帝還有什麼用呢?龐培可能幾點鐘回來?
「他大約會在午夜時到家,」安東尼婭可憐地說道,「一點以前進到他自己的房間裡。他會先喝上幾杯。他十有八九會讓那個噁心的利西達斯陪他睡覺,阿西阿提庫斯的財產拍賣時,他花兩萬個金幣把利西達斯買了回來,從那以後,他眼裡就沒有別人了。說起來,這對我而言也是一大解脫。這下你知道了吧,他對我的所作所為有多麼糟糕,我才會說我無比希望他跟利西達斯睡覺,也不願意他來跟我睡覺。沒錯,我的確曾經愛過龐培。愛情真是莫名其妙,不是嗎?」
「那好,我可憐的安東尼婭,等龐培進他自己的房間去睡覺的時候,你就在這個房間的窗台上點起一對油燈作為信號。剩下的就交給我了。」
還有一個鐘頭就要天亮的時候,她將油燈放在了窗台上;然後她下樓叫門房打開前門。我就等在這裡。我帶著蓋塔和幾個禁衛軍中士跟我一起進了屋,讓他們上樓去,我跟安東尼婭在樓下的大廳里等著。她已經把所有的僕人都支走了,只留下了門房,這個男孩以前是我的奴隸。她在哭,我緊緊地握著她的手,不安地等著聽到臥室里傳來尖叫聲與打鬥聲。可我們什麼都沒有聽見,蓋塔很快就帶著中士們下來了,報告說已經執行了我的命令。龐培和那個奴隸利西達斯都是一擊斃命。
這是我頭一回利用自己的皇權來公報私仇;但是,即使我不是皇帝,我也會有同樣的感覺,並且盡一切所能來毀掉龐培;針對雞姦行為的法律已經暫停實施多年,因為陪審團似乎都不願意宣判有罪,但是從法律上來說,龐培還是該死。我唯一的過錯就在於,我讓他死得太容易了;可是要除掉他,這就是最乾淨的法子。要是一位園丁無意中發現有隻骯髒的蟲子將他最美的一朵玫瑰花的心給吃光了,他可不會把它帶到園丁陪審團的面前受審;而是當場就用指甲把它捏得粉碎。幾個月以後,我將安東尼婭嫁給了福斯圖斯,他是獨裁官蘇拉的後代,這個小伙子既謙遜又能幹,而且還很勤奮,事實證明他是個好女婿。兩年前他擔任過執政官。他們生了一個孩子,是個男孩,可是他身體太弱,夭折了。安東尼婭生產時被一個粗心大意的產婆給弄傷了,從此再也沒能生養。
此後沒過多久,我處死了波里比烏斯,他那時是我的藝術大臣,梅薩麗娜將他倒賣公民權獲取私利的證據交給了我。當我發現波里比烏斯一直在對我弄虛作假的時候,我大為震驚。從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起,我就培養他為我做事,毫無保留地信任他。他剛剛才幫我完成了我的官方自傳,這是元老院要求我為國家檔案館而寫的。其實,我待他親密到了不拘禮節的地步,有一天,我和他走在皇宮的庭院裡,討論著古玩的問題,這時兩位執政官按照慣例早上來向我問安,我卻並沒有讓他退下。這讓執政官的尊嚴受到了冒犯,但如果連我都可以放下驕傲走在波里比烏斯身邊,傾聽他的意見,那他們為什麼就不可以呢?我允許他擁有最大限度的自由,而且據我所知,他從來沒有濫用過這種權力,不過有一回他在劇院裡說話委實太過放肆了一些。那天上演的是米南德的一齣喜劇,一位演員剛剛說完了這句台詞:
皮鞭的把兒也發芽,讓人簡直難忍下。
側面有個人便意有所指地大笑起來。那一定是麥尼斯特。大家全都轉過頭來盯著波里比烏斯,他是我的藝術大臣,讓演員們守規矩就是他的職責;要是哪個演員表現得太過自行其是,波里比烏斯就要替我看著他受到嚴厲的鞭打。
波里比烏斯也大喊道:「沒錯,但是米南德在他的《塞薩利》中說:他原本是個放羊的,如今卻把皇權握。」
這是在抨擊麥尼斯特,因為他起初就是塞薩利的一個牧羊人,可現在大家都知道梅薩麗娜對他是一片痴心。
當時我並不知道此事,不過,梅薩麗娜跟波里比烏斯也有姦情,而他竟然蠢到去吃麥尼斯特的醋。所以她就除掉了他,正如我對你們說過的那樣。我手下的其他自由民將波里比烏斯的死看作對他們的侮辱——他們組成了一個非常團結的行會,總是忠心耿耿地互相庇護,從不向我爭寵,也從不妒忌自己人。波里比烏斯並沒有為自己辯解,我估計他是不想連累行會裡的兄弟,他們中許多人都跟非法買賣公民權的可恥勾當有牽連。
至於麥尼斯特,已經有好幾回在廣告宣布他將會出場跳舞以後卻沒有露面,結果常常在劇院裡引起騷動。我可真是傻到家了,每次他缺席的時候,梅薩麗娜總是剛好偏頭疼,沒法來看演出,這麼顯而易見的結論我卻從來沒有想到過。好幾次我都被迫向公眾道歉,保證說下回不會再這樣。有一回,我開玩笑地說道:「大人們,你們總不能說是我把他藏在皇宮裡了吧。」這句話引來的笑聲熱烈得過了頭。除了我,所有的人都知道麥尼斯特在哪裡。等我回到皇宮,梅薩麗娜常常會差人來請我,我就會看見她躺在床上,房間裡漆黑一片,她的眼睛上蓋著塊濕布。她有氣無力地說道:「什麼,親愛的,你是說麥尼斯特又沒有跳舞?那我還是什麼都沒有錯過。我剛才躺在這裡,妒火中燒,於是便起身開始穿衣,想著終歸還是要去,可是頭痛得太厲害了,只得又回到床上。沒有了他,戲就沒意思了吧?」
我說:「咱們真的要堅持讓他遵守約定了;羅馬人不能一次又一次地受到這樣的對待。」
梅薩麗娜嘆氣道:「我不知道。這可憐的傢伙非常敏感,就像女人一樣。偉大的藝術家都是這樣的。他說他只要受到一點點刺激就會偏頭疼。哪怕他只有我今天這樣十分之一的難受,堅持叫他跳舞也是最大的殘忍。這病又不是裝出來的。他熱愛自己的工作,要是讓公眾失望的話,他就會非常痛苦。親愛的,你去吧,我想睡了,如果能睡著的話。」
於是我便會踮著腳走出去,不再說起麥尼斯特,直到下一次又發生同樣的事情。雖然很多人都認為麥尼斯特很了不起,但我對他的評價卻沒有這麼高。人們拿他和偉大的羅西烏斯相比,後者是共和國時代一位享有盛名的演員,他的名字成了卓越才藝的代名詞。人們還真是可笑,竟然連靈巧的建築師、博學的歷史學家甚至是強壯的拳擊手也都稱為「十足的羅西烏斯」。只有在這種非常不嚴格的意義上,麥尼斯特才是羅西烏斯。我承認自己從未看過羅西烏斯的表演。看過他表演的人如今都已經不在人世了。我們談論他的時候只能依賴曾祖輩們的判斷,他們一致認為,羅西烏斯表演時的首要目標就是「藏在角色中」;高貴的國王、狡猾的皮條客、愛吹牛的士兵或是易受騙的小丑,羅西烏斯演誰就是誰,栩栩如生,毫不造作。而麥尼斯特卻很會裝腔作勢,我相信他裝得非常優雅迷人,但說到底,他並不是一個演員,只是長得好看些、腿腳利索些、有些即興而舞的天分罷了。
奧魯斯·普勞提烏斯在不列顛已經領軍四年,如今他終於回來了,我有幸說服元老院將凱旋儀式授予了他。不過,這並不是我本想給他的那種完全凱旋儀式,而是一種次要的凱旋儀式,或者叫作小凱旋式。如果一位將軍的功勞很大,僅僅獎勵他凱旋飾物已經不夠,而由於某個技術上的原因,他又沒有資格獲得完全的凱旋儀式,就會舉行這種次要的凱旋儀式。比如說,戰爭還沒有完全結束;或者殺的人不夠多;又或者大家認為敵人並不相稱——就像很久以前打敗斯巴達克斯領導的奴隸暴動一樣;但是,斯巴達克斯給我軍造成的麻煩實際上比許多外族還要多。奧魯斯·普勞提烏斯的情況是,有人提出異議,說他的征服還未穩固到可以撤回軍隊。所以,他不能乘坐四匹馬拉的馬車,只能騎馬進城;他戴的不是月桂花冠,而是桃金孃花冠;他手裡也不能拿權杖。元老院不會走在隊伍的前頭,隊伍中也沒有號手,遊行結束以後,奧魯斯獻祭的是公羊,而不是公牛。不過,除了這些之外的其他活動都跟完全凱旋儀式毫無兩樣。為了表示並非是由於我的嫉妒才讓他沒能獲得跟我同樣的榮譽,他沿著神聖之路騎馬而來的時候,我前去迎接並主動向他表示祝賀,還讓他騎馬走在我的右側(這是更加榮耀的位置),他跪著爬上朱庇特神廟的台階時,我親自攙扶著他。慶功宴會上,我替他擔任主持人,宴會結束後以火炬引他回家時,我再一次讓他騎行在我的右側。
奧魯斯為此對我非常感激,但更感激的是——他私下裡告訴我——我平息了他妻子參與基督教徒(那個猶太教派的追隨者如今被稱為基督教徒了)友好聚餐的流言,並且將她交由他來處置。他說,女人若是迫不得已和丈夫分開——她的身體不好,不能到不列顛去——就容易覺得寂寞,腦子裡便會生出些古怪的念頭,輕易就會成為宗教騙子的犧牲品,尤其是猶太人和埃及人的那些宗教。但她是個好女人,也是個好妻子,他相信她很快就會摒棄這種糊塗想法。他是對的。兩年後,我逮捕了羅馬那些為首的基督教徒,還有正統猶太教的所有傳教士,將他們送到了國外,奧魯斯的妻子幫我把他們集合到一起,幫了我的大忙。
基督教在情感上之所以有吸引力,主要是因為那個約書亞——或者叫耶穌——據說死而復生了,這可是前所未有的,只在傳說里發生過;儘管曾被釘死在十字架上,他看起來卻毫髮無損,照舊去訪友吃喝以證明自己並非幻影,然後在榮耀的光輝中升上了天堂。而且,沒有證據能表明這些都是謊言,因為就在耶穌受難之後,碰巧發生了一場地震,安放他屍體的墳墓入口處有塊沉重的石頭被震得挪開了。衛兵們嚇得紛紛逃跑,等他們回來的時候,屍體已經不見了,顯然是被偷走的。像這樣的故事在東方一旦傳開就很難阻止,要是公開頒布法令去駁斥其荒唐之處,反倒會失了威嚴;不過我還是在基督徒人數最多的加利利發布了一道嚴令,將褻瀆陵墓定為死罪。我不能再在這些可笑的基督徒身上浪費筆墨了,得繼續來說我自己的故事。
我給羅馬字母表增加了三個字母,舉行了盛大的曠世競技,對羅馬公民進行了人口普查,恢復了已被忽視的古代宗教占卜術,頒布了各種重要法令,還激勵元老院通過了許多法規,這些我都要一一道來,但我最好還是先把不列顛的事情簡要地說一下;既然奧魯斯·普勞提烏斯已經平安地回來了,那麼讀者們對隨後在不列顛發生的事情也不會有多大興趣的。我派奧斯特里烏斯去接替奧魯斯,他的處境非常艱難。普勞提烏斯征服了不列顛南部的平原,但是正如我所說,威爾斯的山地部落和中北部的好戰人民還在頑抗,向這個新行省的邊遠地區發動襲擊;卡拉克塔庫斯娶了南威爾斯國王的女兒,親自統領南威爾斯的軍隊。奧斯特里烏斯剛一到達不列顛,就宣布要將他懷疑不忠的不列顛人一律解除武裝;這樣他就可以不受制約,只留下少量駐軍,而將主力部隊派去攻打邊境之外的部落。這個聲明引起了當地人民的普遍不滿。愛西尼人本是自願與我們結盟,現在卻以為解除武裝的規定也會波及他們身上,於是突然起來叛亂,身在科爾切斯特的奧斯特里烏斯發現自己身受東北部各部落大軍的威脅,可他手邊竟然連一個正規軍的軍團都沒有;他們全都遠在不列顛的中部或是遙遠的西部,只有法蘭西和巴達維亞的輔軍還留在這裡。儘管如此,他仍然選擇冒險立即開戰,結果獲得了勝利。愛西尼聯盟請求和解,奧斯特里烏斯便給了他們很寬厚的條件。接著,奧斯特里烏斯將自己的正規軍繼續向北推進,吞併了整個中部地區,止步於布里甘特人的邊境線。布里甘特人是一個野蠻而強大的部落聯邦,占據著不列顛島的北部,一直到最狹窄的海角;在他們的另一邊,荒涼的山地再度綿延開來,是一片未經開拓的可怕之地,這幾百里住著那些讓人恐懼的紅髮蓋爾人。奧斯特里烏斯向西面的迪伊河發起遠征,這條河是向北流入愛爾蘭海的。他正在洗劫河谷,卻聽說布里甘特人就在他身後行動。於是他轉過身,打敗了他們一支數量可觀的軍隊,俘虜了幾百人,其中還有一些貴族首領和國王的一個兒子。布里甘特國王向他允諾說,如果他肯交還俘虜,自己就體體面面地停戰十年;奧斯特里烏斯接受了這個條件,但卻將王子和五位貴族留了下來,名為客人,實為人質。這樣一來,他便可以在威爾斯的山區隨心所欲地實施攻打卡拉克塔庫斯的軍事行動。他從四個正規軍團中抽出三個來,以烏斯克河的卡利恩為基地,將一個軍團駐紮在這裡,另外兩個則駐紮在塞文河的什魯斯伯里。島上其他地方的駐軍都是輔軍,除了駐紮在林肯的第九軍團,另外科爾切斯特還有一群服役期滿的老兵,他們在這裡獲得了土地和家畜,還有俘虜為他們幹活。這個聚居地就是不列顛的第一個羅馬自治區,我在信中批准他們在這裡修建一所神廟獻給奧古斯都神。
奧斯特里烏斯花了三年時間才制服南部和中部的威爾斯人。卡拉克塔庫斯是一位勇敢的敵人,當他被迫帶著殘餘部隊逃到北威爾斯的時候,他設法以自己的勇氣激發起了那些部落的鬥志。可是在最後一戰中,他終於還是被奧斯特里烏斯打敗了,儘管我們自己也損失慘重。他的妻子、女兒、內弟和兩個侄子都在不列顛的軍營中被俘,他自己卻在孤注一擲的後衛戰中向東北方殺出一條血路來,幾天後來到了布里甘特女王(她的父王已經去世,除去在奧斯特里烏斯手裡當人質的那位王子,她是唯一在世的皇室成員,於是大家就立她當了女王)的皇宮裡。卡拉克塔庫斯敦促女王把這場戰爭繼續打下去,但她可不傻。她叫人用鏈條鎖了他送去交給奧斯特里烏斯,以證明她仍然信守她父親許下的承諾。作為回報,奧斯特里烏斯交還了那些貴族人質,她跟其中的一位結了婚。她處死了自己的兄弟——那位王子,因為她得知他在戰場上表現懦弱,不像她的新婚丈夫——他身上有七處負傷、結果了五名羅馬士兵之後才被俘。這位女王名叫卡逖蔓杜阿,事實證明,她是一位非常忠誠的盟友。她和丈夫吵了架,因為他說,發誓和我們相安無事的是先王,他認為自己並不受這個誓言的約束。他沒法說服布里甘特人向我們開戰,便南下來到南威爾斯,在那兒重新發動了叛亂。我們的駐軍在卡利恩遭到大軍突襲,儘管打敗了敵人,卻損兵折將,陣亡者中包括第二軍團的一位營級指揮官和八位上尉。此後沒過多久,法蘭西輔軍的兩個營出去徵募糧草,卻在奇襲中被殲滅。奧斯特里烏斯連番征戰了三年,如今已是心力交瘁,他將這幾次失利看得太重,結果一病不起、一命嗚呼了。這可憐的傢伙臨死之前獲得了凱旋飾物的獎勵,想必對他也是一個安慰。這是發生在兩年前的事情。我派了一位名叫狄第烏斯的將軍去接管不列顛行省,可他才走到半路,第十四軍團就在一場激戰中落敗,被迫撤回營地,有不少人都成了敵軍的俘虜。
這時,卡逖蔓杜阿的丈夫離開南威爾斯,向卡逖蔓杜阿發起了進攻,因為他有兩個兄弟曾經密謀反對她,她處死了他倆,結果惹怒了丈夫。她向狄第烏斯求助,他便將第九軍團的四個營和巴達維亞輔軍的兩個營派去給她。有了這些援軍,再加上她自己的兵力,她打敗了自己的丈夫,將他生擒,讓他發誓效忠於她並和羅馬友好相處。後來,她寬恕了他,再度與他並肩統治,看起來倒是十分親密;從此之後,邊境地區再也沒有報告說遭到襲擊。與此同時,狄第烏斯也在南威爾斯恢復了秩序。
現在就讓我離開不列顛行省,這裡花費了我們大量的人力和財力,可是迄今為止,除了榮耀之外回報甚微。不過我認為,從長遠來看,占領不列顛對羅馬而言是很好的一項投資,要是我們公平且真誠地對待當地人,他們就會成為重要的盟友,而且最終會成為有價值的公民。一個國家的財富並不是只有糧食、金屬和牲畜。羅馬帝國最需要的是人,如果有個國家養育著一個誠實、好戰、勤奮的民族,那麼吞併這個國家就能讓羅馬帝國擁有更多的資源,這比得到印度哪座盛產香料的島嶼或是中亞什麼蘊藏黃金的領地更加重要。卡逖蔓杜阿女王和她的貴族們所表現出來的忠誠以及卡拉克塔庫斯國王身處逆境時的勇氣都可能預示著一個最美好的未來。
卡拉克塔庫斯被帶到羅馬來了,我下令公眾放假一天,以慶祝他的到來。全城的人都出動來看他。近衛師團在軍營外面接受檢閱,我坐在軍營門口的軍法台上,這個軍法台是專門為了今天這個場合而建立的。號聲響起,一小隊人馬從遠處穿過草坪向我走來。走在最前面的是一隊被俘的不列顛士兵;接著是卡拉克塔庫斯家裡的領主們;再來是堆著各種馬飾、項圈和武器的馬車——不僅有卡拉克塔庫斯自己的,還有他在戰鬥中從鄰國那裡奪來的,我們的軍隊從塞分卡尼德的軍營里把這些都給繳了來;隨後是卡拉克塔庫斯的妻子、女兒、內弟和侄兒們,最後才是他自己,他昂首挺胸,目不斜視,一直走到我所在的軍法台前,器宇軒昂地鞠了一躬,請我恩准他開口說話,我便准了。他說起話來既真誠又高貴,一口拉丁語異常流利,簡直讓我嫉妒;因為我是個笨嘴拙舌的人,總是會忘記自己說到哪裡了。
「愷撒,如今您看見我身鎖鐵鏈在您面前,求您饒命,可是在這之前,我和貴國的軍隊抗爭了七年之久。也許我本可以再堅持七年,如果不是因為相信了卡逖蔓杜阿女王會尊重我們土地上那神聖的賓客特權。在不列顛,要是有人到別人家裡去請求招待,而人家給了他鹽、麵包和酒,那麼這家的主人就會認為自己要用性命來對這位客人的性命負責。曾經有個人到我父親辛白林的皇宮裡避難,吃了鹽之後,他透露說自己謀殺了我的祖父。我的父親卻說:『你是我的客人。我不能傷害你。』可卡逖蔓杜阿女王卻給我戴上這些鎖鏈,將我送到了這裡,她給你這個盟友爭了光,卻給她這個布里甘特女王丟了臉。」
「我要主動坦白自己的過錯。我兄弟托葛杜努斯曾給您修書一封,我卻並未進行勸阻,他這封信寫得極為不妥,且有失禮數。當時我們年少輕狂,聽信了傳聞,低估了羅馬軍隊的實力,沒有想到您的將軍如此忠心,也沒有想到您居然是如此偉大的一位指揮官。如果我能讓自己的功績比肩家門的榮耀,成功時也能漸漸節制一些,那麼我肯定不會以俘虜的身份來到羅馬,而是會作為您的朋友而來;您也會以王室的禮遇來歡迎我,不會有絲毫不屑,因為我的父親是辛白林,連你們的奧古斯都神都敬他為盟友,而且他和奧古斯都神一樣,也是一位征服了許多部落的霸主。」
「我雖長期與您抗爭,但那是因為我發現您一心要吞併我的王國和我盟友們的王國,所以我無須道歉。我有人手,有武器,有戰車,有馬匹,還有財寶;我不想失去這些,你難道會不明白嗎?你們羅馬人的目的在於將統治擴張到全人類,但這並不說明全人類都會立刻接受你們的統治。你們必須首先證明自己有權來統治,而且是用刀劍來證明。愷撒,咱們打了很多年,您的軍隊追著我從一個部落到另一個部落,從一個要塞到另一個要塞,而我也讓他們死傷慘重;可是如今,我成了俘虜,你終於贏了。要是我在梅德韋河上第一次和你們交手時就向您的副手奧魯斯·普勞提烏斯投了降,那就證明我不配與您為敵,奧魯斯·普勞提烏斯也就不會把您請來,您也就沒法舉行您應得的凱旋儀式。所以,要尊重您的敵人,既然他已低聲下氣,就饒他性命,無論是您自己的國家,還是我的國家,都不會忘記您的高尚寬厚。如果羅馬認可被征服者的勇氣,不列顛就會尊敬勝利者的仁慈。」
我將奧魯斯叫來。「就個人而言,我很願意讓這位勇敢的國王獲得自由。要是讓他回到不列顛重新為王的話,各地的人都會認為我軟弱,所以我不能這麼做。我想要讓他作為羅馬的客人留在這裡,給他一筆合他需要的年金,並且釋放他的家人和家中的領主。你覺得如何?」
奧魯斯答道:「愷撒,卡拉克塔庫斯的表現說明,他是一位勇敢的敵人。他沒有拷問或者處死過戰俘,也沒有在井裡下毒,他公平作戰,堅守信念。如果您給他自由,我將會自豪地握住他的手,主動獻上我的友誼。」
我釋放了卡拉克塔庫斯,他莊重地向我表示了感謝:「我希望每一位羅馬公民都有您這樣的善心。」那天晚上,他和家人都留在皇宮裡吃飯。奧魯斯也在場,我們這些老兵一邊開懷暢飲,一邊將布倫特伍德那場仗重新打了一回。我對卡拉克塔庫斯說,我和他差一點就近身肉搏了。他大笑著說道:「要是我知道就好了!不過,如果你還是很想打一架的話,我悉聽尊便。明天早上在戰神廣場,你騎著你的母馬,我不騎馬,如何?你年紀比我大,這麼一來倒也公平。」他還說了一句話,從此成了名言:「大人們,我就不明白了,羅馬是如此美麗的一座城市,房屋如同大理石峭壁,店鋪像是皇家寶庫,廟宇如夢似幻,我們的德魯伊祭司從死亡國度的奇幻之旅回來以後,報告說他們看見的廟宇也不過如此,你們身為這樣一座城市的統治者,居然還會在心裡覬覦我們土地上那破落的棚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