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帝國:神的統治 · 二十四

從希羅德去世到今天已經整整十年了,我這就來把自那以後東方發生的事情儘可能簡略地說一下;儘管我的讀者們現今對東方沒什麼興趣,但我還是覺得自己一定要盡職盡責,不能讓這個故事留下尾巴。馬爾蘇斯一接到希羅德的死訊,便趕到該撒利亞,恢復了當地和撒瑪利亞的秩序。他任命一位代理總督來管轄希羅德的領地,這位總督就是法杜斯,他是一位羅馬騎士,卻跟巴勒斯坦有很多貿易往來,而且還娶了一位猶太女人為妻。我批准了這項任命,法杜斯做起事來當斷則斷。猶太人並沒有把發放給他們的武器全部還給希耳克雅,基利阿德的猶太人就把武器留下了,用來對抗東面的鄰居——拉巴斯阿蒙的阿拉伯人。朱迪亞和加利利的大量軍隊也沒有歸還武器。還有人結成了強盜團伙,給國家造成很大禍害。不過,法杜斯在希耳克雅和希羅德·波利奧國王的幫助下——他們正迫不及待要表明自己的忠心——逮捕了領頭的基利阿德人,將追隨他們的人解除了武裝,然後對強盜團伙一個一個地窮追到底。 本都、科馬基尼、小亞美尼亞以及以土利亞這些盟國的君主聽從了希羅德派弟弟前來傳達的忠告,繼續效忠羅馬,藉故請巴爾達尼斯原諒他們沒有將軍隊帶到亞美尼亞的邊境來跟他會和。但巴爾達尼斯卻仍然繼續向西推進,他下定決心要收復亞美尼亞。馬爾蘇斯從安提俄克派人嚴厲警告他說,對亞美尼亞開戰,就意味著向羅馬開戰。隨後,阿狄亞貝尼國王對巴爾達尼斯說,他也不會參加遠征,因為他的孩子們在耶路撒冷,會被羅馬人抓住當成人質的。巴爾達尼斯於是向他宣戰,正要入侵他的領土,卻聽到消息說戈塔爾澤斯又集結了一支軍隊,再度自稱是帕提亞帝國的國王。巴爾達尼斯又折回頭去,這一回兩兄弟在裏海南岸附近的查林達河畔惡戰了一場。戈塔爾澤斯戰敗,逃到東面四百里開外的達西亞人地界。巴爾達尼斯窮追不捨,可是在打敗達西亞人之後,他就沒法說服自己這支勝利之師再前進一步了,因為那已經不再是帕提亞帝國的領土。第二年他班師回朝,正打算入侵阿狄亞貝尼,卻被自己國內的貴族刺殺了;他們在他外出打獵時設下圈套,引得他中了埋伏。他這人天賦很高,而且精力異常充沛,如今就這麼死了,讓我也鬆了一口氣。 與此同時,馬爾蘇斯的任期也滿了,我很高興他能回到羅馬來給我當顧問。我派去接替他的是卡西烏斯·隆基努斯,他是一位著名的法學家,我遇到法律難題的時候,常常會去請教他,他有個兄弟曾經是我侄女德魯西拉的丈夫。當巴爾達尼斯身亡的消息傳到羅馬的時候,馬爾蘇斯並不吃驚,似乎他也在其中插了一手。他建議我將帕提亞一位前任國王的兒子美赫爾達特斯派去帕提亞稱王,他已經在羅馬當了很多年人質了。馬爾蘇斯說他可以保證,殺死巴爾達尼斯的貴族們會支持美赫爾達特斯。可是,戈塔爾澤斯帶著達西亞軍隊捲土重來,刺殺巴爾達尼斯的人被迫宣誓向他效忠,這樣一來,美赫爾達特斯就只能留在羅馬,等我們再找到一個好時機送他東去。馬爾蘇斯覺得這樣的機會很快就會到來,戈塔爾澤斯冷酷無情、反覆無常,而且膽小如鼠,貴族們要不了多久就不會再忠於他了。馬爾蘇斯是對的。兩年後,帕提亞帝國的各位要人們派來了一班秘密使節,阿狄亞貝尼國王也在其中,請求我把美赫爾達特斯送去他們那裡。我同意了,還為美赫爾達特斯說了不少好話。當著大使們的面,我訓誡他不要施行暴政,而要把自己當作一位執政官,將百姓視為同胞;帕提亞還從來沒有過行事公正仁慈的國王。我派人將他送到安提俄克,卡西烏斯·隆基努斯將他一直護送到幼發拉底河邊,叮囑他要立即趕去帕提亞,因為如果他動作夠快、夠有膽量的話,王位就是他的。可是,奧斯若恩國王表面上假裝是他的盟友,背地裡卻支持戈塔爾澤斯,所以故意用美味佳肴將美赫爾達特斯留在他的宮廷里,又讓他去打獵,以此來拖延時間,並且還建議他從亞美尼亞繞行,不要冒險直接穿過美索不達米亞。美赫爾達特斯聽信了他的壞主意,結果在帶領軍隊穿越冰天雪地的亞美尼亞高地時耽誤了好幾個月,讓戈塔爾澤斯有了時間來做好準備。離開亞美尼亞以後,他沿著底格里斯河下行,占領了尼尼微和其他幾個重要的城鎮。阿狄亞貝尼國王到邊境來迎接他,可是很快就斷定他成不了大器,決定一有機會就棄他的事業於不顧。戈塔爾澤斯和美赫爾達特斯的軍隊交戰以後,奧斯若恩國王和阿狄亞貝尼國王就突然拋棄了美赫爾達特斯,可他英勇作戰,差點就打贏了,因為戈塔爾澤斯是個懦弱至極的指揮官,他的將軍們不得不用鐵鏈把他鎖在樹上,要不然他就逃跑了。最後,美赫爾達特斯還是被俘了,勇敢的戈塔爾澤斯割下他的耳朵,將他作為笑柄送回卡西烏斯那裡。這之後沒過多久,戈塔爾澤斯就死了。至於帕提亞再往後發生的事情,就連我都沒什麼興趣,讀者們肯定就更不用提了。 米特拉達悌當了好些年亞美尼亞國王,末了卻被他的侄兒——他兄弟喬治亞國王的兒子——給殺死了。這事說來也稀奇。喬治亞國王已經統治了四十年,他的長子等他去世以後繼承王位都等膩了。國王了解兒子的性格,擔心自己會性命不保,於是建議他去爭奪亞美尼亞的王位,亞美尼亞比喬治亞領土更大,也更加富裕。他的兒子同意了。然後國王假裝與兒子起了爭執,這做兒子的便逃到亞美尼亞去請求米特拉達悌的保護。米特拉達悌不僅好心地收留他,還將女兒嫁給了他,可他一轉眼就忙著密謀來害自己的恩人。他回到喬治亞,自稱跟父親和解了,接著他父親就找碴兒跟米特拉達悌吵起架來,並且讓兒子領軍入侵亞美尼亞。給米特拉達悌當政治顧問的羅馬上校建議他和女婿舉行一次會談,米特拉達悌也同意出席了;可正當他們就要歃血為盟之際,背信棄義的喬治亞軍隊卻突然抓住米特拉達悌,用毯子悶死了他。敘利亞總督聽說了這樁惡行,便召集參謀們開會,決定是否要替米特拉達悌報仇,向謀殺他的人——這人如今已經取代他坐上了亞美尼亞的王位——興師問罪;可是大家似乎普遍認為,我們邊疆的東方國王們越是不忠不義、殘忍血腥,對我們就越有利——我們的鄰居相互猜疑了,羅馬帝國也就安全了——所以什麼都不必做。不過,敘利亞總督為了表示自己並不贊同這種謀殺行為,向喬治亞國王發了一封正式信函,命令他即刻撤回軍隊、召回兒子。帕提亞人聽說了這事,覺得這是個奪回亞美尼亞的好機會,於是便入侵亞美尼亞,新國王落荒而逃,可是接下來他們也被迫放棄了遠征,因為這一年的冬季嚴寒無比,他們的人凍死的凍死、病死的病死,損失慘重,然後逃走的國王又回來了——不過這事幹嗎還要往下說呢?東方的事全都是一個樣,毫無意義地打個不停,你打過來我打過去,只有在極少數情況下,才會出現一位領袖,給這種動盪的局勢帶來意義、指明方向,可這樣的情況太過罕見,幾乎就沒有過。希羅德·阿格里帕就是這樣一位領袖,但他還沒能將自己的才幹完全展示給世人就英年早逝。 不過,一個名叫丟大的基利阿德巫士卻重新燃起了猶太人對彌賽亞的指望,在法杜斯當政期間,他集結了一大批追隨者,並且叫他們跟著他去約旦河,因為他會像先知以利沙那樣將河水分開,領著他們足不濕履地走過河去奪取耶路撒冷。法杜斯派了一支騎兵部隊渡過約旦河,向狂熱的民眾發起襲擊,逮捕了丟大,還砍掉了他的腦袋。(繼他之後,再也沒有人自稱為救世主,但是,希羅德在信里對我說過的那個教派,也就是約瑟夫之子約書亞——或者叫耶穌——的追隨者們,最近似乎取得了極大的進展,甚至在羅馬也是如此。有人到我面前來告狀說奧魯斯·普勞提烏斯的妻子有一回曾經參加過他們的友好聚餐;可是奧魯斯身在不列顛,為了他著想,我把這事隱瞞了下來。)巴勒斯坦遇到糧食歉收,法杜斯的任務非常艱巨:他發現希羅德的國庫幾乎空空如也(像他那樣花錢,這也難怪),所以他也沒法去從埃及買糧食回來救災。不過,他在猶太人中組織了一個救濟委員會,這才籌到錢度過了這個冬天。可是第二年糧食又歉收了,這回多虧阿狄亞貝尼的王太后將自己所有的財產都拿出來從埃及買了糧食,要不然猶太人就要死個成千上萬了。猶太人將這兩次饑荒看作上帝為了希羅德的罪行對整個猶太民族進行的報復。可第二次糧食歉收其實並不怪天氣,而要怪猶太農民自己;他們意志消沉,所以沒有將法杜斯繼任者(首席行政官亞歷山大的兒子,就是放棄猶太教信仰的那個)發給他們的糧食種子播種到地里,而是將種子吃掉了,甚至任由其在袋子裡發芽。猶太人真是一個非同一般的民族。下一任的猶太總督是古馬努,他在任期間發生了好幾次大規模的騷亂。我覺得古馬努恐怕並不是適合的人選,而且他剛一上任就遇到了一場災難。在猶太人那偉大的逾越節上,他按照羅馬的先例,派了一個營的正規軍駐紮在聖殿的迴廊里維持秩序,其中有一名對猶太人心懷怨恨的士兵脫下了自己的褲子,在節日進行到最神聖的部分時,他對著朝拜者們嘲弄地露出私處,大聲喊道:「看啊,猶太人,看這邊啊!這裡可好看了。」猶太人騷動起來,控訴古馬努說是他命令這名士兵做出這種愚蠢至極的暴露行為來進行挑釁的。他自然非常惱火,大喊著要人群安靜下來,繼續規規矩矩地過節,可他們卻越發咄咄逼人。在古馬努看來,這種情況下一個營的兵力已經不夠了。為了威懾人群,他召來了所有的駐軍;我覺得這是一個嚴重的判斷失誤。耶路撒冷的街道非常狹窄,而且曲曲折折,被大量猶太人擠得滿滿的,他們都是像往常一樣從世界各地到這裡來慶祝節日的。有人喊道:「士兵來了。快逃命啊!」於是每個人都開始逃命了。要是有人絆倒,就會被其他人踩在腳下;在街道的拐角處,逃命者的兩股人流撞到了一起,後面的推力太大,結果撞死了數千人。士兵們甚至未動兵刃,就有至少兩萬名猶太人在恐慌中喪生。這場災難死傷慘重,節日的最後一天都沒法慶祝了。人群四散回家時,一夥加利利人剛好在路上遇到了我的一位管家,他是埃及人,這次是從亞歷山大到阿克去替我收人家還給我的欠款,同時也順帶著處理一些私事,卻被加利利人搶走了一小箱非常貴重的寶石。古馬努知道這事以後,對離打劫現場最近的幾個村莊實施了報復行動(位於撒瑪利亞和朱迪亞的交界處),可他卻忽視了事實真相;從口音來看,那些劫匪分明是加利利人,而且只是路過此地而已。他派了一隊士兵去洗劫這些村莊,並且將村裡頭面人物都抓回來。士兵們照做了,其中一個人在村民家裡掠奪財物時偶然間發現了一份《摩西律法》。他將這律法舉過頭頂揮舞著,然後模仿這神聖的著作念起污言穢語來。猶太人看到這褻瀆的行為,驚恐地尖叫起來,衝過去要將那張羊皮紙從他那裡搶回來。可他卻大笑著逃跑了,邊跑邊將這張紙撕成碎片撒在身後。民眾們群情激憤,古馬努聽說這事以後,只得處死了這名士兵,以此來警告他的戰友們,同時也是向猶太人示好。 過了一兩個月,加利利人到耶路撒冷來慶祝另一個節日,可是因為之前那次麻煩,有個撒瑪利亞村莊的居民不讓他們過去。加利利人就偏要過去,隨後他們打了起來,有幾位加利利人被殺了。倖存下來的人到古馬努那裡去要求賠償,古馬努卻什麼也沒有給他們,反而告訴他們說撒瑪利亞人完全有權不讓他們通過村莊,他們當時為什麼不從田野里繞過去呢?愚蠢的加利利人於是去找一個著名的強盜來幫忙,在他的幫助下,加利利人洗劫了撒瑪利亞人的村莊,為自己報了仇。可古馬努卻將撒瑪利亞人武裝起來,又派了四個營的撒瑪利亞駐軍,對這些來打劫的加利利人發起一連串的攻擊,殺了他們不少人,又抓了好些人。後來,撒瑪利亞人派了一個代表團來向敘利亞總督要求賠償,控訴說另外一夥加利利人放火燒了他們的村莊。敘利亞總督便來到撒瑪利亞,決定把這事給徹底解決了。他將抓來的加利利人全都釘死在十字架上,然後仔細地調查了這些騷亂的原委,這才發現那些加利利人是有權通過撒瑪利亞的,而古馬努本來應該懲罰那些挑起亂子的撒瑪利亞人,可他卻反而站在了他們那一邊,他因為加利利人犯下的搶劫罪而對朱迪亞和撒瑪利亞村莊採取的報復行為也毫無道理可言;另外,破壞和平的罪魁禍首是那名士兵在逾越節時有傷風化的暴露行為,可他那個營的上校卻縱容了他,還大聲笑著說,如果猶太人不喜歡看這個,那就不必看。在認真審查證據之後,敘利亞總督還發現,撒瑪利亞人的村莊其實是他們自己放火燒的,他們要求的賠償比損失的財產價值多出了很多倍。在起火之前,他們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小心地從房子裡搬了出來。於是他將古馬努、那名上校、原告的撒瑪利亞人和一些做證的猶太人送到羅馬來見我,我審問了他們。雖然證據有些互相矛盾,但我最終還是得出了和敘利亞總督一樣的結論。我將古馬努流放到黑海,將原告的撒瑪利亞人以欺騙和縱火罪處死,又將那位哈哈大笑的上校送回耶路撒冷,讓他在城裡遊街示眾,受人詛咒,然後在他犯罪的現場處死了他——我認為他那樣就是犯罪,身為一名軍官,他的職責是在宗教節日時維持秩序,可他卻故意惹怒了民眾,結果讓兩萬人無辜慘死。 古馬努被流放以後,我想起希羅德的建議來,便派了菲利克斯去當總督,從那時到現在已經有三年了,他卻仍然舉步維艱,因為這個國家動盪不安、強盜橫行。他娶了希羅德最小的女兒;她以前嫁的是霍姆斯國王,不過卻離開了他。希羅德的另外一個女兒則嫁給了希耳克雅的兒子。希羅德·波利奧已經死了,小阿格里帕在叔叔死後當了四年卡爾基斯國王,如今我讓他做了巴珊國王。 亞歷山大三年前也爆發過騷亂,還死了不少人。我在羅馬調查了這個案子,發現又是希臘人打斷了猶太人的宗教儀式,所以激怒了他們,便對希臘人進行了相應的懲罰。 東方的事就說到這裡吧,羅馬帝國其他地方發生的事情恐怕也要到此告一段落了,這樣我才能集中筆墨講述最主要的事情,這些都發生在羅馬。 就在帕提亞人請求羅馬給他們派一個國王的時候,曾經由赫爾曼統治的偉大日耳曼聯邦——切魯西人——也做出了同樣的請求。赫爾曼企圖以專制的方式來統治一個自由的民族,因而被他自己的家族成員給刺殺了,為首的兩人——他的侄兒——從此也結下世仇,這導致了一場曠日持久的內戰,切魯西王族的人最後幾乎要死絕了,只除了一人之外,他就是伊塔利庫斯,他的父親是弗拉維烏斯,跟赫爾曼是兄弟。當年,赫爾曼叛變,伏擊並屠殺了瓦魯斯的三個軍團,可弗拉維烏斯卻一直忠於羅馬,數年以後,他在我哥哥日耳曼尼庫斯麾下效力時,被赫爾曼在戰鬥中殺害。伊塔利庫斯就出生在羅馬,和他的父親一樣,他也是貴族騎士團的成員。他是個相貌英俊、天資聰穎的年輕人,受過良好的羅馬式教育,不過我早就預料到有一天他可能會成為切魯西的國王,所以堅持要他既學習使用羅馬武器,也學習使用日耳曼兵器,還嚴格監督他學習母語和本國的法律;我的保鏢們就是他的私人教師。他們也教他喝啤酒,如果一位日耳曼王子沒法跟領主們大杯大杯地喝啤酒,那人家就會覺得他是個懦夫。 切魯西人派了一個代表團到羅馬來,請求讓伊塔利庫斯去當他們的新國王。他們到達羅馬的那天下午,在劇院裡引起了不小的騷動。這些人當中誰也沒有來過羅馬。他們到皇宮找我,人家告訴他們我在劇院,他們便又跟到了劇院。那天演的是普勞圖斯的喜劇《野蠻人》,大家都在聚精會神地看戲。引座員將他們帶到公共的座位上,這些並不是好位子,高高在上,幾乎要聽不見舞台上的聲音。他們一落座就東張西望,大聲問道:「這些是尊貴的座位嗎?」 引座員小聲對他們說是的。 「那麼愷撒坐在哪裡?他的大領主們又坐在哪裡?」他們問道。 引座員指了指下面的貴賓席。「愷撒在那裡。他坐在下面只是因為他有一點耳聾。你們的座位才是最尊貴的。越高就越尊貴,你們知道的。」 「那些皮膚黝黑、帽子上鑲著寶石、坐得離愷撒很近的人是誰?」 「那是帕提亞的使節。」 「帕提亞是什麼?」 「是東方的一個偉大帝國。」 「那他們幹嗎坐在底下?難道他們不是貴客嗎?還是因為他們皮膚黑?」 「哦,不,他們非常尊貴,」引座員說道,「請不要說話這麼大聲。」 「那他們幹嗎坐在那麼低賤的座位上?」日耳曼人不依不饒。 (「噓,噓!」「安靜點,野蠻人,我們聽不見了!」人群發出了一致抗議。) 「出於對愷撒的敬意,」引座員撒謊道,「他們發誓說,如果愷撒因為耳聾而被迫坐在這麼低賤的座位上,那麼他們也絕不敢比他坐得更高。」 「難道你以為我們還不如那幫討厭的黑人懂禮貌嗎?」日耳曼人憤怒地嚷嚷著。「走吧,弟兄們,咱們下去!」他們強行穿過擁擠的座位走了下去,最終勝利地在護火貞女們當中坐了下來,連戲劇都被耽擱了五分鐘才又繼續演。好吧,他們並無惡意,我按照應有的禮節向他們問候致意,並且在當天晚餐時同意將他們想要的國王派給他們,我當然是很樂意能夠這麼做的。 在送伊塔利庫斯渡過萊茵河以前,我對他說了一番臨別贈言,不過卻跟我送美赫爾達特斯渡過幼發拉底河之前的那一番話大相徑庭;因為帕提亞人跟切魯西人是最截然不同的兩個民族,我想你就是找遍世界也找不到比他倆差別更大的了。我對伊塔利庫斯是這麼說的:「伊塔利庫斯,記住你要去統治的是一個自由的民族。你是在羅馬受的教育,已經習慣了羅馬人的紀律性。注意別像羅馬的法官或是將軍要求下屬那樣要求你的部落同胞,對日耳曼人只能說服,不能強迫。如果是一位羅馬司令官對軍隊里的下屬說『上校,帶多少人到某某地方去,建一座多長、多厚、多高的土壘』,他會回答說『好的,將軍』,然後便毫無異議地走了,二十四小時之內土壘就會建好。但是你不能像這樣跟切魯西人說話。他會想要弄清楚你到底為什麼要建那座土壘,是為了抵禦誰而建,派另外一個不太重要的人去做這件並不榮耀的事情豈不是更好——土壘是懦弱的象徵,他會跟你爭辯——要是他心甘情願地同意執行你的提議,你會賜予他什麼禮物?我的朋友伊塔利庫斯,統治你的同胞是需要技巧的,那就是永遠不要直截了當地對他們下命令,但是要將你的心愿表達清楚,將之偽裝成你對國策的建議。讓你的領主們認為他們是在給你幫忙,是心甘情願地幫你達成這些心愿,因此他們會覺得自己很榮幸。如果有什麼事情做起來讓人很不愉快或是吃力不討好,就讓有幸承擔這個任務的兩位領主互相競爭;用金鐲子和武器來進行獎勵他們為你效的力,即使這些在羅馬只是日常的本分。尤其要有耐心,永遠不要動怒。」 他滿懷希望地走了,就像美赫爾達特斯走的時候一樣,多數領主都很歡迎他的到來,因為這些人知道那空缺的王位是輪不到他們自己來繼承的,可是又嫉妒本國土生土長的那些自稱為王的人。伊塔利庫斯並不了解切魯西內政的詳細情形,所以他們希望他能夠通情達理、公正無私。但是,有少數人覺得王位應該是自己的,於是這些人暫時擱置了分歧,聯合起來反對伊塔利庫斯。他們指望著伊塔利庫斯很快就會因為無知而管理得一塌糊塗,可他卻統治得非常好,讓他們很是失望。因而他們就暗地裡四處去煽動同盟部落的首領們對他不滿,說他是羅馬來的闖入者。「日耳曼那古老的自由已經遠去了,」他們痛惜地說,「羅馬的權力勝利了。難道就沒有土生土長的切魯西人能夠登上王位嗎,卻要讓那個奸細、叛徒弗拉維烏斯的兒子來篡奪了去?」他們利用這種號召力,集結了一支愛國大軍。可是,伊塔利庫斯的支持者們卻宣稱他並沒有篡奪王位,而是部落里的多數人同意將王位授予他的;而且他是王族僅剩的唯一一位王子,儘管生在義大利,卻很勤勉地學習了日耳曼的語言、風俗和兵器用法,而且治國公正無私;他的父親弗拉維烏斯也根本不是叛徒,恰恰相反,他發誓與羅馬友好相處,這是全族人都認可的誓約,其中也包括他的兄弟赫爾曼,可他跟赫爾曼的不同之處就在於,他並沒有違背自己的誓言。至於日耳曼的古老自由,那純粹是虛偽之言,說著這話的人根本沒把重新掀起內戰來毀滅這個民族當一回事。 在伊塔利庫斯和對手的大戰中,伊塔利庫斯大獲全勝,可是這勝利太過圓滿,他很快就忘了我的忠告,變得不再有耐心來遷就日耳曼人的獨立與虛榮,開始對領主們呼來喝去。他們立刻就把他趕下了王位。後來,在鄰近部落的武裝援助下,他重新登上了王位,可是隨後又被罷黜了。我並沒有打算插手干預,在西方和在東方是一樣的,羅馬帝國的安全主要就在於我們的鄰居內部意見不合。就在我寫書的時候,伊塔利庫斯再一次掌了權,儘管他剛剛才成功地打敗了卡蒂人,卻還是有很多人對他深惡痛絕。 大約在這個時候,更偏北的地方有了麻煩。下萊茵省的總督突然死了,於是敵人又開始了渡河突襲。他們的首領很有本事,跟提貝里烏斯時期給我們惹了很多麻煩的努米底亞人塔克法瑞納斯是同一類人。和塔克法瑞納斯一樣,他也是我們一個輔助軍團里的逃兵,學會了很多戰術上的知識。他叫作甘納斯庫斯,是弗里斯蘭人,進行作戰行動的範圍非常廣泛。他從我們手裡搶走了許多輕型的河運船隻,然後到佛蘭德斯和布拉班特的沿海當起海盜來。我任命的新總督名叫科爾布羅,從個人的角度,我不是很喜歡他,但是幸好他的才能可以為我所用。提貝里烏斯曾經任命科爾布羅當過公路專員,他上任不久便提交了一份措辭嚴厲的報告,指出承包商有欺詐行為,而地方長官的職責本來是保證公路一直處於良好的狀態,可他們卻玩忽職守。提貝里烏斯按照這份報告對受到指控的人課以重金罰款,數額大得遠遠超過他們的過失;因為任由這些公路年久失修的是以前的長官們,而報告中所說的承包商只是受僱來修補破損最嚴重的地方而已。提貝里烏斯死後,卡里古拉繼位,他覺得錢不夠花,耍了不少花招和手段來撈錢,他將科爾布羅的報告找出來,把從前被提貝里烏斯罰過的地方長官和承包商全都又罰了一次;收罰款的任務他就交給了科爾布羅。我接替卡里古拉登基以後,將這些罰款都還了回去,只留下了修路所需的錢——大約是總數的五分之一。卡里古拉當然沒有拿這錢修過路,提貝里烏斯也沒有,所以路況比從前更差了。我確確實實地修好了路,又推行了特殊的交通法規,限制重型私家馬車在鄉村道路上通行。這些馬車造成的危害遠甚於那些運送商品到羅馬的鄉下貨車,我覺得有錢人四處閒逛的奢侈與樂趣不該由地方來埋單。如果富有的羅馬騎士想下鄉去看看莊園,就讓他們坐轎子吧,要不然就騎馬。 繼續來說科爾布羅的事。我知道他這人非常嚴厲,而且一絲不苟,下萊茵省的駐軍正需要這樣一位要求嚴格的人來重整軍紀;去世的那位總督太好說話了。科爾布羅到達科隆司令部時的情形讓人想起了加爾巴到達美因茲的情形(加爾巴如今是我的阿非利加總督)。他發現有一名士兵在軍營門口站崗時著裝不當,便命人對他進行鞭打。這名士兵沒有刮鬍子,頭髮也至少有一個月沒有修剪過了,他的軍裝披風是鮮艷的黃色,而不是規定的棕紅色。這之後沒過多久,科爾布羅就處死了兩名士兵,罪名是「在敵人面前丟棄武器」;當時他倆正在挖戰壕,就把劍留在帳篷里沒有帶出來。經過這麼一嚇,部隊的效率高多了。科爾布羅向甘納斯庫斯開戰時,士兵們發現他不僅能夠嚴格執行紀律,而且還是個很有本事的將領,於是才完全聽命於他。士兵們——至少老兵們——永遠都願意要一個可靠的將領,多嚴厲都沒關係,也不願意要一個無能的司令,哪怕他再仁慈。 科爾布羅把我們的戰船裝備起來,追上並擊沉了甘納斯庫斯的海盜艦隊,然後又上了岸,強迫弗里斯蘭人送來人質,並且發誓效忠羅馬。他按照羅馬的模式為他們寫了一部憲法,又在他們的領土上建起要塞,派了軍隊駐守。這些做得都非常好,可是科爾布羅卻沒有就此打住,而是繼續推進到了不曾參與襲擊的大卡烏基人土地上。他聽說甘納斯庫斯躲在卡烏基人的一座神廟裡,便派一隊騎兵追到那裡殺死了他,這冒犯了卡烏基人的神靈。這隊騎兵在殺死甘納斯庫斯以後又來到埃姆斯河,在埃姆斯比倫對卡烏基部落議會提出了科爾布羅的要求——要他們立刻歸順,並且每年都繳納一大筆貢金。 科爾布羅向我報告了他的行動,我勃然大怒;他除掉甘納斯庫斯這事做得很好,可是跟卡烏基人找碴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我們抽不出足夠的兵力來打仗,要是大卡烏基人把小卡烏基人找來幫忙,弗里斯蘭人也再度起兵造反,我就得上別處去找強大的援軍,可是現在又找不到,因為我們的兵力都派到不列顛去了。於是我寫信命令他即刻撤回萊茵河這邊來。 科爾布羅在卡烏基人答覆他的最後通牒之前就收到了我的命令。他對我非常生氣,以為我是嫉妒那些膽敢在戰績上與我競爭的將軍。他提醒他的參謀們說,蓋塔征服摩洛哥時贏得那麼漂亮,還抓住了薩拉布斯,卻並沒有獲得恰當的榮耀;他又說,儘管我現在已經立法規定非皇室成員的將軍也可以慶祝凱旋,但是實際上,似乎除了我之外,其他人都不允許指揮可以合法獲得凱旋獎勵的戰爭。我口口聲聲說的反對專制只是裝腔作勢而已,我跟卡里古拉一樣,也是個暴君,只不過我掩飾得更好。他還說,我收回了他以我的名義發出的威脅,這有損羅馬的威望;我們的盟友會笑話他,他自己的部隊也會笑話他。不過這只是他對參謀們說的氣話罷了。當他聽到大撤退的信號時,只是對部隊說道:「士兵們,愷撒·奧古斯都命令咱們撤回萊茵河那邊去。我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做出這個決定,但是我們也不能提出質疑。不過我承認,就我個人而言,我對此非常失望。從前那些領兵打仗的羅馬將軍是多麼幸運啊!」無論如何,我還是將凱旋飾物獎勵給了他,還給他寫了一封私信,為自己開脫他那憤怒的指責;我對他說,他對我的指控我都知道了。我在信中寫道,如果他生氣的話,那麼我在聽說他去挑釁卡烏基人的時候也很生氣;儘管他本來不該這麼看低我,譴責我心懷嫉妒,我仍然覺得錯在我自己,我應該將命令他撤退的原因詳細地解釋清楚,而不是僅僅給他寄一封簡單粗暴的公文。接著,我將這些原因細細道來。他回信時大方地道了歉,收回了說我專制和嫉妒的控訴,我想現在我們彼此已經非常了解了。為了讓他的部隊有事做、沒空來笑話他,他讓他們在默茲河與萊茵河之間修建一條二十三里長的運河,以便將這個平坦地區偶爾泛濫的洪水引入大海。 從那以後,日耳曼再沒有什麼重要的大事可以記錄下來了,除了四年前卡蒂人發起的又一次突襲。有天夜裡,他們在美因茲以北幾里的地方大舉渡過了萊茵河。那時上萊茵省的司令官是塞古都斯,當年我即位時,身為執政官的他表現得很是優柔寡斷。他還被公認為仍然在世的羅馬詩人中最優秀的。在我看來,當代的詩人——其實是奧古斯都時期的詩人——都不算什麼,他們的詩歌我聽著覺得很虛偽。我心目中最後一位真正的詩人是卡圖魯斯。也許這是因為詩歌是離不開自由的,在君主制下,真正的詩歌已死,至多也不過就是華麗的辭藻和高明的押韻技巧而已。對我而言,我寧願用維吉爾那十二本的《埃涅阿斯記》全集來換一本恩尼烏斯的《述史詩》。恩尼烏斯生活在羅馬最宏偉的共和國時代,與偉大的斯奇比奧私下裡是好友,我覺得他才是一名真正的詩人,維吉爾不過是一位會寫詩的著名工匠罷了。他倆都寫到了戰爭,可是比較一下就會發現:恩尼烏斯是從其中一名士兵的視角來寫的(他從士兵升到了上尉),而維吉爾則是從遠處山上一位受過教育的旁觀者視角來寫的。維吉爾從恩尼烏斯的作品中借鑑了很多。有人說他措辭恰當、韻律得體、富有教養,使得恩尼烏斯那未經雕琢的語言特質相形見絀。這純屬一派胡言。這就好像《伊索寓言》里鷦鷯和老鷹的故事。眾鳥都在比試誰飛得最高,老鷹贏了,可是當他累得再也飛不高的時候,原本藏在他背上的鷦鷯又往上飛了幾十英尺,結果贏走了獎品。恩尼烏斯就是那隻老鷹,跟他比起來,維吉爾不過是一隻鷦鷯罷了。哪怕你注重的就只有美感,可是在維吉爾的詩中哪裡能找出一段來與恩尼烏斯這些壯麗的詩句相媲美? Fraxinu' frangitur atque abies consternitur alta. Pinus pr c ras pervortunt:omne sonabat Arbustum fremitu silvaï frondosaï. 白蠟樹劈碎了,高高的白杉伐倒了, 連高大的松樹也被它們壓倒,在這林中的樹上 無數片葉子隨著樹木的倒下而唱響。 這些詩句很難翻譯,而且,我這本書再怎麼說也不是詩歌方面的專著。儘管我覺得塞古都斯寫的詩就跟他在我繼位那天的表現一樣——既不誠實,也不值得稱讚——但是他至少在對付卡蒂人的時候很是果斷。日耳曼人洗劫了我們的法國盟軍之後便兵分兩路往回趕,他們一打勝仗就會陣腳大亂——尤其是戰利品中有酒的時候,他們像喝啤酒一樣大口痛飲著美酒,卻不理會這酒的後勁比啤酒要大。塞古都斯的部隊將兩股敵人都包圍起來打敗了,殺了一萬人,還抓了一萬名俘虜。他獲得了凱旋飾物,但是因為受到規定的限制,我無法將凱旋儀式獎勵給他。 塞古都斯的前任最近也獲得了類似的榮譽,他名叫庫爾提烏斯·盧夫斯,雖然他的父親只是一名劍鬥士,可是他卻在提貝里烏斯時期一直升到了一等法官的高位。(這個職位是提貝里烏斯替他爭取來的,當時還有好幾個出身高貴、表現卓越的人和他競爭,可提貝里烏斯卻說:「沒錯,但庫爾提烏斯·盧夫斯的傑出祖先就是他自己。」)盧夫斯一心想獲得凱旋飾物,不過他也知道,我不會同意他去挑釁敵人。他聽說在河對面幾里的地方有一處銀礦,是奧古斯都時期發現的——那之後沒過多久瓦魯斯就被打敗了,於是便派了一個軍團過河去開礦。他開採出大量的白銀,足夠給萊茵河所有的軍隊發兩年軍餉的,而剩下的礦脈深入地下,已經不好開採了。這自然配得上凱旋飾物的獎勵。可是他的部隊發現採礦非常艱苦,便以全體軍人的名義給我寫了一封有趣的信: 克勞狄烏斯·愷撒的忠實部隊向他致以最美好的祝願,並且熱誠地希望他和家人能健康長壽。他們還想請求他將來在派將軍們出來指揮軍隊之前就先給他們授予凱旋飾物,因為這樣一來,他們就不會覺得非要掙到這項榮譽不可了。為了得到凱旋飾物,他們讓愷撒的忠實部隊汗流浹背地做苦力——開銀礦、挖運河,諸如此類的工作其實更適合讓日耳曼俘虜來做。要是愷撒允許他的忠實部隊渡過萊茵河去抓回幾千個卡蒂人來,他們會非常樂意地傾盡全力來完成這個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