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帝國:神的統治 · 四
希羅德被人領著來到監獄門前,看見卡里古拉手下的一個希臘奴隸等在那裡。這奴隸有點上氣不接下氣,仿佛是剛剛跑來的,手裡還拿著一個大水罐。希羅德希望他是卡里古拉派來的,藉以表明自己仍然和希羅德交好,只是因為害怕冒犯提貝里烏斯而不敢公開承認。希羅德對那男孩喊道:「索馬斯圖斯,看在上帝分上,給我一點水喝吧。」這會兒正是炎熱的九月天,而且正如我說過的,宴席上沒有什麼酒喝。男孩立刻來到他面前,仿佛是有人預先叫他這麼做的;這下希羅德放心多了,將嘴唇湊到水罐上,幾乎喝了個底朝天。裡面裝的可不是水,而是酒。他對這奴隸說道:「謝謝你送這個來給我喝,雖然我只是個犯人,但是我答應你,等我重獲自由之後,一定會好好報答你。你的主人肯定不是那種會背棄朋友的人,等他幫我出獄以後,我會立刻請他也給你自由,然後我會讓你在我家裡擔任要職。」希羅德沒有食言,索馬斯圖斯後來成了他家的總管。我在寫作本書的時候,希羅德已經死了,但他仍然在世,繼續為希羅德的兒子效力。
希羅德被帶進監獄大院的時候剛好是放風時間,不過監獄裡有嚴格的規定,囚犯們不許相互交談,除非得到獄卒允許。每五名囚犯為一組,由一位獄卒負責監視他們的一舉一動。希羅德的到來在這些無聊至極、無精打采的人中間引起了很大的騷動,他們在這裡可從未見過來自東方的王子,而且他身上穿的還是貨真價實的提爾紫斗篷。不過他並沒有跟他們打招呼,而是站在那裡,盯著遠處提貝里烏斯的別墅屋頂,仿佛從那上面能讀出什麼信息,知道自己的命運將走向何方。
囚犯當中有一位來自日耳曼的老族長,他的身世是這樣的:當年,羅馬依然掌控著橫跨萊茵河的行省時,他是瓦魯斯麾下日耳曼輔軍的一名軍官,因為戰功卓著而成為羅馬公民。後來,大名鼎鼎的赫爾曼背叛瓦魯斯,伏擊了他,接著又消滅了他的軍隊。而這位族長雖然沒有(起碼他說沒有)在赫爾曼的軍隊里服過役,也不曾為他的計劃提供過任何幫助,卻也沒有採取行動證明自己依然忠於羅馬,而是回到先祖的村子裡當起了首領。在我哥哥日耳曼尼庫斯開戰期間,他又和家人離開這個村子撤到了內地,只有當日耳曼尼庫斯被召回羅馬、似乎沒有危險時,他才會回來。可不幸的是,羅馬軍隊在一次渡河突襲中抓住了他。這種突襲時不時就會有一次,目的是讓我們的人保持旺盛的鬥志,同時也提醒日耳曼人,總有一天我們會收復這個行省。羅馬將軍本來打算將他作為逃兵以鞭刑處死,可是他聲辯說自己從未背叛過羅馬,現在要履行自己身為羅馬公民的權利向皇帝上訴。(因為好一陣子不說,他已經把在軍營里學的拉丁語忘了個一乾二淨。)看管這人的獄卒略通德語,他便請獄卒告訴自己,那位表情憂鬱、面容英俊、站在樹下的年輕人是誰?獄卒回答說,這是一位猶太人,而且他在自己的祖國還是一位要人。日耳曼人請求獄卒允許自己跟希羅德談談,他說自己這輩子從來沒有見過猶太人,但是他知道,猶太人的智慧和勇氣都絕不輸給日耳曼人,從猶太人身上能學到很多東西。他又補充說,自己在祖國也是一位要人。「這地方簡直要變成大學了,」獄卒咧嘴笑著說道,「如果你們這兩位外國先生想要就哲學問題交換一下看法的話,我就盡力來給你們翻譯吧。不過別對我的德語抱太大希望。」
這會兒希羅德還站在樹下,頭上蒙著斗篷,不希望好奇的囚犯和獄卒看見自己在流淚,就在這時發生了一樁怪事。一隻貓頭鷹停在他頭頂的樹枝上,向他的身上拉屎。光天化日之下看見貓頭鷹本來就很稀罕了,但是只有這位日耳曼人注意到了鳥兒的舉動,其他人都只顧著在看希羅德。
通過獄卒的翻譯,日耳曼人禮貌地跟希羅德打了招呼,並且說自己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他。獄卒一開口,希羅德便揭去斗篷露出顏面,饒有興致地回答說自己洗耳恭聽。當時他還以為是卡里古拉要帶信給他,沒有發現這獄卒只是為一位囚犯充當翻譯而已。
獄卒說道:「打擾了,先生,不過這位日耳曼先生想問問,您是否知道一隻貓頭鷹剛剛把屎拉在了您的斗篷上?我是在替這位日耳曼先生做翻譯,他雖然是羅馬公民,不過他們那兒下雨太多,所以他的拉丁語有點生疏了。」
聽了這話,希羅德儘管很失望,但還是笑了一下。他知道無事可做的囚犯們常常互相開玩笑來打發時間,有時候,對自己的職責同樣心生厭倦的獄卒們還會幫他們一起開玩笑。所以他既沒有抬頭望望樹上,也沒有仔細檢查自己的斗篷看看這人是不是真的在取笑自己。他戲謔地答道:「夥計,我還見過比這更離奇的事情呢。前不久,一隻火烈鳥飛進了我的臥室,在我的鞋裡下了一個蛋,然後又飛走了。我妻子很不安。如果這是只麻雀、畫眉甚至貓頭鷹什麼的,她對這種小事絕不會多想,但是火烈鳥,現在……」
日耳曼人不知道火烈鳥是什麼,便沒有理會這俏皮話,繼續說道:「你知道鳥兒在你頭上或是肩上拉屎象徵著什麼嗎?這在我的祖國是非常好的兆頭。像貓頭鷹這樣的神鳥在你頭上拉屎,並且沒有發出任何不祥的叫聲,這預兆可是會讓人欣喜若狂、燃起希望的。我們卡烏基人對貓頭鷹了如指掌,它是我們的圖騰,我們的民族正是因它而得名。如果你是卡烏基人的話,我會對你說,馬努斯神派這鳥兒來,就是要向你昭示這段牢獄之災的結局,你很快就會出獄,然後在祖國獲得更高的地位。不過人家跟我說你是猶太人。先生,不知我是否可以冒昧問下貴國的神靈叫什麼名字?」
希羅德仍然沒搞清楚這個日耳曼人的熱忱是真的還是裝的,於是老老實實地答道:「我們神靈的名字太神聖了,不能說出口。我們猶太人說到這名字的時候,只能拐彎抹角地說,甚至拐彎抹角之後再拐彎抹角。」
日耳曼人認為希羅德一定是在跟自己開玩笑,於是說道:「請不要以為,我對您說這些是為了貪圖您的回報,我只是看見了那隻鳥的所作所為,覺得必須就這個好兆頭向您祝賀。我在祖國可是個有名的占卜官呢。現在我還有件事要告訴您。您下一次再看見這鳥兒時,可能正處在您的巔峰時期,它會停在您的身旁開始號叫,那時您就會知道,好日子要到頭了。貓頭鷹叫多少聲,您就還能活多少天。但願這一天來得越晚越好!」
希羅德這會兒才回過神來,對日耳曼人說道:「老先生,我自打回到義大利以後,還沒聽過比您這番話更好的胡說八道呢。我誠心誠意地謝謝您的安慰,要是我能離開這裡重獲自由,我會看看能做些什麼幫您也獲得自由。如果您不論在牢里還是在外頭都這麼會讓人開心的話,咱們晚上就可以一起找找樂子,喝酒談笑,講講有趣的故事。」
日耳曼人聽了這話,怒氣沖沖地走開了。
與此同時,提貝里烏斯忽然命令僕人們把他的東西打包,當天下午就乘船回到了卡普里。我猜想,他是擔心我母親會想要說服他放了希羅德,而他因為塞揚努斯和莉維拉的事欠了我母親這麼大的人情,所以很難拒絕她的要求。我母親知道現在已經沒法為希羅德做些什麼了,恐怕只能替他把牢里的生活安排好,讓他過得儘可能舒服一些,於是她去請馬克羅盡力多幫幫忙。可是馬克羅回答說,如果他對希羅德比對其他犯人更關心的話,一定會被提貝里烏斯處罰的。我母親答道:「我請求你,只要不是讓他方便逃跑,就盡你所能照顧照顧他吧。要是提貝里烏斯碰巧聽說這事而且動了怒,我會自己承擔所有的後果。」她非常不喜歡去求馬克羅幫忙,因為他父親曾經是我們家的奴隸。可是她又放心不下希羅德,所以當時為了他才會豁了出去。馬克羅見我母親求他,很是得意,便答應她會選一個獄卒去好好關照希羅德,再任命一位我母親認識的上尉擔任典獄長。不止如此,他還安排希羅德天天跟典獄長一起用餐,並且允許他每天在護送下去當地的澡堂洗澡。他說,如果希羅德手下的自由民願意給他額外送一些飯菜跟暖和的被褥——眼下就快到冬天了,他會確保這事不成問題,但是那自由民必須對監獄的守門人說這些福利是送給典獄長用的。如此一來,希羅德在監獄裡過得倒也不算太苦,只是他的獄卒不在身邊時,他就得被沉重的鐵鏈鎖在牆上。但他最擔心的還是賽普路斯和孩子們會出事,因為外界的消息是不能讓他知道的。賽拉斯雖然沒法心滿意足地對希羅德說他早該聽自己的勸(不要亂動卡馬里納),卻還是留意確保自由民小心地按時將那犯人的飯菜和其他必需品送去,並且儘自己所能給希羅德幫忙。到了最後,他自己也因為企圖私運信件入監而被逮捕,不過人家警告了他一下便把他放了。
第二年年初,提貝里烏斯決定離開卡普里回羅馬去,便吩咐馬克羅把所有的犯人都送到羅馬,因為他打算一到那兒就把他們的案子都解決了。於是希羅德和其他犯人被分期分批地從米塞努姆送到了羅馬城外禁衛軍營里的拘留所。提貝里烏斯本來都已經看見羅馬的城牆了,卻因為一個不祥的兆頭而折了回去——他的寵物無翼龍死了。他匆匆忙忙地趕回卡普里,可是卻染上了風寒,到米塞努姆就沒法再走了。大家都以為他死了,卡里古拉在別墅的大廳里神氣活現地走來走去,顯擺著手上的圖章戒指,接受一眾朝臣的祝賀。就在這時,老皇帝忽然從昏迷中驚醒,大聲叫著要吃的。可是,有朝臣已經把他的死訊和卡里古拉繼位的消息傳到了羅馬。希羅德手下的自由民——就是去阿克替他拿錢回來的那一個——剛好在羅馬市郊遇見了那個朝臣,他一邊騎著馬飛奔,一邊大喊著這個消息。自由民立刻跑去軍營的拘留所,興奮地朝希羅德跑去,同時用希伯來語喊道:「獅子死啦!」希羅德飛快地也用希伯來語問了他情況之後便欣喜若狂,結果擾得典獄長都來了,要聽聽這個自由民帶來的是什麼消息。他說這是違反監獄制度的,只此一次,下不為例。希羅德解釋說沒什麼,只是他在以東的一個親戚生了個男孩,以後家業總算有人繼承了。可是典獄長直截了當地說,他一定要聽實話,最後希羅德只得說道:「皇帝死了。」
典獄長到這時已經跟希羅德處得很好了,他問自由民這消息是否千真萬確。自由民回答說,他是親耳聽到那個大臣說的。典獄長立刻親手打開希羅德的鎖鏈,說道:「咱們一定得慶祝一下,希羅德·阿格里帕,我的朋友,就喝軍營里最好的酒。」他們開開心心地在一起美餐了一頓,希羅德興致很高,對典獄長說他是個好人,對自己很照顧,現在卡里古拉當了皇帝,他們全都要享福了。就在這時,有消息說提貝里烏斯根本就沒有死。這個消息讓典獄長大驚失色。他認定是希羅德安排人故意傳來了假消息,藉以陷害自己。「立刻回去戴上鎖鏈,」他憤怒地吼道,「永遠別再指望我會相信你了。」希羅德只得站起身來,沮喪地回到自己的牢房。不過,馬克羅並沒讓提貝里烏斯多享受一下自己的新生,他走進皇帝的寢宮,用枕頭把他給悶死了。所以,提貝里烏斯已死的消息再一次傳來了,這一回他是真的死了。可典獄長一整夜都沒有把希羅德的鎖鏈解開,他不敢再冒險了。
卡里古拉本想立刻放了希羅德,但奇怪的是,我母親卻不讓他這麼做。她當時人在巴亞,離米塞努姆不遠。她對卡里古拉說,要等到提貝里烏斯的葬禮結束之後,才能把那些因叛逆罪而被他投入監獄的人放出來,不然就有失體統了。雖然希羅德可以回到羅馬的家中,但他最好還是再公開服刑一段時間。希羅德照她的話做了。他回到家裡,但他的獄卒仍然跟著他,他也會繼續穿著囚服。提貝里烏斯的國喪期一滿,卡里古拉便差人送信給希羅德,叫他刮掉鬍子、換上乾淨的衣服,第二天來宮裡赴宴。看來希羅德的倒霉日子終於到頭了。
我想有件事我恐怕還沒提到呢,希羅德的叔叔菲利普三年前過世了,留下莎樂美成了寡婦,她是希羅迪亞斯的女兒,被人稱為近東最美麗的女人。菲利普去世的消息一傳到羅馬,希羅德便去找了提貝里烏斯手下的一個自由民,說服他替自己做點事,每次遇到跟東方有關的難題時,提貝里烏斯最信任的就是這個自由民。希羅德請他向提貝里烏斯建議,菲利普身後沒有子嗣,他曾經管轄的巴珊地區也不必交給希羅德家族的其他成員,倒可以暫時歸入敘利亞這個行省進行管理。不過這個自由民肯定不會告訴提貝里烏斯,這個領地每年能給領主帶來十六萬金幣的收入。提貝里烏斯要是採納了他的建議,就會叫他寫一封信通知敘利亞總督如今已將巴珊交由他管轄,而他會在信末偷偷加上一句話,大意是將巴珊的領主收入存起來,直到菲利普的繼任者確定下來為止。希羅德這是在把巴珊和巴珊的收入為自己留著呢。於是,在款待希羅德的晚宴上,卡里古拉將巴珊及其收入全都賞給了希羅德,還額外賜予他國王的封號,以感謝並補償他所吃過的苦頭,希羅德一下子就發了財。卡里古拉又叫人拿來希羅德在獄中戴過的鎖鏈,將一副完全由純金打造的複製品送給了他。希羅德沒有忘記叫人放了日耳曼老族長,並且以偽證罪剝奪了那馬車夫的自由,用鞭子把他打得半死。幾天以後,希羅德興高采烈地乘上船,去東方接管自己的新王國,跟他同行的賽普路斯甚至比他還要高興。在希羅德坐牢期間,她看起來就像生了重病一樣,十分可憐,因為她是這世上最忠貞的妻子,她丈夫在牢里吃什麼飯菜,她便吃什麼飯菜,絕不肯比丈夫吃得更好。那時她住在希羅德的弟弟——希羅德·波利奧——家裡。
希羅德和賽普路斯這對幸福的夫妻再度重逢了,賽拉斯也像往常一樣陪在他們身邊。他們去巴珊時順道去了埃及,在亞歷山大上岸去拜謁首席行政官。希羅德本來打算進城時儘量低調一些,免得在猶太人和希臘人之間引起騷動。可是猶太人得知有一位猶太國王要來,而且還是皇帝如此看重的一位猶太國王,都高興得不得了。他們到碼頭去迎接他,足有好幾千人,都穿著節日盛裝,高喊著「和散那[1]、和散那」,唱著快樂的歌曲,一直護送著他來到城裡的猶太人居住區——三角洲。希羅德盡力想平息民眾的熱情,不過賽普路斯卻很開心,他們上一回來到亞歷山大的情形和這一回可是大不一樣。為了讓賽普路斯高興一下,希羅德便默許了大家的放肆。亞歷山大的希臘人是既生氣又妒忌。他們把城裡一個有名的傻瓜——其實是個裝瘋賣傻的傢伙——打扮得跟皇帝一樣。那人名叫巴巴,常常在主要的廣場周圍行乞,他扮成小丑引大家發笑,賺幾個銅板。他們還給巴巴配備了一幫又丑又怪的士兵當保鏢,這些人拿著香腸寶劍和豬肉盾牌,還戴著豬腦袋頭盔,擁著巴巴穿過了「三角洲」。人群高喊著「馬林!馬林!」——也就是「國王!國王!」,在首席行政官的房子和他兄弟斐洛的房子外面分別舉行了示威遊行。希羅德去見領頭的兩個希臘人,並向他們提出了抗議,他只說了一句話:「我不會忘記今天的事,不過我想,有一天你們會為此感到後悔的。」
離開亞歷山大之後,希羅德和賽普路斯又來到了雅法港,從這裡出發去耶路撒冷看望孩子們。大祭司邀請他們住在寺廟專區里,對於希羅德來說,最要緊的就是能夠和他達成諒解。希羅德將自己那副在監獄裡戴過的鐵鎖鏈獻給了猶太人的神靈,掛在寺廟寶庫的牆上,給大祭司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接下來,他們穿過撒瑪利亞和加利利的邊境——不過卻並沒有差人去問候安提帕斯和希羅迪亞斯——來到了位於該撒利亞腓立比的新家,這座美麗的城市位於黑門山的南麓,是菲利普建造用來作為首都的。他們又收下了自打菲利普死後就一直為他們存著的領主收入——如今已經攢了很多了。菲利普的遺孀莎樂美向希羅德發起了攻勢,對他用盡了一切最最迷人的招數,可是卻毫無作用。希羅德對她說道:「你的確很漂亮、很優雅,也很聰明,但是你一定記得那句古話,『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巴珊的王后只能是我親愛的賽普路斯。」
可以想像的是,當希羅迪亞斯聽說希羅德的好運氣時,簡直嫉妒得要發瘋了。如今賽普路斯當上了王后,而她自己不過是一個領主夫人。她想讓安提帕斯也跟自己一樣嫉妒,可安提帕斯上了年紀,懶懶散散,目前的地位已經讓他心滿意足;儘管他只是個領主,但是卻非常富有,所以他一點兒也不在意自己是什麼頭銜。希羅迪亞斯說他是個可憐蟲——他怎麼還能指望她今後會敬重他呢?「想想吧,」她說道,「我哥哥希羅德·阿格里帕沒多久以前才來過這裡,那時他是個身無分文的難民,靠著你的施捨才有一口吃的,可他卻無禮地冒犯我們,然後逃跑去了敘利亞,在敘利亞他因為受賄叫人給攆走了,到了安塞敦差點因為欠債不還被抓起來,後來去了羅馬又因為背叛皇帝而蹲了監獄——想想這個人的斑斑劣跡吧,這是個走到哪兒就欠債欠到哪兒的敗家子,可他現在竟然當上了國王,可以來侮辱我們了!這怎麼能容忍呢。我堅決要求你立刻去羅馬,讓新皇也賞給你榮寵,至少要像希羅德那樣。」
安提帕斯答道:「親愛的希羅迪亞斯,你這麼說就不明智了。咱們在這兒非常富有,你也知道,要是咱們企圖更進一步,也許反而會倒霉的。自打奧古斯都去世以後,羅馬就不是個太平的地方了。」
「你要是不答應我去羅馬,」希羅迪亞斯說道,「我就再也不跟你說話了,也不跟你睡覺了。」
希羅德從他在安提帕斯宮裡的一個探子口中聽說了這一幕,沒過多久又聽說安提帕斯啟程前往羅馬了,他便立刻叫一艘快船送信去給卡里古拉。他對船長說,只要他能比安提帕斯先到羅馬,就能得到一大筆獎賞。船長大著膽子升起了帆一路疾行,拿到了這筆獎金。安提帕斯去覲見卡里古拉時,希羅德的信已經到了卡里古拉手裡。信上說,希羅德在耶路撒冷時聽說有人指控自己的叔叔希羅德·安提帕斯犯了重罪,他起初自然不信,可是後來經過調查發現這些指控都是事實。當初塞揚努斯和莉維拉密謀篡位的時候,安提帕斯和塞揚努斯就有過大逆不道的通信往來,不僅如此,他近來還跟帕提亞的國王通信,計劃通過他的幫助在近東各地組織反對羅馬的叛亂。帕提亞國王答應把撒瑪利亞、朱迪亞和希羅德的巴珊王國都給他,以獎賞他的不忠。為了證明這一指控屬實,希羅德在信中提到,安提帕斯在自己宮殿的軍械庫里放了七萬套盔甲。這除了是為戰爭做的秘密準備,還能有什麼其他意圖呢?他叔叔的常備軍不過幾百人,只是儀仗隊而已。這些盔甲肯定不是為了武裝羅馬軍隊的。
希羅德真是狡猾極了。他知道得很清楚,安提帕斯壓根沒有打仗的意思,他之所以會存下這麼多盔甲,只是因為喜歡炫耀而已。加利利和基利阿德每年的收入有不少錢,安提帕斯待客雖然摳門,卻很願意花錢去買奢侈品:他收集盔甲,就像羅馬的有錢人收集雕像、圖畫和鑲金的家具。不過希羅德知道卡里古拉不會想到這回事,因為他總是聽人家說安提帕斯吝嗇至極。所以,當安提帕斯來到宮裡向卡里古拉致敬、祝賀他登基時,卡里古拉只是冷冷地跟他打了個招呼,然後立刻問道:「領主,聽說你在自己宮殿的軍械庫里放了七萬套盔甲,這事可是真的?」安提帕斯嚇了一跳,可是他又不能否認,因為希羅德很是仔細,一點兒也沒有誇大事實。他咕咕噥噥地說那些盔甲只是供他自己欣賞的而已。
卡里古拉說道:「你已經可以退下了,別再找站不住腳的藉口了。我會考慮一下明天怎麼處置你。」安提帕斯只得局促不安地退了出來。
那天晚餐時,卡里古拉問我:「克勞狄烏斯叔叔,您是在哪兒出生的?」
「里昂。」我答道。
「那個地方的氣候對健康很不好,是吧?」卡里古拉問道,用手指轉著一隻黃金酒杯。
「沒錯,」我答道,「在您的版圖裡,那兒是氣候最差的地方之一,已經出了名了。我尚在襁褓中的時候,里昂的氣候就害我得了病,要不是這樣,我如今也不至於這麼不中用、這麼死氣沉沉。」
「是的,我記得有一回聽您說過這事,」卡里古拉說道,「咱們就把安提帕斯派到那兒去吧。換個環境對他會有好處的。他這種暴脾氣的人在加利利曬多了太陽可不好。」
第二天,卡里古拉告訴安提帕斯,他已經被貶黜,如今不再是領主了,有艘船在歐斯提亞等著送他流放去里昂。安提帕斯冷靜地接受了這個現實,流放總比死刑好。更加難能可貴的是,據我所知,他從未對陪伴他從加利利同來羅馬的希羅迪亞斯有過一句怨言。卡里古拉寫信給希羅德,感謝他的及時提醒,並且將安提帕斯的領區與收入都賞給了他,以表彰他的忠誠。不過,卡里古拉知道希羅迪亞斯是希羅德的妹妹,便對她說,看在她哥哥的分上,如果她願意的話,可以留著自己那份財產,並且回到加利利,生活在希羅德的庇護之下。希羅迪亞斯驕傲地拒絕了這個提議,她告訴卡里古拉,安提帕斯一向待她極好,所以她絕不會在他落難的時候拋棄他。她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想讓卡里古拉的心軟下來,可卡里古拉卻並沒有讓她把話說完。次日一早,希羅迪亞斯和安提帕斯一起乘船去了里昂,從此再也沒有回過巴勒斯坦。
希羅德在回信中對卡里古拉的賞賜千恩萬謝,卡里古拉給我看了那封信。希羅德寫道:「這是個什麼樣的人啊!七萬套盔甲,竟然全都是給他自己欣賞的!他就算一天看兩套,也得一百年才能看完!不過罰這樣一個人在里昂慢慢死掉似乎有點可惜了,您應該派他單槍匹馬去侵略日耳曼。您的父親總是說,對付日耳曼人的唯一辦法,就是把他們全都滅了。現如今您手裡有了消滅他們的最好人選——他可真是個戰爭狂,存了七萬套盔甲,而且還都是量身定製的。」我們為這事笑了好一陣子。希羅德在信末說,他一定要立刻回羅馬來當面感謝卡里古拉,紙和筆已經無法說出他的感受。他會讓自己的弟弟阿里斯托布魯斯暫時擔任加利利和基利阿德的攝政王,並且派賽拉斯去盯著他,而他的小弟希羅德·波利奧則擔任巴珊的臨時攝政王。
希羅德帶著賽普路斯回到羅馬,一個子兒也不差地把錢還給了債主們,並且放話說再也不會借債了。卡里古拉繼位的頭一年,他幾乎是一帆風順。後來,我的母親跟卡里古拉起了爭執,因為他害死了蓋米勒斯——可以想見,對於這事希羅德肯定沒有極力勸阻。於是,我母親被迫自殺,在她的朋友當中,希羅德幾乎是唯一一個為她服喪並且來參加葬禮的。即使這樣,希羅德也仍然確信卡里古拉不會懷疑自己的忠誠。我知道我母親的死讓希羅德悲痛不已,不過他對卡里古拉卻是這麼說的:「如果我連自己的女恩主都不去哀悼,那我可就是個忘恩負義之人了。安東尼婭夫人這個做祖母的非要橫加干涉跟她自己沒有關係的事情,因而惹得您動了怒,她自己一定也為此深感傷心與羞愧。不過我覺得,如果我也因為類似的行為而惹得您不高興的話——舉這樣的例子當然很荒唐——那麼我肯定也會像她那麼做的。我哀悼的是她有勇氣離開這個世界,現如今像她那種老派的女人已經被淘汰了。」
卡里古拉對此非常理解,他說道:「不,希羅德,你做得沒錯。她傷害的人是我,不是你。」可是後來卡里古拉得了病,病好以後腦子就壞了,他給自己封了神,並且開始叫人把神像的腦袋都砍下來,再換上他自己的腦袋,這時希羅德才真的擔心起來。身為數千猶太人的統治者,他預料到會有麻煩。這麻煩最初的徵兆來自亞歷山大,那兒的希臘人素來與猶太人不睦,這些希臘人要求埃及總督不僅要把皇帝的雕像立在希臘神廟裡,也要立在猶太教堂里,而且,在法庭上宣誓時,不論是猶太人還是希臘人,都要以卡里古拉的神聖名字起誓。這位埃及總督曾經與阿格里皮娜為敵,而且以前擁護的是提貝里烏斯·蓋米勒斯,所以他認為,要想向卡里古拉表忠心,最好的辦法就是堅決執行皇帝的命令,可事實上這命令的本意只是針對城裡的希臘人。猶太人拒絕以卡里古拉的神性起誓,也不許他的雕像立在猶太教堂里,總督便頒布法令,宣布城裡所有的猶太人都是入侵的異己。亞歷山大人一片歡騰,開始迫害起猶太人來。他們把富有的猶太人從城裡的其他地方都趕到了「三角洲」里那擁擠狹窄的街道上,這些人原本都很闊氣地跟希臘人和羅馬人住在一起。四百多間商店遭到洗劫,店主非死即殘。倖存下來的人們受到了無數的凌辱。死了這麼多人,損失了這麼多財產,希臘人為了證明自己的行為有理,便派了一個代表團去羅馬對卡里古拉解釋說,因為猶太人不肯將皇帝陛下當作神來禮拜,所以觸怒了年輕一些和不太自律的希臘人,他們才擅自報復了猶太人。猶太人也派來一個代表團,為首的便是首席行政官的兄弟斐洛,這位傑出的猶太人被譽為埃及最好的哲學家。斐洛到了羅馬,自然立刻去見希羅德,他們如今已經是姻親了;當初,希羅德不僅還清了首席行政官的八千個金幣,還按照十分之一的利率付了兩年的利息,這讓首席行政官很是尷尬,作為猶太人,他借錢給猶太同胞時是不能收利息的,否則就是違法。除此之外,希羅德為了表達感激之情,又將自己倖存的女兒中年紀最大的貝雷妮絲許配給了首席行政官的長子。斐洛請求希羅德代表自己去跟卡里古拉交涉,但希羅德卻說,他不想跟代表團扯上干係,要是情況急轉直下,皇帝恐怕會很不高興,到時他會儘自己所能去平息皇帝的怒氣,他目前能答應的就只有這麼多了。
卡里古拉和藹可親地聽完了希臘人代表團的話,卻用憤怒的威脅打發走了猶太人,一如希羅德所料。卡里古拉對猶太人說,他不想再聽到有人說什麼奧古斯都答應過給他們宗教信仰的自由,奧古斯都,他喊道,早就已經死了,他那荒唐的命令也過時了。「我就是你們的神,你們只能有我,不能有其他的神靈。」
斐洛轉過頭用阿拉姆語對代表團里的其他人說道:「我很高興咱們來了,他這番話是在有意挑戰那永生的神靈,現在咱們可以確信,這個傻瓜肯定會死得很慘。」還好滿朝的大臣沒人懂得阿拉姆語。
卡里古拉寄了一封信告知埃及總督,希臘人對猶太人不忠行為的強力抗議是盡了自己的職責,要是猶太人執意繼續像現在這樣違抗命令,他就親自領軍來滅了他們。與此同時,他命人將猶太人區的首席行政官和其他官員都關進了監獄。他解釋說,要不是因為首席行政官和他的朋友希羅德·阿格里帕是親戚,他就會處死他和他兄弟斐洛。眼下希羅德能做的唯一一件讓亞歷山大的猶太人感到欣慰的事情就是調走埃及總督。他說服卡里古拉逮捕了他,理由就是他曾經與阿格里皮娜(她是卡里古拉的母親)為敵,並且將他放逐到了希臘的一座小島上。
如今卡里古拉發現手頭有點缺錢了,希羅德便對他說:「我一定得試試看在巴勒斯坦能有什麼法子替您的王室內庫籌點錢。我兄弟阿里斯托布魯斯對我報告說,我那火暴脾氣的老叔叔安提帕斯比咱們想像的還要有錢呢。眼下您即將出征不列顛和日耳曼——對了,順便說一句,如果您剛好路過里昂的話,請替我好好問候安提帕斯和希羅迪亞斯——我們這些留守羅馬的人可就提不起勁來了。所以我可以趁這個機會離開羅馬,回去看看我自己的國家。不過我只要一聽到您班師回朝的消息,就會立刻趕回來,也希望我為您效的力會讓您滿意。」希羅德之所以做出這個決定,其實是因為巴勒斯坦剛剛傳來了一個令人非常不安的消息。卡里古拉頭一天定下他這次荒唐遠征的日期,希羅德第二天便乘船東去,而此時距離卡里古拉出征的日子還有將近一年呢。
卡里古拉下令將他的雕像立在耶路撒冷聖殿的至聖所里,這是一處秘密的內室,據說猶太人的神靈所居住的約櫃就安放在這裡,每年只有大祭司能進來一次。卡里古拉接著又下令說,每逢公眾節日,他的雕像就得從至聖所里搬出來放在外面的庭院裡,讓教眾都集合起來朝拜,不論是不是猶太人。至於猶太人對他們的神靈敬畏到何等的地步,他要麼是毫不知情,要麼就是全不在乎。接替龐提烏斯·比拉多(他一到羅馬就自殺了)的新一任朱迪亞總督在耶路撒冷宣讀了這個公告,城裡立刻就爆發了大規模的騷亂,總督只得躲到他在城外的營地里,這裡幾乎也被包圍了。消息傳到了里昂的卡里古拉那裡,他勃然大怒,寫了一封信給接替我朋友維特里烏斯的新一任敘利亞總督,命他招兵買馬組成敘利亞輔軍,並率領這支軍隊以及他麾下的兩個羅馬軍團進軍朱迪亞,以武力執行皇帝的命令。這位總督名叫普布里烏斯·佩特洛尼烏斯,是一位老派的羅馬軍人。他一刻也沒有耽擱,遵照卡里古拉的命令,做好遠征的準備之後便將大軍開到阿克。他在阿克致信大祭司和猶太的顯要人物,將自己接到的命令告知他們,並且表示自己隨時可以執行命令。與此同時,希羅德也在這事裡面插了一手,不過他儘可能沒讓人發現,而是私下裡偷偷地將最好的辦法告訴了大祭司。在他的建議下,朱迪亞總督和他的警備部隊被安全地送到了阿克的佩特洛尼烏斯那裡,後面還跟著一個猶太人代表團,由大約一萬名猶太要人組成,他們對這個有意玷污寺廟的命令提出了申訴。他們聲明自己並不打算開戰,不過寧死也不會允許先祖的土地受到如此嚴重的傷害,因為那樣一來這裡就會立刻遭到詛咒,再也無法復原。他們說自己在政治上效忠羅馬,從來沒有人能控訴他們不忠或是沒有按時納稅;但他們首先必須對列祖的神靈效忠,他從過去起就一直保佑著他們(只要他們遵守他立下的法律),並且嚴禁有人在他的領地崇拜任何其他神靈。
佩特洛尼烏斯答道:「我沒有資格評說宗教事務。也許事實如你所說,但也可能並非如此。我自己對皇帝的忠誠並沒有一分兩半,一半是政治,一半是宗教,而是毫無異議的絕對忠誠。我是他的僕人,必須遵守他的命令,無論發生什麼事情。」
猶太人也答道:「我們是我主上帝的忠實僕人,必須遵守他的命令,無論發生什麼事情。」
這就陷入了僵局。佩特洛尼烏斯隨後移師加利利。猶太人聽取了希羅德的建議,並沒有對他採取敵對行動。不過,儘管已到了秋種時節,田裡卻無人耕種,每一個人都穿著喪服走來走去,頭上還撒了灰。貿易與工業也停滯下來。又一個代表團來到該撒利亞(撒瑪利亞的該撒利亞)覲見佩特洛尼烏斯,領頭的是希羅德的兄弟阿里斯托布魯斯,他們再一次告訴佩特洛尼烏斯自己無意開戰,但是如果他執意要執行皇帝的命令,那麼虔誠的猶太人沒有一人會貪生怕死,這片土地也會就此毀滅。這讓佩特洛尼烏斯很是為難。他想向希羅德求助或是求教,但希羅德知道自身難保,早已乘船去了羅馬。像佩特洛尼烏斯這樣一位軍人,哪怕最兇猛的敵人在他面前擺起陣來或是大喊著從伏擊處向他猛攻過來,他也絕不會手足無措,可這些德高望重的老人來到他面前,伸出脖頸對他說:「我們不會反抗。我們是羅馬的忠實屬國,但我們在宗教上必須忠於先祖的神靈,從幼時起我們就遵從他的法律;殺了我們,如果這樣能讓您滿意,因為我們不能眼看著神靈受到褻瀆卻還苟活於世。」
他向他們發表了一篇誠心誠意的講話。他對他們說,自己身為一名羅馬人,已經宣誓效忠皇帝,就必須遵守誓言,在各個方面都服從皇帝的命令;而且他們可以看到,他手裡的武裝力量足以讓他執行自己接到的命令。儘管如此,他還是稱讚了他們的堅定不移和放棄武力。他承認,站在敘利亞總督的官方立場,他深知自己的職責所在,但是作為一個人,而且是一個有理性的人,他發現自己沒法執行上頭的命令。僅僅因為老人們堅持崇拜自己先祖的神靈,就將這些手無寸鐵的老人殺死,這並非羅馬人的所作所為。他說自己會再度修書給卡里古拉,儘量從有利於他們的角度來報告此事。雖然卡里古拉很可能會用死刑來回報他,但是,如果犧牲他一人的性命可以拯救數以千計勤勞溫和的外省人,他很願意一試。他鼓勵他們打起精神來,做最好的打算。他當天早上就會寫信,而此後他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開始耕種土地。如果他們不把這事放在眼裡,饑荒就會尾隨而至,接下來便是盜搶與瘟疫,情況會比現在還要糟糕得多。他正說話間,西方忽然吹來一陣暴風雲,下起了傾盆大雨。這一年秋季該下的雨還沒有下,現在幾乎已經過了雨季的時間了;人們把這當成是天降好運的兆頭,哀悼的猶太民眾散了開去,唱著讚頌與歡樂的歌曲。雨繼續下著,沒過多久,整個大地就重新煥發了生機。
佩特洛尼烏斯信守了自己的諾言。他寫信向卡里古拉報告了猶太人的固執,請他重新考慮自己的決定。他說,猶太人對他們的皇帝十分尊敬,但是他們堅稱,不管是將誰的雕像立在寺廟裡供奉——哪怕是顯赫的皇帝,可怕的詛咒都會降臨到他們的土地上。他詳盡描述了猶太人如何以拒絕耕種土地這種絕望的方式來表示反對,並且提出事到如今只有兩條路可以選了:其一,立起雕像,同時也等於宣判了這片土地的毀滅,這會使財政上蒙受巨大的損失;其二,皇帝收回成命,從而使得這個高貴的民族永遠對他感恩戴德。他懇請皇帝至少推遲到秋收完成以後再決定是否供奉雕像。
不過,還沒等這封信送到羅馬,希羅德·阿格里帕就已經為猶太人的神靈忙活了起來。他和卡里古拉久別重逢,親親熱熱地問候了彼此,希羅德還給他帶來了滿滿幾大箱金銀珠寶。有些是從他自己寶庫里拿來的,有些是安提帕斯的,剩下的是亞歷山大的猶太人送給他的,我相信他自己肯定還留了一些。希羅德邀請卡里古拉來赴宴,這宴會的昂貴奢華在羅馬史上還從未有過,席上儘是些聞所未聞的珍饈美味:其中有五個大餡餅,裡面填滿了雀舌做的餡兒;鮮美至極的魚兒是裝在桶里專程從印度運來的;用來燒烤的動物像極了小象,可是全身卻長滿了毛,不知道究竟是個什麼東西,據說它被發現時凍在高加索山的冰湖裡,然後冰在雪中,經過亞美尼亞、安提俄克和羅得島運到了這裡。卡里古拉被這盛宴驚呆了,承認說就算自己買得起這些,也不可能有足夠的匠心擺出這麼一桌來。美酒配上佳肴,卡里古拉越吃越來勁,貶低說自己以往對希羅德的慷慨賞賜都不值一提,現在就答應他,只要是自己能力範圍之內的,都可以賞給他。
「我最最親愛的希羅德,不管你向我提什麼要求,」他說道,「我都會答應你。」接著又重複道:「任何要求我都答應。我以自己的神性起誓。」
希羅德聲明自己宴請卡里古拉並非是想贏得更多的榮寵。他說,卡里古拉已經為他做了很多,不論是歷史記載還是道聽途說,世界上任何一位王子為自己的臣民或是盟友也只能做到這樣了。他說自己已經心滿意足,再無他求,只希望皇帝能允許他略表謝意。卡里古拉還在一杯接一杯地從水晶酒瓶里替自己倒酒,同時追問他,難道不想要什麼特別的賞賜?再要一個東方國家?卡爾基斯還是以土利亞?只要他開口,這就是他的。
希羅德說道:「最最慷慨、最最大度、最最神聖的愷撒,我再度聲明,我自己一無所求,只求能為您效力就好。但是您已經看穿了我的心思,什麼都逃不過您那敏捷無比、犀利過人的眼睛。我的確有事相求,但這個賞賜的直接受益者卻是您自己,我的回報只是間接的——能為您提個建議就是我的榮幸了。」
卡里古拉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希羅德,有話就直說吧,」他說道,「我不是發過誓了嗎,你要什麼我都答應,難道我這個神能說話不算數嗎?」
「既然如此,我唯一的願望,」希羅德說道,「就是您能夠不再堅持將您自己的雕像立在耶路撒冷聖殿里供奉。」
隨後是一陣長久的沉默。我本人也參加了這個史上有名的宴會,在我記憶中,那是我這一生中最不安或者說最激動的一刻,因為不知道希羅德的大膽行為會引來什麼後果。卡里古拉究竟會怎麼做?他已經以自己的神性發誓一定會答應這個請求,很多人都是見證人;可是他也已經下定決心要讓猶太人的神靈——世上眾神中唯一一個還在與他作對的神靈——挫去銳氣,他怎麼能夠反悔呢?
最後卡里古拉開口了。他溫和地、近乎懇求地——仿佛他希望希羅德能幫助他擺脫困境一般——說道:「最最親愛的希羅德,這我就不明白了,你說這個請求會對我大有裨益,這要從何說起?」
希羅德早在宴會開始前就想好了一套說辭,他似乎有些急切地答道:「愷撒,這是因為,將您那神聖的雕像供奉在耶路撒冷聖殿里並不能給您增光。哦,是恰恰相反。您知道在寺廟最隱秘的神殿里供奉雕像的本意是什麼嗎?您知道在宗教節日裡要對雕像進行何種儀式嗎?不知道吧?聽我說過以後您就會明白,我的教友們並非如您想像的那樣頑固不化,他們其實只是太想對您效忠,不希望害了您。愷撒,猶太人的神靈可不是個尋常人,人家說他是逆神的,他對雕像有種根深蒂固的厭惡,尤其是那些姿態優美、工藝上乘的雕像,比如像希臘諸神的雕像。為了表示他對其他神靈的痛恨,他下令在內殿里立起一尊粗陋愚蠢的巨大驢子雕像,這東西長耳巨齒,還有兩個大大的驢蛋。每到宗教節日,祭司們就用最卑劣的咒語辱罵這雕像,將最噁心的糞便和下水潑到它身上,再用馬車拉上它繞著內庭走來走去,好讓全體教眾都能這樣羞辱它,整個寺廟臭得就跟羅馬的大下水道似的。但這儀式是秘密進行的,只有猶太人能參加,可是他們自己卻不能談論這事,否則就會受到詛咒和懲罰。而且他們也覺得這事很難為情。現在您都明白了,對吧?猶太人的頭面人物擔心的是,如果將您的雕像立在寺廟裡,恐怕會引起很深的誤會。對宗教非常狂熱的平民會狠狠地侮辱這雕像,並且還以為自己這是在熱心地為您增光添彩。不過,正如我所說的,他們天性敏感,為守神諭只能緘默,無法向咱們的朋友佩特洛尼烏斯解釋為何寧死也不許他執行您的命令。我反正只有母親那一邊是猶太人,所以也許不會受到詛咒。就算會,我為了您也得冒這個險。」
卡里古拉很輕易就相信了這一切,希羅德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就連我都相信了一半。卡里古拉說道:「我親愛的希羅德,要是那些傻瓜像你這麼坦率地對我,那咱們何至於這麼麻煩呀。你覺得佩特洛尼烏斯還沒有執行我的命令嗎?」
「為您著想,我希望他還沒有。」希羅德答道。
於是卡里古拉給佩特洛尼烏斯寫了一個便條:「要是你已經遵照我的命令把我的雕像立在廟裡的話,就讓它立在那裡吧,不過舉行儀式的時候千萬要讓武裝的羅馬士兵盯緊點;如果還沒有呢,就解散軍隊忘了這事吧。聽了希羅德·阿格里帕國王的建議,我現在覺得將自己的神聖雕像立在那寺廟裡是極不合適的。」
這封信跟佩特洛尼烏斯寫來的那封信錯過去了。卡里古拉大發雷霆,因為佩特洛尼烏斯居然敢在信里試圖要他改變心意,理由僅僅是出於仁慈。他回信道:「看來你看重猶太人的賄賂更甚於我的聖意,那我就建議你自裁,動作快些便沒有痛苦,不要讓我親自動手以儆效尤。」
碰巧的是,卡里古拉的第二封信遲到了——那艘船在行駛到羅得島和賽普勒斯之間時,主桅杆壞掉了,耽擱了好幾天——所以卡里古拉被殺的消息先傳到了該撒利亞。佩特洛尼烏斯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差點就改信猶太教了。
希羅德·阿格里帕故事的第一部分就到這裡為止,在我繼續講述自己的故事時,你們會聽到其餘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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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原文,Hosanna,讚美上帝之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