邏輯學講義 · 代譯序
楊 一 之
康德在長達四十一年之久的教學生涯中,曾實際講授《邏輯學》二十八次。遵照教育部門的規定,授課必須採用官方許可的教本;康德所用者是邁埃爾教授的《邏輯學》,不過他因受到當時文教大臣策德利茨的尊重,儘管大體仍按原書章節講解,但他完全可以自由發揮,不唯刪減增補任意,而且曾公開對原書某些論點進行辯駁。據一些聽講學生說,康德上課時都帶著原書,但其中都夾有乃至粘貼著自己所寫的許多紙條。
當時大學的風氣,是學生往往將聽講筆記私印出售。巴黎大學直到本世紀三十年代,文科、法科學生印售聽講筆記之風仍很流行。有關康德《邏輯學》筆記,在普魯士學院本的《康德全集》中,所收入者竟達七種,耶舍1800年出版的康德《邏輯學》亦是其中之一,不過它在出版前曾經康德親自審定過,與其他幾種比較起來,自應更具有權威性。
大家知道康德的辯證法,若與黑格爾相較,當然很貧乏。但是他為開闢近代辯證法篳路藍縷之功,其偉大也是不能否認的。
康德於「量」、「質」、「關係」的邏輯傳統判斷分類之外,又創設「模態」一類,這意義是深遠的。因為舊形式邏輯,如康德所說,是不管內容的,而範疇表的模態一欄,所列的「可能與不可能、存在與不存在、必然與偶然」,三對範疇,又不能不涉及概念的內容實質,這就突出地表明了從形式邏輯到所謂先驗邏輯的轉變。從西方最近一二十年中所謂「模態邏輯」的興起,就某種意義而言,近代數理哲學發展到現在,其邏輯打破了傳統主語、謂語概念聯結方式,用數學算術化技術,來處理舊形式邏輯問題。羅素曾簡明地指出過「傳遞關係」本是舊邏輯無法解決的問題,而數理邏輯卻明快地解決了。但在這種技術長足進展的今天,數理邏輯卻不得不回過頭來,研究其一向反對的要過問其邏輯項所指的內容實質問題,這就是現代所謂模態邏輯。這也就是說近代數理邏輯有驚人的進步,其應用效能尤其使工業社會改觀;然而它的各流派都深深為悖論所困,亦即為有理由的矛盾所困。於是發生了上述的轉向,西方有些數理邏輯家近來甚至公開說要研究辯證法。
康德對辯證法的貢獻,更在於他將他的範疇表的四類範疇,每一類的三項均以正、反、合的方式來說明。他是自覺的、深思熟慮的,並非偶發的泛論。費希特雖然沿襲康德「正、反、合」公式,貫穿它於整個體系,但他對最根本的自我與非我之統一這個「正、反、合」公式,卻把合題說成是自我正題與非我反題的相互限制,雖然康德關於「質」的範疇也說過肯定、否定之結合是「限制」,但並未將它普遍化。費希特以「相互限制」來概括其主要論旨的合題,顯然不能令人滿意。黑格爾用基督教的三位一體來比擬康德的範疇表的正、反、合。黑格爾誠然在早期著作中已有「上帝死了」的名言流傳至今,用聖父作正題,聖子(即耶穌、亦即上帝)作負題,兩者結合為「聖靈」作合題,以此來牽合康德的公式,形式上也未為不可;但就康德自身而論,這未免故意貶低,有失公允。
康德對辯證法開創之功是不可磨滅的。他的《邏輯學講義》中譯本的問世,對於研究康德邏輯學——辯證法思想的衍變發展,一定會有不小的幫助。
我曾有機會審校全部譯稿,又知道譯者對一些邏輯術語不大有把握時,曾向金岳霖先生請教;金先生耆年碩學,對新進後輩,還不辭諄諄指點,至今思之,猶深為感動。商務印書館不顧近年學術書籍極為滯銷的情況,毅然出版此書,其繼承發皇「商務」,努力宣揚文化、科學之傳統,精神至堪欽佩。
1988年3月14日於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