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學者的使命 · 第二講 論社會的人的使命

哲學在能成為科學和知識學以前,首先需要回答許多問題,這些問題一方面被決斷一切的獨斷論者所遺忘,另一方面懷疑論者則只有冒著被指責為不理智、邪惡,或者二者兼而有之的危險,才敢加以暗示。 如果我不願膚淺草率地對待某種自以為了解得比較透徹的事情,如果我不願秘密掩蓋和默然迴避自己明知存在的困難,那麼,我說我的命運就是必須在這些公開的演講中涉及許多這類幾乎還完全沒有涉及的問題,而畢竟不可能完全解決它們,甚至還會冒理解不對和解釋錯誤的危險;雖然在這裡我樂於對問題窮根究底,但也只能為進一步思考提供一些暗示 ,為進一步教誨提供一些指示 。各位先生,倘若我設想你們當中有許多通俗哲學家,他們絲毫不用費力,絲毫不用思考,單憑他們所謂人類的健全理智,就可以輕而易舉地解決一切困難,那麼我登上這個講座就會往往不無膽怯。 在這些問題之中,尤其有如下兩個問題,在它們得到回答之前,是不可能格外有什麼根本的自然權利的;這兩個問題是:第一,人憑什麼權力把物體世界的一個特定部分稱為自己的 身體?他怎樣把他的身體看做是屬於他的自我的一部分?因為身體畢竟同自我恰好是對立的。第二,人是怎樣假定和承認自身以外的同類理性生物的?因為在人的純粹自我意識里畢竟不能直接產生這種理性生物。 今天我應該確定社會的人的使命,而要解決這一課題,則必須先回答後一個問題。我把理性生物的相互關係叫做社會。如果不預先假定在我們之外確實存在著理性生物,如果我們沒有能夠區別理性生物同所有其他一切不參與社交活動的非理性生物的顯著標誌,社會這個概念是不能成立的。我們是怎樣做出這種假定的呢?這些標誌又是什麼呢?這就是我首先必須回答的問題。 「不論是在我們之外存在著類似於我們的理性生物,還是存在著區別理性生物同非理性生物的標誌,這兩者我們都是從經驗得知的」——那些還不習慣於嚴格的哲學研究的人們當然可以作出這樣的回答;但可以說,這樣的回答是草率的,不能令人滿意的,它根本不是回答我們的 問題,而是屬於一個完全不同的問題。他們所能援引的那種經驗,甚至連利己主義者也是確實具備的,因此利己主義者現在還總是沒有根本被駁倒。經驗僅僅告訴我們,在我們的經驗意識里包含著在我們之外還有理性生物的觀念 ,這是沒有爭議的,任何一個利己主義者也不會否認。問題在於:這個觀念以外的 某種東西是否符合於這個觀念?是否在我們之外還存在著不依賴於我們這種觀念的理性生物?即使我們還沒有想像到這一點。對於這類問題,經驗不能告訴任何東西,因為經驗畢竟是經驗,這就是我們的觀念體系。 經驗充其量只能告訴我們,有些結果類似於理性原因引起的結果;但是,經驗永遠也不能告訴我們,引起這些結果的原因是作為自在的理性生物真實存在的,因為自在的生物本身並非經驗的對象。 正是我們自己,才把諸如此類的生物帶到經驗世界裡;用我們之外存在著理性生物這一事實去解釋某些經驗的,也正是我們 。但是,我們憑什麼權力 去作這樣的解釋?這個權力 在運用以前必須詳細加以證明,因為它的有效性是以這種證明為基礎的,而不能單純以實際運用為基礎;看來我們還沒有能夠前進一步,而恰好又停留在我們上面提出的問題上:我們是怎樣假定和承認我們之外的理性生物的呢? 哲學在理論方面已經無可爭議地通過批判家的透徹研究而得到了解決 (5) ;所有至今還沒有答案的問題必須根據實踐原理加以回答,不過在這裡我指的只是歷史實踐。我們應當試一試,我們能否根據這些原理真正回答業已提出的問題。 按照我們上次演講的精神,人的最高意向就是力求同一,力求完全自相一致的意向;為了使他能永遠自相一致,還要力求使他之外的一切東西同他對這一切東西的必然性概念相一致。在他之外的東西不僅應該同他的概念不矛盾 ,以致符合於 他的概念的客體是否存在都好像對他無關緊要,而且在他之外的東西也應該真正提供某種符合於他的概念的東西。包含在他的自我中的一切概念,都應當在非我中得到一種相應的表現,即映象。他的意向就是這樣規定的。 人也有理性概念,有合理行動和合理思維的概念,他一定不僅想在他自身之內實現這種概念,而且也想在他自身之外看到這種概念的實現。在他之外還可能有與他類似的理性生物,這也屬於他的需求。 人不能創造這類理性生物,但是他可以把理性生物的概念當做自己觀察非我的基礎,指望找到某種符合於這個概念的東西。理性的原始的、最初表現出來的,但純粹消極的特性,就是合乎概念的行動,就是合乎目的的活動。凡是帶有合目的性的特點的東西都可能有一個理性的首創者;凡是根本不適用合目的性概念的東西,當然不會有理性的首創者。不過這個標誌具有雙重意義:把多種多樣的東西協調為統一的整體,這是合目的性的特點;但這種協調有好多類型,它們可以用純粹的自然規律——恰恰不是機械 規律,而是有機 規律——來解釋。因此,我們還需要有一種標誌,以便確實能夠從某種經驗中推斷出它的一種理性原因。自然也是按照必然規律 ,在它合乎目的地發生作用的地方發生作用的;理性則總是自由地 發生作用的。因此,把多種多樣的東西協調為通過自由可以造成的統一的整體,這仿佛是理性在現象世界中最可靠、最確實的特點。只是人們要問,應當怎樣區別一種在經驗中通過必然性產生的結果和另一種同樣在經驗中通過自由產生的結果? 一般說來,我根本不能直接意識到我之外的自由,我甚至不能意識到我之內的自由或我固有的自由,因為自在的自由是解釋一切意識的最終根據,因此根本不能屬於意識領域。然而我能意識到,在我的意志對我的經驗自我作某種規定時,我除了意識到這個意志本身以外,意識不到另一個原因;而這種對原因的無意識,只要預先作適當的解釋,就可以叫做對自由的意識;我們在這裡也打算這樣來稱呼這種無意識。從這個意義上說 ,大家可以通過自由,親自意識到自己固有的行為。 如果我們從上述意義上意識到的我們的 自由行為,改變了現象世界給予我們的實體的作用方式,使這種作用方式不能再根據它以前所服從的規律來解釋,而只能根據那種被我們 作為我們的 自由行為的基礎的,並與以前的規律相反的規律來解釋,那麼,我們對這種改變了的規定就只能用這樣一個假設來解釋,即:那種作用的原因同樣也是合理的和自由的。用康德的術語來說,從這裡就產生了一種合乎概念的相互作用 ,一種合乎目的的共同體,這種共同體正是我稱為社會的那個東西。這樣,社會這個概念現在就完全得到了規定。 可以假定在自己之外存在著類似於自己的理性生物,這是人的基本意向;人只能在一種條件下作這樣的假定,那就是人是按照我們上面所說的意義,同其他理性生物進行交往的。所以,社會意向屬於人的基本意向。人註定是 過社會生活的;他應該 過社會生活;如果他與世隔絕,離群索居,他就不是一個完整的、完善的人,而且會自相矛盾。 各位先生,你們知道,不把一般社會與那種由經驗制約的特殊社會——大家稱之為國家——相混淆,是多麼的重要。不管一個非常大的大人物怎麼說,國家生活不屬於人的絕對目的,相反地,它是一種僅僅在一定條件下產生的、用以創立完善社會的手段 。國家也和人類的一切典章制度一樣,是純粹的手段,其目的在於毀滅它自身:任何一個政府的目的都是使政府成為多餘的 。現在確實還不是這樣做的時候,而且我也不知道要經過多少萬年或多少萬萬年才會到達那個境地。這裡所說的根本不是把思辨原理運用於生活的問題,而是修正思辨原理的問題。現在雖然不是這樣做的時候,但毫無疑問,在人類a priori〔先天地〕標明的前進路程上總有那麼一站,到那時所有的國家組成都將成為多餘的。到那時,純粹的理性將會代替暴力或狡猾行為,作為最高仲裁者而得到普遍承認。我之所以說純粹理性將被承認 為最高的仲裁者,是因為即使到那個時候,人們還會犯錯誤,從而傷害自己的同胞;但是,他們一定都起碼有善良的意志,使自己證實自己的錯誤,而且一旦證實了這一點,他們就會糾正過來,補償損失。在這個時候沒有到來以前,一般說來我們甚至還不算是真正的人。 綜上所述,通過自由所造成的相互作用 是社會的積極的特性。相互作用以自身為目的;行動是按照相互作用完成的,單純由於這個目的 ,行動才得以完成。但是,說社會就是它固有的目的,這絕不否定相互影響的方式還可以有一種特殊的規律,這種規律將給相互影響提出更明確的目標。 基本意向是發現類似於我們的理性生物或人 。關於人的概念是一種理想的概念,因為作為理性生物的人的目的是達不到的。每一個體一般都具有其關於人的特殊理想,這些理想雖然沒有內容上的差別,但畢竟有程度上的不同;每個人都會按照他自己的理想來檢驗他承認為人的人。每個人都憑著這個基本意向,渴望在任何別人身上找到同這個理想相同的東西;他千方百計地試驗別人,觀察別人,如果發覺別人低於 這個理想,他就努力把別人提高到理想的程度。在這種智慧生物和智慧生物的鬥爭中,總是那種屬於較高、較好的人的智慧生物取得勝利;這樣通過社會就產生了人類的完善 ,同時我們也就發現了整個這樣的社會的使命。如果才智較高、較好的人對才智較低的、不發達的人看來沒有什麼影響,那麼,一部分原因是由於我們的判斷迷惑了我們,因為我們往往在種子還沒有來得及發芽和生長以前,就期望立刻得到果實,另一部分原因則是由於才智較好的人也許較之不發達的人處於過分懸殊的更高發展階段;他們相互之間的共同接觸點太少,他們相互之間所能發生的影響太少——這是一種非常阻礙文化發展的情況,關於怎樣防止這樣情況,我們到適當的時候將予以說明。但一般說來,當然總是才智較好的人取得勝利;當他看到光明與黑暗的公開戰鬥時,這對人類和真理的朋友就是一種令人愉快的安慰。光明最終確實會取得勝利;我們當然不能確定勝利的時間,但是,當黑暗被迫進入公開鬥爭的時候,這就已經是勝利和勝利在望的保證。黑暗是喜歡昏暗的;如果黑暗不得不接觸光明,這就說明它已經失敗。 總之,我們迄今全部研究的結果是:人註定就是為社會的;人根據自己的使命(在上一講闡明的)在自身所應完善的那些技能,也包括社交技能 。 這種為一般社會的使命儘管出自人的本質中最深邃、最純粹的地方,然而作為純粹的意向,終究是服從於永遠自相一致的最高規律或道德規律,而且必須通過後者進一步得到規定,被列為固定的規則;一旦我們發現這一規則,我們也就找到了社會的人 的使命,而這種使命正是我們現在研究的目的,也是迄今所作的一切考察的目的。 社會意向最初是消極地 決定於這種絕對一致的規律的,它不允許自相矛盾。這個意向的目的就是相互作用、相互 影響、相互 取予和相互 受授,而不是純粹的因果性,不是純粹的能動性,好像別人只能對這種能動性採取消極忍受的態度。這個意向的目的是發現我們之外的自由理性 生物,與他們進行交往;這個意向的目的並不像在物體世界裡那樣,是為了確立主客從屬關係 ,而是為了確立平等協作關係 。人們如果不願意讓自己所尋求的自身以外的理性生物成為自由的,那就只有寄希望於自己的理論技能 ,而不是寄希望於自己的自由的實踐技能;人們如果不願意與這些理性生物交往,而是想把他們當做機靈的動物加以駕馭 ,那就使自己的社會意向陷入了自相矛盾的境地。然而,我要說,人們為什麼要使這種意向自相矛盾呢?與其如此,人們還不如根本沒有這種高級意向;在此種情況下,人性在我們身上就還完全沒有被培養到很高的程度;我們自己還處在半人性或受奴役的低級階段。我們自己還沒有達到成熟階段,感覺到我們的自由和自動性,因為不然的話,我們一定會希望看到我們周圍有類似於我們的,即自由的生物。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就是奴隸,並且想繼續做奴隸。盧梭說,有人把自己看成是別人的主人,但他比別人還更是奴隸;盧梭似乎還可以說得更正確一些:任何把自己看做是別人的主人的人,他自己就是奴隸。即使他並非總是果真如此,他也畢竟確實具有奴隸的靈魂,並且在首次遇到奴役他的強者面前,他會卑躬屈膝。只有這樣一種人才是自由的,這種人願意使自己周圍的一切都獲得自由,而且通過某種影響,也真正使周圍的一切都獲得了自由,儘管這種影響的起因人們並不總是覺察到的。在他的眼光里,我們可以更自由地呼吸;我們絲毫不覺得自己受到壓抑、阻礙和鉗制;我們感到一種成所欲成、為所欲為的非凡樂趣,而這一切並不妨礙我們對我們自身的尊重。 人可以利用非理性的東西作為達到自己目的的手段,但是卻不可利用理性生物作為達到自己目的的手段;他甚至不可利用理性生物作為達到理性生物自身的目的的手段;他不可像對待無機物質或動物那樣,對他們施加影響,以致不顧他們的自由,而只是利用他們去實現自己的目的 (6) 。他不可能使任何一個理性生物違背自己的意志,而成為有美德的、聰明的或幸福的。這種努力是徒勞無益的;除非靠自己的勞作和勤勉,誰也不可能成為有美德的、聰明的或幸福的;因此這是人所力不能及的——撇開這類事實不談,即使他能夠或以為能夠這樣,他甚至於連想也不應當這樣去想,因為這是不合理的,他會因而陷入自相矛盾的境地。 形式完全自相一致的規律同時也從積極的方面 決定著社會意向,這樣,我們就得到了社會的人的真正使命。所有屬於人類的個體都是互相有別的;只有在一點上他們完全相同,這就是他們的最終目標——完善。完善只決定於一種方式,即它完全自相等同。假使所有的人都能成為完善的,假使他們都能達到自己的最高的和最終的目標,那麼他們彼此之間就會完全等同,他們就會成為唯一的統一體,成為唯一的主體。而在這時,社會中的每一個人都至少按照自己的概念,力求使別人變得更完善,力求把別人提高到他自己所具有的那種關於人的理想的程度。因此,社會的最終的、最高的目標就在於同社會的所有可能的成員完全一致和同心同德。但是,既然達到這一目標,達到一般的人的使命,是以達到絕對的完善為前提,所以,這一目標就像絕對的完善一樣,也是不能達到的,就是說,只要人不停止其為人,不變為神,就是不能達到的。因此,同所有個體完全一致雖說是最終目標 ,但不是社會的人的使命 。 但不斷地接近這一目標,無限地接近這一目標,這卻是人能夠做得到的,而且也是人應該做到的。這種接近於同所有個體完全一致和同心同德的過程,我們可以稱為聯合的過程。因此,這種在熱誠方面應當變得日益堅實,在規模方面應當變得日益廣闊的聯合過程,就是社會的人的真正使命;但因為人們只是在他們的最終使命方面做到一致和能夠一致,所以,這種聯合只有靠完善才能辦到。因此,我們可以根據同樣的理由說:共同的完善過程就是我們的社會使命,這個過程一方面是別人自由地作用於我們,造成自我完善的過程;另一方面是我們把他們作為自由生物,反作用於他們,造成別人完善的過程。 為了達到這一使命,為了日益達到這一使命,我們就需要有一種只有通過文化才能獲得和提高的技能,即需要有一種雙重的技能:一為給予 的技能,即把別人作為自由生物而加以影響的技能;一為獲取 的技能,即從別人對我們的影響中獲取最大益處的技能。關於這兩類技能,我們將在適當的地方專門加以論述。特別是,在第一種技能水平已經很高的情況下,大家也必須努力為自己保持後一種技能;不然的話,大家就會停頓不前,向後倒退。很少有人完善到這樣的程度,以致他起碼能在某個也許不重要或容易被忽略的方面,幾乎不依靠任何別人而得到提高。 各位先生,除了這種全人類對自身的普遍影響,這種永不止息的生命和努力,這種在給予和獲取上的熱烈競賽——人所能享有的最高尚的東西,這種以自由為總發條的無數齒輪的相互普遍銜接以及由此而產生的美妙和諧,除了這些思想以外,我很少知道還有更為崇高的思想。任何人都可以這樣說,不管你是誰,只要你具有人的面貌,你畢竟是這一偉大共同體的一員;不管影響是經過怎樣不可勝數的成員傳播的,我終究還是由此影響著你,而你也終究由此影響著我;只要誰的面額上帶有理性印記,不管它印得怎樣粗糙,他對於我來說就不是徒勞無益地存在的。但是我不認識你,你也不認識我。呵!我們確實有真正為善和日益變好的共同呼聲,並且將來總有一天確實會到來那麼一個時刻——不管再過幾百萬年,時間算得了什麼!——到那時我將把你吸引到我的活動範圍里來,到那時我會為你謀幸福,也能從你那裡得到幸福,到那時那種相互自由給予和自由獲取的絕佳紐帶也會把我的心同你的心聯結在一起。